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Text
“你说自己是主动要求调配至浣熊市的,是真是假?”
“是真的。”
“你事先知道浣熊市警局内部的贪腐问题吗?”
“我知道。”
“那为什么去?”
里昂清楚记得。无穷尽的问题,不锈钢制的桌面同狭小牢房。张张模糊面孔走马灯般闪过,隔着墙壁听见的呜咽哭声。他同其他幸存者们挤在临时搭建的看守营里,从地狱逃出又落入监牢。直到那一天被警员领去走廊角落的办公室,偌大房间里孤零零一盏台灯,亚当本福德,彼时不过是一位普通探员,就坐在灯下。暖橙光下一双锐利眼睛,问他为什么要主动调配到浣熊市。
他知道为什么,他当然知道。下意识开口,却又因自觉答案可笑而说不出话来。与灯光下那双眼睛对视,沉默许久。
“总有人要做正确的事情。”
他仍在思考那晚自己是否做出了正确的回答。
现在是十二点,2004年。一个同医院饭菜那样寡淡的中午。食堂里人不多,三两桌分布在大厅的各个角落,有那么三四人选择借餐厅墙边的电视机作以消遣,边咀嚼边抬眼看着军事新闻,无非是又是些东欧无名小国间的地缘冲突。趁热记录下一片土地正承受的灾难,新鲜的影像送到餐桌边由荧幕呈上,不过是用以下饭或吹水打发时间的素材罢了。
里昂将口中剩下的左宗棠鸡咽下,随后轻轻将盘子推到一边。不可否认他喜欢这道菜:甜且油腻,美国人偏爱的味道。在一次性食品盒里放了太久以至于鸡块之间已经粘在一起,整块倒在医院食堂盘子像个方形蛋糕。他很久没吃到这么“有味”的东西,医院的饮食寡淡——美其名曰健康。
“考虑到我穿着高跟鞋跑了八个街区才帮你买到中餐,我建议你好好吃完,肯尼迪探员。”
从他对面响起了熟悉的声音,里昂抬头,见哈尼根的眼神落在自己身上。与其余病号手中或桌上的餐盘不同,他们桌上摆了满满一桌速食中餐。这丰盛饭菜背后少不了她的帮助,要知道提着八盒外卖躲过联邦医院巡逻护士的难度不亚于从危机四伏的西班牙村庄里营救总统女儿。阿什莉同护士长交谈转移对方注意,再由哈尼根和里昂接力将外卖偷运进住院部——来之不易。
“别斯冲突再升温,别柯兹斯坦中心医院遭轰炸,死亡人数仍在统计中……”
与主持人激昂语调正相反修养,平静之下已经显出无聊。尽管不愿承认,但再这样下去,他就要开始怀念出任务的时候了。回到美国迎接里昂和阿什莉的是长达一个月的隔离,当然以身体检查为幌子。倒不是说环境多艰苦:干净整洁的单人病房,准时准点的一日三餐,除开难吃的饭菜,这一个月的隔离甚至可以用“惬意”形容。因而才需要哈尼根常来探视并带来救命的美味快餐,也算打牙祭了。
但这不可能是艾达喜欢吃的东西。
或许是这中餐不正宗。这样想着,他将原本放在桌上的陪自己吃饭的小熊挂件又踹回裤兜,拿起勺子大快朵颐。自己可实在是饿到等不了阿什莉了。她坐在自己与哈尼根中间,还在看书。那书上密密麻麻贴了不下二十张索引同便签,被绑架对这位负责的学生来说可不是拖延功课的借口。
“饭要冷了。书可以待会再看。”哈尼根转头提醒,不自觉带上一抹微笑。
“谢谢……你们先吃,我还有最后三页……”
阿什莉脸颊显然比里昂在西班牙初见时圆了一圈,声音也饱满欢快起来。她恢复得很好,也终于呈现出青春的样貌:换了身长袖学生衬衫配格子短裙,脸上带着淡妆,很明显是在模仿小甜甜布兰妮的风格,戴半边耳机,粉色的iPod就放在桌上。出于教养她抬头摘下耳机微笑着回复哈尼根。但很快又将自己埋入书中,显然正看得入迷。
哈尼根笑着点头,耳机的另外半边挂在她耳朵上。她知道这本《爱与子弹》是阿什莉文学课项目的分析案例,考虑到这本书同浣熊市的联系同其后浣熊市文学开山之作的定位,对她的好感于是难免又多几分。经历过生化危机的人似乎都会不由自主地滞留在这个话题里,如同落锚一样,此后人生兜兜转转却无论如何都离不开。她抬头看向里昂,发现他同样注视着正专注阅读的阿什莉,微笑中流露出一种混杂着欣慰同满足的情感。她知道里昂此刻是怎样的感受。两人旋即抬头对视。
“你做了件了不起的事情。”她小声说,也为自己的参与而骄傲。
然后她注意到了对方手里的餐盘,上边正方体的左宗棠鸡蛋糕已经少了一半。再细看里昂,将他眼神欣慰嘴巴却也不停,于是又无语凝噎。他这个月真吃胖不少。
作为他的联络人,保证里昂S肯尼迪对任务的胜任力是我义不容辞的责任。
带着这样的想法哈尼根开口说道:“肯尼迪探员,请允许我提醒你今天下午同本福德先生的……”
“国会发言人亚当本福德近日就别柯兹斯坦同东斯拉夫共和国两国间不断升温的区域冲突表示……”
新闻恰巧说到这位官员,画面亦切至白宫发言厅。哈尼根和里昂的注意力也不由得被电视抓去。本福德先生站在演讲台后,头发花白,戴圆框小眼镜,看上去像是个被遗弃在阁楼多年的摇椅,光立在那就已经是一股霉味,陈腐且老旧。他开口说话,带着那股政界人士常有的圆滑腔调:
“这场轰炸似乎是第三方所为,与东斯拉夫共和国无关……”
有够无耻。
无需辩驳,明眼人都能看出这件事是东斯拉夫共和国所为。该国所谓的“反生化恐怖主义行动”带来的是连日的轰炸同孩子的啼哭,废墟之上那无措的身影,寒风承载呼唤母亲的声音。在反恐和侵略之间只有一条细细红线,而跨越这界限不过是一念之间。没有任何反恐行动应该以平民的生命为代价,即使这个国家或许真举国皆兵。
东斯拉夫共和国的行为明显违反联合国规定,可联合国的官员们似乎还沉浸于度假中,亦或是惮于美国对侵略方的偏袒而故意选择无所作为。要知道美国同东斯拉夫早在苏联解体前就开始在暗中互通有无,待其真正解体后更是无所顾忌。摇身一变成为亲密盟友。
“就针对别柯兹斯坦全境的持续轰炸,该国政府首脑塔里斯表示将不惜动用该国的生化武器储备展开全国范围内的自杀性袭击。面对CNN记者的提问,塔里斯表示这是真主的指示,他们将继续采用一切可以采用的手段自卫……”
“最好不要。”里昂忍不住嘟囔一句。
“我同意。”
从哈尼根身后冷不丁传来个男声,她吓了一跳,慌忙起身回头。新上任的国会发言人此刻就站在自己跟前。亚当本福德看上去比电视上要年轻太多,倒不是说头发乌黑或是身材健壮。他有着一位政府官员该有的一切外貌特征:松弛的皮肤,鬓边几点浅褐色老人斑;笔挺西装下隐约可见肚上隆起的赘肉,一双皮鞋锃亮。可这位堪称早衰的官员,在古板的圆框眼镜下却闪着双锐利眼睛,热火般的激情同自信直击每个同他对视的人。哈尼根下意识后退几步,又拉着正同亚当问好的阿什莉起身,她知道男人是来找里昂的。
“肯尼迪先生。”语调上扬,带着股不会错认的赞许。
“本福德先生。”声音平静,谦逊同提防一体。
他眼神没变,同那晚一样。
这是里昂的第一反应。故人是过去在现世的投影,信标一般向他展示未走之路的模样。那晚面对本福德的提问,他沉默又沉默,犹豫又犹豫。到最后鼓励他的是亚当本福德那双锐利眼睛,灯光映照下火一般明亮,从彼时就已经显得老气横秋的躯体中冒出。
那晚他选择相信,相信那双眼睛。
“总有人要做正确的事情。”
他这样说,一个理想主义者颇为滑稽的志向。
“是的,总有人要做。”而那晚对方如此回答。走到自己身前轻拍他肩膀,再也藏不住笑。彼时在浣熊市旁那只有一盏台灯的深夜同今日在医院惨淡白灯下的中午形成诡异重合。他站起身来同亚当握手。
昔日因他那近乎天真的正义感而赏识自己的情报人员短短几年时间已爬到了权力中央。里昂不做揣测,只是难免心生戒备,不敢随意做下结论。或许是因为他自认脱胎换骨,不再是浣熊市下水道里被变异鳄鱼追的愣头青,所以看别人也总默认物是人非。他知道权力的天梯不好爬。
为挤进白宫,你又付出多少代价?
“很高兴看到你在做正确的事情。”
面对亚当的赞赏他不知如何回应,同电视机里的演讲人形成如此鲜明的对比。沉默一阵,里昂最终还是选择将未说出口的指责咽下。知道自己的戒备逃不过对方眼睛。亚当微微叹气,从西装内口里掏出火机正欲点烟。随后似乎又回想起医院禁烟的条例来,只好耸肩,又颇为无奈地看他一眼,将火机放回原位。
“说正事吧……新任务?”
对方点了点头。
那么,新任务。
说不清是如释重负还是再临深渊,里昂走出食堂,领本福德朝自己的病房走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