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Text
默真做了一個夢。
在夢裡,他的身心回到了年輕時期。
那時的他才離開御神樂島幾年,不到二十五歲,好不容易習慣了「外面」的生活,習慣了先進便利的科技,習慣了獨來獨往的日子——習慣了用重度勞力工作來分散心中罪惡感,以酒代水只為了逃避惡夢,每天期待著因意外發生、為了救人而死掉的生活。
曾經一頭烏黑健康的頭髮,如今如同稻草一般粗糙乾燥,不少失去營養的白頭髮點綴在其中。當年從御神樂島偷渡出去時所穿的忍者裝束,早在前幾個國家就成了破破爛爛的抹布,現在的他穿上了隨處可見的便宜襯衫與長褲,正為了不被敲竹槓而努力學習他國語言。曾經屬於舞歌的一切正逐漸消失,全身上下唯一與故鄉的聯繫,只剩下身上這件從二手市集掏來的黃色羽織外套了。
在夢境裡,他是一名四處流浪的旅行者,身在一座不著邊際、霧濛濛的原始森林。
他不知道自己從何而來,也不知道自己該往何處去,只知道這趟旅途的盡頭有一個非常重要的事物正等著他。也許是一個人,也許是一件必須由他親手完成的事,也許是一個相當珍貴的寶物。又或者這趟旅行本身所遭遇的一切,就是自己在啟程之前就打算擁有的東西。
可惜此時的他什麼都不知道,只是一直向前走,一股沒來由的使命感驅使他持續前進。
於是在接下來的時間裡,默真走過一片又一片樹林,走過小溪,走過開滿鮮花的山坡,走過被野火侵蝕的焦黑原野。他已經走了很久很久,但身後那座雄偉高山始終沒有改變大小,始終走不出這片巨大的綠地。他唯一知道的,只有自己永遠不會餓也不會累,只知道這個世界無分日夜,也沒有任何天氣變化,始終維持在隨時會降下大雨的灰色陰天,而且總有一陣詭異的迷霧圍繞在四周,阻止他看清遠方的事物。
整個世界靜得詭異,似乎除了他以外沒有其他生物存在,沒有樹林間的婉轉鳥鳴、沒有野獸的蹤跡,甚至連一隻昆蟲都沒有,這讓硬底涼鞋在草地上拖行的沙沙聲響十分明顯。潮濕的冰涼空氣無所不在,混著土壤的氣味,讓他想起很久以前那無憂無慮的日子,在樹上與松鼠一同跳躍的童年時光。
那時的他偶而會在凌晨時分悄悄離開學徒的大通舖,躲過巡邏的忍者,跑到舞歌村外圍森林的樹上等待日出。當時山下的土地還不是布勞森,大部分平民的生活也是隨著日出而作,日入而息,漆黑的大地上只有幾戶設立在沿岸貧民區、屬於「外來者」的聯絡處與零售商店,那些被稱作「燈泡」的光從遠方看來,就像是墜落地面的星星。
過去的他不曾想過,這些星星會在山下世界點燃火苗,迅速遍及整個平原與沿岸地區。
這時默真終於注意到不太對勁,因為某顆倒在路旁、長滿紅色斑點蘑菇的枯樹幹,他已經看過不下數十次。他總算意識到自己迷路了,不只走不出這片廣大森林,還一直在同一個地方打轉。
他停下了腳步。
默真左右環顧觀察四周,一如往常除了樹林之外什麼都沒有。他心想這下可傷腦筋了,因為自己在工地現場的合約還沒結束,如果沒有準時上工的話不只會被扣錢,甚至還會因此丟了工作。而且他已經在這附近繞了好幾圈,完全不像是有落難動物可以拯救的樣子,如果這裡非但不是現實世界,還是個住著殘暴怪物的異空間,就像恐怖片演的那樣,要是因此遭到追殺而不慎死掉的話,那可就得不償失了,得趕快找到離開森林的路才行。
然而——即使默真在腦中這麼盤算,但他的內心早已萌生倦意,沒有急著要移動身體的意思,甚至還僥倖地想:反正也不知道這趟旅行的終點,沒有值得付出的目標,就這麼休息一下也沒關係吧?
如果真的有怪物來襲,就當作是為了保護腳下這朵不知名的白花吧。
於是默真開始四處張望,就地尋找理想中可以當作椅子休息的大石頭。他隨便朝著一個方位繼續摸索,在森林裡閒逛,然而這個區域除了樹木和草以外,就是更多的樹木和草。直到他在樹林後方發現一條小溪,看到滿地小石頭的他還以為終於能結束了,卻同樣沒有找到理想中的目標。
這時的他還想回到出發地點重新搜索,渾然不覺自己莫名執著起「找大石頭」這件事,導致旅途前進的方向開始出現偏移。
——沙沙沙,沙沙沙。
不知名的聲音從遠方傳來,在樹林間形成回音,無法藉此辨識出距離與方位,只知道這似乎是有什麼東西正快速移動,急促的奔跑聲響徹森林。默真在反應過來的當下馬上擺出備戰架式,畢竟這是他在這裡這麼久以來第一次遭遇其他會動的東西。
他全神貫注警戒周遭,已經能知道那東西離自己愈來愈近,而且會是從左手邊的方向出現。
這時灌木叢開始晃動,一叢毛茸茸的小東西就這麼闖入他的視野,能看出是一隻有著毛茸茸大尾巴的小型野獸,然而默真還來不及辨識那是什麼動物,野獸就迅速衝進了另一頭的長草叢裡,發出噗通一聲水花濺起的聲響之後再也沒有動靜。
默真擔心地追了上去,他撥開草叢,一步一步謹慎緩慢地前進,深怕一個不小心整條腿就會陷進其他的柔軟泥坑裡。泥土潮濕的腥味隨著深入其中變得十分鮮明,他很快就在撥開深及腰部的草叢之後看見一灘又黃又濁的小水塘,以及一坨毛皮十分髒污的生物,要不是口鼻部位在水面上,牠很可能就會因此淹死。默真盡可能伸長手臂,正好可以抓住那隻小動物的後頸,接著一把將牠拎起——是隻渾身濕透、沾滿泥濘,失去意識的野獸,眼睛因受傷而緊閉,當務之急便是為牠保暖。
沙沙沙。這時樹林再度傳來聲響,然而詭異的是,默真完全聽不到腳步聲,無法藉此判斷來者的體積或種類,只能知道有某種東西撥動了樹枝,而且距離自己愈來愈近。
會是蛇嗎?還是什麼在樹上移動的生物?默真迅速用羽織下襬把小動物包裹在懷裡,同時蹲低身體潛伏在草叢裡觀察。赫然發現就在牠衝出來的方向,一團模糊的淺色身影站在樹林裡一動也不動,那東西的模樣因為霧氣模糊不清,只能知道接近頂端的位置有兩個黑色、疑似是眼睛的部位。
默真不禁屏息戒備,因為那看起來並不像動物,也不像帶著善意的樣子。
然而就在他的視線與那不知名生物對上眼,像是觸動了某種開關,藏在霧氣裡的身體突然開始劇烈蠕動,並朝著默真的方向開始移動。彷彿那東西可以精準捕捉到來自生物的視線,又或者可以穿透障礙物直接看見背後的東西,草叢偽裝對它完全無效。
那是一個細長的白色人形生物,又細又長的四肢接在像竹竿一般的軀體上,最上方氣球一般的頭部長著兩塊巨大幽暗的空洞,彷彿會吸走對視之人的靈魂。默真一下子被這個超出預料的存在嚇得愣住,呆站在原地不動,比起感受那東西是否帶著善意或殺氣,更多是本能對未知產生的恐懼。
四周的霧氣似乎隨著那不明生物的出現變濃了,已經看不見天上奮力想照亮大地的太陽,看不清樹林周遭的摸樣,連腳趾都能感受到一股不自然的涼意。當那個詭異細長生物走出樹林、踩上滿是落葉的草地上,依舊沒有發出任何聲音。
甚至,無法從那東西身上感受到任何生命的氣息。
直到人形生物站在默真的面前,它的身體就像乾冰一樣飄散出大量煙霧、逐漸變得支離破碎。空洞虛無的眼窩先是對著默真,又低頭看了看他懷中的羽織布包,接著伸出手,似乎是在示意眼前人類把手裡的東西交給它,但是默真沒有猶豫,馬上對著那東西搖搖頭。
因為他有預感,如果在這裡把這隻小動物交出去,恐怕以後就再也見不到了。
被拒絕的白色人形生物沒有進一步動作,只是沉默地轉身,在身體完全化為煙霧以前回到樹林之中,繼續在遠方觀望。原本彌漫四周的濃重霧氣也因為它的離去而恢復成原本模樣,四周又重回光明。
這時默真才後知後覺——那隻怪物是來追他懷裡的動物,而且瀰漫整座森林的詭異迷霧就是那東西的一部份,恐怕自己是唯一能阻隔霧氣、不會受到攻擊的生物。
★
在這之後,這隻小動物與人類一起結伴行動。
默真回到那條他在找石頭途中發現的小溪,在下風處升起火堆,建立了一個臨時營地。懷中的野獸在經過清潔之後露出了真面目,那是一種他從沒見過的奇特狐狸——還是一隻尚未成熟的幼狐。不同於一般常見的赤狐與白狐,這隻幼狐的眼睛是薰衣草一般的紫色,淺色毛皮會在不同環境下產生不一樣的光澤:濕透的時候是黯淡的淺灰色,在樹蔭下是略帶米黃的白色,但在陰天的陽光下又會變成鮮奶油一般的毛色。
默真坐在火堆旁,上半身赤裸,把小狐狸包進襯衫然後抱在懷裡,用自己的體溫與營火為牠保暖,沾上髒污的羽織也被清洗乾淨、像烤魚一樣用樹枝掛在火堆旁等待乾燥。小狐狸似乎因為長時間逃跑而十分疲累,也明白是眼前的人類幫助牠逃離危險,於是牠沒有任何抵抗行為,在人類的懷裡、在火焰溫暖的壟罩下靜靜休息著。
小狐狸左眼的痕跡並不是新鮮的傷口,怵目驚心的傷疤從左眼角延伸到左耳,好似佈滿了暗紅色的花瓣,雖然這個傷讓小狐狸看不清楚視野左側的東西,但不至於完全失明。無論這是被那奇怪人形生物襲擊所留下的,還是在更早以前因為其他意外造成的,總之現在,這個傷已經以一種讓人遺憾的方式癒合。
在小狐狸終於恢復精神,默真的羽織外套也完全乾透之後,一人一狐再度踏上旅途。
這時默真發現,小狐狸並不是漫無目的在樹林裡穿梭,而是堅定地帶領他朝著特定方向前進,似乎是知道自己該往哪裡去,這點與他完全相反。於是默真決定跟著小狐狸一起走,這樣總比獨自一人亂跑好多了,同時他也在心裡盤算著,這樣一來既可以用自身隔絕霧氣的優勢保護這隻狐狸,必要時還可以和那個存在於霧氣的詭異生物同歸於盡。
小狐狸十分聰明,有時默真覺得跟在他身旁的不是一隻動物,而是一個人類孩童。
牠活潑好動的身影彷彿永遠充滿活力——又或者說,是一個啟動開關就會不停耗電的玩具,總是搶先跑到前方探路,又馬上折返回來,在距離默真不遠的地方停下,不停晃動尾巴催促人類加緊腳步。一旦累了便會迅速無精打采、行動緩慢,這時默真會刻意放慢腳步讓小狐狸能跟上,或者乾脆停下來讓牠好好休息。
那詭異的白色人形生物依舊在周圍的霧氣徘徊,有時默真一轉頭,就能看見那傢伙站在一旁,用空洞的雙眼死死盯著他們。有時小狐狸不慎衝得太遠,太過靠近濃霧,它就會以近乎瞬間移動的方式出現在牠附近的霧裡,盡可能伸長手臂要抓牠,這時默真就會加快行走速度,製造出更多安全空間。於是在幾次差點發生悲劇之後,小狐狸也不再積極地向前跑,而是待在默真身邊一起前進。
這正好也給了彼此一個好好相處的時光。
很快地,默真發現小狐狸不僅可以聽懂人類的語言,行為也不像一般野獸那樣被本能左右,彷彿是某種披著狐狸毛皮的智慧生物。這讓他想起在前一個國家工作時曾經聽過的傳說,據說該國的古老神話有一種變身魔法,只要披上動物的毛皮,就能變身成該動物的模樣。
小狐狸很愛乾淨,不喜歡踩到骯髒的泥濘,也不喜歡沙塵跑進毛皮裡,所以累了並不會直接趴在地上,而是會四處撿拾落葉當作墊子使用,或者乾脆直接窩在默真身上。牠也會用擺動尾巴,踏步跺腳,用耳朵擺動、眨眼等各種獨特的方式向默真在表達牠的喜好與情緒。尤其高興的時候會吐出舌頭,發出嗚嗚嗚的叫聲;亢奮的時候會看著目標盡可能張大嘴巴,露出一口小小的利牙。
有時候牠的鳴叫帶有特定節奏,時而輕快時而悠長,一開始默真只是好奇地聽著,暗中觀察這個叫聲代表了什麼意思,直到某次他一時興起,隨著小狐狸的叫聲打起節拍——才驚訝地意識到,原來一直以來牠都不是在向遠方的同伴傳遞訊息,只是單純在唱歌而已。
真是不可思議。默真心想,因為這隻小狐狸是這座奇妙森林裡的居民吧?
隨著一人一狐繼續前進,一成不變的天氣總算有了變化,天上的雲層逐漸增厚,幾乎要完全遮住陽光,讓整個世界像是入夜一樣愈來愈暗。
這時他們經過一顆參天大樹,並在大雨滂沱落下之際及時跑到樹蔭底下躲避。默真不禁感嘆,至今他從未見過這麼高大的樹,主幹非常粗壯,高度深入雲層,繁複茂密的枝葉從他無法望見的樹頂開始,由上而下層層嚴密堆疊,並在最下面的土地製造出一片完美乾爽的樹蔭。
既然暫時無處可去,休息就是唯一的選擇。
巨大的樹根在此刻成了絕佳的掩體,讓他們不受強風暴雨的侵擾。默真幫忙小狐狸一起蒐集落葉作窩,盡可能在強風把乾燥的落葉吹走以前蒐集起來,一方面也是因為牠的視力不佳,在陰暗的環境裡看不清楚東西。這些落葉摸起來與現實世界不一樣,觸感就像絨毛一樣柔軟,這讓默真很高興,因為一頓高品質的睡眠,一直是他手無寸鐵在野外求生時,連奢望都不敢的東西。
詭異的白色人型生物依舊在附近凝視著他們,但不一樣的是,這次那東西不僅遠離默真原本的範圍,更跑到了樹蔭之外,身體隨著雨水沖刷不停冒著煙,正一點一點被腐蝕。似乎是這棵大樹有著不可思議的力量,阻擋了不懷好意的東西靠近。
他突然有股預感,這個東西即將消失,往後他們的旅程應該會更加順利一些。
小狐狸選中了一個位於樹根之間、靠近樹幹的地方,將滿意的葉子咬到目的地,一面用鳴叫的音調告訴默真有沒有做對,直到落葉推變成一個十分巨大的隆起,小狐狸才躍入其中,露出一顆吐著舌頭的頭,這個表情是在說牠很滿意。默真見任務完成,準備找一個上風處休息,想用自己的身體為小狐狸擋風。他不想冒險在這裡生火,因為四周都是易燃物,特意挖洞又太耗費體力,於是他在幫忙小狐狸築巢的同時,也為自己留下一些落葉塞進羽織外套保暖。
就在他即將離開的時候,被幾聲又尖又細的叫聲喚回了注意力,只見小狐狸盯著他一動也不動,豎起耳朵歪頭疑惑,然後走出落葉堆想要跟上默真,不停搖動的尾巴表示了牠的心情。
既是呼喚,也是邀請。
於是最後,默真整個人躺在小狐狸精心製作巨大落葉巢上,心想原來打從一開始,牠就不是為了自己而製作這個窩。他聽著雨水打在枝葉上、沖刷地面的白噪音,似乎也帶走了內心的煩悶,這恐怕是默真來到這個奇異世界以來,第一次聽見由大自然發出來的原始聲音。他閉上眼睛,允許自己享受這為數不多的沉靜時刻,允許自己暫時放下贖罪的念頭,暫時拋開過去與未來,就這麼留在當下。
濃霧不知何時消失了,那詭異的白色人形生物也在雨中迎來它的最後時刻,化為碎片、化為煙霧消散。
小狐狸安靜地趴在默真的懷裡——由羽織外套做成的臨時獸巢,安心地沉沉睡去。
★
不知過了多久,大雨終於停止。
陽光終於照亮了大地,此刻不只濃霧散去,連天上厚重的雲層也不見了,視野一下子變得非常清晰無比,原本霧氣繚繞、冰涼濕冷的天氣也變得暖和宜人。光是見到這幅景象,就連心情也跟著開朗起來。
當一人一狐起身離開樹蔭,沐浴在光線下的時候,默真迫不及待地活動身體,大口呼吸來自晴天的新鮮空氣。不禁想起自己究竟有多久沒有像這樣放鬆了?人生最後一次為了單純而美好的小事發自內心感到開心,又是什麼時候的事情了?
小狐狸也是同樣享受陽光的照耀,牠大幅伸展身體,打了個大大的呵欠,不吝嗇用稚嫩的長嚎表達內心的喜悅。這時默真發現小狐狸的淺色毛皮再一次產生變化,在陽光的照耀之下泛著淺淺的黃綠色光澤,就好像一片小小的草原。
見到此景的默真忍不住好奇,逕自蹲下、伸手撫摸了小狐狸的背部。
他原以為自己很快會被拒絕,然而小狐狸不僅默許了人類的撫摸,還主動用頭部蹭了蹭默真的手,這份迎合讓他的膽子大了起來,循序漸進從背部開始,接著是頭部、下巴與耳朵,拿出在現實世界討好貓咪的按摩手法,對著小狐狸就是一頓又揉又摸。
只是他很快被小狐狸帶著警告意味的輕咬給制止。
果然還是太過頭了,默真不好意思地收回手,然而這個舉動反而讓小狐狸不開心,發出急促的叫聲,並再一次蹭他的手。默真這才發現自己被制止的理由並不是因為這膽大包天的行徑,而是因為他的手太過靠近小狐狸的腹部,那裡充滿了柔軟脆弱的臟器,對動物而言是只有親密的信任對象才能碰觸的部位。默真連聲抱歉,又將手放回牠的背部重新開始,這時小狐狸順勢爬進了他的懷裡,好似在說「作為撫摸的交換」。
直到默真將牠穩穩抱在胸前,小狐狸才愉快地搖晃尾巴,再度垂下耳朵,放鬆下來接受撫摸。
他們再度上路,這時默真驚訝地發現,頭頂上的太陽正逐漸改變高度,天色與溫度也隨之產生變化。似乎在濃霧散去,白色生物消失之後,原本這個世界停滯的時間又再度開始流動,這也讓小狐狸的毛皮染上更多來自外界的色彩。直到天色逐漸轉紅,來到了黃昏時分,默真終於看見周遭樹木的分佈變得稀疏,取而代之的是高度不及腰部的灌木叢,意識到他們終於要走出森林了。
小狐狸也表現得躁動不安,開始搖起尾巴,不停抬頭嗅聞周遭環境的空氣、豎起耳朵聆聽,沒過多久便興奮地把前肢搭在默真的肩膀上望著遠方,最後又變成站到默真肩上,整個前半身趴在他的頭上。默真只好在小狐狸企圖把他的頭髮當作巢穴以前將牠重新抱回懷裡,同時加快了行走速度。
他們終於在夜晚降臨時來到了森林外圍,發現自己正位於山坡上。
夜晚的星空十分催燦明亮,高掛在天上的彎月以柔和的光線照耀大地。就連童年時期記憶裡不受都市光害的舞歌村,也不曾擁有這麼清晰明亮的黑夜。
默真從山坡上的位置俯瞰眼前的風景,視線所及之處全是一望無際的遼闊草原,柔軟的草枝隨著微風彎下身軀,就像海浪一波又一波擺動著,彷彿沒有盡頭的翠綠之海,在月色的照映下充滿了神秘之美。他還來不及將心中的讚嘆化為言語,懷中的小狐狸突然開始掙扎,輕巧落地之後便迅速朝著草原飛奔而去。
默真連忙拔腿追上,因為他心想,如果就這麼讓小狐狸直接衝進草原,牠那小動物的體型會直接被草叢給淹沒,自己會很難找到對方。
羽織外套隨著身體大幅擺動而掀起,強風吹過頭髮的空隙,此時他的心跳正因為高強度的運動而劇烈地砰砰作響,這時默真才終於意識到一件事情:這是他來到這個世界之後第一次跑步。
明明這是他與生俱來的能力,但在這之前,他從未想過可以用這種方式加快速度。
老舊的硬底涼鞋承受不了每一步強烈的衝擊而斷裂,不慎從腳上脫落,腳底直接踏他在堅硬的大地上,感受到地表的凹凸不平,腳趾之間充滿了沙土與小石塊的觸感。然而默真不僅完全不介意,還真心享受這一切,並持續奔跑著、追著目標的方向前進。他覺得渾身十分溫暖、充滿力氣,好似體內沉睡已久的部份終於甦醒。小狐狸又蹦又跳的雀躍身影彷彿是海面上若隱若現的鯨豚,也是刻意讓默真在一片草地中有一個能夠追蹤的依據。
他們就這樣保持一前一後的位置,一起跑過這片位於下坡處的草原,又爬上了另一端的坡地。
接下來的草原有些不同,遍地開滿了白色小花,這些花兒在月光下微微散發光芒,猶如天上星子倒映在水面上的身影。
小狐狸依舊踩著輕快的步伐,但刻意放慢了速度,不時發出響亮又急促的快樂鳴叫,默真循著聲音來到小狐狸的身旁,讓自己的行走速度與小動物四足並行的腳步在同一個節奏上。默真似乎也感染到小狐狸的喜悅,雖然不知道牠是因為什麼而高興,但他也渴望一同享受這份快樂,他很快找到了小狐狸「歌聲」中的規律節奏,一起唱了起來。
小狐狸帶著默真朝著彎月的方向前進。
此時默真注意到前方有一個像棍子般細長筆直的黑影,隨著距離逐漸拉近,才發現是一塊類似土塚的隆起,暗色的土地裸露在外,上方有一顆斷裂的樹木,樹幹下還有一座疑似用乾草築成的半圓形碗狀物。
小狐狸的目的地正是那塊光禿禿的土塚,當牠興奮地鳴叫、張著嘴快步跑向那塊空地的同時,默真也意識到那是小狐狸的巢,牠終於回家了。
土塚周遭的範圍一片荒蕪,是經過長年踩踏製造出來的。默真坐在巢穴旁邊的土地上,小狐狸則鑽進了由稻草、老舊地毯、破裂的黑色屋瓦與燒焦木塊構成的窩,身體蜷成一球,珍愛地將一個泛黃老舊的針織娃娃抱在懷中。默真注意到那個娃娃身穿一襲連身洋裝,頭部卻是破破爛爛,看不清娃娃的長相,棉絮狀的填充物從缺口外露,被沙土染成灰黑色。
默真一下子知道了這個娃娃是小狐狸最珍視的寶物,也是重要之人的代替品。他的腦中浮現一隻成年狐狸的身影,與小狐狸一樣有著紫羅蘭色的眼睛、淺色多變的美麗毛皮,而且他十分確定那是一隻母狐,也許那是一隻單獨把孩子撫養長大的狐狸媽媽,因為遭到詭異白色人形生物的襲擊與孩子分離了?
想到這裡,默真突然感到一陣心急,也許母狐還在森林裡,他應該回頭尋找牠的下落?也許母狐也同樣逃離危險,正往草原巢穴的方向趕來,他只要在這裡幫忙看著小狐狸就行?
又或者,小狐狸就是知道母親已經不在了,才獨自繼續向著牠應該要去的地方前進。
正當默真陷入思考,一聲鳴叫喚回了他的注意。不知何時小狐狸已經離開巢穴,從附近的草原銜著滿嘴小白花站到自己面前,尾巴正微幅擺動。默真不確定這表示什麼意思,但他一伸手,這些帶著莖的花朵便落到掌心上。
原來是禮物呀。默真心想,雖然這些白花一離開土地便很快失去光芒,變回普通的花朵,但那潔白的花瓣依舊小巧美麗。如果他沒有犯下不可饒恕的過錯離開舞歌村,如果他的生活還是像從前一樣和平且平淡,此刻他一定會馬上著手準備壓花的材料,在花兒凋零以前將它的美永遠保存,然後耐心等待最佳時機到來,贈送給某個特別的對象。
這個想法讓默真有一個好主意。
默真盤起腿,將小狐狸贈送的花朵放在兩腿之間,一朵一朵耐心地接起來,編成花環最初步的繩狀。過去泉水在一旁耐心指導的模樣彷彿浮現於眼前,他想起很久以前還在忍術修行的時候,這位個性活潑的公主時常像這樣把村民贈送的鮮花編織成環,有時會將花環放進水天守內部宛如深潭的水池裡隨波逐流,有時會掛在九尾狐雕像的身上——甚至是路過的忍者守衛身上。因此城裡所有愛慕泉水的忍者每天都在向天降隕石祈禱,希望自己會在緣分的指引下成為收到禮物的幸運兒。
默真舉起手中的半成品,將正在草原裡玩樂的小狐狸喚到身邊,接著比對幼獸的頭部,熟練地將花繩的頭尾兩側接在一起,將白色花環戴在小狐狸頭上。
剛剛好呢。默真感到滿意,他心想如果不能保留植物本身,那就利用這些東西來創造美麗的回憶吧。
小狐狸豎起耳朵,睜大了眼,似乎對此感到非常驚訝,接著又衝進草叢帶回更多白花。臨走前牠還對著默真張大嘴露出舌頭,雖然這個模樣看起來十分駭人,但默真知道這是小狐狸感到非常開心的表現。
在默真編織第二個花環的同時,小狐狸也沒有閒著,牠對著巢裡的東西又挖又刨,全部翻過一遍,調整到不同的位置,又跑到草原咬了新的草根回來,為巢穴添加新的建材,最後牠將斷頭的娃娃溫柔地叼起,放到距離默真最近的巢穴邊緣,接著用鼻頭頂了頂人類的身體,發出輕輕的、小小的嗚嗚聲。
默真馬上就理解了小狐狸的意思,同時感到一陣鼻酸。
他在小狐狸的注視下,用花繩比對娃娃應該是頭部的地方,接著串成了一個小小的花環,放在娃娃頭部裸露的填充物上。小狐狸嗅了嗅娃娃,將它叼到補上新草的位置小心放好,才又回到默真身旁,而這一次牠並不是要默真再做一個花環,而是咬起他的羽織袖口、輕咬他的手腕,似乎要帶著他前往某個地方。
默真起身,褲子上的小白花落了一地,他被小狐狸帶往斷裂白樺木的後方。
這時他驚訝地發現,原本是遼闊草原的大地出現了一條路,土黃色的小徑從白樺木為起點,一直延伸到視線之外無法看清的遠方,明明到剛才為止都沒有這個東西的。他疑惑地看向小狐狸,期望對方可以回答他的疑惑,但後者正瞇著眼、不停搖晃尾巴,似乎對自己的發現非常得意。
默真知道這意味這什麼。
小狐狸回家了,而他的旅途尚未結束。
僅僅一瞬間,默真知道自己必須在這裡和小狐狸分離,必須獨自繼續前進,此時他的心中萌生了名為「不捨」的情緒,更不甘心只能留下花環作為離別禮物。於是他把身上的羽織脫下送給小狐狸,心想既然這個世界的太陽已經會東昇西落,就表示四季也會隨著時間逐漸變化,如果哪一天冬季降臨、大雪覆蓋了整座草原,自己也能為保暖盡一份心力。
小狐狸嗅了嗅默真手上的衣服,不慎因為上頭殘留的灰塵於與砂土連打了好幾個個噴嚏,但牠還是收下了禮物,毫不猶豫再次移動巢穴中的物品,將羽織外套放在斷頭針織人偶的身旁。
事已至此,默真已經沒有繼續佇足的理由,於是他簡單向小狐狸道別,朝著小徑踏出步伐。一路上他刻意放慢腳步,不停回頭張望,小狐狸依舊站在白樺樹前搖著尾巴目送他離去。這時默真身後響起了輕快的鳴叫,他知道那是表達喜悅的旋律,一下子明白了離別並不是一件傷心的事。
於是他重振態勢,抬頭挺胸加快腳步。他不再回頭,好好看著眼前的道路向前走,一同開口歌唱,一同歡慶人生的下一段旅程。即使再也聽不見歌聲了,他還是繼續唱、一直唱著狐狸之歌,因為他還記得泉水曾經說過:歌曲有著神奇的力量,能讓人攜手連心,創造夢想。
★
光陰似箭,時光飛逝。四季周而復始,一切物換星移。
轉眼間來到了好幾年以後,在一個晴朗的白天裡,默真再度踏上這片草原。當時那個滿腦子只想著英勇赴死、個性孤僻的年輕人,已經變成了一個白髮蒼蒼的開朗大叔。歲月打磨了他固執的個性,讓他的待人處事變得圓融;種種歷練讓他看清了自己的力量與責任,不再執著於以死贖罪,不再自暴自棄看輕自己,更準備好用一生去守護自己的幸福。
默真等不及再見到那位曾經一起旅行的小伙伴,想與牠分享一路上得到的寶物。
他循著原路找到了這條小徑,再度回到熟悉的遼闊綠地,過去一路上覺得難以跨越的障礙與困難,現在的他不僅有了足夠的力量去處理,更能帶著輕鬆的心情去看待。他很高興這裡的景色還是和以前一樣讓人心曠神怡,視線所及之處開滿了白色小花。
默真不疾不徐享受著沿路的景色,一面回憶著與小狐狸相遇、一起旅行的種種。直到他終於在道路遠方的盡頭看見那顆燒焦白樺木,隨著距離拉進,他也看見了那個熟悉的、雜亂的巢穴,似乎比記憶中又來得巨大一些,也許這就表示小狐狸長大了?
然而,當他帶著喜悅的心情走上土塚,向巢內望去時,卻看見了從沒預料到的意外景象。
巢內依舊充滿雜物,而且似乎隨著時間愈堆愈多,默真能認出幾樣沒有見過的新東西:古典造型的黃銅鑰匙、焦黑破損的樂譜、左半臉碎裂的嘉年華面具,還有幾個陶瓷製的燒酌杯散落在巢內各處。其中最讓默真感到震撼的,還是那張經年累月變得老舊、卻完全沒有破損的羽織外套。
一個同樣扁平的東西隱約從布料之下露了出來,那是一張淺色黯淡、乾枯的小獸毛皮。
悲傷如潮水湧上,強行中斷了夢境。
即使默真已經甦醒,並知道自己是誰,又身在何處,卻無法抽離那一瞬間強烈的感情衝擊,淚流不止。他起身的動作過大,不慎驚動到仍在睡夢中、將他的胸膛當作枕頭的搭檔。
「唔嗯……默真先生?」詐欺師馬上打開身旁床頭櫃的檯燈,他的呼喚含糊不清,有著濃濃的倦意。
「對不起,切斯雷……對不起……」忍者捂住臉,微弱的暖光無法照亮他的表情,又悶又重的說話聲夾帶了濃重的鼻音,不停被啜泣中斷。此刻的他什麼也做不到,只能一直掉淚、一直道歉。
「默真先生,別擔心了,我在這裡陪你。」切斯雷再一次輕聲呼喚,接著小心翼翼地將忍者擁進懷裡。他知道以往都是對方這麼做,自己總是被呵護的一方,而現在正是他回報守護者的時刻。切斯雷回想記憶中默真溫柔的表情,試著將同樣的感情給予他的搭檔,「沒事了,默真先生,沒事了,你回來了。」
默真雖然沒有出聲回應,但他回握了切斯雷在他胸前交扣的手臂,感受著從背後傳來的宜人體溫。每一口呼吸都充滿了搭檔愛用的廣藿香氣味,這個味道對他而言不僅與「切斯雷」這個人緊緊聯繫在一起,更在經歷了鐘乳洞的事件之後,有著「面對現實」的特殊意義。
他的情緒逐漸緩和下來。
「謝謝你,切斯雷……我覺得好多了。」默真深呼吸,緩緩道:「抱歉呀,突然做出這些莫名其妙的事情,讓你為我擔心了。」忍者的嗓音雖然還有些沙啞,但已經恢復到平時冷靜的態度,「其實,我剛才做了一個夢,但結局是悲傷的。夢裡的我離開了應該要守護的對象,等我想到要回去的時候,一切都已經來不及了。」
這時默真又因為憶起夢中的情節,聲音再度哽咽,「也許打從一開始,我就不應該拋下牠……」他說出這句話的時候音量不大,卻足以感受到一個守護者背棄使命與職責的煎熬。
「不,默真先生,你並沒有這麼做喔。」詐欺師馬上反駁,似乎已經知道搭檔在指什麼,「你並沒有拋下任何人……或者任何狐狸。應該是你弄丟了東西。」
「東西……我的羽織外套?」忍者疑惑地問。
「不,是希望。」
說完,切斯雷將掌心覆蓋在默真眼前,在他耳邊輕柔地唱起逐漸爬升的音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