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Language:
中文-普通话 國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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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ublished:
2023-11-16
Words:
4,908
Chapters:
1/1
Kudos:
2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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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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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82

【kzkn】得救

Notes:

哨向,匹配度0%的二人之间发生的故事

Work Text:

“你去干嘛了?”
“啊?没什么。”葛葉背后,火舌舔舐天空,火源处滚出黑烟,“硬要说的话可能是告别。恭喜我们摆脱了该死的战争。绕着它转了这么久,我早就开始觉得无聊了。”
“…嘿嘿,你真没耐心。”
葛葉弯腰,手指勾住叶脖子上的链子,朝天空的方向提起来。“呃呜,”叶软弱的躯体离开地面,浮在空中,很快因搭扣断开坠下去,“拜托你对伤员温柔一些。”
叶的声音很快被风吹散。两枚金属制的狗牌静静地躺在葛葉掌心,血迹染糊表面敲印的姓名、血型、主人执意加上的座右铭,缓慢滋生锈斑。
“遍尝奇迹,好中二。”
“那也比你的要好吧?”叶偏过头去偷笑,猫趴在他的脸颊边,他有一只眼睛埋进蓬松的毛发里,“‘没什么要说的’是什么啊,太好笑了。”
“喂!那是你在系统里擅自替我写的吧!”
“明明是帮你!葛葉再拖着不提交个人资料就要过死线了,狗牌上会一片空白什么字都没有哦…没有人知道你的名字,什么时候、在哪里出生,血型是什么,或者过敏药物。生命的终点是身份不明,可真是糟糕呀。”
“那种事情怎样都好吧?在战争里狼狈死去,就不要再奢求留下什么了。再说我们都是圣所出身。不是值得在葬礼上夸耀的履历。”
叶比他更加重视循规蹈矩的东西,或许已经就他死去、葛葉带着他的牌子回到塔宣布他的死亡,或者互换角色再上演的场景进行过不少预演,才在这个问题上至今难以退让。死为本无意义的金属薄片托付任务,又需要生者若无其事地完成,对葛葉来说,这是荒谬的情和理的矛盾。可能一起战死,可能一起苟活,除此之外,他从来没有做过其他打算。
耳边只剩几公里开外火堆噼里啪啦的声响,夹杂着果实过熟在枝上就炸开一般的爆鸣,好像有无数受困的魂灵挣开肉体的表皮,砸向葛葉过敏的感官。一些本不应该终止的青涩生命。他继续拖着叶向针叶林和雪原的交界前进。路上一条长长的红色痕迹,狼走在他脚边,葛葉拒绝了帮助,把它踢开一些。
“怎么不说话了?别自顾自开始发呆啊,增援部队到之前你可不能随随便便就死掉。”
“好,好。我们要一起活着回去呢,对吧?”
葛葉看叶努力尝试聚拢起涣散的瞳孔,眼珠中央黯淡的光圈戏剧性颤抖。没有什么增援,葛葉刚才亲手点燃队长的尸体。队长备有队里唯一一台直线连通塔的对讲机,而火蔓延得很快。
“对。你再陪我一会吧。”葛葉说。
叶眯起眼睛,对葛葉笑,看起来安详过头。葛葉只好又看向手心里已经被自己捏温热了一些的金属薄片。行动前一天晚上,叶挂起油灯,在它们的背面交换着敲上了彼此的生日。猫、狼和葛葉罩着行军毯,一丝不苟地盯着叶,他把住枪托敲一枚生锈的钉子,钉子尖抵着银灰色的金属表面,生涩的、坑洼的数字缓缓地生长出阴影,模糊难辨,如注射时偏偏摸不见的静脉。
“...手艺好差。”
“要带回去吗?还是丢掉?”
“丢掉。”
葛葉握住自己的链子,金属互相敲碰,使葛葉牙龈发酸。他用力扯下自己的两枚狗牌,与叶的叠在一起,漂亮的投球姿势,令人惋惜的体力,四枚狗牌在抛物线途中四散,泠泠地反射日光,白日间徒劳无用的闪光弹,降落在地上时恰好燃烧殆尽。
“我说了吧,你对身体的锻炼还远远不够。”
“切!”
葛葉走到一圈漆黑的松树中心,树各自独立向上抻着,又团结地压下一片黑影。葛葉松开揪着叶后领的手,他不做挣扎,陷进雪里,咯吱咯吱压扁下去。严寒的空气钻进手套缝隙,指节因用力造成的形变而隐隐长久地疼痛。叶嵌在雪中,身上罩着一重一重红松的影子,褪色成雪地的一部分,一道仰躺的鬼影。
“看看,这里怎么样?”
“是一块难得的好地呢,可以看见…那是火吗?看着看着身体就好像暖和起来了。”叶眯着眼睛,瞄着坡下,眼皮不断翻飞,一会放弃似的停下来,“唉,我还以为你会随便找个地方把我丢了,就像那个哨兵的下场。”
“哨兵?”过了一会葛葉才想起什么,“你知道了?”
“葛葉的事情,没有我不知道的。”
葛葉不答话。叶的眼前模模糊糊,错觉雪盲症断续地发作着。葛葉站在雪里俯视他,是不是也在深厚的积雪中一寸一寸下陷呢,逆着光看不清葛葉的脸,身影却在扩大,像墨水在纸上洇开。
“放心吧,我绝对没有在你房间装监控那种东西。你坐下,坐在我旁边,哪里也不要去。”
“好。你可真弱啊,从前开始,一点没变。”
狼背着猫跟在后面,踩着葛葉的脚印,踩着由叶的血液标记出的红色道路前进。雪落在棕色与灰白的长毛上,反复融化结晶,毛簇粘连在一起。葛葉用脚尖赶了赶狼,狼小跑两步,趴在叶的腹部;猫也跳下来,窝在叶脸侧,偶尔伸舌头舔去他脸上新落下的雪晶。
叶的枪伤正在腹部,此刻盖在狼的白色毛皮下。平滑的贯穿伤,有东西正从那里逃出来,一路畅行无阻。他通过伤口看见那道通路,持续盯着,好像自己被吸进去,在一条无边走廊行走,前后无法触及,又冷又黑。人类的弱小,对此葛葉已经见怪不怪,特别是托战争的福。河流的响声渐弱,鼓点迟缓,纤细的神经细胞化作树皮质感,作战中再熟悉不过的完结暗示,连连从面前躺在雪中的人身上发出来,像微弱的宇宙电波。他对流失的叶从骨肉层面心知肚明。“你的脸煞白,好吓人。任务期间也坚持底妆?”葛葉是叶优秀的哨兵,感官敏锐,神思迅捷,轻易探明因果,因此连躲闪因果其果的姿态也相当灵活自如。
“是吗?才没有呢。吓到你的话很抱歉啦。”
“不,完全没吓到。”
“估计是太冷了。再多走两步就到北极圈了,为什么非要选在这里决战呢?”
“抱歉,我不知道。塔里上军策指导课的时候我一直在睡觉。”
“葛葉很诚实,加十分。”
“你觉得冷?”
“嗯?”
“...你觉得,很冷?”
“好像不是冷,只是一种,一条河正在流走的感觉。从身体,朝向白色雪原的外面……谢谢。感觉好多了。这上面还有你的味道,真不错。”
“不要说这种话!”
葛葉脱下作战服外套丢在叶身上,靠着叶坐下来,沉思片刻,把它从布的形态仔细地翻开展开。他抚摸白狼的脊背,狼耷拉耳朵,身体伏趴,腹部纯白的毛发染了一片深红,几乎蔓延到狼背位置。
“这家伙会不会太沉?”
“沉吗?还好。比起刚见面的时候它长大了不少,我的猫倒是一直这个大小,在外要是受了欺负该怎么办?好担心。”
“你家的猫上次把这位咬掉了一撮毛,我忘记找你索要赔偿了。”葛葉拍了拍手边的狼腿,狼尾扫过,护住了一块毛发新生的旧疤。
“噗哈哈哈,抱歉抱歉。它好像是有这种习性来着。”
“不过我也是第一次见到狼那么好战的样子。除此之外上一次摸到他的獠牙是在…?太稀有的日子,很难记清。”
“狼的懒惰或许也随主人。来,张开嘴巴。对,乖孩子。”叶顾自下着命令,狼任由叶的手指缓慢地抚摸犬牙,口涎从上颚垂向叶的手背,厚实的吻部情难自禁地颤抖,像摇摇欲落的铡刀。
“它是狼,可不是狗。”
猫斜睨着狼,爪部显然紧张起来,萌出爪尖,闪着寒光。
“如果我们的匹配度高一些,它们大概会比现在融洽。”
“谁知道呢?”
葛葉想起一个在圣所度过的寻常的下午。叶踮着脚从窗口接过报告,表情的转换比盛夏的午后剧烈,由此让人明白检查结果不合他的心意,像上错菜的最最爱餐厅,偏供一碟他最最讨厌的炒蘑菇在面前。叶走向葛葉靠住的墙边,亮给他看最后一行的数字,油墨新印刷成,气味热烘烘,熏得叶微笑都扭曲。
“医生都说从未见过0%的匹配度,而你好像很开心。和我死不对付,就是那么一件值得高兴的事情吗?”葛葉假装愤愤,好像一副真心在意、翻着旧账的模样。
“当然啦。这下就知道为什么每天我的猫和你的狼撕咬得天翻地覆,抓烂好几批枕头和棉被。邻里之亲呀,对症下药呀,当爹当妈不就是这样一回事。”
“那是它们自己的问题,和我们没关系吧。”
叶笑得很短促,不自觉急着为这个话题画句点。他眨眼的频率低多了,雪融化在眼球上也没有察觉。那里已经开始起雾。
老师通知到葛葉时,圣所的中庭早盖满了白色的纸张,囚牢一样的四方形布局建筑中央,突然下了一场雪。葛葉爬上楼顶,那一朵人造云还在不知疲倦地向下倾倒,一次七张,绝不多也不少。他捡起风吹到脚边的,张在面前读,发现那是他和叶的匹配度报告。叶踩在木箱上,如同热忱布教的神父,动作娴熟,正行至演讲的感情至深处。他挥张双手,身子探出栏杆,报告的纸张像鸽子一样飞去。
透亮的天空下,葛葉觉得只要一戳,叶就会砰地也成了鸽子飞走。走近一看,叶脸颊淌着泪,阳光反射出点点晶亮。现在一戳,便会化成水。
“你在干什么呢?”
“什么?”
“我说那天,你在楼顶。”
叶很快知道他指的是哪一天,圣所从来只下过那一场雪。“我要大家都知道。”
“但是你哭了?”
“哭了,嚎啕大哭。这也被你发现了?”
“你的事情,没有我不知道的。”
“哈哈!”叶似乎对这个前后呼应非常满意,“就是这样,我才以为我们会百分百匹配。果然小孩的想法就是小孩的想法。”
“我倒觉得没有什么不好的。最多也就是,”葛葉眼看着猫和狼又要打起来,一手按住一只,手陷进皮毛,葛葉感到自己脑内某处神经被扯住,“...对付它们比较辛苦。”
“你是了不起的哨兵,我很羡慕你。”
“你也是了不起的向导。”葛葉马上接话,叶沉默,葛葉忽然觉得肉麻,隔手套挠起手心“面对那些家伙,竟然耐心十足,我对你肃然起敬。”
“这是工作,也没办法。被塔赶走,我会无处可去。”
“你的家人呢?”
“姐姐在旧磨坊的墙砖下,哥哥在十二月的河水里,妈妈在黑街的角落继续生弟弟妹妹,好领政府的补助金。”叶被丢在圣所门口的第二天,觉醒在濒死中,才获得圣所收养,“你不是都知道吗?我记得告诉过你。”
“我看看你有没有冻傻,把自己记成从天而降的天使。”
“你怎么知道我真的想过?”
“你是天使的话,我就是吸血鬼。”
“好般配,又完全不般配。不愧是我们。”叶的眼前越来越模糊了,他紧紧盯住葛葉红色的眼睛,好不让他的身影远去,或者抓住这个锚点,好不让自己远去。
“我不是合格的向导。从来没有为你做过心理疏导,感觉好惭愧。”
“我们不是因为这些事情才在一起的吧?”葛葉说,“别一副要哭的样子。”
“谢谢你帮我。”
“好多事情,你说哪一件?”
“那个哨兵。”
“啊,”葛葉想了想,“...还是多谢你自己吧。”
某次特殊任务收队归塔当晚,一名哨兵由于狂暴化咬断舌头,在疏导室撞断脖颈而死。他的结对向导叶去向不明,此前数次也未能及时履行疏导义务。
“那个人每一次需要向导的时候你都不在。”
“没有办法呀,它们又打起来了,总不能置之不理。”叶转头的幅度微不可察,葛葉知道他指的是这两匹总是水火不容的精神体。不知道为什么,狼现在正老实地趴着;猫收起爪子,舔着叶的右眼;背后的树林里,猫头鹰的叫声飘到头顶。
“每次都挑这种时候打架?”
“哼哼,是啊,太不乖了。”
葛葉牵动面部,寒风吹久了,不太容易。他努力捏出和叶一样幅度的笑容,表示一种隐秘合意的达成。
塔因为哨兵的死乱成一团,而葛葉和叶恰好在疏导室对面的房间。据说凶手总在事后返回,再度检视犯罪现场。一片漆黑里,他们躲藏在厚重的防火门后,门外的响动被隔在渺远的来世一般。
红光和警报,纷乱的脚步,封条扯开,声音令人齿寒,在哨兵的感官中放大,加剧葛葉的心跳过速。汗水渗出,头顶仿佛淋一场小雨。葛葉交错地想起叶的药瓶,塔结对指定的通知单,楼顶飞旋的匹配报告。叶的脸被光割裂,一秒一个碎片,葛葉用力捧住,好像直接穿过皮摸到他发凉的骨头。
我能感觉到他死了,叶说,向导与哨兵的精神链接可能终结于一方死亡。那好,和我结合。葛葉几乎不假思索,也没有闲暇等叶同意。你不用再吃止痛药了,我不需要你的疏导,你也不用再因为这些事情痛苦。他抵住叶的额头,归零的匹配度,视野中一片无尽的黑色,仍然就此强行完成了精神结合。这下要成反面教材了,警示的红光洒在叶的脸上,像一片红晕。
“这下要成反面教材了。”
“哈?”葛葉以为叶使出读心术,又把他在想什么猜个正着。
“葛葉纵火叛逃,又偷盗尸体罪加一等。”
“说什么呢?你才不会死的。”
“真的?”
“真的真的。”
“向神发誓。”
“我......”葛葉清了清嗓子,并起四根手指举在脑袋边,“我......保证你会活下来。否则我就真是吸血鬼。”
“神在哪呢?”
葛葉搞不清叶是不是又玩起即兴的双关游戏,他只好回答:“不知道。神那老家伙在哪呢?”他想了一会,又说,“我有没有提过?你很适合当神父。”
“为什么?”
“你值得信赖,受人亲近,有一双适合握着十字架的手,十字架是挂在蓝白相间的念珠串上的。”葛葉的描述好像亲眼所见。撇开呼啸的风,他感知到生的气息越来越弱了。葛葉不敢低头看叶,更加热烈地讲着,仿佛从什么东西反方向狂奔逃开:“你有一座建在雪原上的古旧的教堂,讲坛上有一尊残缺的圣母玛利亚雕像。教堂后面有一片花圃,种满了百合。”
他偷偷瞟一眼,叶的嘴唇翕张,像水洼里口渴的鱼。葛葉靠在他身边躺下,雪压实的声音,咯吱咯吱,好像有数十根手指拿指甲划黑板。
头不小心枕住了猫的尾巴,它没有甩开。葛葉用自己的额头抵住叶的,看见一片熟悉的漆黑的精神图景。
“...葛葉。”
“你说。”葛葉把耳朵凑在叶的嘴边。
“我总是觉得,在很久之前就见过你。比我们在圣所相遇更早,甚至比我们的出生更早。看见你的时候,我想起了很多故事,因为不属于自己,又觉得是梦。”叶忽然颤抖起来,眼皮用力地掀开了,盯着空气,好像那里存在什么画面,“有时我穿着法衣,有时又是弓道服,你的身上是一套很正式、很漂亮的礼服,就像贵族一样。我们是敌人,或者挚友,不变的是你总是陪着我,我也陪着你。”
“所以以前我很在意,”叶说。葛葉想起他们的匹配报告,画圈的数字0,缩小再缩小,直到看不见;膨大再膨大,跨越许多年,又跳到他面前来了。
“但现在不在乎了。我们虽然如此不同,却还是一直好好地在一起呢。”
叶努力地向他转过头,几乎与葛葉脸贴上脸。
“我想,如果我们还能继续相互陪伴,那该有多好呀。但现在有你在这,好像也挺不赖。”
他又笑得安详起来。葛葉必须心如坚冰。
“有一个预言,说有那么一天,黎明永远不会到来。”叶的声音越发小了,“但愿就是今天。”
* 几公里开外,火还在毕毕剥剥地燃烧,火势小了许多。
“什么啊,天还亮着呢!”
葛葉支起身体看叶,过了一会儿站起来,又转过头看叶的脸。
“又丢下我先走。”
他对自己说的话是什么意思也有些摸不着头脑。它们从更深的更奇怪的源头擅自蹦了出来。
雪停了有一会,天空掀开蔚蓝的一角,如果有灵魂,它们或许是从这里进入天堂的吧。不远处的坡下闪出几星反光,葛葉突然想起来一件事。他是货真价实的吸血鬼。
葛葉蹲下,在叶的脖子上啃了一口。凝滞的血液,味道发苦。他站起来,把盖在叶身上属于自己的作战服整理好,踩在雪地里,一步一步走开。
现在开始,他要去找一个人,不知道又会出现在哪里,所以找到为止。

*引自《爱情和其他魔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