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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最近因为沉迷新出的战国无双5所以一直没写文或者考据(……。因为这个契机我又去看了看关原之战的历史和毛利家的发家史。
看从战国时期到江户时期乃至幕末的日本史,我对长州藩的历史充满了好奇心。幕末史就是一部长州全日本蹦跶太平洋都要装不下了的历史,我一直很好奇两件事,一个是为什么他们这么多人反复胡闹,但是好像长州完全不care。另外是关于木户孝允这个人,他的很多看起来和那个时代和环境很脱节的超前的现代性的状态,包括性格和思想,就让我很吃惊——个人性格和思想不可能完全脱离社会环境形成,但是这么一个人物到底是怎么长出来(?)的。
另外一个就是关原之战的历史,我也曾经在萌战国的时候存留一些疑惑:当时看关原之战给我的感觉是,好几家百万石以上的大名聚集在关原发生了一场决定历史的大战,但是其实感觉西军的主要动向,只有石田三成和他的亲信在打仗,毛利和上杉家基本上和不存在一样,而岛津家出场的方式又非常清奇。而且这么大的一场合战,居然半天就完全结束了,而没有成为和别的战役一样长达数个月至少也是数天的对峙战。这其实非常不合常理。
而一直到今天,因为当年长州藩阀的力量,所以山口县出身的日本政治家仍旧大量活跃在政治舞台上。据说山口县是所有日本的县市出政治人物最多的地方。某种意义上,那段历史仍旧延续到现在,并且将在可见的未来中持续其影响。
我以前构想对历史的推动力量和建构,总是有种古典悲剧和命运的憧憬感,当然这也是大众对历史的想象。关于长州藩的倒幕问题,有个传说,说每年新年长州藩主都要问家臣倒幕时机是否已到,大家会回答,还没有。当然这个说法被后来的毛利家家督否了,说就是个后来的民间传说,而且想想也很不合理吧,如果这样幕府早就把他们灭了。
但是这样的民间叙事给了长州一个悲壮的历史推进的“责任感”和“使命感”,一种传统意义上的历史推动者的命运设定。我以前也是这么想的,什么关原之战打败了以后卧薪尝胆200多年之类的古典命运故事。
后来我发现,这其实是一个后现代的黑色幽默命运(。充满了各种巧合和逗比事件(。
某种意义来说,长州藩作为名义掌权者的藩主们,以及之前的毛利家大名,他们在历史中的作用,其实既不是背景也不是推手,而是一个历史的荒诞感和时代变迁的诸多不确定性,以及个人作用的混合表现,却也并非传统意义和民间叙事所习惯的那种某种决定论的状态,所以我称之为历史的暗面。
毛利元就
没有元就就没有后来的毛利大名。
无双里面说毛利元就是个平民出身……我就觉得不是吧无双虽然不靠谱但是不能扯成这样。于是我就去查了一下。
然后我意识到无双还真不都全是错的。
和大部分其他战国大名不一样,毛利家出身并不是历代相传的大名身份,而是国人众,简单来说就是地方豪强和当年的地头之类的后代,或者庄园领主,还算是武士身份,但是基本上就是下士或者野武士被收编成下士(注:这地方有点问题,应该是什么自动翻译日文原文造成脱漏或者细节错误,但是我实在找不到原文所以就这样吧,大家理解一下就行了……),身份和大名相比那可以说是天壤之别,不过说是平民有点牵强了。毕竟毛利氏祖上也是武士也曾经阔过(……)但是在各种动乱中被各种折腾,后来又被没收领土之类的,到了安艺在吉田庄安定下来,最后成了一方大族。
国人成为大名并不是没有,但是很少见,能成为百万以上的大名更是凤毛麟角。秀吉就算是身份跨度最大的了,从一个贫苦农户(但是有姓所以应该是没落武士)最后成为天下人;其次应当就是毛利元就。
安艺毛利家作为地方豪强,从大名的角度来说就是nbcs。周围强敌环伺,可以说是随时随地被灭掉也不是什么新鲜事,更别说安艺内部的国人众也互相掐架。但是不知道怎么突然祖坟冒青烟,出了毛利元就这个被称为“谋神”的人物。屡出奇计,干掉了周围所有的威胁,经历无数合战,而且胜率极高(有说他参加过200多场,也有说是48场43胜,基本算上是天下无敌)。鼎盛时期“统治中国地方备中、备后、安艺、周防、长门、石见、出云、伯耆,还染指北九州大友家势力的筑前、丰前等10个分国的势力”,最高石高据说达到120-130万石(不同资料数据不同),占有大概日本五分之一的领土。可以说是除了三个天下人之外,大名之首就是毛利元就了。
大概毛利元就本身也不是没有成为天下人的野心吧,但是毕竟年岁不饶人,想成为天下人也要天时地利人和。临死前他嘱咐后人不要太过执着争夺天下,守住这个基业就行了。
然而古人云,法乎其上,得乎其中,法乎其中,仅得其下。诚不我欺。毛利元就大概觉得我对我后代没什么太高的期望,差不多得了应该没问题吧。
结果可惜,想得太美.jpg
关原三神
毛利元就活着的时候建立了所谓两川体制,大概就是,他的嫡子继承自己,二儿子三儿子分别给他境内重要的两个家族吉川和小早川家为养子并继承家业。于是吉川元春和小早川隆景作为“毛利两川”辅佐毛利家,使得其对西日本的统治稳固下来。
历史就是这样,人算不如天算,你永远想不到事情会用什么奇诡的角度发展。
毛利元就的儿子毛利隆元没啥实权,都是他在控制政局,孙子毛利辉元在他死后才正式掌权。吉川元春的继任者是吉川广家。小早川家比较狗血,因为秀吉的横插一脚,最后继承家督的是养子即秀吉的外甥小早川秀秋。
一代枭雄的元就的三个孙辈,毛利辉元,吉川广家,小早川秀秋,就成了决定战国到江户时代历史走向的“关原三神”。
关原之战从西军方面看,是一个非常扯淡的战役。我以前还比较萌石田三成的时候,从三成的角度看,自然是悲壮的命运之战。但是现在抽身出来,从西军整体看,感觉充满了荒诞戏剧的感觉,远远大于宿命和历史车轮滚滚向前什么的悲壮感。
毛利辉元这个人不能说废物,但是和他爷爷比起来真的是差太多。作为秀吉托孤的五大老之一,他可以说是举棋不定优柔寡断。石田三成拉拢他作为西军总大将和德川一战,内部反对的声音很大,但是也不乏三成支持者。反对最激烈的就是吉川广家。吉川认为家康必胜,跟着三成没有出路,但是辉元还是被安国寺惠琼等人说服加入西军。也有人认为他当时所处地点周围都是西军支持者,直接反对三成恐怕会有危险。
然后这个人的策略是什么呢?虽然加入了西军并且成为总大将,但是我要骑墙观望。
吉川广家的策略呢?和德川家康暗中媾和,条件是不削减毛利家的封地,吉川尽力维持毛利军不和东军发生战斗。
就算是不从后代的事后诸葛亮角度评点历史,光说正常人的判断,毛利辉元这个行为就非常匪夷所思。你要选边站,就得站稳了。这是拼尽一切的豪赌,要不全部投入胜者通吃败者一无所有,要不严守中立做一个真心实意的骑墙派。结果你选了一边还要骑墙——好事儿哪能让你都占了?
话说回来,石田三成就是个19万石的小大名,难道能担得起关原得全部责任?西军失败了辉元作为总大将可以拍拍屁股走人?这想想都觉得很扯淡好吗。
至于吉川广家,真心是为了毛利好,但是想和老狸猫玩这一套,还是差得太远了。
家康早就知道毛利家骑墙,所以才敢开团,不然西军有兵力优势,他这么谨慎的人是不会冒险做这种事的。
到了关原之战的那一天,三神各显神通:
关原宅神·毛利辉元:我守大阪本阵,秀元你替我出去开团。
关原食神·吉川广家:我军正在用餐,暂时不能出兵!
关原战神·小早川秀秋:我到底该帮谁?我是个谁?我该做个啥?……哎呀别打我我倒戈就是了!正义属于家康殿!
大概就是这样决定了历史的走向(。
毛利家未动一兵一卒一枪一炮,被吉川广家以吃饭为由卡在山上,连支持三成的安国寺都没敢轻举妄动。毛利辉元更是面都没露。小早川在家康的威逼利诱下倒戈直接攻击西军,虽然有大谷吉继阻挡仍旧无用之功。关原之战本该是一场波澜壮阔旷日持久的悲壮的历史性战役……
结果在关原三神的努力下,家康半天之内拿下西军。
可喜可贺(。
顺便插一句,关原之战还是发生了悲壮的战斗的,而且东军的损失也大部分来自这部分冲突——岛津突围战。
伟大的萨摩藩祖先岛津家,才是真正的骑墙派大师级人物,从战国时代骑到幕末乃至明治维新随时随地骑墙观望,选择正确时机反复横跳,一点亏都不能吃。
同样是对支持东西军内部分裂摇摆不定,最后他们的结论是:岛津义弘带着一千多人参战(读作骑墙),赢了算岛津家的输了算义弘的。岛津家也是上了战场以后作壁上观,最后看到西军败了,开始前进式突围,从战场正面突破东军封锁——毕竟是战斗力爆表的鬼岛津,后来和英国打连英国人都占不到便宜的一群彪悍人士,脑洞和胆子之大不是一般人比得了的。他们干掉了东军好几个重要将领,给东军造成了开战以来的最大损失(但是和主要战局一毛钱关系都没有),虽然自己也几乎全军覆没……但好歹就一千人,不重要ry
而且岛津家最后把锅都甩给了岛津义弘,没有被减封,仍旧维持旧有领地。真的是一点亏都不吃。
虽然石田三成和他的亲信都拼尽全力战斗,但其实关原真正的决定性因素,就是他们的迷惑总大将和他家人的迷惑举动。大家都感慨如果小早川秀秋不投降或者毛利大军出兵——有其一必有其二——也许鹿死谁手还未可知。但是历史不能假设,或者说,变了这个假设,别的要素也要推翻——如果毛利辉元坚定支持西军,家康是不会直接和他们硬碰硬的。
不能不说这一切充满了荒诞剧效果,而更荒诞或者其实反而是最理所当然的,是之后事情的结果。
长州困境
如果你是德川家康,你在成为天下人以后,会在杀了石田三成和他的亲信们以后,放任当初对方的总大将,同时也是石高达百万级别的一个外样大名占据西日本吗?
当然,秀吉成为天下人以后,是没有强力削减大名的力量的,也正是因为这个家康才得到了机会推翻丰臣统治。想让他重蹈覆辙那是绝对不可能的——毛利家这群人就算当局者迷不懂当时的日本历史走向和家康老谋深算,总该听说过宋太祖赵匡胤的黄袍加身和杯酒释兵权吧。
所以说毛利辉元和他爷爷比起来,段位低了不是一个档次。至于吉川广家也是一样,完全被老狸猫玩弄于股掌之中。很快德川家康就找了个借口说因为在别的地方毛利军攻击了德川军,所以之前的约定作废——至于到底是怎样有没有这回事具体是怎么发生的之类细节其实已经不重要了——毛利家被减封到29万,是原来最高时期的四分之一。都到了这个时候,毛利家和吉川家再想要喊冤,那可就是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只能认倒霉。
最残酷的是他只给毛利留了长门和周防二国,连他们发迹的老家安艺,都给了自己的亲信。而且他还把岩国封给“有功之臣”吉川广家,这让毛利家和吉川家有一段时间来关系非常糟糕,吉川广家被看作叛徒,苦不堪言。
当然他俩这还算好点的,人家小早川秀秋,二十岁就把自己作死了也把小早川家整个作没了——这个人残忍又多疑又毫无恩义,而且没什么本事,简直所有的坏词都能放在他身上,最后自己和家族还没有落得好下场;却偏偏这么一个人,对历史的走向起到了关键的作用,也可以说是一种讽刺了。
这三人到最后可以说是都没有什么好结果。不知道枭雄毛利元就在天之灵看着这三个孙子(……),内心是什么感受(。
这还不算完,幕府就这样对长州藩还是紧紧相逼。长州在选择根据地的问题上向幕府咨询,一方面是表示恭顺,一方面确实也是不熟悉这块地方。具体的讨论过程我不是很清楚,不过最后他们没有把根据地放在交通便利而且开发相对较好的山口,而是放在了萩。据说,萩这个地方现在的交通都还是很糟糕,更不要说江户时期了。
这其中应该是主要是有幕府的逼迫。幕府想尽一切办法不让他们占据有利地区,给他们找尽了各种麻烦。根据一个介绍长州历史的网站上说:
“正如幕府所料,萩市这个地方实在是一无所有,所以长州藩每天都忙于开发这个地区。当然,幕府不可能提供援助金,全部都是长州藩自己掏腰包。因此到了江户时代中期,藩内负债累累,最终背负了100万两的债务。当然,这样下去长州藩会破产。长州藩为如何处理这笔庞大的债务而大伤脑筋。”
整个江户时期长州的历史就只有两个主题:欠债还钱,农民一揆。可以说是苦不堪言,整个受穷了200多年。毛利减封以后,有些家臣虽然还追随他们,但是在越来越糟糕的环境下,很多人逐渐破产成了商人和农民。但是他们毕竟是武士出身,又和平民打成一片,最后形成了长州藩后期的那种武士平民混合的“奇兵队”的特殊军事格局,以及支持民众的平等的整体风气。长州藩相对对于身份的不看重,可能和最初他们的苦难处境是息息相关的。
对于这样的困难,江户中期第七代藩主毛利重就曾经尝试改革,比如重新检地,修建港口,重整经济制度之类的,也对欠款问题有了一定缓解作用,但是因为租税太重,因此也引起更多的反抗。
在诸位藩主的不断努力下,到了我们熟悉的毛利敬亲继承藩主的时候,他们的欠款数目终于成功地……增长到153万两(。
所以能够想象长州藩众对于幕府那可以说是一天二地恨三江四海仇,虽然所谓“倒幕时机到了吗”之问纯属民间附会,但是有一件事是能够更好地体现他们与幕府为敌的态度,那就是明伦馆的学术态度。
江户幕府一直以来是以程朱理学为正统的思想学说维护思想方面的统治,各个藩自然也要推崇朱子学。但是明伦馆作为长州的一个主要的教育基地却含有大量的反朱子学的东西。
“明伦馆的藏书中,有很多荻生徂徕及徂徕门下的著作和标榜反朱子学的著作,虽然标榜朱子学,但实际上与徂徕学有着相近的一面。此外,除书生以外,也允许借阅藏书,可见徂徕《政谈》话语的影响。”
这个徂徕,是一个对朱子学说不屑一顾的人,认为要研究儒家就要研究最初的经典,而不是朱熹作注的所谓官方学说,他认为朱熹是对先贤有所曲解。另外,他认为朱熹的“神创造了理”的观点是错的,他说所谓理是圣人创造的,圣人根据需要和时代的发展对理进行创造或者修改,只要是对天下有利,就是“理”。他同时也反对朱熹那个在现代臭名昭著在当时也遭到过不少批判的“存天理,灭人欲”之说。他“鼓励人们正视自己的情感和欲望,并用合适的方式去表达情感”。
虽然徂徕本身是维护幕府统治,并且希望将军成为他心目中更改和创造“理”的“圣人”,但是他的这个观点打破了幕府的“理”是神授予的这个概念,因此后代根据他的学说进行发展,对幕府不断提出更多的质疑。从某种意义上说,他的学说里面含有倒幕的萌芽思想也不为过——虽然这不是他的本意。幕府也观察到了这个趋势,所以虽然徂徕活着的时候被第八代将军器重,但是随着他的思想发展变迁,最后这一派思想也成了幕府打压的“异端”。
而长州的教育中心藏有大量的徂徕学派的书籍,其意味不言自明了,应该也会同时有别的幕府的“异端”思想藏书吧。现在研究长州倒幕志士,总归要指向吉田松阴,但是松阴的思想,也不是平白无故长出来的。想来明伦馆的传统也是对他们有很大影响的。从这个角度说,大概徂徕学派的一部分想法,对木户孝允也有深层的影响。
不过江户时期的长州每天为了天灾和动乱,以及历年积累越来越多的债务疲于奔命,倒幕什么的可能想都不敢想。这正是幕府希望看到的——当初和自己为敌的最大威胁此时每天在死亡线上挣扎,别说反抗,甚至生存都成问题。只要时间够久,长州自然会被债务压垮。
不过这次历史又该翻盘了,想得太美.jpg可以原封不动贴在幕府头上。
毛利敬亲
他也叫毛利庆亲,不过我还是习惯用这个名字。
这人也算是决定历史的一朵奇葩,而且相对他战功赫赫的祖先元就和迷惑操作不断的关原三神来说,是另一个风格。
有人说他无能昏聩,对政治一窍不通还当了藩主。他几乎不对执政藩臣的任何意见提出反对,不管是什么都只会说“就是这样”,于是其他人戏称他叫“是这样侯”。当时所谓“四贤侯”自然也没有他的份,甚至大家还都取笑他。有一个小故事是这样的:
“土佐藩的山内容堂公在一次聚会上,画了一个倒挂的葫芦给长州藩士看,上面写着‘这就是长州’。上下颠倒,下面的人趾高气扬,左右着藩内。”
但是这个人有一个最大的优点:会用人。
他就是个顶级召唤师,自己可以没有任何战斗力,但是每个召唤物都是一个顶级大boss,整个团队的战斗力仍旧牛逼冲天。
他一上台就启用了村田清风改革藩政,解决欠款问题。村田清风的改革细节很多,大概总结了一下:1. 利用有利的地理位置和方便的航路,设置越荷方,进行金融业整改,加强并保护贸易。2. 三七年赋皆济法,防止家臣与商人勾结,区分身份高低。 3. 废除专卖,特产允许自由交易,对商人课税。4. 和琉球以及其他地区国家瞒着幕府进行秘密交易。另外,他还扩大了明伦馆,甚至对平民的教育也有所加强。
一言以蔽之,只有一个秘诀,自由市场贸易。
短短几十年间一百五十多万两的债务就都消失了,后来甚至成了日本数一数二的富裕藩。
如我之前一直所说,没有人的思想就是凭空长出来的。村田清风搞这一套自由市场改革,其实是受到了海保青陵的影响。海保支持重商主义,强调发展自由贸易来使藩富强。
在青陵看来,“旧有的道德观念被视为压抑活跃的经济活动的桎梏,而推崇更加感性、道德自由的经济观念。将以往儒者所推崇的“仁”视为“小仁”(被眼前的上下关系所束缚,忽略了大框架的合理性)进行批判,以更宏观的“大仁”为基础摸索行动规范。所谓“大仁”,是以在某个善行中,反过来必定附带恶行为前提的。通过经济竞争,一方受益,另一方受损的公式,在大的框架内增进全体的福利,这一观点可以说是与现代经济学的共同点。”
这种想法被认为是受到桂川甫山等兰学者的影响,也是因为他目睹了逐渐兴起的商业社会对传统幕府统治的冲击。
我一直以来有个误区,觉得兰学在幕府时期是受到打压的,但其实幕府在后期不但没有禁止兰学,甚至还有一些兰学的学校由外国人授课,在各个藩内也有不同程度兰学发展。不单是比较实用的医学很普及,有些武士和知识分子还会没事搞搞科学实验什么的。大城市的商店里也有贩卖外国珍奇的商店。
长州藩当时兰学应该也算相对比较普及的,至少萩和山口之类的地方就有不少兰学者和外国兵学造船之类的学者,我个人比较熟悉的有,木户孝允亲生父亲和田昌景就是使用外国医学治病的医生,和他友好的青木家也是兰学爱好者;还有一直从事外国兵学研究和著作翻译的大村益次郎,也在黑船到来之前就已经精通西方兵学和外语了。
说回村田清风和毛利敬亲。村田的后继者是周布政之助,虽然村田后来失势,但是改革的成果还是保留了。周布死于藩内俗论派和正义派派系之争,但也后继有人,木户在归来以后掌握了藩政。
而影响木户思想的重要人物吉田松阴,也是被敬亲颇为赏识的人,据说他听着松阴讲课不觉会聚精会神地身体前倾,听的津津有味。
我看幕末长州种种举动,给我最大的感觉是,这个地方真的是任由各种人胡来。谁都可以抗命,谁都可以私自行动先斩后奏。
松阴不断在幕府那里惹麻烦,但长州藩一再对他回护,在最大限制内给他自由,甚至允许他到各地游历,藩邸允许他违规使用。高杉晋作和他的一群激进派也是到什么地方说走就走说留就留,打个报告就能通过,脱藩以后没有被罚还能回去。木户不止一次抗命不归藩滞留京都甚至躲起来,长州藩也没有把他如何,还给他相应职权便利他的外交活动。最后晋作起兵夺权,敬亲在这件事上似乎失踪了一样,从头到尾不发一言,不管是俗论派掌权还是正义派,似乎他只是个摆设而不是实际上的掌权者。
有些掌握力比较强的藩主们大概看不上这种自由散漫甚至以下犯上的习气,所以才说敬亲无能吧。
但是如果没有这样的藩主或者说整体这样的风气,是不可能有这么多优秀而又和那个时代格格不入的人才的,也许历史的进步还会放慢一点脚步也不一定。
而且如果没有长州藩的保护,这些人早就成了幕府的刀下之鬼。长州对幕府真的一块滚刀肉,除非迫不得已(交出吉田松阴),不然会想尽各种办法撒泼打滚。幕府当初一再让长州交出桂小五郎和高杉,每次的回答都是“下落不明”。后来他们回到长州,改了个名字还能继续掌权。再看萨摩的西乡,虽然也是改了个名字保护起来,但是其实是被流放了,待遇差的不是一点半点。
后来第二次长州征讨,幕府知道这些人都没死,再次向长州要求交出桂和高杉等12个反幕府人士。
长州眼看就要挨打也没说去你爷爷的我就不交,而是回答:桂下落不明,高杉等4人越狱,其余的已经死亡。
看到这里我已经笑得不行了。真的是标准滚刀肉(。
而且,毛利敬亲他还有很少被人提到的果决聪明的另一面:在生死存亡的大事上,他是会做出决断的。比如第一次长州征伐,危在旦夕,大家讨论了一整天,敬亲一言不发听完全程,最后说“本藩决定顺服幕府,抱歉”,然后就走了。于是才有长州接受幕府惩罚,拆毁山口城,家老自尽等后续,但是正是这一举措,保护了长州的有生力量。
后来木户提倡版籍奉还,询问毛利敬亲的意思,敬亲非常支持而且打算以身作则。木户离开前,他把木户叫住,对他说:“现在是战乱的世界,所以人们的脾气都很暴躁。进行这么大的变革,不知道会发生什么事,所以你去了京都之后,要看准时机。”木户在道谢的同时,不得不感慨旧主之聪明。
敬亲全力支持木户的各项现代化改革,哪怕他自己和家族的利益也会受到损害,不得不说是一个开明人士。
其实回头看敬亲和长州藩给长州的维新志士们提供了一个什么样的舞台,明治维新这个事件简直就是理所当然的:
领主有权威而不实际管事,但是对于做出决断并且执行决断有着关键的作用(符号意义);自由市场和贸易的发展;反对程朱理学的思想积累;兰学和其他西方学派的繁荣;人人平等观念的经济军事和思想基础。
长州可以说就是明治维新的 beta 版。毛利敬 亲就是君主立宪的 beta 版。
看完这些我再去看木户孝允,都觉得增加我对他的理解——他的感情外露,他的我行我素以及毫无旧武士道束缚的道德观,他四民平等和反对封建制度的基本理念,他“上有权威下有自由”的政治改革想法,以及文明开化和对政局的理解能力,对教育立宪等方面的重视……全都不是凭空长出来的一朵奇葩。这些都能在他的成长环境里找到根由。
说回敬亲,后世对他有诸多有趣的评价:
“历史中也存在着无能的名君这种不可思议的人。”
(这里我插一句,圣君“垂拱而治”这样的中国传统帝王观,我不知道日本人吸收到多少。但是起码从传统儒家(其实是来自法家但是我们可以不用纠结这种细节)的角度看,所谓“无能的明君”,这才是最高级的明君。)
“他自己虽然没有独创性,但有眼光,对事物的理解力也很丰富,而且天生宽容得可怕。”
“从某种意义上来说,也许没有比他更能成为贤侯的人物了。他不去接近愚人或佞人,而去接近藩内的贤士。”
这样的评价让我想起一个形容:大智若愚。
或者说这件事也和智或愚没有关系,他是一个仿佛是历史安排在此时此处之人,承载了所有的历史变迁和积累,并且以他自己的人格和个性进行发扬光大,作为一个决定性的角色起到了历史转折的作用。某种意义来说,他作为日本封建体制解体的推动者之一,和一开始建立了毛利家的基业的毛利元就,大概在成就和对历史的进程的推动作用上,也没有什么高下之分。
历史暗面
人类喜欢故事,人类喜欢自己能理解的并且容易和人交流沟通的故事。这是人脑的基本设置,人类会把一切讲成一个故事,而且这种行为是自发的,不受控制的。
什么样的故事比较喜闻乐见耳熟能详?当然是风云人物,英雄豪杰,乱世枭雄,一人之力扭转天下之势。
什么样的故事比较理性和深刻?“历史的必然性”,推动历史发展的集体力量,经济和政治体系的一脉相承。
但是人类的故事是靠不住的,叙事本身充满漏洞,偏见,和盲区。有人说历史的决定就是各种随机破事,根本没有任何道理可言,英雄人物也没有多少力量。甚至我们所知道的历史本身就是原本历史的残章断片和别有用心的拣选。历史无法被理解。更深一点说,真相和真理在很多时候是一个很荒谬的概念,没有一个绝对的真相,至少这个真相是不可知的。我们永远无法真的了解原本的历史(正如我们无法彻底了解我们自己的生活,它只是一种叙事性的存在)。
所以我才讲到这个“历史的暗面”的概念,这是我一个非常勉强的总结,因为没有一个很好的概念能够囊括这些微妙的东西——就像宇宙的构成95%是我们所不能彻底明白的“暗物质”和“暗能量”,我觉得历史的“暗面”才是历史的主要“脉络”。我们所熟悉的英雄人物以及“经济文化的决定性力量”只是历史的一小部分,而大部分是这种偶然而又无法避免,荒诞而又理直气壮,出人意料而又情理之中的发展方向。它可以说是一个“各种因素的混合作用”这样一勺烩的广到什么都没说一样的概念,不过如果让我更详细一点,我只能管它叫“历史的荒诞”。
我用荒诞这个词,是和“荒诞派戏剧”这里的荒诞概念更接近,而这个荒诞的哲学概念则来自加缪《西西弗斯神话》里面对于人生的无意义的讨论。这是一个存在主义议题。加缪用西西弗斯的故事来讲述自己对于“荒诞”和“意义”的理解。——“当他(西西弗斯)承认他任务的无意义和命运的确定性时,他意识到自己处境的荒谬,但他直视这种荒谬,并通过反抗荒谬而感到充实。”可以说对这种荒谬的反抗,是唯一的“意义”。
所以,在“历史无意义”的绝对不可知论的背后,有另一种声音——存在主义说,你要给自己的生活和世界赋予意义。我其实一直觉得对历史的探究并非是什么要建立真理发现真相的过程,然而即便如此荒谬和虚空之下,存在一种意义,并非普世的意义,主要是一个发自个人的意义建构。
在话题不知道跑题跑到几千里之外之前,我得把它拽回来——在我所说的毛利家和长州藩的历史问题上,我觉得这种无意义和荒诞以及反抗,是非常明显的。
荒诞派戏剧的主要形式是悲喜剧。悲剧和喜剧是环绕而生的。所谓“没有什么比不幸更有趣了。”以及“我们可以从喜剧中获得悲剧性。我们可以让其以一个惊恐的瞬间,或是一个突然打开的深渊呈现出来。”这两句话就很精准地概括了这个概念,它其实是戏剧对于真实生活的反应。
“关原三神”故事的前因后果,其实就是个很典型的悲喜剧,一个有趣的不幸,一个喜剧转而为生的一个无止境深渊。毛利元就创下的功勋和建立的基业,最后就是以这样的闹剧收场。
毛利氏“其兴也勃焉其亡也忽焉”——虽然没有真的到亡的境地,但是被耍了一通减封到四分之一,二百多年来又被关原之战的后续压得喘不过气来,可以说是生不如死了。而且毛利家起于一国,德川家给他留了两国,还算是没把老本赔进去,但是他们丢了老家安艺,对于那个时代重视故土的人来说,大概痛不欲生。
毛利氏对于幕府的所谓仇恨和倒幕的愿望,其实是一个被动和潜藏的过程。倒幕的主要领导者其实更多是出身中下级的藩士,这些人对于幕府和毛利家的血海深仇,其实是没那么大感同身受的。观察毛利敬亲本人和那些高级藩士,我并不觉得他们对幕府本身有什么不共戴天的仇恨感,反而很多人包括敬亲自己,更希望的是保护住长州的既有利益,不要和幕府拼到玉石俱焚。如果有所谓仇恨,恐怕也不是二百多年前的陈年旧账,而是这些年来慢慢积压起来的不满吧。
长州藩在多年的穷苦中的沉默和挣扎,尤其是最后毛利敬亲几乎“无能昏庸”的表现,而不是咄咄逼人地和幕府为敌,反而才是最后成功的关键性一环。如果没有毛利敬亲放任藩士的自由散漫态度,以及需要改革经济状态而推行的的自由贸易政策,大概也就不会有后来的维新土壤。
最后,在长州内部不同权力派系的冲突和多年积累的和幕府不和的文化氛围里,长州终于成了倒幕先锋——然而“大仇得报”以后,他们带来的是所有封建大名,包括长州自己,的毁灭。
这个漫长故事里面的愿望和实际事态都有微妙的错节,生与死存与亡,都在用一种当时的人无法设想的方法铺展开来。毛利氏对于历史的“推动”,每一步都走在一个他们无法预料也并非如他们所愿的点上,可以说是颇有些戏剧性,又无法用常规的戏剧手段展示出来。因为它是隐性的,是一个潜藏的脉络。
再回到那个西西弗斯推石头的荒诞和意义的故事。我觉得人生的“无意义”体现在“个人意愿的无法达成”,或者“具体意愿的不确定和缺失”,而被长期行为所建构的“意义”存在于一个非主观的,高于个人可见和短期层面的“高层意愿”。这种抽象的高层意愿会横亘在历史或者个人的长期叙事里面,成为一个整体上的意义存在。换句话说西西弗斯每一次推石头,推上去又滚下来,(假设)他希望能把石头推上去(作为一个完成时态的动作),那么推石头是无意义的;但是他反复推石头上山这件事本身是一个巨大的意义符号——不管他有没有意识到这一点。
而历史的发展在具体的事件上,成为一个巨大的悲剧或者喜剧——往往两者都是结合的——这件事在具体的意愿之下往往会明确显示出一种无意义的姿态,但是从长远来看,却又有其自身的独立意义存在。
感觉这是一个很难说清楚的东西。既然说完了毛利家的历史,我不如再最后举一个和木户孝允有关的例子(毕竟是本lo的主要内容ry)。
明治七年山县就任参议以后,山县和伊藤都没有按照木户所希望的那样主张撤兵。向来反对征台论强调内政为重的木户对此非常遗憾懊悔,在给青木周藏的信中表示,自己多年来培养人才就是希望能够大家团结一心实现确保国家独立保卫国民安全的目的,结果事到如今“已无希望,数十年之事至于此,我之所愿已化为泡影”。
对于木户的后辈人才和木户的矛盾,以及对外扩张和内政优先的矛盾,我觉得我不需要详细叙述解释了,后来的历史是一个难以言喻的荒诞故事——例如,他们对外扩张的节节胜利面前等着他们的不可测的深渊。
即使回头只去看木户乃至维新三杰和他们的前因后果,就不禁让我想起我在某处看到的一个说法:他们三个是新时代的创造者,也是新时代的牺牲者。这句话非常好地总结了那种荒诞感——另一个宏大而深邃的历史的暗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