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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敲了敲办公室的木门,虚掩着的,透着微微的亮光。我知道能直接推门,可还是礼节性地走了个过场。
听到他的许可后我推开了门。他在浏览电脑,戴着银边眼镜,电子荧屏在镜片上投射出色彩。
“晚上好,柯克兰先生。”他对我的到来有些讶异,“晚上是临时调课了吗,这时候还在。”
“不是,有一份材料我想在学校里写完再回家。”
“啊是吗。为什么不快回家呢,工作已经很累了。”他继续在他的黑色笔记本上写着什么,也许是明天的计划安排,也许是一些总结。我没有回答他,只是理了理自己的衣领沉默地看着他。他注意到我的目光,继续选择了他那一贯的态度:适当的给予回应,但并不笃定。
“不是。看到这儿还亮着灯就来看看。”
我们两人沉默着,听见墙上挂钟的滴嗒声。
我来到母校工作有一个多月,更多时候我很难见到他,毕竟院长先生永远可是日理万机。原先我想象中的情感可以因为物理距离的拉近而能更近一步,事实上还是我自己想得过于美好,两人明明近在咫尺却如同两条平行线,在彼此的轨道上运行着,无论如何加速奔跑却永远无法相遇。看着他穿着西装的潇洒背影和其他同僚们沟通交流,自己却提着教案和电脑从挤进尽是学生的旧电梯里赶去给学生上课。如果自己不穿这身西装,穿一套休闲服,我一直觉得我混进这帮孩子们里会毫无违和感。
“又回到学校了感觉怎么样?”他摘下眼镜问道我,主动打破沉默的是他。
“还行,挺好的。”
“恶魔眉毛怪柯克兰。那些大二年级的小子们给你起的外号。”他笑出了声,站起身来伸展自己的身体。“送你一程?”
“哦,那又能怎么样,现在不对他们严一点打牢基础,到时候期末考完后抱着我大腿求我抛点平时分让他们pass这一门课,这种对学术不负责任的行为我可不会去做。”
“你还真是初生牛犊不怕虎哦,明明这些就是你好我好大家好的事,你眼不见为净,放一些水,自然学生们也不会对你抱怨。”他穿上搭在椅背上的蓝黑色大衣看了我一眼,我根本没有直视着他,只是靠近办公桌看着他相框里的照片。
“你还留着啊。”我唐突地开口道。
他沉默半晌,走近我:“好了,柯克兰小朋友快回家吧这么晚了。送你一程。”
和他一起走出教学楼大厅时声控灯全部都亮了起来,秋风带着寒意,我不由得裹紧了自己身上的淡薄外套。
“你穿得太少了。小心感冒。”他好心提醒道,“明天有安排课吗。”
“早上第二节一门税法,然后一下午的税收规划。”
“那也挺辛苦的啊。等我这么久了回家好好休息一下。别再熬夜了,你的黑眼圈真的好重哦。”
我点头算是答应,再一次缩紧了自己的衣领。
走到他的那辆黑色SUV后,他为我打开了车门。还是没有变,一样的车内装潢——我和他曾经在这里欢爱过,他把我摁在副驾驶座上扯开我的衬衣,拉开我的腿贯穿,狭窄的空间显得彼此的呼吸清晰可见。
“说吧,你家在哪。”点火后仪表盘发出亮光,发动机发出微响。
“去你家。我想去你家。”我看着他说。
“好了听话,告诉我你家地址,明天你还有课,我不可能这个时候耽误你的工作。”他在黑暗的空间里看着我。
“你有一个多月都没和我说过话了。”我绞着手指低头回复道。
“所以说你还是和宝宝一样,忍受不了任何寂寞。”他的语气里还是带着以前的那种情感——这不断地提醒我,在他眼里我就是一个小孩子。
“我原本想……看你一眼就足够了。我也知道你很忙,”我回应他的目光,我不喜欢他说我像一个小孩子一样,我明明一次次证明给他看我并不是个任性爱哭的小孩子,但在他面前却总是暴露出最为脆弱的一些感情。“但是对不起,我还是会忍不住多靠近你一些。”
黑暗中他的呼吸声清晰,他身上的香水幽幽地散出淡香,我咽了口口水,“我家在威尔逊大道上,23号。”
“……记得系安全带。”拉下手刹前,他好心地提醒我道。
车内的氛围安静地流动着,我们彼此沉默。
我醒来时发现自己躺在柔软的沙发床上,周边是熟悉而又陌生的环境,原来我在弗朗西斯家。哗啦啦的水声从浴室里传来,我走到客厅在餐桌上拿了个玻璃杯给自己倒了杯水,抬眼看了眼挂钟发现已经夜晚十一点半。也许是自己白天的工作过于疲劳,当真正放松时很快就陷入了大脑的罢工。
我就在客厅里拘谨地坐着,也没有打开电视播放一些无聊的夜间节目。我观望四周,发现还是一如既往的单调,简洁的北欧风装潢,但是一些奇特的小摆件却又凸显出一些跳脱的色彩,但是偌大的房间不像是单身中年男人的选择。“亚瑟?”我看见他穿着灰色的浴袍和深蓝色棉质拖鞋走向客厅。“我……睡过了?”我有些紧张地抿了口白开水,借喝水这个动作缓解我的紧张。“怎么喊你都没喊醒。把你抱上来也没任何反应。”
“对不起……打扰你的私人生活了。”我嗫嚅着,没有看他,他却坐在另一边的沙发上摸了下我的头发。“就在我家睡吧。很晚了。明天早上我再送你过去,我一早上学校里要开个会。”
我点了点头,任他捏了捏我的脸颊,过分亲昵但是却没有越过那条界限。
“那就好好休息,去客房睡吧。”他准备起身去卧室时,我抓住了他的手指,轻轻地捏着他的手指尖。
“我,我撒了个谎。”我开口道,他向我投来疑惑的目光。
“明天其实我是空闲的。所以……”
“那也要好好休息。好了快去睡觉吧,不然黑眼圈又重了。”他轻轻抽开我的手,带着不容置喙。
“我不要……你为什么要把我带到你家里。明明你不是说……”我抱紧他的后背,感受着他沐浴露的清香味。“你就是个骗子,你每次都是把我当小孩子一样耍,反正……你也觉得我的情感是可有可无的吧,玩玩就够了,如果真是这样的话反正有比我可爱多了的男孩任你去挑选,我才不会把我自己吊死在你这儿。那么,就这样吧。晚安,波诺弗瓦先生。”
我没有在意他对我这番话的反应是什么,总之我觉得我输得太彻底了,于是干脆破罐子破摔。干脆什么都不在意了。毕竟他也没有在意过。
我摔上了门,蹲在电梯口那流下了眼泪,声控灯被摔门声唤醒,橙黄色的灯光投影下我孤单的影子。只有我和我的影子彼此相伴,很感谢黑黢黢的另一个我看不出现在的表情是多么难看。我蹲在那到底在期待着什么,期待他的出现,期待他的温柔。期待他用甜腻的话语哄着我。说到底是我赌输了,我以为这种口头的承诺他会兑现,一诺千金这种品德对于这个人渣来说根本就是个笑话。
眼泪几乎把自己的袖子彻底濡湿,正准备起身时听到了开门声。一定不会是那个人渣,应该是其他住户。我想到这儿,站起来迅速地摁下电梯按钮,看着电子屏幕里数字的上升。
像是心灵感测一样,泪眼朦胧里我似乎看见了那个熟悉的身影,但与此同时电梯的到达让我果断地选择后者:电梯门一拉开我就迅速地钻进那个狭小的空间,迅速地摁下关闭按钮,那几秒钟我只希望那扇门赶快闭合,快点,再快一些……
弗朗西斯握住了我的手腕。
几秒之前他粗鲁地扒开了电梯门,硬生生地闯了进来,就像几年前他硬生生地闯进了我的生活一样。
“放开……”我没有看他,只是隐忍着声音里的哭腔。电梯里只有我们俩,于是很多东西更加无所顾忌了,我感觉到他握紧我手腕的力量更大了。
“你这么做有意思?”我继续质问道。
“有意义。你能听我把话说完吗。”
“说吧,给你从八楼到一楼的时间。不许碰我身体。”我果断地摁下了一楼的按钮,抱胸看着他。他还穿着那件灰色浴袍,身后的浴袍系带已经有些凌乱地散落下来。
“亚瑟,我一直都在等着你。”
“可是我不想等你了。我看透了。”
“你看透什么了。”
“你就是人渣,把我耍得团团转。”
“不是,我在等你的原谅。”
“原谅你什么,您这么优秀,完美无缺年轻有为的院长先生。”
“你知道的,亚瑟。重新开始好吗。”
重新开始,这句话无异于是在我心里狠狠敲击了一下,不是作为当年那样带着隔阂的关系,明明我一直觉得我们彼此之间没有隔阂的。但是仔细思考后我仍然发现我是被牵着鼻子走的那一方。一种平等的、带着理解的情感吗。我不知道,怯怯地抬头看了眼他的表情,发现不是那种一贯轻飘飘的眼神,带着真诚的眼神,蓝色的瞳仁在灯光下显得清澈。
到底最终是我看开了,没有看得通透的人反而是他。也许是我性格使然,喜欢努力地去表达自己的观点,但是从来没有考虑过别人能否接受。所以弗朗西斯喜欢说我像个小孩子一样,以自我为中心的圆圈里不停地玩乐,哪怕是和他人的沟通交流也只能算是自己的自说自话,似乎什么全都要满足我自己的需求。但是,我真真切切地明白很多东西并不是自己去努力靠近就能得到,伸手去抓取时却如同一个企图抓住流水的小孩,哗啦啦的,看着珍贵之物从手中缝隙溜走。
但是我坚信自己这样的固执并没有什么错误,很多时候不断质问自己如果可以选择遗忘,可以回头,会不会更好,但是我明白,既然到达了现在,那我宁愿选择现在。
正在这时候,电梯到达一楼,发出提示音。
“我不要。我不要重新开始。你也不想对不对,那样就没意义了。”
“你不会后悔吗。你还有其他选择的。你还年轻……”
“不后悔。”我握紧了他的手。
“谢谢你再次选择了我。今晚在我家吧。”他朝我露出笑容,不是那种只有僵着嘴角的笑,而是眼里都带着笑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