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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文-广东话 粵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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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ublished:
2023-11-18
Words:
8,281
Chapters:
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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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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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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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7

【鬼敖】贯穿伤

Summary:

——若非穿耳离亲,定主伤残带破。

Work Text:

01.

很多年前有个道士为邱刚敖算过一卦,那时香港还未回归,时间实在太久远,远得他已然忘记那时递出的是生辰八字,还是一边手掌。 邱刚敖只记得鬼谷掐指一算,他便奉命挨了两道贯穿皮肉的伤,两口“钉”穿透他左耳耳垂,荡起粼粼银光。

耳洞打起来,总是成双成对的,痛也没个痛快,第一针落下时尚未察觉,第二针便是后浪叠前浪地来。 加上邱刚敖那时嫌左右对衬的耳洞有些“女气”——他读的是男校,传统名校来的,耳上有洞的人本就寥寥无几。

不知是青春期作祟,抑或是他天生反骨,即使有人强调再三,邱刚敖仍然坚决拥护自己观点,更痛一边更难耐也好,他硬是要让耳垂承独自两份痛。

穿耳是一次奇妙体验,邱刚敖清晰地、明确地知晓自己有两块肉被贯通破开,最痛一瞬竟不是肉绽一刻,这种奇异的痛不能作假,却只见粉色泛起,不觉有血涌出。 为他穿耳的阿姨手稳,技术老道,以迅电不及掩耳之势完成以煞破煞的一系列流程。“ 呢个月注意下,冲完凉记得擦干只耳仔,头日瞓觉唔好压亲就得啦,无咩特别都唔会流脓。”

他似是而非地点了点头,回到家后按足指示来办,的确不曾有黄脓流出,只偶尔滲出点血水,落在枕头套上。 原来它与寻常伤口一样,都会流血,只是或早或晚,或多或少,取决于何时被发现而已。

至于被相熟同学发现那两颗反着光的耳钉更无可避免,他免不了被笑话几番,不外乎“分明不是女儿身,因何耳上有环痕”云云,更有甚者上手自他耳尖抚至耳垂,那处皮薄,底下覆着繁茂血管,只消轻轻捏捏会立马泛红——三分是痛,七分是羞。

那时邱刚敖才十来岁,想要成为口供房里审犯逼供且不会胃痛的邱sir尚要经历一番磨练、度过十多个寒暑。 他功力尚浅,被三两同学围住叽叽喳喳几句便破了功,将算命佬原话全盘托出。 原来他命格曲折,颇有事难、累累金之兆,“若非穿耳离亲,定主伤残带破。”

友人笑称邱太迷信,连江湖骗子的话都信,“不过又几好睇,痛唔痛? 唔痛嘅话我又想穿返个。”,他边说边手上,被邱刚敖一个后仰躲开,“喂喂喂! 摸夠未! 唔痛都俾你搞到痛!” 邱刚敖始终没有告诉朋友,虽则领命带他去挨针的是母亲大人,但下旨的那位,却是专抓江湖骗子的邱sir。

邱sir不抓人,自然有箇中道理,那算命佬当真是有个本事的,那一卦算得极准——先是穿耳,后是离亲,半点不误。 邱sir还未来得及从“皇家香港警察”跳槽成“香港警察”、换上新款警徽便和爱妻一同合了眼,死前最后一念应是庆幸儿子上周吹蜡烛时许的生日愿望是长大后要做差佬,子承父业,死也眼闭。 咪住先,愿望讲左出嚟好似会唔灵,大镬!

邱sir再无精力和机会验证说了出口的生日愿望会否灵验,只知算命佬那一卦准到十足十,若然后半句如实,也算是不幸中的万幸。

事实的确如此,即使成了孤儿,邱刚敖也顺顺利利、无病无灾地长大成人——他本人坚称胃疼不算病。 怎样说也好,起码他平安出落至可以继承衣钵的年岁,挂在胸前的那张工作证白底黑字印着刚邱敖的名字,他终于也成了邱sir。

那年扫墓,他是和阿晴一同去的,他们从大学时就已经定情,情侣款都数不胜数连情侣耳洞都穿了一个,结果双双发炎,四舍五入也算是“共患难”过。 阿晴和他拍了好几年拖,倒是头一回“见家长”,邱刚敖不仅带上女友,更带上那款新警徽炫耀,“洋紫荆,五粒星,係咪好睇过过你过个好多?” 他擦了擦骨灰龛位上的积尘,又被灰呛出两滴眼睛,“边叫你咁唔争气,明明过两个月就可以换新警徽......”

他戴上崭新警徽,脱下耳上三颗耳钉,邱刚敖把右耳上的耳钉摘下,交至阿晴手上,那是他们毕业去那天定制的款式,取了晚晴落山丘的意象。 其实阿晴不介怀,她当然理解警察男友的工作要求,但邱sir实在是绝世好男友,主动出谋献策:“唔戴得耳环又点? 凡事都有例外。” 做得阿sir就不能佩戴多余饰物,唯独手表与婚戒例外。

当然,参与放蛇行动时能有更多例外,穿金戴银都不在话下。 邱sir作为警队一枝花,混迹夜场套情报的活自然要搭一把手。 他听到同事喊他警花时多少有些无语,以前读男校,邱刚敖是公认的班花甚至级花,只是他没想到在警队仍要接过这个头衔与重任,Turbo分明也人靓好打,完全能胜任这个岗位。

直到情报科的同事伏在他耳边低语几句,邱刚敖才恍然大悟——原来大佬好的是这口。

他脱下订婚戒指,戴上招摇耳饰——临急临忙地从阿晴首饰盒里顺来的,款式实在张扬,邱刚敖只见她last day晚会戴过一次,耳下的捕梦网,随着她轻灵步法荡荡啊荡。

邱刚敖身手了得,跳起舞来却是手脚不协调到一个境界,两条腿再怎么打结,踩的也只是舞伴的脚。 放蛇前夜他抱上阿晴佛脚,得到的唯一提议是:不要答应共舞邀约,小心对方控告你“人身攻击”。 他谨记在心,任凭DJ搓碟节奏再激昂,也安安份份地与人潮保持安全距离,只身躯随着节拍微微晃动,三片银白羽毛飘飘啊,摄人心魂。

神情慵懒的冷美人要捕的不是梦,他婉拒了数个来者不善的邀约,仍未等到大鱼上钩。

邱刚敖抬手低头望了望腕上手表,这时有伪装得过分周到的同事贴上他后背,一双唇几乎要吻上他后颈,吐露的温热气息与消息激得他寒毛一竖。 原来计划有误,要捕的那条大鱼似乎收到风声,开始收心养性。 邱刚敖深感可惜,脸上功夫依旧做足,一视同仁地以冷淡神色打发走这位无礼陌生人。

邱sir敬业,一出好戏演到落幕为止,继续流连至夜半时分。 到吧台领了那杯已被人埋单的鸡尾酒时,更好巧不巧地撞见一些上不得台面的、无关风月的交易。 大鱼没钓上,虾米倒是错有错地捞上来几只,也算塞翁失马,焉知非福。 只是他已太久没有戴过耳钉,何况是这有一定分量的夸张耳坠,虽能夜店昏暗灯光下衬出他面若桃花,却也坠得邱刚敖耳朵一沉,似有千钧系挂。 尽管他回到家后便立马将耳坠物归原主,但竟是“白刀子进,红刀子出”,牵得他耳洞通红渗血。 邱刚敖困得命,用消毒湿巾草草擦拭几下便倒入被褥中,他动作很轻,恐防惹得床上已入梦的女友转醒。

翌日醒来时,邱刚敖惊觉枕套上已落了一片显眼的红,极无奈地叹了口起床气。他趁洗漱时对镜端详了一番,那不堪重负的左耳耳洞依旧红肿着,连带一轮耳廓都染上肿胀热潮,邱刚敖敢肯定这并非单纯的清晨水肿所引致。 侧首一看,右耳倒是无碍。

然而待邱刚敖待擦干脸上水珠,定晴细看时才发现内里肉芽早已连成一气,只留有一个充满欺诈成分的浅浅入口,自然无妨无碍。

他搁下毛巾走出浴室,一眼便望见分针又跨前一大步,大忙人顾不上这么多,匆匆出门,连垫胃的早餐都来不及翻出来吃。 他本想得过且过,却忽然想起昨夜空腹喝的那杯鸡尾酒与先前医嘱,万幸上班路上会途经七仔,邱刚敖难得地拐了进去,随手拿了个火腿蛋三名治。 结账时,店员除了问他要不要收据外,还多问了一句:“先生要唔要买包消毒湿纸巾?”,瞧见邱刚敖不解神色,又指了耳朵指示意你,“耳仔係咁流血。”

最后他领了两张收据,张崇邦打趣他怎么连吃个三名治都如此讲究,要用上消毒湿巾擦嘴擦手,邱刚敖没气好地翻翻翻了白眼邦主,因公受伤,“话话你医药费有无得报销?” 那张白底黑字的收据在张崇拜眼前晃啊晃,再晚些时日申请报销,恐怕便要掉色成为无效证据。

好他不是疤痕体质,哪怕旧患复发亦是来也匆匆去也匆匆,伤口恢复得比收据掉色还快,难怪右边耳孔一个不留神便彻底愈合,左边两处也变得岌岌可危。 只是邱刚敖没闲情逸致去管,也就随它去了,大不了下次放蛇改戴项链,阿晴的首饰盒,是有求必应屋来的——和主人如出一辙。

想到此处,邱刚敖心情大好,他不久前向阿晴求婚了,一切都恰到好处,阿晴毫不犹豫地应了。 维港的晚风轻轻吹,差点就要邱刚敖捏在指尖的戒指吹落海,还好那杖花了邱sir几个月工资的钻戒最后总算有危无险地套上阿晴无名指,不然就真成了“抌钱落咸水海”,而他亦从男友升级成未婚夫,晋升后更是马不停蹄地开始着手筹备婚礼,可喜喜可贺。

那杖经典款钻戒,放蛇前被邱刚敖脱了下来,现正孤伶伶地躺在首饰盒里。 邱刚敖今天想起这一连串人生大事,才察觉到自己此时两手空空,他顺手抄过一只原子笔,在mono纸上写下“放工记得戴返戒指”。

02.

然而那天他没能顺利下班,放在裤袋里的mono纸也被雨水打至溶溶烂烂,字迹泛成墨团一滩。 戒指一事,与婚宴一样,最终不了了之。

邱刚敖心里对公子是有怨的,怨他口无遮拦,怨他无分无寸无家教,所谓打人不打脸,骂人不揭短,而他竟敢多口到要问候别人老母,平心而论,可乐那一口他挨得实在不冤。

至于可乐那一棍挨得冤不冤? 邱刚敖不予置评,只知在法庭上听到法官一锤定音时,他心中暗道:至少我那一棍打的不是脸。

邱刚敖对打人不打脸一事有种超乎寻常的执着,又可称之为一种原则——别误会,扬言要打掉别人牙齿这事,在邱sir眼中与打脸有极大差异。

或许是因为他对自己一张俊脸有所认知,从而对这句话格外有代入感、认同感,所以当那锋利截面落在他脸颊眉心时,他是震怒的,加害者甚至挑衅地说自己一时失手,落笔有误。 原来没分寸、没家教的不止公子一人,面前这头恶鬼亦如此,原来他要怨的人与事有那么多。

邱刚敖忽觉有些事与物在变得支离破碎,说不准是他颜面,抑或是他的原则。 当第二笔落下时,邱刚敖反应过来,原来被破开的是自己,他止不住地笑,鲜血逆流,痛快淋漓地喂进嘴。

他本该三十而立,当颗璀璨夺目的明日之星,不想只是灼灼流星,转瞬即逝,光彩不过一时。 向流星许愿,会否比生日愿望更灵验?

被区万贵贯穿的那一刻,邱刚敖没由来地想起很多很多年前的一回奇妙体验——清晰地、明确地感受到自己被贯通破开。

监狱的床在吱吱喳喳地响,这股奇异的痛一浪高过一浪,凶器陷进,被软肉包裹,交合和穿耳竟有共通之处——多是成对双的。

这对肉身紧紧相连的,一个是知天命之年,一个是知天命之人,登对至极。

流星也好蜡烛也罢,永远都是好嘅唔灵丑嘅灵,许愿怎会如愿? 唯有摆在眼前的命数不可逆转。 诶,原来那日递的是左手手掌,原来窥探天命易如反掌。

一下、一下,撞得一轮弯弯月落进手掌川纹,可惜是水中捞月,再用力都没缘份、捉不紧。

邱刚敖的腰被擒得好紧,有一根手指他肚脐边打转,他头正拼命地向上、向后仰着,区好像万贵已瓜分掉周所有氧气地呼吸着。 邱刚敖没余光去看,只猜出那是右手食指,粗糙的、像砂纸一样的触感,是枪磨出来的茧,蹭过他身上每一个敏感位置。

对于探究邱刚敖身上孔洞一事,区万贵总是兴致“勃勃”的。 那根如砂纸的指认真实用,不仅磨开邱sir身下销魂肉穴,更探进那张伶俐的口,磨平那些能咬断断红肉的利齿,如今又自肚脐一路蜿蜒而上,抚过他因喘息而激起的乳尖、突出的喉结......“咦? 乜邱sir原来咁贪靓?” 最后停在邱刚敖耳垂肉,两根手指一夹一磨,当即显了色,极艳的胭脂,正在发滚发烫。

区万贵扶过邱刚敖的后颈,将他的脸朝自己端正。 那双失神的眼良久才对上焦,眼神好疑惑。 区万贵捏过邱刚敖后颈肉,不解神情化为不满。

于是区万贵又捏了捏邱刚敖耳珠,活像在捏一个手感舒适、塞满棉花的玩偶,“咁多个窿,姣都姣过人。” 说罢,又拍了邱刚敖臀部,棉花最蓬松的那处。

邱刚敖暗啐一句不知所谓,说的却是:“已经生实左......好耐啦。” 那两个为了挡灾挡劫的耳洞想来已经长了个闭实,否则也不会招惹到这头煞气沉沉的猛鬼。“ 邊有? 咬得我好实就真。” 好吧,还是一头无耻色鬼。

邱刚敖扯起嘴角止不住地笑,露出一口雪白牙,模样好乖又好放荡,查实心中想的是:再咬实啲,咬断佢,好唔好? 邱sir去当卧底也是极合适的,演技实在娴熟,起码比口技好上千倍万倍,他那条舌头和牙齿是爱打架的冤家,鹬蚌相争,大佬不仅不得利,反要叫苦连天——无计计,鬼叫一个不愿咬咬,一个好愿挨。

这便导致邱刚敖一张嘴常含精血,每夜洗漱时总要多费些功夫。 双重薄荷味的黑人牙膏冲得他鼻酸舌辣,牙刷从上到下、从外到内,打出重重白色泡沫,然后再一口地吐地吐干净,这本是平常事,他做起上来倒有些像抠喉,有时候吐出些粉白色泡泡,好像刚吃过多汁西瓜。

牙膏兩月一支,不夠用。

这晚,他终于领到一管新的牙膏,饱满得让人心情难得带喜。 邱刚敖用尽全力、不留后路地把皱巴巴的那管挤了一干二净。 洗漱过后,他带着满嘴的薄荷味回到自己床上——或称之为区万贵床上。

区万贵还未入睡,盘着一边腿坐在床边,他朝邱刚敖招了招手,好似在呼唤唤一只小猫小狗,动作是很随意。 待邱刚敖走近了看,才发觉他手里捏着一根银针,极有可能是从缝纫间里顺来的,他问:“贵哥今天去左踩衣车?” 口吻有些阴阳怪气。

猛鬼只拍了拍床板示意邱刚敖坐下,不答反问:“耳窿几时穿架?” 小學? 初中? 他记不太清了,唯有含糊其辞,说是好细个的事。

“我好细个嗰时,”区万贵突然顿顿顿,不知是在回忆旧事,抑或是在犹豫要否讲予邱刚敖听,待他缓冲完毕,继续娓娓道来时,那根银针已抵抵到邱刚敖的皮肤,好薄一层,“仲未有穿耳枪。”

“不过就已经有手枪,”区万贵上道时也就十几岁,不到二十时已经摸过刀,揸过枪,“我谂都係大同小异。 我手好稳嘅,放松。”

以往的每一场性事,基调都沉默,最多也不过几句下流说话,今夜区万贵前所未有地多言,事有反常必有妖。 一头猛鬼贴在耳畔轻声细语,想想也可害怕,何况他将要行凶作案?

赤柱饭堂虽有荤有素,但这并不代表区万贵能从厨房讨来生的黄豆——那些全是蓉蓉烂烂的罐头装。 别无他法,唯有用两根指头,一前一后,来回捻动,直到那片耳垂肉比入口即化的茄汁黄豆更软熟。

那根不堪一折的银针,正徐徐钻进邱刚敖声称已长实了的耳洞,“以前啲女仔贪贪靓想要穿耳,同阿妈讲声就得,边使去美容院?”。 邱刚敖想反驳,他母亲带他去的可不是美容院,不过是一间小小的、专卖耳环的首饰店。 穿耳也不是扮靓,而是要破劫——挡不住得住,又是另一回事。

慈母手中线,还真的引顺了邱刚敖左耳那两个耳洞,看来“旧患”总是难以彻底摆脱的。 新鲜的那处,却早已生根发芽,区万贵浅浅地试探几回,仍未能探探入其中,他呵呵地笑了两声,语气很是揶揄得意原来:“仲係处女地?”

邱刚敖止不住地蹙眉,连带眉上那道疤也皱成一团,仿似回到那个被区万贵破身的夜晚,只得一声不吭承受地痛这份——等阵,佢有冇做安全措施?

这下他的眉头终于皱成一团乱麻,使得区万贵以为他这一针戳正要害,要知道邱sir好耐痛,连半截身被顶开,也未尝见过纠缠不休的眉如此,猛鬼忽觉心窝奇奇痒。 这份不明不明的情绪在某一刹占了上风,甚至压过他攻城处女地的洋洋得意,使他手比心更快地,揉了揉邱sir软的脸颊。

然而邱刚敖只是在忧心自己会因破伤风而英年早逝,天晓得猛鬼有没有事先消毒? 可区万贵只当他在痛,甚至没想起邱sir是能笑着熬过两下破相伤的铮铮汉子——怪只怪事过境迁,心态不同,这一瞬间,猛鬼只想以吻抚平邱sir眉心。

可惜老马识途,识的是错误方位,猛鬼失手成瘾,然则歪也歪得错有错着,不偏不倚、正正好好地贴上散发着薄荷香的那处。 那张入狱以来,只食过饭、吞过精、饮过血的唇,破天荒地被喂了另类体液——不是腥的苦的、红的白的,在两张唇临别时遗落在他齿间,无声无息、无色无味。

区万贵用的那款,是不攻鼻的高露洁,和邱刚敖口中气味截然不同,温和不刺激,和他本人气场极不吻合,过于违和。 所以他吻过邱刚敖的唇,卷过他的舌——像在吃沾了wasabi的生鱼片,以留香的、凉薄的、火辣的唇齿中和。 这尾鲜鱼,“好香喎。”

分明是邱刚敖齿间香味霸道激人,被呛水的出口却是他自己,实在太不合理。

“接吻”于邱刚敖而言,已是咸丰年间的事,呼吸系统尚未调节过来,他被亲得将近缺氧,一被放开便倒倒回床垫上止,不住地喘气发抖。 区万贵只他是不习惯如此绵长的吻,笑话他年纪轻轻,肺活量竟不及自己,全然没想到有一种生理反应,名为“应激”。

他施施然地随着邱刚敖一并躺下,顺带拥了前胸贴后背。 邱刚敖没有回头,他母亲教过他的——天黑莫回头,会被鬼吓熄肩上三把火的。

可这头是猛鬼来的,见你不回头便要上手来抓,大手擒上邱刚敖肩头,轻轻一掰便将他一百八十度反了个面,更要“鬼”言惑众:“唔好压亲只耳仔。” 邱刚敖被迫与他大眼瞪小眼,困意全无,毕竟薄荷提神嘛!

只不过,再醒神的薄荷今夜也得大打折扣,谁教区万贵一番攻城略地,其卷走大半? 要不然,邱刚敖定能入睡之前,想明一个道理:既然两边耳仔都被穿穿了孔,压左压右,除去睡姿从热脸贴冷后背,翻成脸到脸之外,又有何分别?

03.

当生活处于被做爱、被进食,以及被爱的三点一线时,其实很难有余力去主动思考更多。 邱刚敖狱中三载,可谓是以一种懵懂的省电模式存活着,九成九精力用于应付来自猛鬼的索取,余下的,则用来应对那些明目张胆的爱——邱刚敖坚信,那不过是做出来的爱,是为衍生部分。

正如咖啡裡不應有的白糖。

不同的是,出狱后他能喝回鲜奶少糖,却不能过回旧生活,区万贵说得不错,他的家合约早已到期,现正吉屋出租,物价腾飞,租金比昔日的贵了不止三成。

他倒是不用为房租与生计发愁,区万贵为他备的那所金屋,离真正的楼凤区隔了不止三条街,地段算得上是抢手位置。 而真正要为生计头痛的,其实是荃叔等人,尤其是阿华,他以前一家三口住的是警察公寓,价廉物美。 出事后,妻女二人只得委身蜗居过活,阿华出狱后,本就逼仄的空间变得更加狭小。

早两天是阿华女儿的生日,邱刚敖去了,与荃叔、爆珠还有公子一同去的,带上蛋糕与礼物,备上纸帽几顶。 区万贵本想订订个更气派的让邱刚敖带去,不过被他话中带刺地拒绝了,“我哋同小朋友之间嘅事,唔使贵哥你劳心。” 只言片语,便划出三道鸿鸿代沟。

小朋友思想真的很单纯,哪怕她对他们的印象已十分浅薄,但在爸爸的逐一介绍与蛋糕的诱惑下,脆生生地喊着叔叔打了招呼。 唯独公子不受欢迎——他伤得太重,称得上是面目狰狞,哪怕有爸爸哄着,仍不敢看他,最后只好尴尬地不了了之。 她对邱刚敖的破相伤倒是格外宽容,甚至想伸出手去摸一摸那三两道像她涂鸦线条般潦草的疤。 阿华将女儿抱起,使邱刚敖与她同水平线上四目相对,阿华暗示他:“迎迎,要唔要带公主帽啊?” 她点了点头,继续目不转睛地看着邱刚敖,似乎是想起刚满月时,曾对着眼前人流过口水、笑得天真。

那顿纸帽,经邱刚敖的手落到阿华女儿头上,美中不足是稍大了一圈,在她头上摇摇欲坠。 阿华均出一只手来,替她扶稳了生日帽,“吹左蜡烛先,然后就切蛋糕,买左你钟意食嘅士多啤梨蛋糕,开唔开心?” 她狠狠地点了点头,那本不稳的纸帽一下子从头顶滑落,大家都忍俊不禁,邱刚敖弯腰捡起那顶掉地上的生日帽,拍去灰尘,重新放回迎迎迎头上。 他忽然想起一些本该蒙尘的旧事,曾经也有一顶过大的生日帽,轻轻地落在他发丝之上。

他还记得,戴完生日帽,便要吹焟烛许愿,那一大排的焟烛费了他好多一口气,他更记得,当时许的愿是......

“想同爸爸妈妈一齐过好多好多个生日!”

邱刚敖被这响亮的、雀跃无比的一声打断了回忆,唯有无奈地笑了笑,好想说一声:傻女,愿望唔好讲出嚟呀。

这一场生日party称不上隆重,但各种零零碎碎的流程加在一起,也得折腾到夜深。 万幸邱刚敖有私人司机,专车接送,无须与诸多下班族共挤港铁晚高峰。

依然是那辆高调得不能再高调的飓风,停泊在阿华家楼下。 区万贵抬手望了一眼腕表,时间分秒流逝,他有些急躁——恍似楼上开的不是生日派对,戴的不是生日帽,而是多人聚会,绿帽自取。

区万贵不可不谓草木皆兵,要知邱刚敖早前才与前女友幽会至夜深,亦同样唤来自己当专车司机,实在事有蹊跷。

可他也得为那道姗姗来迟的身影主动打开车门,最多低声抱怨几声:“做咩搞到咁晏? 依家啲細路女咁好精力?” 区万贵全无自觉,要知他昨夜才把邱刚敖从床头到床头,搞到“海棠花未眠”的钟数。

老当益壮的某位,不仅要将过分的精力用于唠叨,从蛋糕口味一路关心至派对详情,更是拿出“人无我,人有我优”的气派,当即拍板:“不如带你点多转蜡烛?”

猛鬼不走寻常路,点的不是SM专用的低温蜡烛,亦非童趣悠然的生日蜡烛,而是好一对精雕细琢的这位龙凤呈祥,衬上sir明日之星、人中龙凤。

只不过是日寿星仔抑或新郎官都并非邱sir,常人道“软饭硬食”,可轮到这位无业且有案底在身的sugar baby时便成了恐怖中式特有的“蜡烛硬点”,硬生生点出红白双煞的韵味——猛鬼配阴婚!

“買左咩生日礼物俾个细路女呀?” 红舌暧昧地晃荡着,可区万贵依然无孔不入地唠叨着,但说实话,一群男人老狗,不见得能从玩具反斗城挑出一份多别出心裁的礼物。 是阿华最后作主意,挑了一份迎迎曾经很想要的玩具首饰套装,然而孩童会长大,审美亦随之改——四年前想要,如今却未必。

四年前,邱刚敖所求的又是什么? 天下无贼? 光辉前程? 美滿婚姻? 一切皆虚妄,冥冥中,有所求,无所得。

邱刚敖闭上双目,尝试不闻问这世间万法,他快被眼前这鬼火般阴森的烛光灼伤眼角膜,可一但凝神闭目,便自作孽地旋起走马灯,如露亦如电——那雨夜雷鸣,不可挡、不可逆,似梦魇缠身。

分明雷雨夜,偏生养出最不息怒火。

而同样纠缠不休的,是凶鬼一头,不可言喻地抽去他的傲骨,扒掉他完好的皮,教他展露出赤诚血肉,更贪婪地妄想一颗心。

他艰难地,从这梦魇抽身。 举目迎上的,却是那更烦人的猛鬼,一波又起。

他惊疑烛光当真灼伤了自己角膜,否则怎会看见一团红火,正于桌上流淌着如血色光泽,教他目眩。

那道早就不会再痛的伤疤,突然神经质地抽搐,邱刚敖早已失去发自心的笑——那些弯弯眉眼、上扬嘴角,尽化为皮笑肉不笑。

邱刚敖开口:“我手指上嘅环,只会係菠萝引信。” 若将他们奇诡的关系定义为皮肉生意,邱刚敖并不介意嫖客以军火而非cash结算,但钻戒? 滾蛋!

猛鬼当然明白,世上再无一物能套牢邱刚敖,哪怕是手铐的咔嚓一声,哪怕是自欺欺人的一声“我愿意”——更何况,邱刚敖不愿意。

但他不介意,只是徐徐善诱着——“打开佢,你想要嘅我都俾你。” 一如希律王诱导他的莎乐美,褪下重重叠叠的纱衣,傲骨与皮囊都褪去,以赤诚之姿,献上最诚挚一舞。

尽然他肖想之物,是再平庸不过的、甚至无须七窍的真心,可他知道,支撑起邱刚敖这副伶仃之身的,不过是焚心以火所产生的动能——只足以完成一次七重纱舞。

她要一个银制的盘子,装着约翰的头;他要一场盛大的复仇,夺去张崇邦的命。

潘多拉的魔盒于此刻被打开,里头所盛载之物,邱刚敖再熟悉不过——但它早就葬身大海。

那是一颗,意料之中而情理之外的钻,正于软红火舌下折射出眩目光彩,是百分百的主角——而随其后,并无圆环作配。

猛鬼越过邱刚敖狐疑眼光,伸手抚经他“二次破瓜”的那处——他反骨的耳廓下,是有瑕的耳垂。

原非钻戒,而是耳环。

为他留下这道贯穿伤的始作俑者,欲再一次剖开他血淋淋的创口,打下名为占有欲的印记——刚邱敖忽然想起多年前,那招摇撞的骗道士。

——“若非穿耳离亲,定主伤残带破。”

两左一右,三道贯穿伤,三个离他去的人,愈合的耳上伤与跟接而来的脸上疤......原来鬼谷当真“神算”。 那猛鬼为他再次剖开的那些,又算什么?

邱刚敖自嘲地想,若然扣上这耳环,是否意味着区万贵就要成为他冥冥冥中“命定之人”——又可译作,借刀杀人。

有那么一瞬间,他几乎要认命,他想起当年的“分明不是女儿身”,那子承父业的生日愿望,那张同样死于雨夜的mono纸,那根破开他的针......他几乎要认命。

那双百感交集的、颤抖着、癫狂着的眼迎上区万贵饱含希翼的目光,他最终,悬崖勒马。

他合上那红绒方盒,所有的耀目华彩与期许都被收回其中,或许它最后的下场,仍是葬身维多利亚港。

他不愿认猛鬼为自己的“亲”,更不想......就此认命。

若非穿耳离亲,定主伤残带破——既然早就支离破碎,那邱刚敖宁为玉碎,不为瓦全。

没有愿意与否,他只是轻声搁下一句“多谢贵哥。”

连尾音都干净利落,一如他人生落幕——“我认输! 但我唔會认命!”

多么讽刺,哪怕他不再信这命理,任由耳上环痕愈合长死,区万贵也得被呼啸而过的车带走——这回“离亲”,当属人为。

宿命最终,亦不过殊途同归——从耳上到胸口,贯穿伤而已。

結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