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Text
❄️Overture <序曲>❄️
门外打着凛冬刺骨的雨珠,窗上结了层厚重的水汽。这是Alfred最讨厌的季节,没有商铺会开门,被限制在狭小冰冷的小屋,只有被窝给他一些温暖。狂风的呼啸吵得他睡不着,他把头埋进被子里,汲取着仅剩的一丝温度,又将耳廓抵着枕头,希望能尽快入睡。
昏沉的黑暗将他拉进睡眠的深渊,热量从核心传递至指尖,外界的声音变得缥缈,脑子里开始编织出梦境的幻觉,这应成为他一天中最放松的时刻。Alfred离他甜美的梦就那么近,3倍大的汉堡已经长着腿跑到自己眼前。
他美好的夜晚却被一阵敲门声打破。
急促、沉重,比凛冽的寒风更咋呼,每一下都似敲在自己的心脏。「老天!什么蠢货会在半夜敲别人家的门。」Alfred愤怒地钻得更深,试图隔断恼人的声响。理智和冲动都告诉他不应该开门,会在半夜干这种事的指定脑子不正常。他都能想象自己打开门,一管黑色的枪口指着自己,明天就上了当地的报纸。
敲门声愈来愈急,力度愈来愈重,Alfred甚至觉得在砰砰的撞击声中幻听到了自己的名字。门外的人持续了几分钟,没有准备停下的意思。被吵醒的人气愤地把枕头摔到地上,丝毫不在意身上只穿着平角裤,赤着脚咚咚地冲向门把。嘴里还不忘大骂:“Fuck!到底是谁!”或许他再晚些开门,他的门就要被打烂了,他还不想冻死。
拉开门,冷风吹得他直哆嗦。Alfred还没看清那个敲门的疯子是谁,就被一个冰冷结实的胸脯撞个满怀。他本能地后退着摔在地板上,不速之客也随之压在他上方。
“谁…”
“求求你了!让我留下…我没有杀人,我没有杀人…….求求你了。”
那是一段近乎崩溃的哀求,夹着颤抖与惊慌。那也是他所熟悉的声线,尽管和平时轻飘飘的语气不同。Alfred不敢相信地往下望:苍白的发色,斯拉夫人特有高挺的鼻梁,紫色的虹膜。
Ivan Braginsky。
他冻红的手紧紧抓着自己的手臂。外套、头顶、肩膀、围巾里全被雨打湿了,仔细看他身上大片沾着血迹。而那个俄国人只是低着头嘴里只重复着那几句话。
“我没有杀人…我没有杀人…我……”
Alfred有些吓到了,比起普通人应给予的安慰,他下意识地掰开那双冻僵的手。「这都是什么事?」他的脑子一片空白,想着这至少要先把门关了,他只穿了一条内裤,自己或许会先比Braginsky先冻死。
“Braginsky?我的天,发生什么事了?”Alfred希望他的问题能让抓着自己的人分下心,让他有机会到门口。
“相信我…相信我…求你了!”他似乎根本就没有听到自己的话一般,指甲进一步嵌进自己的表皮,Alfred疼得倒吸了口气。
他和Braginsky的关系根本算不上好,三天两头地吵架,医院都去了好几次。要问他相信Ivan Braginsky会杀人吗?他很难做出回答。他是少数了解那个俄罗斯人阴暗一面的人。虽然大多数时间对方看起来只是一只软软毛的大熊,但熊也是会吃人的,不是吗?
几乎是连滚带爬地冲到了门前,重重关上门。冰冷的手又攀上了自己的脚踝,Alfred再次摔到地上,爬着转过身对上了浸着水汽的眼睛。他浅色的睫毛也在发颤,因为崩溃?因为寒冷?金发青年分辨不清。
湿漉漉的发丝触到自己的膝面,很冷,Braginsky连呼出的气都结着冰,但他确实在咕咕哝哝说着。
“我不可能…我不可能……”高大的男人停顿下来,抬头看向自己,他的眼圈红红的,急促地换着气。
“我不可能杀了Natalia。”
在听到名字的那一刻,Alfred的呼吸似乎都停止了。握着他脚踝的力道逐渐变弱,现在脆弱的俄国人只是将头埋在他的膝间。
Natalia,Alfred记得那是他的妹妹。虽然她看着疯疯癫癫的,有着不正常的占有欲。外人看来他们兄妹的关系或许很奇怪,但自己心里清楚他们对彼此的重要性。在急诊厅碰过几次面就知道了,那个有着白金长发的斯拉夫人每次都会出现在那儿,冲着自己骂着恶毒的词语。Braginsky永远不会杀了自己的妹妹,他可以保证。
Alfred犹豫了一下,将手搭在Ivan的肩上,轻声说到:“先把湿衣服换了,好吗?你都冻僵了。”一股奇怪的感情在内心横冲直撞,没想到自己真的能对着自己水火不容的“宿敌”说出这样的话。他突然理解Braginsky为什么会来找自己。——他的确会相信他,并沉醉于异常的感情。
接下来Alfred一言不发地脱着湿沉的衣服,对方全身的骨骼肌都在发颤。指尖和嘴唇已经冻的发紫,他已经失温了很久。他翻出了一床旧毯子暂时给Ivan披着,他还会需要一个热水澡。
“我..我到家的时候,门没锁。”失魂的俄国人开始重述着经过,虽然他还没完全从震惊中回过神。Alfred能听见他牙齿发颤的细碎响声,默默将毯子拢得更紧。
“有人进来过,屋里被翻得很乱,血到处都是。”Ivan捂住了自己的鼻子,仿佛还能闻到当时的血腥味。
“她…她就躺在客厅中间。但是已经太晚了..太晚了。”
“等等,这些你都和警察讲了吗?”Alfred像是找出了逻辑的漏洞,这怎么看都不像是需要逃跑的场合。
“他们觉得我是杀人凶手。”
金发这才发现了对方手腕处不自然的瘀痕和脱臼的大拇指。显然Ivan Braginsky已经成为了警方的通缉犯,而在打开房门的一刻他也成为了共犯。
那些警察只是想快些结案,就将脏水泼到了第一发现人身上。Alfred想象了下血泊里Ivan摇着Natalia尸体的画面,那对于懒鬼们来说就是最好最有力的证据。
“Alfred…我真的没有……”
“我知道。”
Alfred边接过Ivan的手边说着:“嘿,先洗个澡好吗?热水还足够。”趁着对面反应的间隙,他掰正了脱臼的拇指。苍白的人眉头都没皱一下,他的嘴唇在动却没有声音,麻木地点着头回应着自己的问题。
“棒极了。”Alfred松了口气,扶着这个高大的斯拉夫人起来,带领他到浴室门口。他第一次见到这副样子的Braginsky,还有些新奇。他不知道自己hero的扮演游戏还会持续多久,至少还挺乐在其中的。
金发青年从自己的衣柜里翻出了几件较宽松的衣服,敲了敲浴室的门表示他将换洗衣服放在了门口。随后,他看着地上那一堆沾着血迹的衣服,头疼地叹了口气。要怎么处理那些显然会成为警方证物的东西,洗了?烧了?显而易见,烧了是最好的解决方法。但自己根本就没有能给那个壮得像熊一样的俄罗斯人穿的外套。Alfred料想他们在这间房子里呆不久,警察会寻着气味上门。
最后他拿出了手机,搜索着:如何清洗女朋友生理期时的内裤。他对这个时刻被监视的联邦备有戒心,担心着上一秒查着清洗血液的方法,下一秒就有调查员冲进自己的家门。就算自己再想体验电影里那些让人肾上腺素飙升的逃亡,也不想承担被抓进大牢里的风险。
冷水,双氧水或者洗洁精。「哈!就是这个双氧水。」Alfred庆幸自己平时的惹事生非,频频不断的小伤让双氧水成了家里的备品。倾泄而下的透明液体没过红色,表面起着化学反应的密集泡沫。他拭去了分解出来鲜红的混合液,又扔到洗衣机里。不由分说地倒入了过量的洗衣液,想着和洗洁精也没差多少。
听着注入滚筒的水流声,Alfred转向擦拭地上的血迹。房间里充满了刺鼻的双氧水的味道,他不太在意有没有遗漏的地方。要藏起一个树叶最好的地方就是树叶堆,他心里有了个应对的方法。
浴室的门打开了,蒸汽透进狭小的房间。伸出的一只湿漉漉的手抓起了地上的衣服,再接着地板踩得潮乎乎的水声引起了擦着血迹人的注意。
“嘿,甜心。暖和一些了吗?”
甜心。Alfred永远都不会对那个野蛮斯拉夫人说的词。不过他现在必须用这样恶心的话语测试,Ivan的反应会是最好的标尺。
眼前俄国人的半截腰露在了外面,裤腿高高地吊起,裤裆的位置明显勒得很紧,尴尬的曲线一览无遗。虽然他们的体型差的不是太多,身高上仍有着差距。
浅金色发丝的前端还滴着水,他的眼睛向下望着,注视着尚蹲在地上的Alfred。胸腔还在微微起伏,但没有了先前的歇斯底里。
他咬着下唇,几次想开口说话,最后踱步到金发面前,缓缓蹲到与他视线持平的位置。
“我很抱歉…很抱歉,Alfred…把你卷进这种事里。”
这可不寻常。Ivan的精神还是不太正常,虽然他一直都是这样。不过他现在并不好,Alfred可以断言。
“哈!这可不像你,Braginsky。别说你忘了刚刚求着我的样子。”俄国人没有作答,将拳头攥紧,指甲深深嵌在肉里。
“就当是陪我玩一次hero的过家家,这样的机会不是一直有的,对吗?”只是一点也好,他希望Ivan可能短暂地忘记今晚发生的悲剧。意识到他正在自己最讨厌人的家里,清醒过来再打一架,变回正常的样子。
“再说,我可以理解。”Alfred将染血的抹布放在一旁,更认真地盯着Ivan的眼睛,“我还有个双胞胎哥哥,虽然可能我不常提起他。他现在在加拿大读大学,我也很想他。”
“我很抱歉…谢谢你,Alfred。”
蓝宝石色的眼瞳几乎要将自己的眼底烧穿。警笛正在他的脑子里回转,帽檐盖过一双双饿狼般的眼神。手铐的金属声,红蓝交错的光芒,血腥味,血腥味……他抛下了Natalia,为了自己。他不知道为什么会在慌乱中想起那个耀眼金发。雨水很冷,手腕很疼,美国人刻薄的话语竟成了慰藉的蜜糖。肺腔在灼烧,喉部的血腥味愈发浓重,脚步指引着他来到Alfred的门前。对于Natalia的罪恶感折磨着他最后一丝理智,他快要溺死在这冬日的空气里。
Alfred F. Jones就是他的浮木。
“Braginsky,Braginsky…..Ivan!”双氧水的味道冲进鼻腔,微凉的手拍着自己的脸颊。“你必须得呼吸。”
呼吸。可是应该怎么呼吸?肺部像被捏住一样压缩,喉咙被胶水糊住。锈红色的抹布提醒着他的今晚发生的一切不是做梦。Natalia死了,法医正剖开她的尸体,自己即将被扣上子虚乌有的罪名,在警方无止尽地精神拷问下招供。
“Ivan Braginsky!”响亮的嗓音伴随着清脆的耳光声。一瞬间喉部的肌肉得到放松,肺部扩张到极致,大量的氧气涌入体内。“呃哈…”Ivan前胸剧烈起伏着,才感受到自己发烫的脸颊。
“上帝,你总算回来了。”Alfred这才放松地坐到地上,又接着说:“深呼吸,呼——”他做着演示的动作,胸腔高高隆起,注意着俄国人的一举一动。
“哇哦!乖孩子,你做到了。”金发青年继续拿着令人发麻的语气试探。
“别再这么说了,想吐。”Ivan的眼睛还望着那块染着自己妹妹血的抹布。对了,他想起了他的衣服,他的围巾。“Alfred…我的围巾可不可以不要扔掉,那是我的姐姐……”想起他的姐姐还不知道这件事,新的愧疚压得他窒息。
Alfred捡起来那块抹布,走向水池,挤上了洗洁精。他敲了敲正在运作的洗衣机外壳,转头对Ivan说:“别担心,我只是扔进去洗了。”接着去浴室清洗了身上的血渍,又拿起了浴巾。
宽厚的背景还蜷在原地,Alfred将浴巾盖在浅金的湿发上用力搓着。“你今天可以睡我的床。”
“已经足够了,Alfred。我躺在这里就好。”
“我只有一床被子。”
Ivan抱着刚才披在自己肩上的毯子,轻声说:“有这个就可以。“
“Come on!我也不想的,但我更不想明天再照顾一个发烧的病患。”说完,他拖着体型比自己更大的俄国人到自己床上。
Ivan的沉默持续了很久,他被挤到里侧,被子盖过肩膀。很快灯也熄了,旁边是带着温度的Alfred。
他的床很小,他们的发丝几乎都缠在一起,刮得他脸侧很痒。紫色的眼眸盯着天花板的一块污渍,听着身边人平稳的呼吸声。
“你看到什么了,Ivan?”美国人翻了个身,视线对着同一片墙面。
“血,Natalia的尸体,警灯。”
“或许我们该聊聊?“
“你想聊什么?”
“什么都行。你的童年,俄罗斯,你喜欢的东西,讨厌的东西……”
回应他的只有俄国人粗重的呼吸声。
“你总得更了解你的对手。”
“你已经了解的够多了。”
“Mattie,我以前总和他玩接球游戏。他每次都输,被球打得鼻青脸肿的。哈哈,你应该看看他当时的样子的,他生气的时候真的很有趣。”
“Mattie?”
“哦,就是我的双胞胎哥哥。”
“你不是个好孩子。”Ivan用鼻子发出一声轻笑,“很难想象会有两个像你那么吵的人。”
“嘿!好吧,虽然我们长得很像,但性格….呃Mattie很安静。”
“至少你的父母会轻松一些。”
“我还不知道我们的亲身父母。”
“抱歉。”
雨声停了,风声仍像刀锋刮着外窗。
“听说俄罗斯很冷。“
“确实如此。”
“我不喜欢冬天。”
“那时我们还没搬来美国。“Ivan似乎完全略过了Alfred的话语,小声低喃着。
“我们经常三个人挤在一张破床上。冬天很冷,窗户漏风,你只能听到风呼呼吹着框架的声音。“他停顿了一下,听着窗外的风声,很快又接上了话。
“我们还会抱着彼此的胳膊,明明是这样糟的环境,但这是我觉得最幸福的时刻。”说到这儿,他发出了自嘲的低笑。
Alfred将手臂伸过去了些,晃了晃示意。Ivan有些惊讶的转过头,他的手差不多已经搭在了自己的小腹上。
“Спасибо。”几乎是从心底挤出来的一句话,声带的颤动灼烧着他的喉腔。
“喔!你又在炫耀你那俄语了。”
“谢谢你,Alfred。”他接过了那只臂膀,像之前那样搂着,仿佛Natalia还没有离开他,姐姐还在自己身边。
美国人看到了他眼侧的闪光,抿紧了下唇。Ivan拽得他很紧,将发丝埋在了他的臂弯间。他想,以前这个斯拉夫家庭就是这么取暖的。
窗外风力又增强了几分,窗框被吹得咯吱作响。金发青年默默感受着手上的压力。
“后来我们的父母死了,我和Natalia来了美国,姐姐留在了圣彼得堡。通常我们会通过信件联系,但再也没见过她了。”
“我很想她。”
“你们会再见面的。”
空荡的房间里,只剩下了两人微弱的呼吸声。
“其实我也会一句俄语,虽然不知道是什么意思。”Alfred清了清嗓子打破了沉寂,俄国人静静等着。
“Do svidaniya。”
Ivan沉默了一会儿,将手抱得更紧。
“再见的意思。”
现在换作Alfred感到尴尬,这不是个太积极的词。
“我不喜欢它,这是我和姐姐说过的最后一句话。”
“抱歉。”
他们再次盯着同一片天花板,习惯黑暗的眼睛将那块污渍剥得更干净。
“你现在看到了什么,Ivan?”
“白色,白色,白色的雪。”
他们之间的平静持续了很久,Alfred的手臂逐渐发麻,天际线开始泛着微光,映得枕边那一头浅发更像是虚无的幻觉。
第二天,是Alfred先起身的。Ivan略肿的眼里布满了血丝,他仍对着房顶发怵。美国人套上t恤睡裤,走向水池拨弄着他的刀具,又拉下一页百叶帘查看外面的情况。
“我要杀了那个恶魔。”Ivan冰冷的嗓音从房间的另一侧传来。
“不错。”Alfred的脸还望着窗外,他松开了手,页片啪地合上,“前提是我们还能活下来。”他指了指窗外方向,转过头对躺在床上的人。
“警察已经来了。”
警察二字已然成为了那位受惊俄国人的警铃。他猛地坐起,浑身都发着颤。看着金发青年的脸,突然意识到什么冲向了洗衣机。他捡出了自己外衣,胡乱的绕上围巾,忽略了呛人的洗衣液香。Alfred还没有反应过来,Ivan就已经来到了他的窗前,窗缝已经开了一半。
“谢谢你为我做的一切。До…”
他想起了昨晚的对话,告别戛然而止。俄国人头也没有回,半只脚已经踩上了窗框。
“等等!Ivan!老天…你疯了!这可是二楼。”Alfred扔下了刚拿起的刀具,冲到窗前,环着壮实的腰往屋里拉,两人狼狈地摔在了地上。然而等不及相互抱怨,门外传来窸窣地谈话声,警靴踩在金属楼梯上的回声很明显,不断地有门打开又合上。
美国人捂住了Ivan的嘴,比起闭嘴的手势,压低声音说:“现在他们还没有搜查许可,进不了房间,浴室里很安全。”而且没有窗户,Alfred将后半句藏在心底。
淡金发色的脑袋点了点头向浴室走去。直到背影消失,Alfred又走到水池前拿起菜刀。「将树叶隐藏在树叶堆。」要瞒过警方这是最好的一个方法。
他咬紧了口腔里的软肉,预想着即将面临的疼痛,刀尖刺入上臂,细圆的血珠连成一线。但力道还不够深,他需要更多的血,还需刺得更深,划破肌理,割开更多的血管。颤抖的右手和额头的冷汗倾诉了他忍耐的极限,刀具落入水池。这显然是够深了,温热的红色液体瞬间溅得到处都是,按压着的指缝很快浸满了血迹落到地上。他刻意在客厅留下些血滴,又拿了块破布做简易包扎,残留的双氧水差点让他疼得叫出声。
最后在他舔着脸侧的血腥味,咒骂着敏感痛觉神经的时候,门铃响了。他边急着把右手的血蹭到睡裤上,边打开了门。
“我的天…什么疯子会怎么早就…哦警官先生……”Alfred装作不知对面的来历,演出一副刚被吵醒的样子,就像电影里常拍的那样。
没有指着他头的黑色枪口,面前身型高大的人敷衍打开的警察证明,上下打量着这个美国学生。
“Alfred F. Jones?”
“我是,天呐…这附近是发生什么事了吗。”
穿着警服的人一把推开Alfred,他新鲜的伤口撞上门框,下意识地发出痛呼。对方的半只脚跨进了房门,审视着房间的格局,注视着地上的血迹,鼻子煽动地嗅着空气中残余的双氧水味。
顾不得抱怨,他将上臂抓得更紧大喊道:“嘿,至少得有搜查许可吧!”
“我们在找Ivan Braginsky的下落。”警官咂着嘴退后了一部,“我想你认识他,你的同学,那个俄罗斯人。典型的斯拉夫长相,浅发、高鼻梁、身材高大。”
“噢,Braginsky….我有印象,他怎么了?“
“杀人,袭警,逃逸。昨晚他跑到这儿附近,你有见过他吗?”
“当然没有。”
警官用下巴点着屋里的血迹,问到:“或许你想解释屋里的血。”
“哈哈..警官先生你别开玩笑了,”他微抬自己的胳膊,血淋淋的绷带展示在他眼前,接着说:“我割伤了手。”
“嗯哼,显而易见。”他在名单上记了几笔,不再看那个金发青年,“好吧,如果有什么消息再联系我们警方。”
“当然。”Alfred心里稍松了口气,面上还是一副不知情的神情。在那名警察背过身的时候,他忍住了想关门的急切。
“哦,对了。”Alfred的手悬在半空,面前的人停下脚步,扭过头说道:“你今天不去学校吗?”
“我想我手的状况或许不太允许…”Alfred是真心的,吸饱了血的破布紧紧贴在伤口上,血流已经淌到了胳膊肘的位置。站在门口的人没再说话,只是抿嘴耸了下肩表示有理。
待他的脚步消失在视野,Alfred才慢慢关上了门。冷汗已经浸透了后背,他分不清是因为疼痛或是紧张。撑着一路上可倚靠的物件来到浴室门前,轻声说到:“Ivan,我想你可以出来了。”
毛玻璃背后的身影逐渐清晰,他轻轻打开了门。“你不必这么做的。”
Ivan垂着头,在方才等待的时间里,他的手背上已经布满了掐痕。对Natalia的愧疚,对Alfred的愧疚都仿佛将他剖开,挑断脆弱神经。自己刚刚就应该从窗口跳下去,最多摔断一条腿。’那你又为什么来到这里?求着他留下?’另一个声音在脑子里回响,这几乎将他精神撕成两半,溺水的窒息再次向他袭来。直到他的视野里出现刺眼的红色,血腥味再次侵袭自己的鼻腔,才想起确认那位金发的状况。
“你做了什么,Alfred?”他的语气里发着颤,不可置信看着那块浸透血液的布料。画面开始重合,胃酸翻涌着上滚,Ivan迅速返回了浴室,翻开马桶盖开始呕吐。
“该死的…”Alfred望着自己有些血肉模糊的左臂小声骂了一句。「他该想到的,这是那个俄国人的刺激源。」他默默站在Ivan背后,听着从空瘪胃袋里挤出的痛苦悲鸣。“至少这两天警察不会再来找我们麻烦,他们没有决定性的证据。”他撇开话题,指向他们未来逃亡的计划,“明天我会去一次学校,我想可以从Arthur那个阔佬那里弄到一些现金。”
“为什么..为什么要做到这个份上。”Ivan微弱的声音里带着胃酸腐蚀的沙哑。
“我不知道,但是与腐败警察作对,揭露社会黑暗,不也挺有hero做派的。这是我一直以来的梦想。”
仔细回想起来,这个美国人确实从没说过是为了“Ivan Braginsky”而收留他。他说是为了他的hero游戏,他乐在其中。是出于安慰自己找的借口,他真实的想法也罢。——他需要Alfred。手背上细碎的皮屑与红痕说明了一切。
“你可以去床上休息会儿,睡一觉。冰箱里还有些面包,如果你不介意的话。”他将手背在身后,不再让Ivan看见。
“我可以帮你的。”他按下了冲水键,胃酸就着水流落入下水道。
“呃…我自己来就行。”他的另一只手扶着门框,失血让他有些头晕。
“这是交易。“Ivan低着头看着他藏起的左臂,轻轻叹着气,“让我看看你的伤口,我等下就去休息。”
“好吧,听起来很公平。”Alfred缓慢将右手伸出,血管割开的刺痛限制了大幅动作。他尽量让自己的表情看起来平静,不让自己狰狞的面孔告诉Ivan他痛得要死的事实。比预想中更肉感的手握住了自己的手腕,拇指处红肿的瘀青依然明显。指尖撕着布料的一角,大部分都已经粘在了割口上,血浆将他们粘在一起。
掀起一角的下方是微粉的嫩肉,俄国人停下了手里的动作,喃喃自语:“你不应该直接这样包扎的……”
“哈哈!迫不得已。”Alfred用着大笑让自己忽视裂口被撕开的剧痛。“收起你那傻笑。”Ivan的声音回到了平时的柔软,他把这位令人头疼的美国人带到水池边,打开了龙头,希望水流能起到一些作用。
接下来两人一言不语,Alfred死死咬着下唇不让痛呼钻过齿缝。斯拉夫人的眉头皱得比“受害人”更紧,他一点点搓着干涸的血块,仍然无法避免带下一些碎肉。虽然他没听到一点声音,但能看到死硬逞强的人控制不住地发颤,臂肌绷得很紧,头低垂着看不清表情。
空气里弥漫了稀释的铁锈味,洁白的池壁晕满了鲜红的血液,被剥下的破布沉在池底。血流没有减缓的趋势,从开始到最后都是令人恐惧的红色。不褪的血色刺激着迷走神经,Ivan感到一阵发晕,惊恐地望向脸色苍白的美国人:“Al…Alfred…我想你需要更进一步地止血,它..它似乎停不下来。”
“It's Okay…Okay……”Alfred的前发已经完全被汗打湿,汗滴积在他的下颚。他试着拍开Ivan的手,“药箱在外面,剩下的我可以自己来。”他没有受伤的手轻触着对方的肩,又做着深呼吸调整气息,“你做的已经够多了,它没有看起来那么严重,再包一次纱布就好了。”
“这看起来需要缝合,Alfred。该死的…它就是停不下来!”浓烈的铁味混着消毒氯水味,Ivan的胃痉挛着抽动,喉部肌肉反射性的干呕。他的手上沾满了粘稠的血液,和那晚一样,Natalia死了,下一个是Alfred。没听到美国人呼喊的声音,但他的嘴在动。他甚至没有感觉到颈部增加的压力,大脑一瞬间昏昏沉沉的,身体沉重地坠入冰湖,刺骨的黑暗包围了他。
他不该和Ivan做那个交易的,Alfred有些后悔。看着高大的斯拉夫人终于安静下来,慢慢滑落到地砖,他才松开了掐着对方颈动脉窦的手指。「对不起,Ivan。但我现在没空当你的心理医生。」他暂时把昏迷的人晾在这儿,虽然有些可怜,但借现在这个状态,要把壮实的俄国人拖到床上是天方夜谭。
他真的需要缝合吗?天真的美国人有些怀疑,通常他和Ivan的打闹不会涉及到刀具。好吧,自己或许是下手重了那么一点,他猜没有划伤重要动脉,只是需要一些痊愈时间。用单手艰难地打开了药箱,疼痛还是打败了他,Alfred只用酒精棉球擦去了刀口周围残余的血块。接着他在纱布上涂了层凡士林,想着下次取下的时候不会太疼。
化学物质和神经末梢的相遇总是不那么友好。凡士林滑腻腻地挤进敞开的伤口,挑衅着痛觉神经。Alfred的喉腔里发着咕哝的浊音,最后剪断纱布的那一刻他才感觉到了解脱。简单地用回形针固定后,便瘫坐在地上,整理着混乱的大脑。
这一点也不像电影里演的那么轻松,要不是Ivan在这儿他真想放肆大叫。而他也无法忽视心底升起的诡异兴奋感,他的双手在颤抖,肾上腺素在体内流窜。自己会成为电影里那样的hero,Ivan Braginsky需要他。
他不会后悔昨晚打开那道门,成为共犯。他甚至和曾经的死对头分享了过去,他不是没有幻想过,但幻想总会在第二天的臭脸中破灭。松软的毛绒玩具熊、掠食者顶端的灰熊,哪一个才是真正的Ivan?明明只过了短短的一晚,他们却站上了同一座摇摇欲坠的吊桥。
Alfred吞了颗止痛片,不再多想。等待左手逐渐变成麻木的钝痛,抱着药箱来到了浴室前。他蹲下身轻轻摇醒了倒在地上的俄国人,传来略带抱怨的闷哼。
“为什么我在这儿?”Ivan扶着头回想着刚才发生的一切:Alfred,左臂的伤口,血、血…于是便急着查看那名金发的情况。裸露的伤口已经被米白的纱布覆盖,看不见血液的渗出,他才松了口气。
“你都忘了吗,Ivan?我想你是太累才睡着的,这都是你做的。”他微举着左臂,向对方展示着。“天…我睡了多久。”他头疼得厉害,掐着发丝的指尖逐渐收紧。
“没多久。”Alfred缓缓站起,“来点面包,再睡上一觉?希望你还没忘了交易的内容。”浅金发的人点了点头缓缓站起,他从昨天开始几乎就没怎么吃过东西了。
面包很干硬,像在嚼木糠。但Ivan还是吃完了,毕竟那个美国人正眯着眼睛看着自己。对面的盘子早就空了,他在心里暗槽:什么都吃的田鼠。
木椅擦着地板的声音很难听,他对Alfred道了谢走向床铺,实行他们的“交易”。然而他的步伐停下了,脚下踩到一团软乎乎的东西。他移开脚步,看清那是一块染血的酒精棉。
“怎么了,Ivan?”餐桌上的人发来疑问。
“没什么。”说着,他把那团棉花踹远后爬上了床。
“好吧,晚安。”
Ivan没有心思去反驳现在还是大早上,Alfred在说谎,自己什么都没有做。不公平的交易,黑心的商人,愚蠢的、被玩弄的下家。脑子似里有铁块砰砰敲着,崩溃的精神明明吊着他保持清醒,缺氧的后遗症却如黑洞般吞走了他的光明。
剩下的一段时间里,两人重复着反反复复的睡眠,彻夜未眠的体力消耗比想象的更大。冬日早晚的夜为屋子蒙上了一层黑布。迷糊中,他们分享了剩下的热汤热菜当作晚饭。互相听着旁边的人翻身,坐起,肉体与布料的摩擦。不大的房间里回荡着踩着木地板的咯吱声,碗碟清脆的瓷音,马桶冲水的混闷。
Alfred换了一次绷带,这次他包了两层。他对着黑洞洞的窗口发呆,有几辆车停在后面的路上,他们的前照灯成为了画框里唯一的亮光。床上俄国人的呼吸还算平稳,浴室投来暖黄的灯光。像是身处某个圣诞派对过后的慵懒,圣光包围了他的全身,无论何时醒来都不会是一个人。他几乎忘了将被刻上通缉犯的烙印,残酷的现实将对他们进行拷问。
寒冷挟着困意席卷了全身,Alfred再次钻进被窝,贴着暖哄哄的体温。Ivan没有再搂着自己的胳膊,之前意外的痛呼吓到了他。他软和的发丝离自己的肩很近,‘Natalia’,‘sestra’,俄国人重复着这几个词。即使他并听不懂俄语,他也知道,他在想念远去的姐妹。
Ivan起过几次身,睡不着的时候就在床边坐着。有的时候Alfred在装睡,有的时候是真的。窗外的风声呼啸,暖气的功率也不太足,昏黄的灯光照点地板的一角。普通甚至算不上好的环境,美国人的鼾声也有些吵,却让他回想起曾经的幸福时光,他再也奢求不到的东西。
他仍然坐在床沿,Alfred往里挤了挤。黑暗中,一只手伸向了自己,依然摇晃着邀请着自己。他换作抱腿的姿势,接过了那只温暖的手,将他放在膝上,再贴上脸颊。他没有看向旁边的人,注视着桌上的空餐盘。他希望时间就一直这样延续下去,是没有沙的沙漏,永远不会迎来尽头,永远等不到第二天的日光。
Alfred一句话也没有说,他听不到任何的抽泣声,但指缝却传来液体微凉的触感。清晨快点到来就好了,他突兀地想着,夜晚总是让人胡思乱想。
最终,他们还是迎来了第二天的太阳。
金发美国人披上了外套,准备去校园露个面,让自己显得不那么可疑。Ivan仍蜷缩在床上,放空的视线盯着门前的背影。
“你的手怎么样了?”
“还不错。”Alfred试着大幅摆了下前臂,“已经可以活动到这个程度了。”
出门前,他略停顿了一下,Ivan捕捉到了这份细节。“我不会再试着翻窗逃跑了。”
Alfred轻笑着回应:“我只是想说冰箱里还有剩下的面包。”
冬天的阳光像是蒙上一层雾,夹着尘埃的微光在浅发俄国人的背后四散。他的嘴角微微上扬,让Alfred想起置于教堂中的雕塑。
“我很快回来。”留下这句话,他便关上了房门,他希望Ivan没有发现自己过长的凝视。
上次踏进校园才是前天,却是已经像上辈子发生的事。一切都显得陌生,最为正常的交谈也似发生在错位的时空。Alfred提前到了教室,人声嘈杂,关注的焦点无一不落在那个失踪的俄国人身上。
「听说了吗,那个Braginsky杀人了。」「我知道,似乎还是他的亲妹妹。」「据说现在没有找到他。」「上帝啊,这太恐怖了。」「我就说俄国佬都不正常!」「嗯…不过也可以理解,你知道他妹妹做过的事吗?」「那个白金头发的美女?Jes..我看到她上次拿着刀。」「哦..嘿!这不是Alfred吗?你知道Ivan去……」
Alfred听得想吐,只能装着傻笑说着“不知道”来敷衍过去。他挪开了几格,移到另一个金发男子的附近。
“Bloody hell,你总算来了。”Arthur做作的英式口音一如既往。他更小声地凑近Alfred的耳边,“我真的会以为你把Braginsky藏在自己家了,再坏你成为目击证人而被…咳咳”他的话被后背用力的拍打打断,接着传来刺耳美式笑声。
“翘了一天的课而已,别说你忘了之前宿醉的事…”英国人的脸已经涨得通红,没想到会跳入自己挖的陷阱。“够了,Alfred!”
“好吧,其实我有事求你…“美国人边说边拿出了自己的信用卡,“我需要一些现金,大概几千刀。”Arthur的嘴型显然急着想要拒绝。
“求你了,这个月再不交房租,我就无家可归了。“撒娇向来是Alfred拿手的事,他喜欢这些小手段。
“但…”Arthur依然没有继续说下去的机会。“我的信用卡就放你这里,额度还足够。”金发的英国人轻叹了口气妥协,数着大额面值的纸钞。眼前的美国人看似在求他,但他能猜到自己拒绝的后果——那次不该和Alfred去酒吧的。
“帮大忙了!Arthur,谢谢你。”接过厚厚一沓钞票,他如获至宝般地亲吻着它。接着,他便跑出了教室。
“等等,你不是来上课的吗。”
“我走错了教室。”
Alfred头也不回地走向了图书馆,即使Ivan没再提过凶手的事,但他不可能不在意。如果Mattie被杀了,自己也会做同样的事。
他翻阅着往年的报纸,查找着入室杀人的相关新闻,尤其是那些凶手被定为亲属的。Alfred找到了一些报道,但都似乎只是普通案件。无论是死者年龄、性别、作案手法、时间间隔都没有相似规律。他烦躁地搓了一把自己的鸡窝头,索性一股气将相关的报纸都塞进了包里。
Alfred又去几节课蹭了脸,直到天际线泛着橙色,才决心回去。
回家的路上,他买了些干粮和药品。路过后面的小路,早上还停在那儿的车已经不见了。他将袋子抱得更紧,快步走回了家。
推开门,Alfred听见了电视的嘈杂。播音女声提着逃逸、杀人这个个词。Ivan没有开灯,荧光在他的脸上闪烁。他就坐在电视前,沉默地看着他最想忘记的现实。屏幕里也有他的脸,一张证件照,名字前被冠上了凶手。
他本该说些什么的,比如拿出包里的报纸,告诉那个失落的俄国人他们还有线索和希望。天色逐渐变暗,那是黄昏的最后一刻,他们最后的机会。Alfred一言不发的略过荧幕,取出了更大的行李袋,一股脑地往里塞着必备品。衣物、食物、药品、线索报纸、枕下的手枪。当他试着拉保险的时候,眼神不禁和坐着的人对视。
“Alfred?”Ivan知道有些事不对劲,他整理好了脖颈的围巾,打开了窗户。
“我想…今晚我们必须得走了。”他再次确认了下枪膛子弹后放进了怀里,又提着包看向了窗口的方向。
“他们的车开走了。”Ivan撑着窗框对着一片漆黑低语。接着,他接过了Alfred的包,惊慌的金发青年没有发现背带压在了他的伤口上。“可以用它当作缓冲。”语毕,他抱着包从窗口跳下,地上传来一声闷响。塞了衣物的袋子确实分散了大部分的冲力,但仍留下些不可避的擦伤和挫伤。
Alfred准备跳下的时候,他看到了白金发色的人张开了双臂,天使为他吹响号角。
「我会接住你。」他读出了嘴型后藏着的话,踩着窗框一跃而下。
他想过会重重地落到地上,砸得头破血流。但他撞上的是柔软结实的胸膛,他想起了一切的开始,那个雨夜,那个冰冷的胸脯。Ivan的脚步不稳地后退了一步,木桩般的行李包阻止了他们跌倒。
“谢谢你,Ivan。”Alfred的头还埋在围巾里,稀释的消毒水味让他想打喷嚏。
“你比我想象地更重些。”俄国人有些嫌弃地推开了落下的人,顺势捡起了行李。
“肌肉就是很重的。”鼓起的脸侧显示了他的不满。
拌嘴中,两人的背影消失在冬夜的暮色。两楼的窗缝打开着,只剩下电视屏的微光在闪动。不久后,警方就会把这儿调查的一干二净,新闻中会多一张金发蓝眼的照片,刻上共犯的烙印。
灰色的天降下了第一粒雪花,他们的逃亡才正要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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