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Hong Kong
午前的天幕极黑,几乎像在夜晚里。龚成良不晓得这雨从什么时候开始下,只知道七点多他醒来时天空就已经如此阴暗深邃。天文台总部发布寒潮通知,方才十二月初,气温就跌破个位数,今冬恐怕要下雪。
极寒天气使早晨的课换到ZOOM上,自大流行之后,网课变成一个极趁手的替换工具。阿良懒洋洋打开电脑摆在床脚,伴着连绵霏雨浅酣,都快睡着了,忽然被枕头下的手机彻底震醒。
是杨浩烈在WhatsApp上问他今朝有课无。
阿良拿起手机打字:没有。要请我吃饭?
可以啊,想吃什么?先说好,只能在家做。
阿良想了想,报了个菜。
行。半小时后过来。
他立刻跳下床,套上拖鞋啪啪往外走,刷完牙折回来关上电脑,一并带走。
阿良抱着电脑站在楼道里。
杨浩烈就住在对面。
雨水斜斜地打进来,从生锈的栏杆流到杨浩烈家门口,也流到了他家门口。和只付了半年房租的阿良不同,邀请他共进午餐的主人在这栋楼住了十几——二十年?总之很有些年头。给租客安了密码锁的房东告诉阿良,这栋老房子再几年就可以拆迁了,而对门这户“老”人家的锁,几十年如一日地,凭用铜制钥匙或者一般水平的暴力都可以撬开。被高科技保护起来的大学生揿了两下门铃,侧着耳朵确保邻居家里响起聒噪的滋滋声。
这扇门下堆着两双鞋,一双锃亮的黑色皮鞋,另一双是和天宇一般灰的匡威帆布鞋。该洗了,阿良想。帆布鞋被他踢了一脚,呲溜进脏兮兮的水洼里。
门开了。
“这才几分钟,就这么等不及。”杨浩烈侧过身让他进来,又注意到外面的水,“帮我把鞋摆正一下,行吗?”
没吃早餐,饿了。阿良把鞋踢回去,夹着电脑迈出一条腿,“你这鞋也该洗了。”
米刚蒸上,得有一会儿。杨浩烈点头,“是该洗了,最近有点忙。”
“忙你还请我吃饭。”阿良蹬掉拖鞋,光脚踩上温暖的木地板。
他见客厅矮胖的五斗柜上立着一只熨斗,轻缓地往外喘热气,漂亮的黑色衬衫折起半边袖子躺在它身旁,看来杨浩烈是一边熨衣服一边给他发的消息。墙角靠着登机箱,家里干净敞亮,暗示主人出远门前的扫尘活动刚刚结束。
“左右都要开火,上次说好要补偿你,可是我马上要离港,怕这阵没有机会。幸好我做饭还算可以,你也不挑,对吧?”杨浩烈拿起熨斗,水雾从他指间腾出来,像抓了一把仙气在手里,“先等我熨完衣服。”
这话说得既自谦又骄矜,阿良不置可否,呵了一声把笔记本往餐桌上放:“杨哥佳人有约?穿这么隆重,要去迎接什么大人物?”
“一个朋友。”杨浩烈把立领拆开,按在木案上,“我平时不都这么穿。”
“乱讲,这件我就没见过。”衬衫底下缀了一小片金银丝提花,骚得很。阿良知道他怕冷,热空调把房里烧得像窑烤披萨屋。周末冷锋南下,气温骤降,这件衫恐怕只能搭大衣。“哪个朋友,小英?”
杨浩烈头也没抬:“哈,我们也不是天天见。”
此话不错,龚成良一个理工部的学生,天天早上赶巴士往学校跑,放课回来才偶尔和他打照面。那天杨浩烈在楼道里打电话,一身乌漆嘛黑,融进夜色里,比鬼屋的长腿阿飘还吓人,嗓音也低沉,近乎恐吓:没有下次……我许你应声?诸如此类。阿良刚一脚踏出电梯轿厢,另一只还在里头,顿时卡在门缝上动弹不得。他早知道香港乱,但在家门口听到此等正儿八经的威胁是另一回事,又急着撒尿,手上抠着背包带,急得面不改色心里乱跳。
杨浩烈听到电梯上楼,竖着耳朵没等到关门,挂掉电话转过身来。
“晚上好,邻居。”
阿良那才看到邻居的黑T前印着企业号,老大一块银白发亮的饼。他哐一下迈过线say hi,问完鬼邻居住哪号门就风一样地卷进家门,解完手再风一样地卷出来,拿着晚上夜市买的铜锣烧敲响对面的老木门。
他好奇几天了,对门一直像没人住,门口什么也没摆,两道铁的木的门贴满五颜六色的劣质小广告,代办证件,大陆三日游,疏通下水道,什么什么。阿良搬来香港住了大半个月,就没见那儿露出一点光线来,没想到还是住着人的。
杨浩烈开门,见他目光还落在两边,无奈地笑:“我经常出差,门口来不及常常清理,让你见笑了。”
阿良连忙摆手,把夜宵推给他:“给,刚才对不起。我叫龚成良,上个月才刚搬来。”
“多谢多谢。我是杨浩烈,听你口音是内地来的学生?”他说是。邻居点点头,说自己刚回来,家里还一团糟,不好招待人,下次可以领他在附近转转,说完遮住嘴打了个哈欠。阿良这才恍然,年轻的新邻居还是个土生土长的老户主。
翌日难得只有晚课,阿良一觉睡到午后,打算下楼去买午餐。等他揣着三𩠌和两瓶乌龙茶回来,楼道简直焕然一新,比紧急请来两个返聘的清洁工大干了一场还干净。是邻居吧,邻居顺手把他家门口的牛皮癣也一起铲了,真是个好人。
邻居出差回来后整个楼层温度都升了几度,因他家大门常打开,而阿良从小就爱串门。妹妹在托儿所的岁月里,他经常背着书包在外流窜搭讪年长人士,有时跟着小学班主任到她家去吃晚餐,有时和公园里认识的叔叔到河边玩,看他钓鱼,更多的时候和结成下课后同盟的高年级伙伴远征,搭公交去站牌上写着的地名。到了冬天,天黑得早,妈妈打遍电话簿上的号码也寻不到他,骑着车走了很远,穿过另一个城区,和班主任从闭门道观烧金纸的地方把阿良捉回家,要他答应再也不随便乱跑。
那天妈妈哭了,安娜也哭了,不知道在哭什么;阿良哭了,哭自己被打的地方好疼。后来他就一直待在自家单元楼里,因为实在太想和别人说话了,不说话不行,听不到人声也不行,哪怕是看着别人吃饭他也要待在外面。
杨浩烈的家非常暖和,阿良时常二话不说就扑进去,蹭豆袋椅做建模。小家的主人寡言少语,非必要不说话,乃伴侣动物之上上选。阿良最喜欢远远地望他头顶两搓黑毛,当秋冬的自热人型小太阳。他偶尔猜想,是因为杨浩烈总穿黑色的衣服,黑色吸热,又从不给自己摆脸色看,才显得这个可该拆迁的旧居像田鼠窝般温暖吗。他是主动被收留的Little Tiny,强行钻入这个阴沉却不可怕,相反以不见天日的魅力诱惑着他的地底世界。
总的来说,杨浩烈是个不错的人,因为工作太累了,他立志于把家打造成只能是家的场所,蛮有点世外桃源的意思,而且还会给阿良开小灶做饭吃。阿良背诵古文特别差,脑子用来记公式马马虎虎,一到文言就听不懂,但有良田、美池、桑竹之属的乐趣用在这里应当不会出错。
等妹妹来香港玩,他会如此和安娜介绍:“这就是帮你选了生日礼物的那个家伙,品味还可以。”
安娜在视讯里吵着圣诞礼物要黑胶唱片。阿良先是一口答应下来,树完好哥哥形象后才反应过来。我们家什么时候有唱片机了?
屏幕那头安娜凝固住了半秒钟,缓缓开口:阿良不是拿了奖学金嘛,就省下了一点……嗯,家庭开支咯——哎呀,其实也没有买,都看不了演唱会,还不许我贡献张唱片销量聊表心意。
当时阿良正缩在邻居的豆袋椅里,舒服得如果可以的话一根手指都不要动,无语的心情被杨浩烈家活泼开朗的扫地机器人抚慰得很暖。他抬起脚让粉色的小樱疾驰而去:好吧,我的心意就是你的心意。
这回安娜定住的时间有点久,他喂了几声没听到回应就按掉了通话,半趴在地上问杨浩烈:“我们第一次见的时候你是不是说过要带我出去玩?”
杨浩烈没想到他还记得那时候的客套话,也惊讶于他自然而然的添油加醋,摘下了防蓝光眼镜。“嗯,今天?”他查完日程说可以,明天不用去公司,今晚玩到几点都行。
阿良撇嘴:“两个人有什么好玩的,给我妹去买个礼物啦。这里的唱片店你熟吧。”
杨浩烈笑了,岂止是熟,有个发小就开音像店,那里什么都有。他挂起电话:“喂,高宫?”
他一对着那头笑,阿良心里就作乱;他总想着那晚的事。在家,杨浩烈和他从不谈自己的工作,时常一人一半地瓜分客厅公共空间,阿良捧电脑,他也捧电脑,休闲适宜。但他那支电话只消听一耳朵都可说和点卯上工的普通工作一点不似,又经常出差,神秘得很。别说职业,阿良连他几岁都不清楚,只看着大约和自己年纪差不多,是个喝九龙塘的水长大,爱着黑衣黑裤,既谦逊又傲慢的家伙。总而言之,在现代监控和朴素邻里情的挟持下,大概不会对他做出什么坏的事。
这样一个有些小坏,但总体让人很喜欢的家伙要请阿良吃饭,就是在这天欠下了人情。
他骑摩托带人到油麻地转了一圈,车碾过石子路,硌得阿良屁股疼,在他背后嚷着什么“大都会”“道路建设”“不过尔尔”,最后从铃木上下去还揉散了骑手的头发。杨浩烈夹着头盔要去拍大学生的背,被他躲过去,三两下跳进高宫望的店里。
邻居的青梅竹马,一个厚墩墩的胖子,在夜里戴着蓝框的外星人墨镜,比起卖碟的更像穿着戏服从《黑衣人》片场里偷偷溜出来的。阿良杵在柜台前一边盯他手写店铺清单,给他们指去附近还未打烊的唱片行,一边偷眼看杨浩烈。
杨浩烈在碟架上翻看,抱几张刚发行的修复蓝光往收银台上一堆,问高宫这个月的营收。胖子大手一挥,给他们看店里门可罗雀:“穷得请不起人,你看我都要站这里给你当cashier。”阿良想说可能正是你来收银给断了最后一点财路呢,但看他在昂贵地段造这一爿数码森林,多半也不为了钱。
“你这么说我可不能叫你再打折。”杨浩烈笑笑。
“呿,不办卡又整天上我这儿进货。”高宫抓起手柄扫码,“还是法文片,真优雅。”
阿良忙凑过去看,把纸条叠进口袋里。
刷完卡高宫又嗡嗡地问:“小英什么时候回来?应该前两个月就毕业了吧,怎么一点声都没听到。”
这里也有个小英。阿良和杨浩烈家的小樱关系不错,一位阳光积极的扫地机器人,工作起来就跟坏了的撞钟似的一刻不停地乱窜,和知名魔法少女同名,都叫美丽的樱花。
杨浩烈提起塑料袋。“在给剧组打工,攒毕业旅行的钱,还是不回来的好。”
他步子不快,跟在阿良身后像是真的来散步,一点儿也不担心唱片行打烊。阿良恐怕他到时候会一脚踹坏卷帘门,叫人哆嗦着来开锁。
听到这,杨浩烈从后面踢他膝盖窝,使阿良踉跄着抓他胳膊:“脾气真坏!”
杨浩烈说:“哥哥,这是二十一世纪,小心警察来抓走你这个教唆犯——你这眼神什么意思?”
“在想如果我有哥哥的话,他可能会有点你这样的感觉吧。”
杨浩烈坏笑:“行啊,我没有弟弟……”这七个字携一点轻慢,三分狎昵,十足誓言,轻松搞坏阿良金玉其外老早就败絮其中的堡垒。
小邻居瞪他一眼,不忙否决,反问道:“那小英是谁?”
“另一个发小,在国外学表演,是个天才。”
阿良长长地拖了一声哦:“那个扫地机器人是男生女生?祂知不知道自己被你养在家里?祂学表演,是话剧、音乐剧,还是电影?我不认识什么天才,天才——是什么样的?”他每问一句就踢一下杨浩烈的后脚跟。
杨浩烈像在马戏团里养精蓄锐二十载,练就一流的杂耍手艺,接这串自柿子树枝头落下的果子,不慌不忙。机车停在高宫的店,他一路巡回演出,领阿良用脚丈量佐敦柯士甸,一直走到梳士巴利道:“不是扫地机器人,你见过的那位叫Sakura。姜虎英的英是英皇的英,英雄的英。听名字你猜他是男是女?少八卦,要是有女朋友,我怎么会三天两头不着家?小英想上大银幕,和汤氏握手,和你一样勤工俭学,辛苦得很。”
阿良手拎给安娜的礼物,想方才店里放的什么歌。“天才也要勤工俭学?”
“天才是他的命运,勤勉是他的才能。”
“这么说我也是有才之人了。”
“那是自然。”
“原来你是个这样仁慈心善的好朋友。”
“怎么讲?我头回被人夸心善。”
“目送他离去,你伤心过吗?”
杨浩烈讶然:“怎么会,一点也不。这是好事,他努力实现自己的梦想,有什么令人伤心的?”
阿良说你真不懂还是装不懂,不说算了,是我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
杨浩烈轻轻地呵笑起来。他们一直走,一个拎着罗曼蒂克的集大成者,一个带着自己从来不听的唱片,一直走。
阿良在码头前停下来,早就说要来乘天星小轮,走了大半个晚上,终于见到了。没想到叫着这么美的名字,实际上入口却简陋得像鸟巢,真是别有一番风味。杨浩烈说,小轮开了一百多年,比我家最老的老头子都大,还能动就已经很了不起啦。
可轮渡前已无人踪,报刊亭也拉灯,原来是早就停止运营了。
阿良盯着有些柠檬黄夹着天灰的桌布,手指搭在小木瓶上转啊转的,往滑蛋牛肉饭里倒许多的黑胡椒粉,很快,那些墨鱼色的香菇色的颗粒就铺满了小半碟饭。半透明的蛋液在这儿,那小牛肉片在哪儿?他打了个喷嚏,揉揉鼻子。
成天心不在焉,杨浩烈说,把自己的饭和他的调了个个儿。
哎,你……阿良想把那盘辣蛋牛肉饭夺回来,可杨浩烈已经把胡椒挖了一大半出来,饭拌匀,送进嘴里。你动作也太快了。
饿了,杨浩烈说。他咳嗽两声,“还挺辣,你平时就这么吃的?”
阿良说:“那当然,我是湖南人好吧。”
杨浩烈扔掉餐巾纸。“你上次还说是江西人。”
“反正就是很能吃辣。”阿良说,“你不用端走。”
偶尔也想试试。
随便就吃别人的东西。
这可是我做的。
它在我盘子里!
也是我的盘子。
阿良撇嘴:“在你家,说不过你。”
杨浩烈反笑,你也知道在我家,吃我的,住我的,哦还没住上我的。他想了想:“这次出差有点久,可能要大半个月才回来。我把钥匙给你,有空就来陪陪小樱吧。”
阿良应了一声,又问:“我陪小樱,然后你去陪小英?”
汉语真是博大精深啊,杨浩烈感慨道,“怎么又和小英扯上关系了。”
阿良说:“你给小樱取名之前就该问问自己这句话。”
杨浩烈绕过谐音字:“Sakura是前女友买的,名字也是她取的。”
“然后她在发现它和小英同名而你从没告诉过她的时候分手了?”
杨浩烈不吭声了。阿良抬起头来。
“你想说什么?”
阿良看着他:“我就是想问,你等会儿是不是去见那个小英。”
“你知道我把钥匙给你,不是怕Sakura寂寞吧。”室内温度计跳到二十,杨浩烈望向钟,指到一,“时间绰绰有余,我们还是去一趟中环吧。”
“这么冷的天,去中环干什么?”
“去坐之前没赶上的天星小轮。”他又说,万一我不回来,这房子就留给你了。
阿良说:“什么不回来,你要死了?我不要死人的房子——你不是要去打仗吧?”他企图用更荒谬的玩笑掩饰方才的越界。
嗯,杨浩烈耸肩,“谁知道呢。”他早就吃完了,坐在餐桌前等阿良,用挖出来的胡椒粒拼一颗空盘上的爱心。
雨还在下,从杨浩烈的大衣流到阿良胸前,湿漉漉的,很冰。骑摩托从家到渡轮骑车要大约半个小时,仍旧是那晚那条路,不同的是雨凝结成了雪。阿良没有回家,从衣柜里抽了杨浩烈的毛衣和皮夹克套上,也变得一身黑,像两只乌鸦蹲在电箱上。他贴着杨浩烈的背,感到越来越凉,睁开眼看见趴着的肩上覆了一层白白的粉。阿良问这是什么,杨浩烈推开面罩说,可能是雪吧。
“雪啊,香港也下雪?”
“几十年下一次,你很幸运。”
阿良说,我不要这个幸运,我要别的幸运。
挑三拣四。杨浩烈心说,这个小家伙。他拉上面罩,把车停在尖沙咀渡轮口。
小轮不大,但对于维港间短促的航线来说亦算不上袖珍,一首歌的时间就足够送人到中环。登船前,杨浩烈说:“我去见小英,他回来,我出去,就在航站楼见一面。工作奔波好辛苦,麻烦你在家看顾好Sakura。”阿良望着飒飒作响的旗,在阴暗的苍穹中,鲜红的也变乌黑。他明白杨浩烈的意思,是要他好好照顾自己,也明白,自己要的不是随便什么人都能给的,如果杨浩烈同意了,他就必须付出相应的代价。
他们溜去船尾,拉开脏兮兮的窗户让风灌进来,随载具又快又慢地移动,阿良忽然情绪高涨起来,起身把头探向窗外。
杨浩烈就坐在对面,拉住他的一只手。“你知道你现在笑得好像Tom,猫和老鼠里的那只傻猫。”
阿良保持着头在风雨雪里的姿势:“有那么丑吗???”
“不丑,但是搞笑。“
不知道哪里好笑,阿良觉得自己的脸不算难看,进一步来讲,应该在好看的那半边,唯一的缺点是个子不够高,但这问题不大,因为杨浩烈也不高。
阿良从九岁开始断断续续做过几个相似的梦,他梦见在生日那天一个人坐上城里路线最远的公车漫游城市,窗外的树很绿很高,阳光温暖和煦,车里安静得不可思议。上中学后他不大做这个梦,最后一场梦是在他刚来香港的时候。公车变成地上铁,从一座熟悉的城市到陌生的。
对面坐着一个人,和他一起从起点待到终点,循环往复。他醒来之后总想再乘上同一班列车。
杨浩烈一手托腮,把头靠在仿佛十年没擦的脏玻璃上,露在袖子外的那只手还抓着阿良。
冷不冷,阿良问。
还行,他说,你晕不晕?
有点儿,阿良缩回来。他没怎么坐过船,一首歌的航线都能让他七歪八倒,鼻尖上落了雪点,看起来有点惨。
杨浩烈拍拍旁边的座位:“这里更暖和,坐过来吧。”雨夹雪的午后几乎没人来码头玩浪漫,整间船舱空得能吃人。阿良坐过去,手被放进了大衣口袋里。
“等等,”他直起身,一脸严肃,“杨浩烈,你的工作不会死人的对吧。”
“嗯……大概。”
“说正经的。”
“不会。”杨浩烈说,“我才二十二岁,谁想死啊。”
可他长了一副平静的,胜券在握的,很会骗人的脸,还有一张可以把黑的说成白的、把白的抹成黑的嘴,这张嘴如果不是在亲阿良的话,他会希望小樱来施法把它变成只会说真话、好听话的器官。
直到阿良毕业,那栋老楼都没有被拆除,房东对此很失望。但阿良很开心,他把小樱带回老家拜托安娜照顾(就只是充电,然后偶尔返厂维修)。
每年夏天回去住那间屋子,从七月住到八月,住满一个月(从他的生日到杨浩烈的),在杨浩烈的家里制造一些夏天的回忆,用西瓜、冰淇淋和西晒的阳光塞满那座陈旧的,好像要腐烂却又新鲜依旧的巢穴。
龚成良理所当然认为杨浩烈没有死,这是他的直觉以及期盼,就像杨浩烈能如无其事地混淆语言的真相,那个人一定也能模糊生死的真实。况且高宫也说了,看上去最短命的姜虎英都还在红毯上蹦跶,杨浩烈不可能死的,他大概是又去干什么悄无声息惊天动地的事,结束了就回来了。
那么,杨浩烈一直没有回家的最糟的理由就只剩下,他不想再见到他,或者不敢再见。如果真的是这样,那他的有点小坏就得升级成个十足混蛋了。阿良虽然是个慌里慌张的人,但在一些时刻,他耐心充足得够等到平民也能携家眷移民火星,所以他会等的。
fin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