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曾经有人问过亚历山大会不会害怕失去什么,在他充满神的恩赐、人民的爱戴和朋友们的敬服的情况下。尽管这个问题充满着冒犯,但这位白发苍苍的老者知道亚历山大不会生气,因为他看到年轻的王在思索。最后亚历山大回答说:“我不会失去我所拥有的一切。”
他是骄傲的,有他志在必得的自信。那个时候他刚刚击败大流士,占领了波斯,他的朋友兼爱人赫菲斯提昂陪伴在他身侧。老者恭敬地双手合拢:“我尊贵的王,我是奉神的旨意来此,带给您神的旨意,希望只有您在。”他明显从亚历山大的脸色中看出了不悦,但赫菲斯提昂只是摇了摇头,他从亚历山大身边走开去,老者发现他并没有多不虞,只是淡淡的看过来一眼,就推开门出去了。
亚历山大说:“那么请上前来。”
他的目光说不上严厉和亲近,老者走上前去,说:“在神的预言里,您会失去一样对您来说最宝贵的东西,这是每个英雄都必须经历的。”他不再说下去,等待着亚历山大的回答。
亚历山大问:“王位?对于我来说,成为国王曾经是最重要的事情,我的母亲奥林匹亚斯曾经为了这件事殚精竭虑,在我的父亲一去世就让我登上了王位,并且杀了我除阿里达乌斯的其他兄弟。”他的面上没有多余的表情,“我想有人会比我更在乎我是不是坐在这个位置上。”
老者说:“关于您身边的人。”
亚历山大的眼睛紧紧地盯着他,进来这么久,老者头一次感受到了压迫感,他几乎马上就要跪下行礼了,但他知道他不必,因为他奉神的旨意而来,这是每个人逃脱不掉的命运,而神只不过怜悯地向世人发送他们的预警。他想亚历山大已经知道了那个人是谁,因为他的表情不再是先前的平静,老者看出了他的惊慌和愤怒。在那之前,想来从来没有人敢在他面前预示赫菲斯提昂的未来,老者想到,他毕竟是腓力的儿子,以英雄阿喀琉斯自居的王,他的母亲一直称他是神的孩子。他却心生怜悯,众神之王宙斯都未必能对每个儿子的命运安排公平,何况人类,人类不过是供奉神的祭品,只能接受安排。
“他会怎么样?”亚历山大还是问出口了,也许是好奇,也许是为了预防,但老者无从猜测,他能告诉的只有这么多。亚历山大说:“也许我们会重复阿喀琉斯和帕特洛克罗斯的命运,是不是?他会比我先死,而我决不会让他一个人。”他的目光远远地越过老者,好像在透过墙壁看向外面的原野,“战士的归宿都在战场上,我们也不例外。”他虽然悲伤,但好像还是接受了神谕,但他的手指攥得紧紧的。
有人推开门进来了,老者回过头去,看见一个年轻的少年,他大半侧脸因为阳光而在阴影里对方显然没想到会有人在,只得解释:“陛下,我不知道有人在......”他的手里举着托盘,托盘上有酒壶。
亚历山大问他:“赫菲斯提昂呢?”他显然以为他会等在门口。那个长相漂亮的波斯少年回答:“我不知道,陛下。”于是他又退出去了。老者没有多说什么,他不知道亚历山大什么时候会让他离开,也许他此刻需要安慰。但神谕是不会改变的。
“谢谢你,我的朋友,”他终于开口了,“如果你愿意参加我们晚上的庆祝的话,请留下来。”
他站起来,对老者表示了谢意。老者忽然明白为什么世人和神都偏爱他,当一个人变得伟大,不仅仅是因为周围的人承认,是因为他与生俱来的信服,哪怕伤痛与困难在他面前都显得渺小。这就是为什么神会有关于他的预示,亚历山大的亲和和能力可以唤醒其他沉睡的人,他站在那里就告诉了别人他不会止步于此,而赫菲斯提昂会陪着他。
于是他真心实意地对亚历山大说:“陛下,您会看见世界的。”
他拒绝了亚历山大的礼物,他只是一个流浪着的哲人,从来不为任何事务停留,尽管他对亚历山大充满敬意。
赫菲斯提昂进来的时候房屋内没有点灯,实在是太黑了些。赫菲斯提昂简直无法分辨亚历山大的身影,他出声到:“亚历山大?”
有个黑影在向他移动,是亚历山大,赫菲斯提昂回过神来,感受到热源的靠近,他关心到:“今天的宴会你也走的很早,是发生了什么吗?比如说,那条神谕?”
亚历山大知道赫菲斯提昂太了解他了,他无法隐瞒他。“是的,”亚历山大说,“可惜我不能说出来,本来应该和你分享的。”他的目光眷恋的抚过赫菲斯提昂的头发,他简直无法想象神谕的发生,他的嘴唇摩挲过赫菲斯提昂的嘴唇,手指搭在他的肩膀上。
亚历山大说:“有一日,如果我们不得不分开,我肯定会来找你。”
“我们不会分开。”赫菲斯提昂说,“阿喀琉斯什么时候把帕特洛克罗斯抛在身后过?”
“但是帕特洛克罗斯先死。”
赫菲斯提昂听出了亚历山大的意思,他几乎是笑着,但又带着庄重握住了亚历山大的手,“但如果这样,我是为了你,也没有什么好后悔的。”他不在意自己的死亡,“你也会替我报仇的不是吗?”他说,“在那之前,我们先会看遍世界。”
“我想象不到。”亚历山大轻声说,尽管是黑暗中,赫菲斯提昂也看清了他的眼睛。他们都无法去想象失去对方的感情,尽管亚里士多德曾经给他们上过理性和感情的课程,但在生与死面前都变得不值一提。赫菲斯提昂知道自己忍受不了失去亚历山大的痛苦,亚历山大也一样。于是他抚摸着亚历山大的后颈,告诉他:“我觉不会轻易抛下你,诸神在此见证,我立誓,我会一直在你身边。”他这么多年的想法从未改变过。
亚历山大不言语,只是用力用手拥抱他,赫菲斯提昂无从知道神谕的警示,但他希望众神听到他在此立下的誓言。他轻轻拍着亚历山大的背,“这下你会安心了吗?”
亚历山大说:“我们再去喝一杯吧,为了此刻。”
屋内的烛火被人点亮起来,让赫菲斯提昂想起他们少时和亚历山大在亚里士多德身边上课的场景——早起时太阳从窗口照进来。
亚历山大不知道自己是如何进到那间房间的。
赛场上的欢呼声犹在耳畔,这让他想到自己年轻些的时候。这让他很高兴,他本来是怀着期待把获胜者的名字告诉躺在床上的赫菲斯提昂,这会是一个值得分享的好消息的。他本不应该这么早离场,他应该坐到最后一刻的。但亚历山大看见有人朝他走过来,他认出来那是赫菲斯提昂门口的一个侍卫,他明白他那么多日的祷告已经付之东流了,几乎是扶着别人才站起来。
房间里的装饰和他早上离开的时候没有什么变化,病气和药气萦绕在房顶,在繁琐花纹的毯子下,他看见赫菲斯提昂那张苍白的、毫无生气的脸,以及消瘦的、如同枯木一样的手,他甚至还来不及反应更多的感情,眼泪就先流了出来,接着才是撕心裂肺的疼痛,任何战场上的伤痛都无法比拟,野兽好像在撕扯他的皮肉一样,把他的心脏也撕扯开来去。他几乎要跪倒在赫菲斯提昂的床边,他在这一刻终于悲伤和愤怒并存,他愤怒于诸神的不公,让赫菲斯提昂如此轻易的就离开了他,而且逝世于病榻。他想要抚摸赫菲斯提昂的脸庞,就像从前一样。
他几乎没有听完那个年迈的医生颤颤巍巍的解释,就人把他带下去处决。亚历山大希望此时房间里只有他在,赫菲斯提昂应该也只想有他在,他们悲伤的声音让亚历山大感到厌烦,他巴不得马上再请一个更好的医生,让赫菲斯提昂重新睁开眼睛。他们之间还有很多没有说完的话,还没来得及一起看遍世界的角落,甚至看不见对方苍老的模样。他小声叫着赫菲斯提昂的名字,往常对方一定会笑着把手臂搭在他的肩膀上,而不是毫无动静。亚历山大才慢慢接受了这个事实,赫菲斯提昂的手紧贴在他的胸口,好像还有什么未说完的话。
亚历山大后面一直会梦见这个场景,他虽然热衷于梦见他,却希望能换个场景,他们曾经一起度过了少时,后面一起征战世界,赫菲斯提昂留下来的影子不应该是缠绵于病榻,他是一位毫不逊色于帕特洛克罗斯的英雄。在他某一天清醒的时候,他终于吩咐别人开始准备赫菲斯提昂的葬礼,同时准备建设神庙。
巴勾勒斯看上去有些担忧,他明显想提醒些什么,但环顾房间里的石像又住了嘴。亚历山大知道他的意思,平静地说:“你是不是担心我不知道我在做什么?”他顿了顿,开始绞自己的头发,“别担心,你就当我在给我自己建神庙,他就是我。”
他渐渐的清醒过来,但有时候还会看着赫菲斯提昂的小像发呆。他想起多年以前老者告诉他的神谕,他失去了最宝贵的、见证了他人生的挚爱,他们曾经对着彼此,也在特洛伊立下誓言,一起给诸神献祭,但命运女神还是夺走了他。他们的相逢只能在冥府。他对巴勾勒斯说:“我曾以为我们会死在战场上。”
巴勾勒斯看上去很慌张,他不喜欢听起亚历山大提起死亡这个词,但他也爱亚历山大,亚历山大明白,但赫菲斯提昂不会,因为他明白他,知道哪怕死亡也阻止不了他们的爱,所以他从不避讳。亚历山大就赫菲斯提昂坦然的样子,这才是对他们之间的信任,交付灵魂的爱让他们无所顾忌,因此才带来所向披靡的勇气。
“我失去了我的赫菲斯提昂,至此也失去了我的一半生命和阿弗洛狄忒给予的爱的能力。他们都会随着赫菲斯提昂身上的火燃为灰烬,”他已经绞下了自己大半漂亮的头发,“我的头发也会。”
巴勾勒斯不清楚亚历山大是否清醒,但至少这个时刻他没有喝酒。于是他轻声说,也可以说是带着恳求:“伊斯坎达,但我们可以换一种方式不是么......你应该知道大家都在怎么说,至少你还活着,马其顿需要你。我请求你,少喝一点酒吧。,就当是为了.....”他像说不下去的似的住了嘴,扭头看见赫菲斯提昂一尊栩栩如生的小像,咬着牙说下去,“为了赫菲斯提昂。”
亚历山大静静地看了他一会儿,把视线移开,“你不能明白我们。”他只是一句话就否定了巴勾勒斯,“我祈求过无数神灵,请求他们归还赫菲斯提昂,哪怕只是一刹那,但我知道我的贪心,瞬间过去就会期待永恒,不过至少我们活着的时候都遵守了彼此的誓言,我一直深深爱着他,就算他离去也是一样,他的灵魂会等着我,会在天堂之火里面燃烧,他将会成为奥林匹斯山的神祇,在下一个彼岸我们会再次相逢。”
有人进来低声告诉亚历山大应该去赴宴了,亚历山大站起来,他的头上只留了短短的发茬,但他毫不在意,他经过巴勾勒斯的时候,巴勾勒斯清晰地看见他眼底一层浅浅的泪痕和空洞,犹如无尽的海底深渊。巴勾勒斯不由跟着心痛起来。
亚历山大来到滚滚不息的河流面前,河流的水是深色的、浑浊着奔腾不息,滚滚向前。摆渡的老者撑着船杆邀请他上船。亚历山大认出他就是多年以前告诉他神谕的人。
“在几个月前,我曾经接待过一位故人,他站在这里久久不愿离去,我想他在等人。但哈迪斯可不会等待,我劝他早点上来,但他看的方向就是你来的方向。”
亚历山大几乎是颤抖着说:“是赫菲斯提昂吗?”他向老人身后张望着,仿佛对方会在他身后出现一样,但他失望了。他想起他生前的最后一刻,连喘息都困难,周围围满了他熟悉的人,他们都是跟随着他从马其顿来到这里,一边为他悲痛一边觊觎他的王位,只有赫菲斯提昂,他的目光最后一刻,停留在最靠近他的那尊小像,他很想最后再伸出手去抚摸一下,但没能成功。
老者说:“在世界里,一半都是由遗憾组成的,而少数人拥有着幸运,是因为得到了神的眷顾。”
亚历山大说:“我不这么认为。”他看上去平静了很多,“我从马其顿一路到现在,见证过人情冷暖,吹过沙漠里的风,曾经也和普通人一样渴望食物和水,所有都称赞我和歌颂我,那是因为我自己,我曾经许诺过越过高山,去看世界的终点,并不是因为诸神的趋势,而是因为我拥有这样的思想和爱。”
老者似乎被震住,他看见河面上隐隐吹起一股风,面前的亚历山大好像又回到了年轻的模样,他带着花冠,头发沐浴在阳光里。他动了动嘴想要说些什么,忽然又想起很多遥远的往事,于是他沉默着开始摇动船桨。他承载着这位英雄去见在冥河对岸的故人。
对岸一直有个戴着兜帽的人。
他不知道站了有多久,至少他看见过太多的灵魂从船上下来,有悲痛着的,有面无表情的,人最初都是不能轻易接受自己的死亡的。但当他看见远远而来的亚历山大,就好像看见少时的他从地下敲对方的窗户,要求对方陪自己去树上吹一首格外悠长的曲子。
他苍白的脸色终于露出了笑意,他朝亚历山大伸出手。
END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