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ctions

Work Header

Rating:
Archive Warning:
Category:
Fandom:
Relationships:
Characters:
Additional Tags:
Language:
中文-普通话 國語
Series:
Part 4 of
Stats:
Published:
2023-11-21
Words:
7,619
Chapters:
1/1
Comments:
13
Kudos:
14
Hits:
1,023

哪堪风雨

Summary:

爹和小妈和女婿二三事。

自割腿肉复健作。
非渣贱也不纯爱,近乎现实走向。

*本篇David下线

Notes:

嗯…这一更写得意料之中的痛苦。
下一更差不多大线就结尾掉了,可能会有个尾声。
看完如能留下只言片语实在感激不尽。

Work Text:

窗外的枝叶显出了隐隐约约的轮廓,被掩映着的天际线染上淡淡的鱼肚白,刚才天还黑透着,眨眼的工夫就要天亮了。

刘锋到底还是被送来了急救。

是相熟的私人诊所,修在半山,他们捞偏门的成天动刀动枪,去正规医院总归是不方便。黎志田攒的地方,无论器材还是药品都不比外头的差,两栋不大的小楼里东西一应俱全,医生护士也都明白规矩,送来人就治,多离奇的伤法也是眼观鼻鼻观心,不该问的一句话都不多问。

刘锋被送来的时候已经人事不省,下半身全是干结掉的深褐色的血痕。主任医师姓魏,也兼院长,是黎志田的朋友,认识多年,知道年轻那会儿黎志田脾气更暴,刘锋三天两头被他折腾得一身血半夜跑来挂急诊。近些年黎志田收敛了些,许久没把人搞成过这样子,倒叫他差点忘了老黎活阎王的名号。

人推进来的时候他简直倒吸一口冷气,老黎下手也忒狠,鲜血淋漓得有点惨不忍睹。哪怕是那回被人沉潭第一次落胎的时候,刘锋也没眼下看着更狼狈。他忙忙地把人收拾干净检查了一番,不幸中的万幸,绝大多数都是外伤,实际上并不比看着更凶险,能处理就还算是小事——小事。

检查好了,他把后面的事交给手底下的医生护士来办,这屋子里血腥气太重,又瞧着刘锋那样子,实在待得郁闷,便出来到走廊里透口气。

急救室外头站着黎志田。

他孤身站在那儿,脸阴得像是能滴出水来,周遭几步都没人敢近他的身。

不过相识久了,老魏可不理他这套,不紧不慢地摸出烟盒叼了一支在嘴里,“抽烟吗?”

黎志田开口,嗓子却是哑的:“他没事吧?”

从来了医院到现在,他一个人在这儿几乎是接连不断地抽掉了整整两包烟,一根接着一根,抽到喉咙都发痛,现在闻到烟味就想吐。

他不应,老魏也不管他,反正是自家诊所的走廊,掏出打火机就点了,慢条斯理地吐出一口烟圈才说:“小锋跟了你可算是遭了罪了,你什么毛病啊,下手就不能轻点?就算是看在他亲妈还在另一栋楼里躺着的份儿上呢?”

黎志田怒极反笑:“你们一个个都想反了是吧。 ”

这是真生气了,老魏见好就收,知道犯不着在这种时候触他的霉头,说:“放心吧,不比你年轻的时候下手狠,死不了。不过全是外伤,且得处理一会儿呢,你还要在这儿等,还是去楼上?”

话音刚落,就见一个护士从急救室里走出来找他,他把才抽了一半的烟头处理干净急急忙忙进去,过了会儿又出来,这回脸色微微有点变了。

黎志田皱起眉,“怎么了,不好?”

老魏脸上是一种说不上来的古怪表情,黎志田不耐烦他这副吞吞吐吐的样子,眼看着又要发作,他也急了,有点不知道如何是好,走两步过来在黎志田耳边小声说了句什么。

黎志田的呼吸声骤然粗重了几分。

老魏并没有多想,以为他乍然听到这消息难免后怕,一时心绪复杂这么大反应也是正常。正转身打算走回去,一边吩咐左右说:“准备抽血检查,我现在过来。”

“等等——”

老魏还没反应过来就觉肩上大力一沉,差点被拽得脚底下一个趔趄。他拉好白大褂,刚要没好气地问黎志田这又是抽的哪门子风,一抬头发现他已经大步走到了自己前头,到了急救室推门就要进,下意识紧走几步要拦,就见黎志田回过头剜了他一眼,这一眼锋锐嗜血如刀剑铮铮然出鞘,似是要生吞活剥了他,他很久很久没见过老黎这种眼神了,竟骇得硬生生打了个激灵停住了步。

这么一分神的当儿,黎志田已经进了急救室,“——不许抽血,不用验,都停手!”

满屋的人被突然出现的黎志田惊呆了,纷纷停了动作,不知所措,又见他把眼一眯,拽起护士的手就往刘锋边上扯,扯得她踉踉跄跄的,“不动了是什么意思,包扎啊!没看见血吗?”

老魏气喘吁吁地赶了进来,见一屋子人被黎志田吓得六神无主,忙主心骨似的发了话,“抽血的停下,不用拿去验了,其他人该干什么干什么……”

“下手轻点!”

黎志田又突然这么一喝,护士差点眼泪都出来了。

他一身煞气,显见着动了真怒,怕是让人血溅当场都有可能。老魏连拦都不敢拦,只对着手底下的人使眼色,诸人大气都不敢出一声,低下头哆哆嗦嗦做事情。

一屋子人仰马翻,独刘锋安静地躺在那儿,不声不响。

怕他难受,老魏一早就给他打了针安定,此刻只要不是地动山摇的动静他都不会醒。但还是睡得不安稳,伤处偶被碰到的时候会微微地皱一皱眉——其实他极惯于忍痛,无论是清醒时还是睡着的时候。

以往如果黎志田这般动怒,出来拦着的人都该是他。

黎志田远远地望向刘锋,胸膛上下起伏着,垂在身侧的一只手青筋直跳,像在极力忍耐着什么。

再开口时,声音已经恢复了无波无澜的平静。

“我出去一趟。我回来之前,不要让他醒过来。”

刘锋做了个很长的梦。

乱极了,又跳跃,所以他清清楚楚知道自己是在做梦,只是不知道是什么时候睡下的。他梦见小时候家里住在水边上,河边的青石板滑极了,他一不留神磕破了腿哗哗流血,姆妈把他抱在腿上上药,其实很痛,他从小最怕痛,姆妈就一边上药一边低头轻轻地吹着伤处,凉凉的,有点痒,鼻子里还能闻见姆妈头发的味道,她用那种很常见的皂角洗头发,但是很香;梦见莎莎路还走不稳,小肉团子一样东倒西歪,他把人抱起来,小姑娘就奶声奶气叫他“刘锋叔叔”,吧嗒一口亲在脸上;梦见David穿得光鲜亮丽的,一手拎着莎莎的包一手推着满满一车行李走过来,他从小在国外长大,并没有那些娇气的规矩,刘锋还记得自己在机场见到他的时候第一印象是一个大男人还能有这么多衣服;梦见水从四面八方涌过来,冰冷刺骨,他像是被人缚住手脚动弹不得,有千钧的石块拽着他不停地往下沉,光一寸寸在头顶消失,他昏昏沉沉地只会护着肚子,却还是感觉到有什么东西正在流出体外;梦见那么多那么多的血——他还记得自己第一次见到死人的时候吐了,吐得搜肠刮肚,他那时想自己怎样都不会杀人的,要是手上沾了血,那就真回不了头了——可他还是梦见了这些他亲手处理掉的人,血肉模糊的,一直不停地变换着,他默不作声地看着这些人脸在眼前闪烁,到最后是一张他没见过的看不出人形的脸。

那是一张小孩的脸。

那是他从未见过的——但他就是知道——他和黎志田的孩子。

刘锋一下子醒了。

入目是熟悉又陌生的天花板,他呆呆地盯着天花板看了一会儿,花了不短的时间才想明白自己身在何处。

天色很暗,屋里却没开灯。

他缓慢地动了动眼珠,四目相对,眼前人是唯一一个不曾在梦里出现过的人。梦境实在是太过漫长,弹指间水月镜花、沧海桑田,半辈子好像都已经过去了,他一枕黄粱,以为自己早已鸡皮鹤发、垂垂老矣。因此在看到黎志田的时候,他竟茫茫然觉得有刹那的陌生。

黎志田坐在床尾对着的沙发上,一动不动似雕塑,半边身子都隐在黑暗里,另半边被窗外仅存的微弱光亮打出一点似有若无的轮廓,只是很浅淡,太阳已近乎落山。唯有一双眼睛亮极了,夜枭一般,在眼窝的阴影里似幽幽的火。

像极了梦里那双没有眼珠的血洞。

梦魇与回忆一并纠缠不休,刘锋疲倦地阖上眼,明知道黎志田看到他醒了。

脑后有根神经一跳一跳地疼,是打多了安定的后果。黎志田出去大半天仍迟迟未归,老魏迫不得已,只好硬着头皮给他加大了剂量。傍晚时黎志田踩着夕阳回来,刘锋却还没醒,他站在床边看他紧紧闭着眼睛却满头大汗,眼珠不安地动来动去可是怎么也醒不过来,像是被梦魇住了。

他会被什么样的噩梦缠身,黎志田大约知道。像他们这样的人,醒来也不过就是从一个梦魇掉进另一个。他是这样,小锋只能——也必须是这样。

“醒了?”

刘锋没有反应。

黎志田站起来,慢慢走到他身边去,刘锋睁着眼睛,却仍然一动不动,甚至于视线都并未因他走过来而有丝毫的偏移,黑色的眼珠淡漠得像玻璃珠子,带一点点透明,没有焦距。

老魏说他打了这么大剂量的安定,刚醒过来是会比平时迟钝一些。黎志田并不在乎,是真的迟钝也好,还是装的也罢,无论如何都不会阻止他要把接下来的话说出口——有些事情只要刘锋不死,他就必须得知道。

他把一沓照片扔到刘锋身上。

血肉模糊的画面散落在干干净净的被子上,反差鲜明得有些刺眼。

刘锋还是没有反应,他太累了,连稍微动一动指尖的力气都没有,屋里头这样黑,他想把自己缩到没人看得见的地方一辈子都不出来,但就连这点力气他也使不出来了。

黎志田不再看他,背过身去阴沉着脸站在窗前。其实这时候天已经黑透了,深山里连灯都没有,只有影影绰绰的树木的轮廓,夜风吹得枝叶来回晃动,撞在玻璃上发出很轻微的沙沙声。

背后仍然无声无息,若不是有医疗仪器还一声一声地嘀嘀响着,屋子里静得简直不像有人。

黎志田忽觉一阵没来由的烦躁。他点上支烟,却不抽,任那截烟夹在指间寂寞地燃着,红光明灭地一闪一闪。

“不看吗?看看吧。他是为了你死的。”黎志田话说得很慢,几乎是一句一顿,他体贴刘锋此刻的迟钝,“这个时候他的尸体应该已经被找到了吧,监控,扳手,案发现场,事情经过,人证物证俱在,谁也挑不出错来,我办事儿嘛,你一向知道的。不知道你俩第一次搞上的时候,有没有想到过今天,我觉得你想到过,小锋,你肯定想到过,他不了解我,但你了解。”

五下,整整五下。

敲到第三下的时候David就没了声息,鲜血汩汩地往外涌,那张平日里看着英俊风流得让黎志田有些厌恶的脸被砸得稀巴烂,毫无人样到令人作呕——他确实吐了,太多年没有亲手杀过人,遑论是以如此血腥而直接的方式,他自己都有点无法承受。

但那一刻,在听到老魏说刘锋怀孕了的那一刻,第一个冲进脑子里的念头就是,David去不成洛杉矶了,他一定要死在这儿。

David被抓来的时候不是不慌乱的,口鼻贴上胶带只能一直发出含糊的叫声,直到被拖进来,看见一身防护服、手里拿着扳手的黎志田,他忽然就不抖了。

说吧,黎志田把他脸上的胶带撕下来,死到临头了,让你做个痛快鬼。

可是David仍然安静,他只是盯着扳手看,而后目光又回到黎志田脸上。说实话,David做了他这么久的准女婿,竟是这个时候的胆色最让他刮目相看。

“我就说,你不会让我这么痛痛快快回洛杉矶的。为什么那样说,为了哄阿锋?”

叫得真亲昵。

“你别用这样的眼神看我。害你的人是小锋。”黎志田慢条斯理地洗着手,“跟苏见明合作,什么意思,想自立山头?你以为我不知道?你以为小锋不知道?不然你以为他为了什么跟你吵架?录音我都听过了,小子,你真的还嫩了点。小锋贪图新鲜罢了,可怎么找了你这么蠢的一个。”

David竟然笑了,他以一种被捆缚的姿势趴伏在地上,样子很狼狈,可是竟然笑了。护目镜有点模糊,黎志田看不清这笑究竟是什么意味,可是他听见了低低的笑声,即便被塑料布隔开听得不真切,那确是笑声无疑。

“你会为了他杀我,我该替他高兴才对啊。我死不死,他不会在乎的。很多事你以为他在乎,其实他都不在乎。你以为你很了解他吗?你以为有些事,他一辈子都不会知道吗?”

黎志田低头也笑了,他一步步走近David,“诈我呢,威胁我?说吧,如果把这些说完能让你有那么点儿好受,那你就尽管说下去。”

David摇摇头,“不说了,没什么好说的了,我是蠢,但你有时也精明过了头。倒是你,黎总,爸爸,你就没想过为什么他会选择跟我偷情吗?你以为他是你的秘书,你把他永远困在身边,他就生生世世都是你的人了。”

他脸上有一抹迷离的笑意,好像想到了什么高兴的事情,又像是小孩子得逞时的模样。

“他有时很难懂,我猜有些时候他跟我在一起的样子连你也没有见过,只有我,你输就输在……”

黎志田挥手砸下去。

一声闷响。

两声,三声,David已经了无生气。

他为什么那样笑。

四下。

很多年很多年没有怀孕的刘锋,第一次流产之后再也没有怀过孕的刘锋,竟然怀上了他的孩子。

五下。

他们俩一句都没有提起黎莎。

无论是莎莎还是小锋,他都不想再从David嘴里听到半个字,这一切都已经与他无关了。去死吧,赶快。

护目镜被飞溅的鲜血糊住了半边,里头又热得起了雾,汗流浃背,黎志田大口大口喘着粗气,右手因为使了太大的力气抖得停不下来。他低头看着已经被砸得稀碎糟烂的一张脸,手上松了劲儿,当啷一声脆响落地,而后脱力地向后一倒,坐在了池子边上。

这笔帐,黎志田把面具拽下来,空气里浓浓的尽是血腥味儿,才刚算了个开头。

手上的烟已经燃尽了,险些烧到手,黎志田回过神来,把它掐熄在了窗台上。

身后有窸窸窣窣的响动,是刘锋起身,片刻后他干呕起来,不可抑制地。

上一顿吃的还是那顿粤菜家宴,足有一天多没有进食,此刻吐也吐不出什么东西,他只是像虾子一样蜷缩在床边,手被吊着营养液的针头扯得刺痛也不顾,一直一直吐,到最后几乎要把胆汁吐出来。

他吐得眼冒金星,耳畔嗡嗡直响,半边脸贴在冰凉的床单上,压住了一张照片的一角,尖角刺得他生疼。

黎志田转回身冷冷地看着他。

刘锋吐够了,头微微一偏就靠在了枕边,而后精疲力尽地闭上眼,虚弱地喘息着。眼角有将干未干的泪珠,是吐多了的生理反应。

他缓了一会儿,很费劲地说出句话来,“我怀孕了对吗?”

否则他不会梦见那个孩子。

黎志田不动声色,“所以老魏说你得按时吃药,还得吃点营养品补补身体。”

他拿起床头放着的各色药瓶,很细致地按剂量一一倒好了在手心里,另一只手托着水杯,慢慢蹲下来好叫刘锋能不费力地看到他的脸。

“来,小锋,吃药。”他说。

离得很近,所以即便暗,也能看清。

没有在笑,可是也算不上愤怒,很平静地,像那天他给刘锋吹头发时候的专注神情。不过才几天前,却好像已经是上辈子的事情了。

刘锋静静看了他几秒,张开了嘴。

五颜六色的药片分了几次才全部吞完,刘锋依然虚弱,吞得有点费劲,黎志田很有耐心地扶着他,堂堂金五的董事长是很会照顾人的,当年刘锋被人沉潭又落胎差点丢了半条命,在这里住了将近半个月,没事的时候黎志田都会来照看他。

直到刘锋咽下最后一口水,才听见黎志田说:“米非司酮。”

什么?

刘锋好像没听懂似的,缓慢地眨了眨眼。

黎志田似笑非笑,“最后吞下去的那颗,是米非司酮。”

果然。

刘锋知道这种药,还是哪年的事,有个不依不饶的女人怀了黎志田的种,找上门说她不要钱只要能留下这个孩子,黎志田当时赏给她留下的方式就是这种药,还是他亲自递到他手里的。后来黎志田把孕囊风干了和她埋在一起,从此以后再也没有女人敢给他找这样的麻烦。

他动了动嘴,但什么都没说出来。

黎志田本不必如此哄他的。这孩子,难道他想留吗?难道他喜欢十月怀胎,再生出一个孩子来和他遭一样的罪?他这半辈子手上沾的血造的孽已经够多,怎么能再多这么沉重的一桩。

可是黎志田就喜欢这种由他亲手了结的感觉,David是如此,这个孩子也是如此。

究竟是为了什么他们才走到今天这一步,他想了又想,黎志田有着这么多必须以牙还牙以眼还眼的滔天恨意,而自己早已精疲力竭。刘锋这时才知道,原来恨与痛,也是需要有足够的力气的。

而他只是悄无声息地又缩了回去。

索然无话,又并未在他脸上看到丝毫波澜,黎志田果真很快就走掉了。监视窗外的走廊里人影憧憧,是黎志田点了人守在门口,美其名曰保护,实则软禁。这又是多此一举了,他还真能拖着这一身血肉跑掉不成?就算跑出去了,他又能跑去哪儿?

脸颊下面枕着的一小块已经被捂热了,刘锋知道那是什么,那是David的照片。

他竟然就这么蜷缩着慢慢睡了过去。

一夜好眠,再度醒过来是被窗外的鸟鸣声吵醒。

又是雾天,刘锋盯着窗台上踱着步的鸟发呆,直到门咔哒一响,是老魏进来了。

他手上拿着乱七八糟的东西,水杯,小盆,护理垫,还有第二顿的药。

老魏絮絮地,“这一粒吃完你应该就会有反应,可能会反胃,会想吐,但最好忍着些别吐,要是把药吐出来了还得重新吃;还可能会流血,你要是有不舒服就按床头的铃,立刻就会有人应答……”

刘锋充耳不闻,只是很顺从地把该吃的药都吃掉了,老魏倒好像怪难受似的,在一旁坐立不安了一会儿,忽然像是下定了什么决心,说:“小锋,你要是想离开这儿,或许我可以帮你。”

可总归是,一切都没有意义了。

刘锋摇摇头,声音很低,听起来更像喃喃自语:“我哪儿也不去。”

老魏就没话说了,又尴尴尬尬地苦捱了一会儿,慌忙起身找了个借口,一边说我看你这袋营养液快打完了不然我去帮你叫下护士吧,一边打算落荒而逃时,刘锋忽然开口:“你要是非觉得对不起我,那你就帮我一个忙。”

老魏愣住了,回过头,终于在这张惨白的脸上看见了一丝叫做神采的东西。

吃完第二颗米非司酮还不到一个小时,刘锋就开始起了反应。

反胃,干呕,又是天昏地暗、搜肠刮肚。他趴伏在床边只管吐,吐累了就一动不动地蜷缩在那儿,额头上全是涔涔的冷汗,呼吸也只有微弱的起伏。

原来药流是这样的感觉。

他一声不响地忍着,从监视窗外头看就像是睡着了。

然后他开始流血。

温热的血块从底下掉出来,刚开始像没反应过来似的,他摸了一把摸到满手的血,茫然地看了一会儿,才想起来是药的作用,他在流产呢。上回流产他已然都忘了,从被扔进水里再到彻底清醒过来足足隔了好几天,他跟黎志田谁都没再提起过,就好像真的没有过这回事,没有过一个他们俩的孩子,她身体里流着他们两个人的血,她有一天也会有手有脚叫他爸爸叫他妈妈,从来没有过。

唐大年进来的时候护士刚刚才来清理过,刘锋难得有了片刻的喘息,得以干净地、安静地靠在床头休息一会儿。但唐大年还是吓了一跳,上一回见还是黎莎和David试婚纱的那个晚上,怎么短短两天刘锋整个人已经憔悴得脱了相,他本来就瘦,此刻病号服挂在身上几乎有点空空荡荡了,脸上一点肉都没有,越发显得一双眼睛黑幽幽的大。

“你这是……”

唐大年拉了一把椅子坐在床边,一句话还没说完,刘锋面色乍然变了变,歪过头去又开始吐,这一次不知怎么来得猛烈,直吐得他浑身发抖,折着腰半天爬不起来。护士很快又风似的卷进来,看了眼盆里说药得重新吃,刘锋眼珠微微转动,倦得连呼吸都弱下去了,任由护士摆布。

这样一番折腾下来,唐大年也觉得讪讪了,自问准备好的那些没滋没味的客套话实在没必要出口。他拣了个干净地方重新坐下,颇有些不忍地看着气息奄奄的刘锋,话也说得有了几分真心,“老黎怎么能把你一个人丢在这儿呢?就算是莎莎今晚就要生了,也不能……”

“我和David的事情,”刘锋打断他——他费了很大的力气才挺直了腰板,不是为了听唐大年废话的——声音却很平静,听不出波澜,“是你告诉他的吧?”

唐大年愣了愣,端详了他一会儿,意识到他问这句话并不是要算账的意思,才说:“既然你已经猜到了,那我也不绕弯子。我不是你,我没办法死心塌地地跟着老黎到最后,你明白吧?蛇打七寸的道理你比我懂,身边这么多人里头他最看重你,用你捅他一刀,他才最疼。”

刘锋仍旧无动于衷,“郑刚自己都是泥菩萨过河,你就不怕忙活一场是给他人做了嫁衣?”

他声音轻微,却像一记重锤似的,砸得唐大年面色几变,“你这是什么意思?我听不懂。”

刘锋微微皱了皱眉,终于转过脸来看了看唐大年,说:“我之所以会留在老黎身边,是因为我看出来他不是个蠢货。你想让我帮你,又不说实话,我怎么帮?”

唐大年盯着他看了一会儿。

他记得自己第一回见刘锋的时候约莫是十几年前了,那时他大学还没毕业,脸上还带点圆咕隆咚,有点羞怯似的,后来进了金五,他很快瘦了,也干练精明,八面玲珑长袖善舞,一揽子事儿都能一力扛起来,是黎志田身边最得力的秘书,也是他不可言说的情人。他那时不无恶毒地想这俩人滚到一张床上去了,怪不得刘锋行事日渐有了老黎利落狠绝的劲儿,俏伶伶一张冷脸兵来将挡水来土掩——可现在看,小锋还是小锋,他和老黎终究不一样。

遇到黎志田,真难讲是他的幸还是不幸。

“我曾经在谁的船上都不重要了,大风浪马上就要来了,我必须得给自己找一条激流勇退的道儿。这船离造好还差最后一块舢板,它不在我手里,在你手里。”

这一席谈终于入了巷,刘锋支起身子调整了一下姿势,浑身都痛,但落到面上只是浅浅地蹙了一下眉头。

“你想要什么?”

唐大年说得轻描淡写,“U盘,最要紧的那块儿。”

胃口不可谓不小,若是换了从前,唐大年想必连提都不敢跟他提。刘锋脸上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从前,那想必是很多年以前了。

或许是一下子说了太多话,反胃的感觉又上来了,一阵阵酸水往上涌,他强忍着不适一时说不出话来,倒叫唐大年会错了意,以为他不肯。

于是他轻轻地吐出一串数字。

刘锋的呼吸陡然急促起来。

他死死盯着唐大年,“你怎么会知道这个?”

这一开口他再也忍不住,又伏在床边吐起来,额头上豆大的汗珠滚滚地往下掉,出了那么多汗,整个后背都湿透了。他觉得自己像掉进一个无边无际的噩梦里,拼命挣扎却怎么也醒不过来。

耳畔嗡嗡直响,可有什么声音还在继续,断断续续的,仿佛隔着很远听不太真切,可是一直往脑子里钻,一直钻。

“小锋,这是撞你妈妈的车牌号,是不是?这车牌是老黎在黑市上买的,最后面的两个数字还是我给他选的。他瞒着你这么久,你何必还要替他再藏着这些事……”

下身温热,是又开始流血,唐大年一惊站起,刘锋却无知无觉地蜷伏在原处。他以前听说这样之所以有安全感,是因为像婴儿在母亲子宫里面的姿势,很宁静,很安心,可是又很遥远——他早就没有姆妈了。

过了不知道多久,血流成小小的一滩,刘锋还是一动不动,唐大年甚至开始疑心他是不是在听到那句话的时候就已经死了。

他一边犹豫着是该先叫人还是再试探着叫醒他,才听到有很微弱的声音,闷在枕头边,可是没有一丝一毫的颤抖。

“你可不可以,帮我一个忙。”

唐大年停住了动作,“什么忙?”

“血样。”

有眼泪涌出来,洇湿了一小块枕头,冰冰凉凉地贴在脸颊上。刘锋还是很平静,就好像这眼泪这血都不是从他的体内流出来的一样。

他只是轻轻地说:“黎志田没有验我的血,他不敢,可是老魏把那管血留下了,我知道他总是会留下这些东西的,你把它和黎志田的头发一起拿去验。作为交换,我会给你想要的一切。”

唐大年惊疑不定地打量着他。

他这才看见刘锋甚至还枕在David那几张血肉模糊的照片上,煞白煞白着一张脸,却浑然不觉,正如他也好像不知道自己仍旧在流着血,只是悄无声息地窝在一片狼藉之中。

他已经是这么脏了,脏得永远都洗不干净。

Series this work belongs to: