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彭磊是完全没有想到会碰到张伟。
但碰到张伟也不是不可能的事。
这个曾被指着鼻子说是摇滚叛徒的人,现在倒是成了综艺紫薇星,而他自己参加的这个节目说好听点是音乐节目,但本质上还是一档综艺节目,无论它披着的是乐队的皮也好,穿着练习生的衣也罢,是综艺节目就多多少少有几率碰到这枚紫薇星。
况且在这档节目里头还提了那么多次花儿乐队。
彭磊自认为不是一个怀念旧的人,不然新裤子也走不到现在。当然凡事都有特殊的情况,就好比现在,第二现场正在转播着介绍大张伟的镜头,彭磊看到他的一瞬间,就像是迎面遭受一群飞鸟的袭击。
谁能想到,或者谁能告诉他为什么光是看到那么一个人,就能勾起那么多回忆?它们就好似一群被关压太久的鸟,只为等待笼子的口打开了,好一窝蜂地向外飞去。
彭磊就是被这么一群飞鸟给袭击了。
张伟看上去没怎么有变化,可除了这一点,彭磊也说不出个别的啥来,他们已经有快二十年的时间没有见面。严格来讲,这里的时间长度指的是线下的面对面见面。他本人确实不太关心什么圈的里事情,但搞乐队的,多多少少也跟不少人打过交道,也从其他人嘴里知道不少情况,再加上张伟现在在综艺圈混得是如日中天,名声虽然比不上当年鼎盛时期的花儿,但好歹也占有微博热搜的一位。
出头了,彭磊得知消息的第一想法就是这个。
可以不用回筒子楼了。
这是第二个想法。
要知道的是大家的想法显然不是一致的,有些人他们就更加认定张伟是个彻头彻尾的叛徒,于是更肆无忌惮地嘲讽和挖苦他;指着人鼻子骂已经不能满足他们,似乎要将这个人在这些什么个圈子里赶尽杀绝,抹杀个干净才能解气。
彭磊没法理解这些人的想法,当然也懒得理解。
他们出道那会正值千禧年的即将到来,作为同一批被赋予“北京新声”希望的新生乐队,他们都由衷地觉得,未来都会如报道上所说的那样“光明璀璨,蒸蒸日上”。就像现在被人一直怀念的那个黄金时代,谁都认为这一幅光景会久久地持续,可事实却是另外一个局面。
作为过来人的彭磊也很难去找到合适的词去形容那么一件起伏的事情,说不合适不对,说不幸运不对,思来想去之后,只能说句不顺利。
要掘地三尺去探讨问题出在哪里,没有意义,彭磊感到的只是可惜。都回不去了,就像那肆意疯狂的青春时光,被津津乐道的摇滚新星,以及那个被赋予天才与希望的大张伟也不知道哪去了。
有时候彭磊自个儿也搞不清在较个什么劲,他的本意并非如此,他一向是看得开又看得通透。可当他演出完之后,站在舞台上,看着对面的张伟,他真切地感觉到那句“回不去了“的力量。
99年的年末仿佛还在昨天,那会他们一伙人正在接受采访,在被问道对即将来到的21世纪有什么期望,大家回答的无非就是希望出名、希望赚大钱等实际的欲望,但是张伟,这个年纪尚轻的小孩心里还没有成人那么多负担,所展露的也是像去趟心爱的游乐园玩那么简简单单的期望。
彭磊不只一次觉得还有另一个人住在张伟这幅皮囊里头,他是怎么样做到这样的分裂:写那样深意的东西,想法却意外纯粹。
你说不好他究竟懂不懂,这或许就是天才的样子。
世事无常,彭磊一直都那么觉得的。不然为何要这样对待一个天才,迫使他心灰意冷地离开,放下手中心爱的音乐,转而投向其他出路。这不对,答不上来什么不对,只是有什么东西在促使着彭磊自己,去说些什么,做些什么去劝对方回头是岸。
着实也是世事无常,如果那会不是彭磊那么脑子一抽,一口应许了《乐队的夏天》节目组去参加那么一个综艺,也没法那么鬼使神差地碰到张伟,两人还鬼使神差地聊到了过去,甚至最后一起上台来弹吉他。这些发生得那么诡异又那么自然,命运在兜兜转转后又将他们带到对方跟前。
下台前,张伟朝他要了微信,彭磊“好的好的”嘴上答应,本以为两人会在这样戏剧性的舞台上面重逢后能够拉近关系,实际上两个人在加上微信之后,也并没有多讲几句话,总归来说,他俩都有各自的事情要忙。
最主要的是大老师更忙些。
破镜重圆真不是件易事,何况是破了十来年的镜,彭磊感慨。这就好似北京夏天带给彭磊的感觉:全身的毛孔都好似被堵住了,不舒服,不痛快。
即使你知道这是客观因素而没有办法的事情,但又控制不住的烦躁。
《夏日终曲》这一首歌是在彭磊在某一年的夏天里完成的,北京十几年的夏天都是一副鬼样,可唯独那年让人难以忍受。彭磊就是在那么一种不自在的感觉来了那么一个灵感。但它的词却是在最近才细化完成。虽然这歌在后面演出的时候被马东调侃道说他是为了骂人才绞尽脑汁地弄出这么一首歌。
彭磊没有进行反驳。
他是个通透的人,只是说话习惯真话假话掺合着来,显得他的真诚中又夹有别扭的感受,让人又爱又恨他。他承认在写词的时候是有点儿想讽刺这个节目把一伙搞乐队的人整得跟套好公式的练习生似的,但大家又不可避免地陷进被这位被营造的气氛里面。,所以在他谈到“练习生之间的虚假友谊”时,其他人不约而同地被引得哄堂大笑。
彭磊没透露到的,关于这一首的歌,不仅仅是表面上所指向的这个夏天,还有过去的,但无一例外的是它们就要离去了。
在《乐夏》最后一期录制时,彭磊正在犯愁该表演什么,新歌能带来新鲜的刺激感,而旧歌重演,也能收买一波情怀好感,至于为什么选择“我们的时代“,有百分之九十五是彭磊觉得应景想演,但剩下的百分之五,是因为张伟想听的。多好,用这首歌“我们的时代”作结尾,告别现这一群乐夏的中年练习生的时光,也告别了那段在酒吧表演的时光。
从来都是我们,一直都是我们,告别我们的时代。
在上台前,大家都习惯性地喝点,以此来提升自己的肾上腺素。彭磊则是时而喝时而推脱,可这已经是最后一场表演了,推脱是没有办法的,于是他也多多少少为了应付而喝了几口,彭磊一直觉得自己酒量还算不错,不至于会因为那么点量就醉了,但后面所做的行为确实大概有可能是醉了,或许年龄上来了,身体对酒精的容纳就会变得有限。
他那会直晃晃地走向张伟,无视了对方闪躲,拉了一下对方脖子上的锁不仅,还摸了人家的肚子问是不是瘦了,甚至最后在表演完后直接在舞台上胡说八道。而在做了那么多铺垫后,他直视着大张伟,问道:要不咱们一起,做一首歌吧。
大老师错愕。
这人都那么大了,有时候还是跟小孩一样藏不住情绪,彭磊搁这老远能感受到他的那种小心翼翼,正当他还想说些什么推一把这个流程,张伟同意了这个邀约。
彭磊是真想跟大张伟做歌的,然而他那会说话都感觉着飘,再加上是在节目上面那么突如其来地提的一嘴,这事看着就似两个成年人在客套说着场面话。整得这个邀约就像是写在台本上,被设计好的爆点。
悬了,彭磊想着。
现在摆在他面前最好的解决方案,就是如何开口再把合作的事情重提一遍。
曾经有人讲过彭磊的嘴比脑子快,说的话老是得罪人;可他们没有注意到一点,彭磊的手也比脑子快。所以在彭磊自己反应过来时,他的手已经握住了手机,页面也正处在跟大张伟对话的微信聊天上。他一气呵成,手指啪嗒啪嗒地敲打屏幕,没有删减一词一句,甚至还不是个问句。
他说:什么时候在北京,一起做歌。
结果微信就像被定住了一样,久久地停在了这个页面,久到彭磊胡乱地拿起吉他随机地弹了几段旋律,但都难听得令人发指。
狗屁不通。
彭磊把吉他带有情绪地摆在一旁,记录好的音符草稿纸也随之被带到了地面上。而摆在一旁的手机从开始的那一刻直至结束,都是沉默着,连个声响都不肯施舍。彭磊也不想再管那么多了,他需要透一下气,于是拎着小电驴的钥匙就下楼兜风去了。
兜风让他的脑子清醒了许多,确实有那么一会他忘却了这件事。他开始回忆起刚才写的那么几段旋律,也并非完全狗屁不通,在这里升个调,在那里降个度,也能说得过去,于是差不多了之后彭磊便将小电驴掉了个头,朝家的方向赶了回去。
结果也是那么凑巧,彭磊一打开家门,手机便像感应到主人回家的宠物一样,叮而咚地响了起来。
“没问题,但这个月太忙了,下个月吧。“大张伟回道
“下个月我有空档。”
“哟嚯,当初是谁在台上说想合作但档期满的?这情况不属实呀。“彭磊故意挖苦地回复
“差不多得了差不多得了。回头细聊合作的事。“张伟落荒而逃。。
微信又重归寂静,彭磊盯着手机,直至屏幕彻底黑了屏。他深吸了一口气,像似重获氧气的鱼类,然后望了眼不远处的吉他,又回想起先前的旋律,决定再拎起来,重新编排旋律直至变得完整的。
像是对他的捉弄一般,曲子还没改几段,灵感却悄然转移到歌词上,就好像不满刚才截然而止的聊天而发泄。来都来了,灵感一去就不会再回来,于是彭磊辗转拿起草稿纸的反面,将流淌在灵感里的一字一词尽数写在上面,约莫改了几个字眼,就完成得差不多了。
几个月之后,《我们羞于表达的感情》这首歌诞生了,但它的原名并不叫这个,只是当张伟把曲子跟词拿到手看了一眼后,非常认真地笑着说出一句,这也太恶心人了吧。然后就改成了这个名字。
对了,原名叫《比不上你》,虽然这改过的名字也没有好到哪里去,但只要唱着的他们克服了恶心,那只能恶心听众了。
彭磊是由衷地觉得能一直做音乐真是太好了。
当然,偶尔能跟大张伟合作,那也是挺好的。
END.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