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棱镜是个好用的东西,你第一次到这里的时候就发现了。
你靠在巨龙的翅膀上,拨弄着他的鳞片,百无聊赖地打了个呵欠。青铜龙巨大的脑袋朝你探了探,在你耳边扑出一声鼻息。
“好吧,我对小动物是从来百依百顺的。”
你顺从他的心意站了起来,望向远方那被困在刑架上的夺心魔。
他早已不复往日辉煌,苦心经营的一切都已消失殆尽,除了主脑的灭亡遂了他的心愿,其它一切都与他设想的大相径庭——他失败了,败在他不惜出卖头脑和身体也要讨好的你的手上,或是败在他曾经错误地轻视过的前宠物手上。
如今事关整个费伦的大事已经尘埃落定,你连着好几天陪安苏在这寸草不生的鬼地方看他沉沦痛呼,你有些疲倦了。
早点结束这一切,你们还有更广阔的宇宙可以去玩闹。
你转过身,手指敲了敲巨龙的吻部:“但是我不能再溺爱你了,宝贝。”
他懒洋洋地甩开你的手,嗤笑了一声:“我可不是住在你营地的那只狗。”
“噢……”你做作地朝他歪头,“你嫉妒吗?我可以让他们把营地收拾干净,给你留片空地打盹。”
“你胆敢把我塞进那么寒酸的地方?”
“别太挑剔了,总比飞龙岩监狱下面那个阴暗潮湿的地牢好。”
他站起身,晃了晃身体(就像挠挠甩毛一样),片刻后变成你已经见惯的龙裔模样:“如你所愿,我们去把他结果了,然后出去玩。”
你忍不住拍了拍他的后腰:“好孩子。”
他朝你龇牙,你大声笑起来。
笑声惊醒了那一惊一乍的夺心魔,他照例花了些时间搞清楚自己的状况,然后向你们投来视线,挣扎着吐出几个类似你和安苏姓名的音节。那口器里的尖牙已经被拔掉了,所以他的发音很奇怪,声音也并不好听。
你遗憾地叹了口气:“我更喜欢你以前费尽心思讨好我的样子。”
“真的?你喜欢过他?”安苏低声问。
“你从前也这么善妒吗?博德安怎么和……”你没能说完,他尖利的爪子抵在你的咽喉下面,你只好乖乖回答问题:“他是伪装大师,在梦里相见的时候我以为他真是我的守护天使梦中情人,很难不喜欢。”
“哼,”他撤开手,“我没有一刻被他欺骗过。”
你喜欢他争强好胜的小脾气。
“你毕竟是博德安最好的伙伴,他很清楚那点技俩骗不了你。”
“这倒没错。”他骄傲地昂着头,一小簇闪电从他的指尖轻巧地跳跃至夺心魔所在之处,将那东西打得一阵痛号。你也喜欢他只是听实话就会很高兴的小脾性。
他听了一会儿才看向你:“我恨它。”
“当然。”你完全理解。它杀了博德安,又用博德安的皮囊杀了安苏,换作是你,只会更恶劣地报复它。
“我希望它死得痛苦,比我死的时候还要痛。”
“那很难,”你叹口气,手指点着他的胸膛,“你死于心痛,但它没有感情,更不会因为谁心痛。”
他被你戳痛了似的弓了弓背,你猜只是还不习惯别人的触碰。你放下手,他却伸出爪子接住了,温和地捏捏你的手指头,像在表达歉意。
如同挠挠玩闹的时候把你抓痛后会凑过脑袋来嗅嗅亲亲的流程,你很受用。
那像爬行动物的眼瞳看着你:“它想要什么?”
“想活下去,摆脱主脑,发展自己的势力,做博德之门的地下领主,”你任他捏着,“我猜。”
“我想要它在梦里获得这一切。”
你笑了:“如你所愿。”
君主醒着,但昏昏沉沉的,这是他多日来被你和安苏轮番折磨的必然结果。他被绑在俄尔甫斯曾被他囚困的石柱上,大概算是你们对王子亡魂的一种祭奠方式。
你走近他,轻轻抚过他眼睛附近的皮肤,感受着他在你手下不受控制地颤抖,温柔地安慰:“嘘……没事了,我不是来让你痛苦的。睡吧,好好睡一觉,等你再醒来的时候,一切都过去了。”
或许是因为太累了,他竟然真的缓缓闭上眼睛,紧绷的肌肉松缓下来。
你继续放低声音诱哄着:“你会看到主脑尖叫着倒下……它摔在冲萨河里,你的博德之门只需花一点时间就能重回秩序,重回……你的秩序。”
安苏在一旁做鬼脸,你朝他伸出手,他将一把沙子、一支沾着墨水的羽毛放在你掌心。
你将安苏指作信使,你们将为他织就一场无比真实的、他曾为此布局累年而不得的春秋大梦。
你轻柔地念出了托梦术的咒语。
—梦中—
你在夺心魔的梦里睁开眼:
这个博德之门看上去比你见过的要更繁华,更喧闹,更气派。从高墙向下望,街道上的人们各自忙碌着,商贩笑着与客人寒暄,艺人身前的帽子里堆满了硬币,孩子们在父母的臂弯里撒娇,田地里饱满的谷穗几乎垂到地上,墓园里每个死者都得到体面的照料……最重要的是,盾牌骑士徽章几乎无处不在。
广场上的博德安雕像与你记忆中的有些许不同,修缮后的“博德安”把自己藏在兜帽下面,腰间佩挂的巨剑上刻着的正是盾牌骑士的象征。
这不是博德安,但少有人知道。
你调转视线,看到了你自己。
“你”懒洋洋地靠在女墙上,裹着一身得体的华贵长袍,脸上浮现出可疑的黑色纹路。“你”捏着高脚杯,咽下一口酒,将肩上的披风扔到一边,露出娇生贵养的圆肩,笑着踩在身边几乎要流出口水的贵族的脚趾头上:“如您所见,这就是我的盾牌骑士守卫的博德之门。”
对方吃痛,但仍艰难地维持着礼貌的微笑:“是的,夫人,我为过去对博德之门提出的疑议郑重道歉,博德之门的现状与前景在剑湾诸多城市来说都是非常可观的,我们这就可以签协议了。”
“欢迎您成为博德之门的伙伴。”“你”矜贵地朝阳台门内的护卫挥了挥手,对方当即送来了只等署名的文书和蘸满墨水的羽毛笔。
“你”看着他签好字,接下纸张瞥过一眼便将它递给护卫,对这位贵族连最后一个笑也欠奉:“那么,容我失陪。”
你随她走进屋内,穿过一扇藏在屏风侧面的窄门,见到了这个梦的拥有者。
这里显然是君主的老巢,但比精灵之歌地下那个又破又小的地方气派多了,甚至塞得下一条龙:前青铜龙伶仃的骨架就盘在他身边,像乖巧的狗似的打着呼噜。
君主将手里的书卷放下,朝“你”点点头:“他签了?”
“你”朝他走去,边走边甩掉衣物,仅仅两步就变成了夺心魔的模样,声音也粗哑得不像你自己的:“签了,盾牌骑士渗入其它城市指日可待。我真讨厌这些社交。”
君主站起身,轻轻抚过她光裸的紫色皮肤。
你朝他俩身后的看着是不打算动弹的不死龙挑起眉毛,却听到背后传来了熟悉的声音:“没想到你还挺喜欢这场面?”
你转身看到为君主编织出眼前这一切的罪魁祸首:“你让我演斯特梅二世?”
“历史证明他喜欢有这样的傀儡和床伴替自己做场面活,”他耸了耸肩,“我可演不了这出。”
你想对此做两句评论,可身后两个夺心魔进入了状态,你只好快走几步离开房间,回到此时已空无一人的阳台上,回头道:“他们连门都不关。你还在那儿呢!”
安苏大笑起来:“他为了复活我可使了不少力气。”
“大部分人在做之前起码会保证宠物不在房间里。”
他“哈”了声:“我不是宠物,我是他力量的象征。就像斯特梅二世。”
为了照顾你的情绪,他换了个词指代“你”,但你多少还是感觉到恶心。你皱着鼻子说:“所以他基本已经得到了一切,现在醒来已经能感觉到相当大的落差了。”
安苏用他的吻蹭了蹭你的鼻尖:“只要他一天是夺心魔,他就一天躲不开主脑。我要让他知道,即使在他自己的族群里,他也不是最特别的,有些夺心魔天生就比他自由,比他高贵,比他拥有更高的对自己的控制权。”
“奥米伦。”你不会忘记这个特殊的夺心魔。
“我会让他再过两天这样的日子,”他那个房间的方向偏偏头,“我们可以先去别的地方玩,然后回来给他演完戏,最后再让他醒来,发自己一无所有。”
“要是他最后觉得死前做了个美梦很不错呢?”你问。
“换作你我或许会,但他这种眼里只有自己和目的的东西是不可能的。他只会觉得触手可及的未来跑了,最后死在无尽的悔恨里。”
安苏说话的时候不自觉地咬着牙,你知道要等君主死了他才有放下仇恨的可能。于是你拉起他的手:“那么就让他在这里做自己老套庸俗的烂梦吧。我们去哪里玩?”
他咧开嘴:“我是你的信使,这里由我说了算,你想去哪里玩?”
你想了想。你对博德之门原本的风景兴趣不大,但你们此刻还在梦中,你将要看到的一切都是安苏曾见过的。他要你透过他的眼睛去看这个世界。
“我想看你的冒险。”
“等结束了我去博德之门买本故事书给你念。”他有些不高兴。
你叹了口气:“我是说在那之前,你自己的冒险。”
“噢,”他转过头看着你,慢慢兴奋起来,“这不错,我可以给你看。”
下一秒,你的眼前就不再是热闹高贵的博德之门,你满眼是广袤宽阔的天地,远处白雪覆盖的群山伏在大地上,腥涩的海风呼啸着卷过你的身体,你脚下的龙狂笑着,巨大的翅翼平展在两边,你们乘着无垠的风在大海上空滑行。
“看上面!”他低沉的声音顺着你的肢体传到大脑里。
你畅快地大笑着张开双臂,仰起头。白色的水气几乎刚刚擦过你的头发,北方高高的太阳仍遥不可及地挂在天空一角,你享受着被它的热度包裹的温暖,高喊道:“飞啊,小龙!”
巨大的龙脑袋像是呛住似的吐出一节闪电,随后安苏毫无预警地快速下落,直到你控制不住失重的慌张,在狂风中艰难地矮下身坐好,拍了拍他的背,以示你的歉意。
他慢了下来,在海岸线边的某处悬停,告诉你:“前面就是霍特诺火山。”
你不明所以地“噢”了一声。它看上去很平静也很美,灰黑的山体彰显着它自己的威严,显出某种诡异的恐怖,而你并不知道安苏曾在这里经历过什么样的冒险。
但他没有继续说下去。
你们在空中看了一会儿,安苏叹了口气,然后你看到了此生见过最壮观的景色:那黑色山脉的顶端突然炸出红色的火团,星星点点的火雨直落在山脉上,地底的咆哮声慢一步到,随之喷出的气云直冲云霄,接着在几秒钟内膨胀开,如同在山顶开出一朵带着闪电的花来。大地的颤动和熔流的喷涌摇荡着你的身心,让你无可反抗地产生了深深的敬畏与恐惧。
你想起了这座火山的著名事迹,你看向它脚边比刚刚见到的博德之门还要更宏伟、更繁忙的城市,你知道它经历过什么。
对生灵没有怜悯之心的血红浆水缓慢地流淌着、侵蚀着,混着沿路的泥沙,滚入了无冬城。
这是无冬城被摧毁的那天。
你远远看着,像是也被火山灰呛住了一样难以发声。从这里看去,无冬城只是慢慢地烧了起来,被岩浆卷入了任何文明建筑都无法承受的洪流里,它的毁灭是必然的。但你仿佛也能听到其中的住民在尖叫、在哭号着死亡。
你只知道夺心魔入侵博德之门的惨象,你在此之前并没有见过自然母亲降下的灾祸是何等情状。
“我们的城市不堪一击。”你说。
安苏的声音在你身下轰鸣:“这就是我不理解他们的野心的原因。”
“人在大难临头前都不觉得自己会是那个倒霉蛋,宝贝。”你试图向一只寿命恐怕比无冬城的历史还长的青铜龙解释短命鬼们的生存法则,“只有这样我们才能活下去,否则每天都会生活在惶惶不可终日里,什么事都做不成了。”
他又沉默了好一会儿:“火山喷发的时候我就在这里,那之后我去了无冬城,救人的时候发生了很多事,有一些我很难理解,之后或许问问你。”
“愿意为你效劳。”
他抖抖翅膀,调转方向,在不远找了个小岛落下。你从他背上滑下来,此时已经看不到火山灰了,安苏没再维持那里的悲惨景象。
他变成更小些的龙裔形象,在你身边坐下:“我很敬佩那些灾难发生的时候保护别人的人,还有留在家园参与重建的人。”
你沉默地看着海,打算听他说完他想说的话。
“我见到了不少。有个商贩,我到的时候他把唯一有用的卷轴让给了一个他不认识的孩子,我把他捞起来的时候他的小腿已经全坏了。但是几年后我回到无冬城,发现他杀死了自己的合伙人,因为对方不愿意和他一起骗一个老人的钱。”
你尝试理解他的问题:“你不明白他为什么会从圣人变成心狠手辣的骗子?”
他耸了耸肩。
“我们的寿命很短的,小龙,”你再一次同他强调,“也很脆弱,我们要抓住一切机会生存,危急时刻的良心和闪光并不能定义我的一生,情急时候的邪念和恶行也不能。”
“短暂的生命反而多变。”他不置可否地重复着你的话。
“短暂的生命使我们看不到太遥远的未来。如果我只能活六十年,要花上至少十年来学习长成,十年来衰败老去,剩下的只有这么点。你们要活的时间太长了,你们能够塑造世界,也需要改变,”你也耸了耸肩,“我不在乎。”
“但你救了费伦。”他挑着眉毛看你。
你摆了摆手:“死到临头的事不算。”
他沉默了一会儿,你注意到头上属于信使的太阳正在西落。
“真希望我和博德安能谈谈这些。”
“他死了,安苏,就像再过几十年我也会死掉一样。”
他翻了个白眼:“你可真扫兴。”
你指向太阳:“是你边和我说话边开小差的。”
他又盯着如今已经落到你们眼前海平面上的太阳看了会儿,站起来朝你伸出手:“走吧。”
你让他把你拉起来:“去哪儿?”
“我想带你看看无冬城,烛堡,深水城,冰风谷……所有你没去过的好地方。”
“这可是个好长好长的梦了。”你评论道。
他变回龙形态,险些把你挤下海,但又立刻把你安全地围拢在翅翼下面,像给了你一个紧紧的拥抱。
“梦该醒了,宝贝。”他的吻部轻轻触碰着你的耳廓。
你听到夺心魔嘶哑的尖叫。
你从没见过君主如此惊慌的样子,即使你作为他唯一获得自由的希望几次险些送掉小命,即使你在最后关头选择救出俄尔甫斯,即使你告诉他你设法秘密救下了安苏,即使你将他钉在石柱上纵容安苏对他的小小折磨,他都从未展露过如此丑态。
他狂啸着,却发不出像样的声音;他的四肢与触须茫然地试图抓回梦里的幻影,却只能看到从未变成夺心魔的你冷冷站在他面前;他诅咒着将他推入地狱的安苏,也将在得知安苏就是织梦者时彻底崩溃。
“真可怜啊。”安苏说。
你半晌才明白他在说什么:君主正含混不清地说着话,你得集中精力才能听明白一些词:请求,生命,一切,愿意,一切,一切,一切。
“我们不想要你的任何东西。”
安苏在你说话的同时变成那个曾经被君主杀死的龙裔,干脆利落地将匕首插进了他的后脑。
夺心魔的挣扎很快完全停了下来,他无力地挂在那刑架上,彻底回归了他同胞们的怀抱。
安苏松开匕首,回头看你:“你答应在营地给我留块地方打盹。”
你点头:“我是这么说过。”
“你的床怎么样?”他拉过你,朝棱镜的出口走去。
这次离开后,你们不会再回来了。
“宠物可不能上床,挠挠会不高兴的。”
青铜龙低吼了一声以示警告,你脚下的石子胡乱飞迸着,像是某种送别仪式。
而你在这巨龙引起的小小混乱里开怀大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