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千早爱音做了梦,梦里自己一个人在庆功宴上吃三杯抹茶芭菲:她给五个人准备了五杯,要乐奈拿走了两人份,跳下凳子跑去后台,剩下的食物就变成了木制餐桌上的时尚单品。
“照片拍完了,欸,这些……不会都要我吃完吧?”
椎名立希没有回答,她侧过头看着门口,高松灯也没有回答,她伸出胳膊,把头埋在臂弯搭成的避风港里。
千早爱音把目光转到长崎素世身上,她求助般地盯着长崎素世,眼神在对方脸上转来转去,她在长崎素世完全看不出表情的双眸里受挫了,又转去看她蓬松柔软的卷发。
帮帮我吧素世世,她在心底祈祷,不要让食物浪费——长崎素世瞟了她一眼,站起身来,头也不回地向门外走去。
怎么这样,乐队又散伙了?!千早爱音惊醒过来。
她醒来的时候天色很黑,可以说是伸手不见五指,她真的伸出手来看过了。千早爱音把手在浓稠的黑暗里甩动着,发现自己坐在地上,身上穿的是睡前刚换下来不久的演出服——她第一次体会到自己重金购买的布料不错,衣服垫在地上都这么舒服。
难道梦成真了?还是自己还在做梦?于是千早爱音掐了掐脸颊,很疼。这下她彻底清醒了。
她移动身体,有点忐忑地把手伸出裙子的轮廓,离开了布料的熟悉触感,她的手指在地板上不情不愿地挪动着。这是一片石砖地,她撑起身体,爬动起来,很快从冰冷的光滑地面摸到了另一片垂直的墙体,然后是几片雕花木板,和瓷制的柜台:她沿着台面,依次摸到了水池、碗架、一块塑料围成的长方体,她觉得应该这是咖啡机或者其他小家电,几个杯子,它们被整整齐齐地摆在台面上。
哎,这不是厨房吗,橱柜和我家差不多,千早爱音恍然大悟。
脑子里循环播放的阴暗地下室诱拐女高中生命案电影逐渐远去,她松了一口气,扶着柜台起身,又大胆地走动几步,把整个屋子的四面四角都探索完。她在明面上没摸到什么可疑物品,这里好像就是个现代厨房,只不过比较大而已。
她沿着墙走向门口,脑海里的不安感又回来了,千早爱音停在原地,咽了一下口水。她刚鼓起勇气捏住门把手,就听到门外传来开关弹动的声音,然后是脚步声,接着是另一扇门打开的声音,她面对的门缝散发出淡淡的光。
千早爱音吓了一跳,连忙躲进角落,肩膀撞进堆着的一叠纸箱里。
脚步声又来了,由远到近,渐渐靠近这个房间。早知道拿把菜刀就好了,死也不能坐以待毙。千早爱音想着,她眼一闭,心一横,随手抄起一个巨大的结实箱子,当做防具套在自己身上。
门开了,她屏住呼吸,打算见招拆招——耳边传来长崎素世的惊叫声。
“啊?”千早爱音愣住了。
“你是谁?为什么在我家?”长崎素世的声音颤抖着,如果千早爱音没有忙着头脑风暴,她应该能意识到,作为一个被怪人闯进高级公寓的女高中生,长崎素世已经够冷静了。
“呃……素世世?”千早爱音犹豫着问。
“你为什么知道我的名字?”长崎素世听起来更生气了,她的声音在虚张声势里掺了些愠怒,“别动,我要报警了!”
别啊。千早爱音也慌了,她从小安分守己,成绩优异,还没进过警察局,就算不考虑自己的名声,眼前这个情况也根本不对劲:好歹也是朝夕相处了几个月的队友,长崎素世怎么会听不出自己的声音呢。再退一步,素世世这个称呼这么可爱,只有她会喊吧?
她焦急地继续追问下去:“MyGO,MyGO你听说过吗?”
“没有,你到底是谁?我真的要报警了!”
啊?千早爱音的大脑用出生以来最大的功率急速旋转:怎么办,长崎素世不认识乐队,不认识自己,她目前最大的可能是和最近爱看的网络小说里一样——真穿越了。
像是抓住最后一根救命稻草,她下意识地和长崎素世对着喊道:“我是来告诉你怎么复活CRYCHIC的外星人!”
她说出这句话以后,房间里立刻安静下来。
出大事了。坏了。完蛋了。
她的头脑风暴也在说完这句话之后结束了:网络小说害人至深,让千早爱音立刻接受了刚刚的论点。她想,为了不引发时间悖论,她必须要不暴露身份地,尽快地,用长崎素世最在意的信息稳住她,自己决不能被扭送警察局——瞬息间思考了如此之多的千早爱音,在行动时却把一手正确答案打成了一团浆糊。
全完了。我想回家。思考太多的千早爱音放弃了思考。
“……真的吗?”
一片寂静之中,响起了长崎素世犹豫却带着一丝希冀的声音。
在对方的强烈拒绝下,长崎素世只给自己倒了一人份的茶,千早爱音还套在纸箱里,她靠纸箱缝隙里透进来的光源模糊认路,缓缓从厨房挪到了客厅。
“请坐?”
我站在这里就可以了,千早爱音说,她的声音闷闷地从纸箱里传出来。
“对不起,是我唐突了。”长崎素世礼貌地,略带歉意地接话,她紧张地抿了一口红茶,继续开口,“您知道CRYCHIC,对吗?”
一旁的千早爱音还在思考如何回答,她又自顾自地讲下去了:“CRYCHIC解散之后,其实我每天晚上都在许愿,希望大家能重归于好。”
千早爱音不太能从缝隙里看清楚她现在的表情,但她第一次听到长崎素世用这种声音讲话——自她们现在这个乐队磕磕绊绊起步以来,她见过很多不同的长崎素世:
一开始利用她时,温柔甜美的长崎素世;事不顺意时,情绪激动斥责她的长崎素世;她死缠烂打跟进电梯时,无奈叹气的长崎素世;被高松灯拉上舞台后,泪流不止还是要继续演奏的长崎素世;她来到这里之前最后见到的,不停和她拌嘴挑刺,又和大家说好了一辈子的长崎素世。
可是,她从没见过完全卸下心防,听起来这么悲伤的长崎素世。
“为什么乐队会解散呢。”长崎素世语调悠悠地说下去,她没在意对方的沉默,好像独自陷入了回忆里,“小祥突然要退出,小睦又说了那样的话……然后大家一个接一个地,都离开了。”
“现在是几月几号?”千早爱音突然提问。
“欸?为什么突然问这个?”长崎素世大吃一惊,但她还是掏出手机,点亮屏幕,把日期念给站在旁边的纸箱怪人听。
“我说啊。”千早爱音清了清嗓子,她掐指算了下,离她入学还没过几天,时机正好,“你真的想要重建CRYCHIC,是吧?”
“是的。”长崎素世语气坚定地回应她,“请你一定要帮助我。”
“那就再努力一次吧,把大家都找回来。”
千早爱音这样说。她的声音穿过厚厚纸板,加了一层混响,颇有一丝神棍的味道。
累死了!千早爱音叹了长长一口气,把纸箱从头上移开。
她确信自己是穿越了,真穿越了,下次真的不能再看那些靠标题把人骗进去的网络小说了——好消息是她没穿越到异世界,只跨越了几个月的时间,坏消息是不知道怎么才能回去。
长崎素世离开之前给了她一把备用钥匙,以防她万一想要出门回不去家被公寓当成垃圾丢进回收站,还要扣长崎家的物业费。
在千早爱音的倾力糊弄和她自己对CRYCHIC的执念之下,长崎素世出乎意料地接受了外星人不能让别人看到长相这种怎么想都是无稽之谈的设定,没有多叨扰千早爱音,只在客房留了换洗衣物。冰箱里因为她经常在家做饭而整齐地码放着食材,事实上,千早爱音就算完全不出门,确实能在这间巨大的屋子里一直生存下去。
没有了纸板的阻碍,千早爱音自由地呼吸着新鲜空气,鼻子突然一酸:她现在不用去上课了,但她还挺想回家的。她又想,不知道这个世界上的自己过得怎么样,甚至,这个世界上的自己还存在吗?
十分钟后,拿起手机搜索完社交媒体账号的千早爱音发现自己过得还不错。还我感动!她扑进昂贵的沙发里,翻了个身,定上闹铃,决定放空大脑睡到月之森放学。
“听我说,我抓到小灯了。”长崎素世回家之后对她说。她把书包随手搁在沙发上,还没来得及放回卧室里,就走到纸箱身边,坐在沙发的边沿激动地说着。
纸箱摆动了一下作为回答,千早爱音有点庆幸能严严实实地躲在纸箱里对话,不然自己脸上的表情一定很复杂,不可能装得下去。
“喔。”她装模作样地回答,“是之前的主唱啊。”
“嗯。立希,我们的鼓手和她在一起。”
长崎素世停顿了一下,好像是在思考什么,片刻之后,她继续开口:“我和小灯,总是处不来。还以为小灯是最不好办的,她能回来的话……”
她的语尾止不住地带了些亮色,千早爱音没有回答,默默地听着她述说,她其实有印象这是哪一天——长崎素世会提起自己吗?她莫名地有些期待,或者更像是好奇,想从长崎素世嘴里听到自己的名字。
结果是没有。但长崎素世讲完这些,或许是真的把她当成了重归于好的契机,她认真地向纸箱道了谢,然后站起身告别,要去练习了——千早爱音又很快接受了这个事实,好吧,没有更好,省得她憋笑。
“好的开始是成功的一半!”她试图在长崎素世身后为她鼓劲,纸箱里发出嗡嗡的沉闷声响。
接下来的几个星期,千早爱音终于如愿以偿:演出在即,长崎素世越来越多的提起新找到的吉他手和另一个吉他手。当然,如果她少评论点自己的乐器水平,不和要乐奈对比的话会更好,千早爱音想。
今天有正式演出,会晚点回来,长崎素世用一种我不在你不会饿死在家里吧的语气对她说着。
“别小看我,我会做饭的!”千早爱音装模作样地反驳。她一直看着对方背好琴包,走出家门,才卸下纸箱,把头埋在靠垫底下。
终于到了记忆里的这一天,她知道这支无名乐队的第一次演出很成功,又很失败,千早爱音无数次在脑海中预演过今晚的场景——她蜷缩在沙发上又一次想着,她知道自己很聪明,在原来的世界里成功解决过乐队解散的危机,但现在站在长崎素世的立场上,她的大脑还是一片空白。
可是,我真的想帮助素世世。她从靠垫里钻出来,平躺着,仰望二楼的天花板。
躺了很久以后,千早爱音站起身,深吸一口气,挽起袖子,做完填饱肚子的午饭就开始准备晚饭。
她切了歪歪扭扭的胡萝卜花,因为不知道长崎素世具体会在什么时候到家,她放弃了临时制作热乎汤面的计划,改成了女高中生最擅长的便当摆盘。不甚精美的胡萝卜花被摆在蔬菜上,边上是调过味的蛋饼,千早爱音努力把每个菜都摆得好看一些,以减少长崎素世和她厨艺上的差距。这样忙碌了一个下午,她从出演表上热场结束的时间开始,就已经完全做好了准备,把做好的晚饭摆在餐桌上,自己忐忑地坐在沙发旁边。
她听见钥匙插进锁孔的声音,门推开的声音,素世!欢迎回家!千早爱音急切地想要喊住她,但长崎素世没有停步,她的脚步声在地上缓慢拖行,一点点地爬上楼梯,消失在沉重的关门声里。
千早爱音呆呆地站在原地,等了很久,长崎素世的房间还是很安静,没有传来任何声音。
她默默地掀起纸箱放在一旁,把完全冷掉的饭菜端起来,一个盘子接着一个盘子地塞进冰箱里面。
“对不起,我想一个人静一静。”
长崎素世不去上学了。除了中午会出现在厨房勉强填几口饭维生,她在屋子里从早待到晚。这样的日子断断续续持续了几天,她对还没睡觉的千早爱音丢下这句话,又关上了卧室房门。
巨大的纸箱立在门前,里面是千早爱音。
她无奈地发现,自己好像什么事情做不到,她不能给长崎素世泡杯热茶端进屋里,或者伸出手拍拍对方的肩膀,归根结底,来自未来的她和过去的长崎素世相识本就是个悖论,她们脆弱的关系不能离开这个纸箱。
“听我说!”她对着门大喊,她的手隔着纸板敲击在门上,发出咚咚的声音,“相信我!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长崎素世没有回应。她自己的声音短暂回荡在空旷的大厅里,千早爱音转了个身,靠在门板上,她在纸箱中缓缓滑落下去,背靠着房门,蹲在门口。
无力感笼罩着她,她的鼻子又莫名其妙酸起来了。千早爱音抱着自己的膝盖,蜷缩在不宽敞的箱子里,背后传来长崎素世抽泣的声音——不行,这样下去绝对不行。千早爱音冲动地掀起纸箱的边缘,把包裹着自己的纸板一把推开,扯到空中,淡粉色的长发暴露在空气里,被月光和窗外东京的灯火照得闪亮。她深呼吸了一次,吸气,又吐气,千早爱音暗自下定了决心——她无论如何都想帮助长崎素世,帮助自己的队友,朋友,一分钟,一秒钟也好,打破时间悖论也好,违背物理法则也好,她努力控制自己不去想那些最坏的结局,扭动门把手,打开厚重的卧室门:长崎素世坐在床上惊讶地看着不速之客,她认出自己是谁了吗?千早爱音迈步走进她的房间,从门口跑到床边。她还有多少时间?这个世界会怎样?宇宙会因为她的错误选择毁灭吗?千早爱音聪明又爱乱开小差的大脑还是想了很多,但她坚定地站在长崎素世面前,伸出双手,把她紧紧地抱在怀里。
一切都会好起来的,长崎素世还没擦干的眼泪透过薄薄一层睡衣沾到她的皮肤上,她没有推开千早爱音,长崎素世从她怀里抬起头,只是用疲惫的双眼看着她的脸。
“乐队会好起来的!”千早爱音语无伦次地说着。长崎素世的眼睛里倒映出她的样子,千早爱音憋住眼泪,挤出一点笑容来,她知道自己被认出来就会消失了,只要她的拥抱能帮到长崎素世就好,自己离开之后,她会不会想念自己?
“素世世!振作!我和你约好了!”她喊道。
长崎素世愣了一下,千早爱音的胳膊围绕着她的脸,她抱得太紧了,像一只碰到人就学不会撒手的粘人大狗,温暖到让她很难呼吸。她犹豫着,伸手去触碰千早爱音的后背,手指插进她同样温暖的发丝里——千早爱音淡淡地在她的怀抱里消失得无影无踪。
长崎素世低头看着自己的双手,她握紧手指又松开,手心还残留着暖意。她把脚从被子里伸出来,踩在床边的地毯上,忐忑不安地迈开双腿,虚浮脚步里多了一点点走路的力气。
“谢谢你。”她对着空旷的房间喃喃自语。
千早爱音头很疼,她又醒了。
这次天很亮,明晃晃的太阳光线从房间天窗里非法闯入,把她从地上吵醒过来。
她揉了揉惺忪睡眼,发现房间里睡满了昨天熬夜工作的队友,椎名立希用一种极其端正的睡姿平躺在地板上,不禁让她觉得好笑——如果把她吵醒的话,立希绝对会追着自己下楼一路跑到练习室。于是千早爱音憋住笑,转过头去看沙发里已经醒来,从手机屏幕上抬起头和她对视的长崎素世,阳光的边缘洒在她棕色的头发上,看起来暖洋洋的。
千早爱音伸了个大大的懒腰,感觉自己做了不得了的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