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顿巴斯的黑土地四处遍布战争的回响。
从第聂伯河源头逡巡游荡,穿过空旷的哈尔科夫原野,点燃苔藓密布的云杉丛林,敲打克里沃洛夫的铁石心肠,在目之所及的每个州府煽动火焰与尘土,任由浓烟如擎天巨柱夜以继日高升入云。我能听出来,当然,野战火炮轰鸣而过,多管火箭炮穿膛呼啸,飞机的螺旋嗡嗡作响,伊斯兰德尔化作彗星撞烂工业区,导弹下坠时尖锐嚎叫。
就像我和冬妮娅曾漫步丰饶花园,娜塔莎指向塞瓦斯托波尔的港口——闪电劈开阴云。
那是春雷。年复一年,从未停歇。
我躺在VDV掘进的战壕仰望四周,炮火和第一场雨冲洗火药,将尸体腥臭粘腻的腐朽冲刷殆尽。
“晨昏、昼夜、雷声。直到你无法分清战争丧钟与春日雷声的区别。”
最开始是三月的马里乌波尔。
阴云敲响日复一日的围剿钟鼓,我和车臣人们一同转进波帕斯纳亚,仍能从电台传讯中得知亚速斯塔尔的现状——那与杜撰的地底乌托邦毫无关联。没有留存半个世纪的植物也没有种植园,没有设施完善的医疗舱和足以充当跑道的人防工程,没有不可理解的利维坦光环笼罩睥睨市区的防御设施,当然没有。
一开始我便知道,早在苏维埃时期建造亚速斯塔尔钢铁厂时,它就仅是工厂,是曾经我和工人挥汗如雨用鲜血掺杂喜悦浇灌的伊甸之果,是衰亡的幻影和幻影的遗物。
下面曾经只有尘封的雾气,现在则要添上无数鬼哭狼嚎的伤兵、求生心切的平民和用枪对准投降者的“督军”。他们把饵雷塞进战死士兵的弹夹,期望炸飞好心收尸的兄弟,用拳头和枪托敲裂老人的额角,再把车间塞满生蛆的死人。
在那种近似枯竭的绝望与无能的狂怒中,我嗅到焰火。
铁皮盒子般的BMP-2介乎悲恸和欣快的叹息,我不免将视线投向身后的钢铁厂,看到铝热照明弹如银河倾泻而下,星星点点的火苗闪烁非人的绚丽。那是号角吹响的前兆。
德利姆哈诺夫用一通电话告知我详情,于是这场围剿81天后落下帷幕,在5月20日。
他这样描述当天的场景:他们举起双手,把枪杆扔得远远的,脸上带着十层脂粉无法掩盖的灰败一个接一个从地下钻出来,就像尸体钻出他们的坟墓。甚至包括丹尼斯•普罗科彭科,亚速团指挥官,作为僵尸大军的头目,他并没有像曾经宣誓的那样坚持“荣耀属于乌克兰”,反倒选择耻辱的道路无条件投降。
我们都知道他们还有罐头、面包甚至纯净水,所有关于冷凝水和活吃老鼠的谣言只是为了杜撰“英雄无能为力”的神话,这也是我的士兵决定把这些号称武装部队的人扔进历史垃圾桶的根本原因。
鳞次栉比的废墟如同某种史前生物的獠牙枝节横生,欢呼哄诱雷霆洗净战争的回声,我在突如其来的暴雨中长出口气,就像见到了命中注定的胜利。
“那么,您还是决定不回莫斯科。”平铺直叙的语气一如台词主人,他听起来笃定至极,而并非正在询问我纪念日的去向。
“就像我说的,沃瓦,在这里比回去更有用,”我连滚带爬翻过商店废墟掩体,一发子弹沉闷穿越头顶两厘米的空隙炸烂孤独伫立货架的一袋薯片,马铃薯和火药混合成新型零食。
“有空再说!”
克宫沉默地掐断电话。
“支援!支援!两点钟方向,狙击手!”我大喊。
一台中国无人机闲庭信步高悬五十米高的上空,我甚至能看到它调整了镜头视角以更好地确定精准坐标,帖木儿在耳机那头咆哮,和T-90的履带一同用愤怒的轰鸣烧过街区:
“三分钟!”
灰烟如蟒蛇沿承重墙蜿蜒前行,一路爬进顿巴斯昏沉无光的天空。我身旁是一个班GRU22旅的小伙子,他们和我一样狼狈窝在废墟的阴影,等待天火的降临。但现实并不允许我们拥有徒劳喘息的机会,因此不足20秒后丹尼斯大吼大叫:一家三口正向我们跑来。
紧接着,那位男性的后脑炸出血花,正如初春的蔷薇艳红夺目。
女人近乎凄厉的尖叫刺穿胸膛,而那杆狙击枪黑洞洞的枪口兀自威慑她无法靠近自己的丈夫,只能无助拥抱幼子期望自己的身体能够承担护盾的作用。她在空旷的战场中心无声哭泣,金发颓丧地散落肩头。
我在有所意识前冲出掩体。
小奥弗洛夫在我身边倒下,腹部贯穿后一声不发地爬回掩体;丹尼斯的火力掩护覆盖50度扇形面,斜角飞来的标枪弹药炸飞了他右侧的混凝土墙;弗拉基米尔在投掷烟雾弹,托他的福我躲过整匣子弹但那看起来远远不够——在我扶住那位女士的手腕将她和她的孩子拖回掩体时,一颗流弹突兀击中胸膛。
我也许死了半分钟,但意识体不会死亡。
虚幻谵妄的蜃景扑面而来,战争热浪裹挟战友几乎刺破穹顶的呼号,我听见弗拉基米尔高喊“短号!”然后是ATGM出膛的尖锐哨音。我腋下的军装被人拉拽摔进商店的承重墙,清淡香水和长发拂过面颊,温热的泪水滑进领口。再然后是履带车碾压水泥引发的地震,我猜帖木儿车长下令对准狙击手,坦克轰烂了半个楼层。
我再次听到永生不歇的春雷。
我睁开双眼,极其艰难地从胸前的枪袋里掏出一把MP446海盗手枪,钢制结构如今在枪管部分凹陷,证明救我一命只是它心血来潮。
“谢天谢地您没事!”那名女士说。
“别难过,别难过!”我说,“他们刚刚差点打中了莫斯科。奥弗洛夫情况如何?”
“很好,祖国先生,”呼号“天鹅”的少校这样说道,“现在他们丢了架Mi-24。”——他刚刚驾驶Mi-28完成狩猎,阴间猎人难得在防空部队击落前抢到猎物。飞机极速略过黑海舰队的头顶,我们不自觉向上仰望,只能捕捉那抹一击远遁身影的尾巴。
我在黑海舰队的舰板远远观望,这或许就是现代战争的与众不同之处:总是隔着浓雾和清晨曙光,隔着似是而非的距离,看不到对手、也看不到目标。就像一头扎进米诺斯迷宫的倒霉白鼠,纯粹凭借勇气与毅力开战。
人在往昔战争中扮演的角色被机械取代,演绎神话故事的俗套桥段:当上帝决定惩罚罪者,只有昭命与终焉同行。大多数时间,在敌人苦大仇深的狰狞双眼、近在咫尺的腥臭呼吸和刀锋割裂肌肤的血肉之花缺席后,人们只能抬头祈祷达摩克利斯之剑至少不要在此刻坠落。
因此,战争与和平的边界便轻易地化作少女的叹息。
现在是早晨5月7日的9:00,蛇岛的硝烟正缓缓升起。
早在昨日就有几批冬妮娅的无人机偷袭,他们带着狡黠懦弱的恶意击中了一艘11770级快速登陆舰,带走388海上特种侦查站的奥斯特洛夫斯基、马克西缅科和迪耶夫。我抵达的时候他们正在举办极其简短的悼念仪式,遗体上盖着白色床单,三枚臂章整齐地摆在桌面。
“他们从塞瓦斯托波尔来。”站长说。
“那是英雄的城市,也有英雄的人民。”我鞠躬作为回应向他们致敬,起身时对上幸存者的双眼,看到熊熊燃烧的烈火。于是我继续说道,“战争中的运气是变化无常的,牺牲无可避免。现在是我们报复的时候了。”
空射制导武器呼啸而过,我听到敖德萨飞机厂的丧钟轰鸣,四分五裂的西方武器点燃滚滚黑烟,就像娜塔莎曾经指向的阴云。
“接下来怎么做?”
“撤退,”指挥官说,“美国的天眼就在头顶,他们要在胜利日前为了面子打仗,我们就送他们一场‘胜利’。”
托阿尔弗雷德•琼斯和亚瑟•柯克兰二流军事指挥水平的福,乌总参在这些远道而来的顾问带领下策划了一场经典败仗——我们在清晨撤出蛇岛,故意留下零落装备证明这是不可避免的溃败,而他们意料之中又奋不顾身地扑进焰火。
UKC起飞前出掩护,Mi-8直升机和“斯坦尼斯拉夫”号登陆舰急不可耐攀上岛沿,SOF踏上狭小的敖德萨咽喉,这些“乌克兰之光”或许并未想到我的袭击会在后续部队之前抵达。
密集炮火正如顿巴斯春季循环往复的骤雨倾泻而下,没有庇荫的人们只能将手臂架在头顶,以期获得某种自欺欺人的安全。直升机訇然炸响支离破碎,我在三天后才得知冬妮娅失去了她最好的机长。
没有任何悬念,我们挫败了敌人:四架飞机、四架直升机、三架TB-2和一艘登陆艇。往后的两天中,徒劳无功的冲击仍在持续,更多的米格与无人机坠毁。这场彻头彻底的失败由他们的最高统帅直接下令,预谋褫夺成功后与柯克兰的上司发布联合声明,纵然得到扎卢日内的强烈反对,政客仍抢走了军人的权力。
SOF登陆部队的尸体散落一地,就像之前的数月在做的那样,他们拉着独轮车载上战友的尸体逃亡,而政客们正忙着在泳池里拍女伴的细腰。直到夜晚,空射巡航导弹又覆盖了切尔沃诺格林斯基 、 什科利尼和马尔蒂诺夫卡机场,将敌人此次袭击的所有预备技术与幸存力量摧毁殆尽。
它们齐射出膛、轰隆作响,划破晦暗的天幕在远方投下黎明。
“请注意,莫斯科在广播!”
破晓时分,我从手机直播里听到熟悉的台词。这或许是我七十七年来第一次在莫斯科以外的地方度过胜利日。伴随横跨符拉迪沃斯托克至圣彼得堡二十八个城市的盛大烟火点亮穹顶,各地阅兵仪式拉开帷幕。
堪察加的彼得罗巴甫洛夫斯克雾霭沉沉,与乌苏里斯克的晴空遥相呼应,乌兰乌德用T-34的出场作为向导,辛菲罗波尔高擎胜利红旗,车里雅宾斯克志愿者在胜利广场翩翩起舞。我凝视方阵整齐划一跨越红场崎岖不平的砖石,就像凝视时光平滑地跨越一个世纪。多年后胜利早已抵达莫斯科,我的心脏仍因愤怒的灼烧隐隐作痛。
我所有死在卫国战争中的人民,和所有失去一切却不屈不折的灵魂,他们将篆刻石碑之上永存。
我的不朽军团、我的无名烈士、我的永恒之火!
马克西姆中尉把头凑到我肩膀边上观赏阅兵,不免抱怨——他说我爷爷在打纳粹,狗娘养的,我他妈的也在打纳粹。
就像历史的车轮循环往复从未前进,我倒霉的西边邻居在同一个民粹主义的泥坑里像猪一样打滚,并把法西斯泥点全数溅在周围。而我是个杀猪匠,命中注定在栅栏撞碎前将它们赶回囚笼。
如今看来稀奇古怪。我曾短暂期冀在经历惨烈的两次战争后世界将会驶向理想主义的沃土,那时就连亚瑟•柯克兰都有道德的光辉留存,冬妮娅的白发被血污染黑,娜塔莎高唱《向斯拉夫女人告别》,我的兄弟姐妹自1919年开始掘进的战壕里等待黎明,一切尚未分崩离析。
但事实证明人生来只记收获而遗忘牺牲——他们甚至为了反对我而抛弃自己的英雄。我绝不会妄称自己千年的岁月里“绝对正确”,但至少将赤旗插上柏林的国会大厦是无可置喙的正义。
头顶的伊斯坎德尔呼唤我们重新投入战斗,在这片曾经奋战至死的土地上,再次点燃胜利的篝火。Ka-52拉升舱头空射覆盖扇形土地,TOS-1降下烈日炽阳,高超音速导弹吹响原野哨声,AK系列枪声拉奏自哈尔科夫至敖德萨港口的弓弦。
而那些与我为敌的,必将再次被扫入灰烬。
他们是海盗后裔,身处浩瀚无垠又凶狠残暴的大海漂泊了数百年,从不考虑五天后的风暴,唯一学会的是图穷匕见,在劫掠的宝藏和最后一颗柠檬面前拔刀杀死另一个,即使那艘破船要两个人才能驭使,他们也会砍下对方的大腿当作枕头:那香甜浓郁又心旷神怡的血腥便和柠檬酸气一同入梦。
我不是。
我们是扎根在大地上的白桦树,腐朽后仍能看着星光褪色。我们活在将死未死的冬季,活在响彻春雷的雪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