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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国际规模恐怖组织重要头目尸体惊现新奥尔良集装港口,死亡原因不明》
今日美国推送到这条新闻报道的时候,邪念正坐在校图书馆里。他放任视线在上面驻足两秒,划掉了这则推送,将手机重新熄屏。
另一双戴着手套的手谨慎地取走了手机,郑重塑封入证物袋里。
白龙裔的后脑勺架着个枪口,他缓慢把手伸到台面上,展示性虚握几下,再以同样速率慢慢反剪到身后,腕部一凉,随之传来合金钢腕轮的咔哒声。
重来一遍:今日美国推送到这条新闻报道的时候,邪念正坐在校图书馆里。他被一名自称辖区警长的阿斯蒙蒂斯提夫林扣上了手铐,没收掉全部私人物品,项目管理系所在的五楼遭到面向整层的疏散清空,出入口拉起警戒条。穿透紧闭的玻璃窗,隐约能听到学生嘈杂的聒噪声、闪光灯的此起彼伏和盘旋的低频警笛声。
天啊,真是一团糟。他想,为脖颈的僵硬松了松筋骨,周围紧张的空气顷刻掀起一阵金属碰撞的细碎啷当。
“没人打算告知我米兰达权利吗?”邪念试图讲点俏皮话缓和气氛。
彻底落入沼泽地,没有回响。
所以,有的时候生活就是这样。你至亲挚爱的父亲一如往日怀揣着自己不为人知的深厚考量,并决心在天时地利人和的某天付诸实践,浑然无知的你一觉醒来,变天了。
巴尔后裔对此总是有着良好的接受与应变能力。
白龙裔靠在面前的铁桌上扣指甲,手腕上拴的电子拷和桌面进行着吱吱哑哑的亲密接触,审讯室门上的铰链适时低吟出压抑的尖啸。
“如果是来问名单的话,我压根不会炼狱语。如果是来问巴尔的死,我完全不清楚发生了什么。如果是来问什么谋杀裁判所……来这里后是我此生头一次见这组鸟词拼在一起。至于水泥里的烟熏侏儒,那只是我前一天刚租下的房子,没时间不在场。”邪念头也不抬地说,“想问其他的先拿证据,没定论就别再浪费时间,或者像个真有种的直接来刑讯逼供,水刑、剥皮、碎轮、鼠刑、铁处女,吃枪子,随便你们。说不定还能为你们多赢得点巴尔之子的尊重。”
“我也很高兴见到你,而且见到你如此精力充沛。”
不是预想中的声线。尽管如此,似乎也不那么意外。心里的某个角落,邪念一直在静候着他的登场。
虽然这确实比他想象的要迟了那么一——点点。
“戈塔什院长!多么荣幸,终于想起你的老朋友了吗。”
“议员。我最爱的好友。现在应该是戈塔什‘议员’了。”
邪念耸耸肩,放过了自己的手指。“班恩的选民头衔一天一换。下一个是什么?总统大人?”
头发蓬乱,着装却异常规整的男子阴恻恻地瞪了他一眼,深厚的阴霾垂在他眼下,“奥林说得对,看来一年的禁闭真把你脑子关烂了,多会儿*那些词*也能随便放在口头说了。”
“装什么,戈塔什‘议员’肯屈尊纡贵走进来只能说明这儿多半没监控运行——或那个满是电磁辐射的小黑屋里坐的是你的人。”
“即便如此也不该这么轻率,君子不立危墙之下,记住这句话。”
“说得好像你是君子还是我是君子。”邪念嗤笑一声:“所以我阔别一整年的亲友大老远赶来,就是为了说点漂亮的狗屁话,以填补我童年的教育缺失?”
“当然不是。”戈塔什神情依旧差劲,语气却舒缓些许,他把自进屋起便拎着的公文包放桌上,拉开椅子落座邪念正对面,将白龙裔仔仔细细上上下下打量一番,最终落点在那双百无聊赖敲击桌子的爪子上,他瞪大眼睛,稀奇地惊呼了一声:“看来他们磨平了你的指甲——仿佛你是社区里什么爱玩弄死麻雀的野猫!真可惜。”
邪念没能分辨出他究竟是幸灾乐祸还是嘲弄亦或是真的在惋惜,他略带遗憾地举手到面前,翻着看了看:“胆小慎微的生物……唯恐传说中的巴尔之子仅以利爪肃清他们这小破监牢,采取了如此可笑的防范措施。”他轻哼:“——尽管确实如此,只一根尖锐的龙裔指爪,我就可以划开他们脆弱不堪的脖颈,血液流淌在指尖的感受,噢,那腥臭呛鼻的味道。我已经开始怀念了。久违的日日夜夜,血痂和污泥糊在指甲缝间的粘稠,那每每迈入血池时连带而起的近乡情怯,腥甜腐臭的血腥所勾来的欣快症远超任何迷醉致幻剂,几乎是令人成瘾的。”
“嗯……我听都不想听你对杀戮的看法。”戈塔什干巴巴地说,显然不想过多深入这个话题,“不过你确实有机会再次寻回那样的生活了,只要你足够配合。”
邪念眼瞅男人弹开公文包的搭扣,开始往铁桌上罗列各类文件,啊,全是繁杂密集堆叠在一起的扭曲黑符,光是瞥一眼他就感到隐隐头疼了,“有文化”从来不在巴尔血脉的字典里——会有哪条巴尔血脉有字典吗?
“……我依然没任何掺和你那堆*至上蓝图*烂摊子的打算,如果你还是要问这个的话。”邪念从嗓子里闷声呼噜。
“*至上真神*和*伟大蓝图*,唉……算了,还能指望你记住吗。”戈塔什止住了话头,敲敲眉间,再次开口时的语气慎重了许多:“来说正事吧。很荣幸,我此次是作为*他*的临时代理人前来的。”
*他*的临时代理人。
*守墓人*的临时代理人。
哇喔,这话已经说明很多了。
外面传来响亮的敲门声,已经打起哈欠的戈塔什连忙起身拉开门,摆出一副惊喜的架势,向外招呼。
“威尔·雷文伽德先生!来得正是时候,快请进。邪念,这是威尔探员,调查局派来的,负责监管你顺利前往目的地交接。威尔探员,这是邪念,巴尔之子,你的监管对象。好了,现在你们互相熟悉了,等探员先生再来帮你完成点小小的事前准备,我们就可以出发了。”
戈塔什边说边殷勤地挪开身子,把邪念草草读完一遍的文件都重新收拢回他利落的黑公文包里,邪念方才得以看清来人:一位肤色黝黑的人类,腰间别把配枪,身姿挺拔,身上存在某种很正义凛然的东西,以至于他那头在邪念看来很街头的玉米辫都显得严肃起来。奇怪的是一边眼神僵硬,仔细看会发现是义眼。男人现正将下颌绷得紧紧的,礼节性朝戈塔什颔首后,便拉长脸走到邪念面前,着手重新设置邪念手腕和脖颈上程序复杂的电子铐。期间一直用那只鲜活的棕褐色眼珠死死盯着邪念的眼睛,似乎打定主意要从中探寻出什么,邪念也不甘示弱瞪了回去,而无论他探寻的是什么——探员看似并不喜欢他得到的。
探员直起身,依然维持堪称优雅的礼貌,他抬手示意邪念出门,公事公办地向邪念说明该往哪边走,自己则紧随在右侧靠后。
路途不远也不短,邪念觉得无趣,便开始饶有兴味偏过头观察探员,回想戈塔什刚刚是怎么介绍的来着?*威尔·雷文伽德*。
“我认为我听过这个名字……雷文伽德……雷文伽德。”邪念咀嚼着这个姓氏,陷入沉思,而后舌尖在上牙膛一弹,恍然大悟,“你是纽约州州长的亲戚?”
押送他的探员嘴巴紧闭,一声不吭。
邪念自顾自说下去:“你看,你们都姓雷文伽德,而且……”他像是为了确认什么,再次打量了一遍探员,“你们都是黑色的人类!毛发也差不多。很显然。”他对自己缜密的逻辑志得意满。
“黑色人种,或黑人,不是黑色的人类;头发,或发型,不是毛发。何况纽约州州长和我发型完全没有*任何*相似之处:他没留头发。”探员终于肯张嘴回应了,讲得慢条斯理,看起来怒极反笑:“*很显然*之处应该是你压根连初等生物教育都没有完成!”
邪念哼了一声,不屑一顾:“我确实没有,那又如何?我认为实在没必要把你们人类分太清,你们像蚂蚁一样密密麻麻分布在世界每个犄角旮旯里,长得全都一个模样。”
“哦,是吗?”这回开口的是慢悠悠跟在他们后面的戈塔什。
“好吧。这就像一切事儿一样,总有些人会是特例。”
冗长的沉默过后,是探员海底火山般的爆发。
“巴尔后裔……我知道你是谁,你身上散发着凶犯的恶臭,你也该知道我打一开始就不赞成把你这种祸害再次放回到无辜民众间的提案。我不管你耍了什么花招逃脱惩罚,但我绝不会相信杀人魔的诡计。就算你回去了,我的眼睛也会一直盯着你。所以你最好不要在这里就轻举妄动,不然我会不惜动用手头一切资源再把你拷回刚刚那个牢狱关满五百年整,直到你骨灰被风吹入马里亚纳海沟,再次步入生物大循环。那么,至少在现在——在你幸运地得以窥探到释放的希望的现在——少说点吧。”探员脸色沉了下去,压低的语调有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邪念讨厌被人这样威胁,他的利齿因片刻显露的攻击性而挤压,磨出令人牙酸的咯吱咯吱声。
“我不知道,是这样吗,戈塔什?多会儿一个联邦的小小探员都能有这些权力了?”
只可惜,戈塔什没打算在这里配合他,剑拔弩张之际,他选择了赶紧催好友息事宁人:“嗯哼,谁知道呢,但你听到他说的了:少说点吧,邪念——或许你之前*缜密*的推理确实能佐证些什么。”
之后这一快乐小分队再度陷入了死一般的沉寂,期间只有链锁摩擦的窸窸窣窣。直到比城墙还厚重的钢铁大门缓缓升起,龙裔一年来首次呼吸到澄澈的新鲜空气,他深深吸入,使肺部充盈,又缓缓呼出,睁开双眼,映入眼帘的是纯白建筑外布满青青绿草的小型飞机坪,弥漫着股刚除完草的腥味,锃亮的小型飞机停靠在上面。过于清爽了,邪念很难说这是令人愉快的,但念及它所象征的含义……恩,确实令人愉快。
邪念被不客气地安置在座椅上,由探员亲自给他拉好安全带,挨着他坐下,戈塔什坐在后面的座位。简直是刚刚队形的情景复现。依然没谁有要破冰的迹象。
飞机缓慢滑行几秒钟,全速起飞,邪念很享受那倏忽的失重感与心脏压迫。
来吧,现在他有时间静下来好好理一下现状了。
所以,他再次收获了自由——多半的自由,这多亏了亲切的守墓人,这位邪念至今也没摸清底细的*爷爷*。他和戈塔什曾经背地里调查过一番,没得出任何结论,宛如迷雾,只知道水深到他们都淌不起,或许在某些地方的话语权会高到只手遮天,同时貌似对邪念青睐有加——为什么?不明白,无从下手。
守墓人的馈赠是很特殊的监外服刑,恳请放归他最基本的*人身自由*。针对于此的文书涉及到执行的各方各面,乱七八糟互相纠缠的条条框框看起来像是多方负隅顽抗又绥靖的结果——很高兴看到自己就算强制退休一年都仍在给所有人制造混乱和麻烦——这其中最明显的体现便是:他监外的何去何从。回归以前那种住在下水道无人看管的危险野生状态?必然不可能。也同样不会放任他们这边的人沆瀣一气。那政府的人呢?好了,这下又轮到他们这边的不赞同了。于是,漫长的敲定过程中,介于两边都不情愿让对方插足,最终妥协出来的结果显而易见起来,即让无关又靠谱的第三方蹚入这汤浑水中。
瞧瞧,多么有趣,巴尔之子本人完全不知情的情况下,他多了个闻所未闻的*监护人*!他感到格外荒谬的可笑,白龙裔粗壮的喉咙里发出牙碜的咯咯声。他现在简直活像个青少年劳改犯了,怎么,这时候再去杀个地精是不是还得被警局先转接到家庭危机解救中心?
沉甸甸的失重感和心脏压迫再次骤然降临,飞机预备着陆了,透过椭圆舷窗能够看见夜空下的万千灯火,星罗密布勾勒出一整座繁华城市的盛况。
戈塔什一收到信号就走到休息室接了个商务电话,刚回来,没再坐,把手搭在龙裔肩上。他看起来心情不错,多半谈成了,有闲心来慰问好友了:“你到现在都没问我是谁,还蛮出乎意料的。”
邪念没搭理他。
他并非完全不好奇。
正相反,其实相当好奇。写明标准的那份文书充斥各类细致入微乃至琐碎的冗杂要求,到底是什么样的好好先生才能在完美嵌合每一条的同时,还愿意揽下这摊烂活?
他不禁想起那页纸最后最不起眼却又最点睛之笔的一处。
——格外优渥的酬劳。
白龙裔的嘴唇些微卷起。
◇
“候在原地等我。”探员吩咐,拔开步子前先上下端详了遍邪念,警告的眼神在龙裔脸上多停留了几秒。“不要轻举妄动。”他最后强调,把其余二人留在大厅外的通道里。
“真是热情好客。”邪念对着他的背影咕哝。
戈塔什耸耸肩,不置可否。
无事可做,邪念的注意力只得跟着探员转移到大厅里面。这个地方看起来并不是很肃穆,天花板坠着的后现代吊灯扩散出柔和又明亮的白炽光,一个类似于前台的地方坐着衣冠楚楚的接待员,探员先是来了这里,敲了敲台面和她说些什么,而她正对面的就是接合外界的自动感应门,相邻墙体由几扇精致巨大的落地玻璃构成,每一扇顶端又安装有装饰性或许大过实用性的小型射灯,照出一尘不染的玻璃面,剔透得足以看清另一端静谧的夜景,其余地方则是大片的白色,靠墙摆着绿植。
靠近落地窗的附近分布有少数零零散散的圆形座椅配玻璃茶几,和一小撮人,有些坐着有些站着,不知道互相之间有没有关系,大多在操劳自己的事。
无缘无故……亦或者冥冥之中确实有什么丝丝缕缕独特的蛛丝马迹。邪念的注意力漫无目的,不知怎么一眼看见了只身坐在感应门不远的那位男性人类。
现正值晚夏,夜晚的天气爽朗宜人。但凡邪念不是遭这尴尬境地所束缚,而是浪荡在门罗街头,他会选择脱掉上衣,露出浑身细鳞赤裸裸接触空气——这个人却看起来很冷,四肢拘谨着,用驼色薄呢大衣包裹自己。邪念没法看清他的脸,因为他正偏过头眺望窗外风景,亦或是静候不知什么的到来,蓬松卷曲的棕色鬈发遮盖到颈部。很容易从一些细节窥出这人至少没有他尝试表现的那么放松:他的右手被攥成拳搁在桌上;左胳膊肘拄起,无意识且神经质地小幅拨弄他耳垂悬着的亮晶晶耳坠。
邪念盯着他多看了一会儿。他的直觉向来比表层意识敏锐,能整合更多信息并直接输出结论。现在他的直觉踌躇满志地宣布:这就是此行的目的。并没有很长时间,探员顺利取得了自己所需的情报,他先是扭头张望一下,然后做了个手势招呼另外两人跟上,自己也径直走去。
刚说什么来着?*宾果*。
邪念和戈塔什随行而至,另两位已经在这期间简短交流完毕了。男人早在注意到探员的到来时便站起身了,现在又很快留神到他们的接近。他转过身子,抢在所有人之前机灵地伸出手,“盖尔·德卡里奥斯。”人类说话语调带着独有的抑扬顿挫,言语间尽显热情,“想必您就是邪念先生吧?”
邪念“先生”?谁会在这串名字后一本正经加“先生”?简直教条得堪称诙谐了。邪念心下觉得好笑,打量因体型差距得仰着脖子望他的人类——这个角度看过去总是会显得更加乖顺。他发现人类的虹膜和他的毛发一样是榛果一类的漂亮棕色,蓄的胡子显得整个人毛绒绒的。那将光线切碎又折射出晶亮的银制耳坠是单边的,由精致的八芒星和圆环组成,现在仍在顺光里闪烁。最惹眼的其实是那不知为何的纹路,从人类心脏那边探出衬衫衣领,向上攀升。仔细看的话,左侧眼底似乎也有类似的纹路,像是颜色更深更显眼的青蓝血管。
浸润在文明社会里,教养良好的优质犬。邪念给出评价。微妙地被某种病态的疲倦笼罩。
邪念边想边就这么观察着,持续观察。白龙裔血红的眼睛直勾勾瞅着人类,毫不掩饰自己审视的态度。而龙裔观察的时候真的就只是在观察——他*一点*都没理会人类伸出的那只手。目不转睛,一语不发,无动于衷。
逐渐隔开的空档变得难以忍受,空气仿佛凝固了,人类依然维持着殷切的灿烂笑容,却因为遭到过长时间的忽视难免僵硬,眉头出于困惑而微微蹙起,求助般些微转动了一下无所适从的大眼睛。
戈塔什长吁出一口气,丢给好友一个咬牙切齿的瞪视,替其上前回握住那现在显得尴尬起来的孤零零的右手,力度礼节均很到位地晃动两下。
“我想我必须得为邪念的粗鲁无礼致歉,德卡里奥斯教授。他就是这样,*不善言辞*,并没有什么恶意,请千万别放在心上。”
“噢,这没什么的!无需任何道歉,我完全能理解——戈塔什议员阁下,对吗?我先前有幸瞻仰过您的演讲录像,真是精彩,尤其是有关促进治安机械智能化及其公共债务的那部分,令人受益匪浅——啊,还有,叫我盖尔就足矣。”
邪念缓缓抱起双臂,对这互相溜须拍马的程序性一幕毫无兴趣,屹立在一旁冷眼睇睨。
探员及时打破了这尴尬弥漫的僵硬气氛,他插手其中,清清嗓子:“我来做介绍吧。邪念,这位是德卡里奥斯先——盖尔,在黑杖大学任职天体物理学副教授。接下来的十五个月里就交由他来协助你的……*再社会化*了。”
盖尔不计前嫌,抱持满心期许——至少表面看来如此。他下垂的棕色眼睛微微眯起,朝邪念谦逊地眨了眨,“我认为那个*词语*还尚待商榷。我们平等相处,我不会太多管束你的自由的,只是在生活中提供一些特定的帮助,和一个稳定的居所,好吗?”
巴尔在上,你再敢用这种可笑的安抚语气同我说话,我会把你那柔软的小舌头连根拔掉喂给狗。
邪念机械地点点头。
人类脸上绽开一个笑容,他语速很快地继续下去:“那么,时候不早了,你乘飞机应该很累了吧,我觉得是时候告别和出发了。你认为呢?”
真着急。
“可以,手续都办完了,你们随时想离开就可以离开。”探员说,拆除掉邪念身上其余的电子枷锁,独留左腕那一个。
“我有空会探望你的,也可能没空。”戈塔什拍拍白龙裔的肩膀,又轻捏了一下,“我在这儿还有别的事务要办,得多待一会儿了。暂别了,德卡里奥斯教授,和我最爱的刺……*好友*。”
这么不习惯,为何不直接换个称呼。邪念纳闷。
盖尔可能又秉承着礼貌回了一些客套话,邪念一句没听。没过多久,人类就带领他穿过感应门,往外面的停车场走去。
不对劲是一开始就有,但在出门走了五十码后才变得无可忽视起来。白龙裔听觉灵敏,他花了一会儿功夫才分清耳边愈发响亮且凌乱的砰砰声是心跳而不是什么夏虫怪叫。走在前面的人类步频变得飘忽,本就难评板正的体态难耐地佝偻起来,畏寒般搂紧薄呢大衣在身上,另一只手牢牢攥紧胸口衣襟,喘息着,很急切,仿佛费了很大劲才督促自己走快些,再走快些。他远隔十多码就哆嗦着按响了汽车遥控钥匙,最后几乎是不管不顾踉踉跄跄跌坐进驾驶席,倾身到里面。
邪念则一点也不急,慢吞吞趿拉步子跟着,他还有闲心琢磨了一下这样式的车标该是什么牌子。斯巴鲁车。大概吧。星光蓝色,华盛顿州车牌,看起来没用很长时间,不像是租车行的。
待他踱步到跟前,盖尔已经调整好自己了。他仿佛西西弗斯终于将巨石推上了山顶,劫后余生般摊靠在座椅上,始终茫然注视着邪念慢悠悠的接近——难说只是随便找了一个地方摆放视线,还是警惕自己的监护对象趁机逃逸。几回合刻意放缓的呼吸后,人类涣散的眼神才逐渐聚焦,意识回笼。
“见笑了。”人类喃喃自语,松开先前被遗忘在前襟一直紧攥的手,系上安全带,邪念看到汗渍在揉皱的衣料上扩散开洇湿的印子。
“你打算这样开车?”邪念还是没坐进车里,意味深长盯着驾驶席。
看来盖尔恢复得差不多了,额头细密的汗珠在微风轻拂中消逝,宛如刚刚那一切就是做了场惊鸿一瞥又无须挂齿的噩梦。他注意到对方的视线,看了眼手边的方向盘,仰头与邪念对视,笑了笑,柔和的光芒重新溢在他的眼睛里,“我毫不怀疑你的车技,朋友,但恐怕目前我才是唯一一个驾照有效的。你也同样无需担心我的这点……*微不足道*的小毛病,它通常都很稳定,也很好抑制。这次是……我的误判。但已经解决了,不会再影响到任何。我敢保证。”
人类信誓旦旦,做了个*请进*的动作。
白龙裔又用那种其他种族很难揣摩出情绪的眼神瞥了他两眼,沉默地屈起庞大身躯,钻进后座。
盖尔几不可查的松了口气。透过后视镜看到邪念拉好安全带,他锁起车门,引擎的噪声隆隆鸣起。
斯巴鲁车在荒凉的主干公路上飞驰,几颗星星稀稀落落嵌在上空,在黑黢黢的天空闪烁。盖尔没有开导航,车载音响接通蓝牙,在静谧深夜播放着一些邪念闻所未闻的歌曲。他只认出了有一首属于杰克·凯鲁亚克,一首强尼·卡什的老经典,和那个灵魂乐,雷·查尔斯?其他就不清楚了。他平时不常听歌,更熟悉那些会火遍大街小巷的。
现在他们比最初要更接近市区了,红色的出现频率稳步增加,有路标和防护路障上的闪烁灯,还有一晃而过的建筑顶上那些航空障碍灯。
人类的神经在熟悉的乐声流淌里舒缓不少,邪念觉得是时候可以开启一个话题了。
“不打算说说你自己的事吗?你我之间的信息差看来并不那么——*平等*。”
“哦。”人类好像被他毫无前兆的乍然开口惊了一下,发出一声短促的元音回应,“对。”他说,邪念看见他的肩膀紧绷,又松弛下去。
“还想知道哪个部分呢?雷文伽德先生已经告诉过你我的身份了,一位奉公守法、平平无奇的大学讲师——就目前而言,那就已经是我现在的全部了。”
“是吗?不要在这里停下,来吧,你一定还有更多的故事可以讲述。”
“唔……好吧,我想想。”盖尔语气犹豫,“我热衷厨艺,爱好阅读,对美酒的热爱是我的弱点。兴致到了的时候,我也会写几首诗。还有——啊。”说到这里,他忽然展现出了一些很真实的喜悦,一个故作神秘的停顿,他傻笑起来:“你会喜欢这个部分的。我有一位翼猫朋友:*塔拉*。很少见,不是吗?我小时候起她就一直陪伴在我身边,不离不弃,我很高兴她选择了我。你马上就会见到她了。”
说这些话时的人类,眼眸流淌着柔和的光彩。
说完后,他又紧张的轻笑了一声,小声喃喃道:或至少我希望你会喜欢。
一只翼猫?啊,这确实很有趣,邪念还没在百科全书以外见到过活的翼猫。但这不是他要问的,人类在拿无关紧要的琐事搪塞他。
就像他像在跳一场滑稽的交际舞,小心翼翼避免踩到对方的脚,或被对方踩到脚,但屋子里的大象就在那里,逃避不会使它消失。
邪念没耐心陪他玩。
“我确实很乐意认识一只翼猫,但我更想问的是你刚刚那个表现。”他意有所指,完全是明说了,“但凡不是我看过那份协议,我会认为你是北费城大吸安非他命的瘾君子,在每一个不合时宜的场合头昏脑涨毒瘾大发。显然不是,对吧?”
人类窒住了呼吸。
某种像玻璃丝一样的东西再度充斥在空气里,又细又易碎。
通过后视镜里看到的人类显得疲惫又忧心忡忡,在车载显示屏的幽光照耀下,他眼底蔓延的血管纹路似乎比在大厅里还明显。盖尔短暂抬头,与后视镜里白龙裔的血色眼眸对视,又望回前方道路。灯火辉煌,他们已经进市区了。
邪念脑子里闪回出某个褪色午后看的老电影,在脑海里停留那一帧,遭受群鸟灾害侵扰的女主人公正精神衰弱,心烦意乱,睁着大而精疲力竭的豆荚棕色眼瞳,惶惶不安等待命运的发落。
——全都软弱得招人厌恶。白龙裔不自觉裂开捕食者的嘴,猩红的舌尖舔过齿列。
“你有你的问题,我自然也有我的。”良久后,盖尔开口,嗓音干涩落寞。握住方向盘的指节因用力而泛白,僵硬地打了个转弯。
他呼出一口气,打定主意般抬头,再次透过后视镜和邪念对视:“我本希望能更保留一些隐私,没这个可能了吗?”
邪念没说什么,等待他继续自己的告解。
“也根本没办法隐瞒。”这是一句自言自语,盖尔在拿来说服自己。随后他稍微振作起来了:“好吧,不过很多事就算我想说也没法说,那就让它尽量简洁点吧?总之,半年前,我还是一位举足轻重、成就非凡的野心家,可以随心所欲干一切事,然后那起事故发生了。可怕的事故。毁了很多事物,包括我的身体。”述说前半段的时候,还能看出人类曾经持才傲物的影子,接着他叹息,空出的手不自觉抚过自己脆弱的脖颈,停留在不和谐的黑紫纹路,邪念眯起眼睛。“这是……很特殊的疾病,没有先例,之后大概也不会再有其他人罹患。我希望。因此,针对于此进行单独研究对点治疗的私人费用是……*高昂*的。”
“所以你揽下这个活,因为这就是你的救命稻草。”
人类没有否认。“可不是吗?我很缺钱,急缺。而你是个行走的经济来源。”他苦笑着拍了一下方向盘,“先是车子,再是房子,最后连居住的城市都待不下去,丢盔弃甲来到了这里。所以一会儿可别对我家太抱希望,只是一个普普通通的独栋二层房,院子不大,但足够温馨。”
“你们人类的求生欲真是旺盛得没必要。”
“不。你不明白。这不是我一个人的事,但只有我需要对此负责。所以我必须负起责任。”
这是句格外认真笃定的辩解,说完后,两个人均陷入了一段时间的沉默。
盖尔把事情吐出来反倒一身轻了,交通信号灯转绿,他换挡启动,试图聊点别的什么缓和下气氛:“现在聊完我的事了,你呢?有什么想说的吗。”
“我猜你已经很熟悉我的生平了。”
“都不过是文书上的,真正的你呢?”放松后,人类压抑不住的好奇天性一般涌上来了,“从这儿开始怎么样:他们说你被抓捕前是在大学图书馆。为什么是那里?你之前有在准备继续教育吗?”
“不。我在那里,只是因为我要杀的木精灵夫妇在那里教书。”邪念一字一句慢腾腾地说。人类被噎住了。
“……你并没有和他们说过这个。”盖尔颤抖的声音沉下去,但能从中听出来,他其实没有感到意外。他在等待这个答案,尽管这让他恐惧。
“你选择和我说,为什么?”
为什么?*为什么*。真可笑。因为人类不会再对他造成威胁了。如果说那自怨自艾的一长段废话于邪念而言有什么意义,那就是他没必要再在这个绝望的渺小存在面前遮掩本性了。
上报后邪念自然会被处死,人类呢?如此暴利的资金链被永远断掉的届时,盖尔又该如何保住自己奢侈的小命。
邪念轻蔑地哼声。他们都知道盖尔懂。
*吱呀*——车轮胎在水泥地车道上碾过,橡胶擦出炸耳尖鸣。面前白色的百叶窗车库门均速上升,泻下足以驱走夜色的明艳亮光。
到家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