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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明做了个怪梦。被阳光晃醒的时候他才发觉自己不知何时睡着了,显然还在梦中从椅子里把自己搬到床上。在那之前,阿明在记录那天白天发生的事。并不是因为觉得自己会忘记;正相反,阿明认为那一天和许多其他时刻一样,会一辈子留在记忆里。不过客观来说,他还未活完过哪一辈子,话难以说得过于确凿,所以能用墨水固定在文字中的事,果然还是写下为妙。
阿明挪到桌边检查笔记本。笔还躺在摊开的页缝里,那一页写着弗洛克和朋友们的嘴仗。他懊悔地发现昨天的自己没写到兵长喊人集合的时点便打了瞌睡。弗洛克遭受九死一生的危机后仍然信任艾尔文团长的举动让阿明兴趣很深,而且考虑到从今往后还要共事不知几年,哪怕是无关紧要线索也要尽量留下。
不过怪梦里并没有弗洛克出场。阿明记得自己走在像是涨潮时的海滩上,深一脚浅一脚地趟着水,头顶上是闪烁着诡异条带状光芒的夜空。一切乌七抹黑的,但他由于某种原因,确信脚下的不是沙子,是死人的血肉,和前方有个人,那人是艾伦。梦里的艾伦说对不起,可是我想看。
起初阿明觉得自己一定骂艾伦心理变态,说你去死吧,并且用揣在兜里的宝贝卷贝当锥子使,把他脑袋打出一个坑。但再仔细想了想,却发觉梦里的自己其实转换了话题,最后还一起去看真正的极光如此这般,仿佛在休假旅行。而且由于某种原因,阿明知道梦不是梦,是未来将要发生的事。一定是进击和始祖的谜团解开之后,身为艾尔迪亚人的自己受到波及,窥探了未来。如果真是如此,那他的反应就是有些脱离常轨了:怎么可以得知了屠杀的蓝图,却不为所动?阿明一向认为自己是个普通人,做普通的事,顶多比别人脑子转得快些。
很简单。阿明安慰自己。距离早餐还有一小时,三笠会直接去打饭,弗洛克和宪兵的同期混在一起,碰不见,而艾伦喜欢在清净的时候搞点自主训练,能在饭堂背面的土操场找到他。找到他,然后问他是否真的要杀光海对面的人。
艾伦见他破天荒地早起,打趣是不是昨天忘记晚饭,现在给饿醒了。绿琉璃的勋章领带在艾伦领口格外显眼,像一只巨大的甲虫趴在人喉咙上。阿明捏着兜里的自己那一条,发现无法讲问题从嗓子里倒出来。知道了回答又如何呢?难道艾伦说是,你要化身思想警察不成?阿明想。小时候听艾伦讲他是怎么把小刀插进杀害三笠家人的家伙的胸口的时候,你什么也没说,这次不是一样的吗?他想。你已经杀过人了。他想。不对!不是这些问题!他想。
早饭的鸡蛋汤有股腥味,面包和往常一样发干。阿明跟让合计了这月清理壁外巨人的工作进度表,听柯尼抱怨建补给站的宪兵如何不听使唤。每当话题转换的间隙,阿明觉得有机会对艾伦装作随口提及,把那个最要命的问题问出口的时候,那空档就会像流沙一样溜走,仿佛在和他作对。
如此反复了几天,被艾伦发觉了。艾伦问他到底有啥想说的憋这么久。
格里沙先生说看到妹妹的仇人惨死也只觉得恐怖,那艾伦呢?阿明强迫自己开口:你看了以后,怎么想?
很有趣啊!艾伦说。
超大型巨人走路不是很快。
啥?艾伦说。为什么?
消耗得也很快。
所以?这是什么话题?
阿明觉得自己应当说,所以弗里茨王威胁世界的地鸣是不现实的,肃清大陆的全部住民是天方夜谭,是艾尔迪亚的幻想,也是马莱用来对内政治宣传的传说;岛上的墙壁巨人一定是以人类形态跨过海峡的,如果海真的无穷深无穷宽,超大型巨人会像泥人一样融化在里头才对。再者说,大陆是岛的十倍百倍之大,就是让墙壁巨人排成一排,也无法横跨它的短轴,地鸣一定只会像风滚草追逐车轮一样追着逃亡的人类末裔直到永远。为了趣味而杀死大量的人类是错误的。弱势的国家也不一定会被剥削,这个世界一定会承认不同的答案……但是阿明什么也没有说。因为他的想象进行到从前将家人迫害至死的兵团的什么人化作血糊,沉在那梦中的水底的样子的时候,心底里竟也感到有趣。
阿明想要诅咒那仅仅因为有趣而创造这个地狱的异邦人的神明了。
(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