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曼彻斯特阴郁的雨连绵下了十来天，紧锣密鼓的世界杯赛程却如火如荼。到决赛的这天，何塞普瓜迪奥拉应了朋友的邀请，照例在他们常去的餐吧一起看重要比赛。他按习惯坐在长桌的最尽头，手里端着一杯 Cotswolds 。无意识地用手指摩挲着玻璃杯壁，他安静地忍受着身边男人们紧张的议论、突然爆发的欢呼、和死寂一般的沉默。加时赛结束时，他感到腰部一阵抽痛，站起身来走出房间。他找到一位侍应生，重新要了一杯威士忌，走到餐吧的后花园点了支雪茄。天色渐渐黑下来，身后的人群爆发出巨大的欢呼声，埃斯蒂亚特静静走到他身边，也点了一只烟。瓜迪奥拉转过头看着他，埃斯蒂亚特笑着点了点头。
他轻轻地呼出一口气。他等这一天，也等了很多很多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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瓜迪奥拉在黑压压的镜头前签署完数不清的文件，站起来一一和拉波尔塔等人握手，镁光灯在一刹那间将他的眼前闪成一片空白。他换上最体贴真诚的笑容，展现给公众的形象必须是光鲜亮丽的精英样貌。他们说，佩普瓜迪奥拉会给巴塞罗那带来荣耀，再一次地。他对此也深信不疑。
他很清楚自己的使命，他甚至已经规划好了蓝图。巴塞罗那的足球精神继承的是克鲁伊夫的精神，而世上没有哪个在役教练比他更理解进攻足球的奥义。 Take the ball, pass the ball. 足球的复 杂性超出凡俗想象，但他瓜迪奥拉的求胜之道可以化繁为简，不拘绳墨，同时有隔山打牛之效。他像化身博士一样，配比好了会改变他一生的药物，剩下的，他只需要一支球队来实验它，或者只需要一个人。
在发布会上，他放下豪言：球场上只有一个球，而梅西是拥有它的绝对权力的人。
但阿根廷人并不那么好接近。他安静、内向。瓜迪奥拉把他拉到一边说话，梅西只是低着头默默地听着。他咬着牙关，瓜迪奥拉知道梅西并没把他说的听进去。
这对于佩普瓜迪奥拉来说绝对不行，他要做的事用尽手腕都要做到。他队里有一个天才，怎么会就这样放过。
好在机会来得很快。巴萨不让阿根廷人参加奥运会。瓜迪奥拉使尽浑身解数劝说高层改意，转头就对梅西说：你欠我一个情。
至于是人情还是别的什么情，瓜迪奥拉没细说。
梅西看他的眼神从抗拒和提防变成了感激和信任。瓜迪奥拉松了一口气。毕竟是他要清洗罗纳尔迪尼奥，就算是为了球队剔去衰败之风，他也知道梅西视罗尼为兄长，他还担心梅西会因此对他心存芥蒂。
于是他趁热打铁： “ 我在 21 岁赢得了奥运会冠军，我想让你也能享受到这份荣誉。 ” 在你 21 岁的时候。
佩普瓜迪奥拉柔肠百转的一面就是在这样的时候显露出来，昙花一现。
当然他在球员面前更多时候是有更威望的形象。他总是努力地充满激情、强迫式地追求完美，他总是确定无疑、掷地有声地向球员传达信息。然后他怀疑自己的时候，会一个人默默地点一支烟。他的办公室必须经过更衣室才能进去，但他很少和球员一起呆在更衣室里。他的精力在损耗，他不仅有时候没办法亲自在训练场上进行训导，甚至越来越依靠安眠药才能入睡。他希望他展现给球员的，都是整理好仪表和姿态的那个强者佩普。
他努力均衡地建队。梅西还在成长。
但瓜迪奥拉怎么也没想到他还要苦口婆心地劝梅西别再喝可乐了。
改食谱的时候，梅西也没说什么，他只是同样低着头，眼睛看着地面，耳朵涨的红红的。瓜迪奥拉头疼，觉得自己又莫名其妙地被冷暴力。
这晚他下班得晚，久坐一天难受，决定去球员宿舍溜达一圈，谁知电梯门打开的一瞬间，男孩偷偷摸摸的样子被他逮了个正着。他发现梅西颇有一种恃宠而骄的气势，破罐子破摔般地把手摊开给他看，一听罐装的可口可乐。
他皱皱眉毛，训斥的话转了几个圈也没说出口，最后他挺挫败地说一句： “ 这个月最后一次。 ”
男孩狡猾地笑，嘴角两个可爱的酒窝。
球场下的争斗是玩闹，球场上，瓜迪奥拉也对梅西开出例外。安排战术就是下一盘棋，但他知道里奥梅西是战局的局外人，对手拿他没办法，瓜迪奥拉也拿他没办法。胜败往往在预料之外、灵光乍现的瞬间，而里奥梅西就是造成比赛变局的那个变数。对手只露出一瞬间的弱点，梅西就能毫不留情地手起刀落，次次见血。
而最重要的是，梅西能够明白他。他们有一套除了瓜迪奥拉为球队设计的手势以外，另一套心照不宣的默契。
瓜迪奥拉也没预料到这个。很奇怪的感觉，像小时候和玩伴玩勇气游戏，从高处跳下去之前，那种紧张又激动的心情。
这种心情在世俱杯决赛达到了顶端。男孩湿答答地跑来，重重地扑进他怀里。瓜迪奥拉的手臂紧紧地环绕着男孩，他摸着他的头发，把他举得双脚离地。这是他在 08-09 赛季摘得的最后一座皇冠。他用额头碰着梅西的额头，两人都笑得很快乐，梅西抬眼和他对视，只一秒钟，这么近地，瓜迪奥拉的呼吸停止了。
梅西在他耳边不停地说着： “ 先生，你看到了吗？冠军，我们是冠军！ ”
瓜迪奥拉也没由头地重复： “ 谢谢你，里奥，你太棒了，我 ……”
梅西再往他耳边凑近了些： “ 这是我送给你的。 ”
他颤抖了一下。
这些冠军，这些荣誉，你的梦想。是我给你的。
这句话是一句魔咒，绝不只是普通的一句祝福，否则瓜迪奥拉不会觉得他的一生都活在这句话的领域里，没办法逃避。
巴萨的所有人都疯了。皮克直接在更衣室开香槟，你一口我一口地对瓶吹。瓜迪奥拉忙着应付各种各样的人的恭维，等他回到更衣室的时候，就看到梅西戴着一顶红色的毛线帽，脸红得跟帽子差不多的颜色，被围绕在人群中间又唱又跳，看起来整个人被揉得乱糟糟的。瓜迪奥拉提高嗓门大叫： “ 庆典开始了！所有人，准备到球场上去！ ” 梅西傻笑着被哈维他们带出去，又在台上被推到最前面，塞了话筒。瓜迪奥拉从没听到梅西这么大声、这么大方地讲话。他幸灾乐祸地想，梅西真的喝醉了。
庆典后是花车游行，然后是私人派对。一行人闹到后半夜，瓜迪奥拉也实实在在被灌了几杯。他好不容易从喧闹的客厅逃到花园里来，伸了个懒腰，点了一支烟。烟雾缭绕中，他才发现梅西蜷缩在泳池边的一张躺椅上，睡得很熟，脸上依然浮着两朵很深的红晕。他蹲下来，安静地看着男孩睡觉。
婴儿肥都还没褪完，明明还是个孩子的模样。在足球场上，是怎么成为那样锋利的一支剑的呢？
他从来没有见过谁像梅西一样踢足球。他的盘带，他的过人，他轻巧地变换重心、骗过对手。一切看似深思熟 虑的技巧其实只是来自他的天赋。他代表着一种绝对的力量，一种无可超越的速度。
他拥有着瓜迪奥拉从没拥有过的。
瓜迪奥拉想起他 23 岁时，被克鲁伊夫带去同罗马尼奥共进晚餐，他那时对罗马尼奥的崇拜如此之强烈，以至于克鲁伊夫咬牙切齿地提醒他别再像个 15 岁的小孩一样。过了这么多年，他这种狂热的崇敬依然丝毫没有减轻。
他看着梅西，这个拥有着绝对力量的野兽，现在只是一只温顺的小羊，天使般的白净的脸庞。他的睫毛浅浅地垂在脸上。瓜迪奥拉没忍住吹了一下，梅西的眼皮就轻轻抖动了一下，随后睁开了，世界上最干净的那双眼睛。
“ 先生。 ” 他的声音软软糯糯的。
“ 嗨，里奥。 ” 瓜迪奥拉微笑着看着他。
“ 嗯 …… 我睡着了？派对结束了吗？ ”
“ 还没有。其实再过一会，可能就天亮了。 ”
“ 唔 …… 好困啊，好想睡觉啊。 ” 他又闭上了眼。
“ 赛季结束了，你可以尽情地睡觉了。 ”
梅西闭着眼笑了。 “ 你会让我睡吗？你不会夏休的时候还会管着我吧。 ”
“ 取决于你会不会让我管了。当然我会希望你早睡早起，早上起来呢，要先做一点力量训练，然后吃早饭，不可以吃很油腻的肉类 ——”
“ 先生！ ” 生气了。 “ 你真是，你 … 怎么会有你这样的恶魔，太恐怖了 ……” 他假装锤了几下瓜迪奥拉，但拳头只是没力气地掉在了瓜迪奥拉的手臂上，手指弱弱地攥住他的衣袖。
其实撒旦曾经也是天使。瓜迪奥拉想，也许成为天使还是恶魔，有时候只在一念之间。
他捏了捏梅西的手指，男孩没反应，像是又睡着了。瓜迪奥拉又盯着那对睫毛看，然后凑上去吻了梅西的唇角。
2009 年的冬天，佩普瓜迪奥拉赢得了他能够赢得的一切，包括这一个偷来的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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曼彻斯特的夜逐渐深了，但不比平常地热闹非凡。今天曼彻斯特这个城市是蓝色的，不是曼城的蓝色，是阿根廷的蓝色。
瓜迪奥拉没回到他的聚会上去，埃斯蒂亚特帮他找了些借口。两人把车越开越 远。埃斯蒂亚特说：现在结束了。
瓜迪奥拉把车停在路边，夜晚像海水般淹没了他们，他们像一艘停在海底的小小的潜水艇。他忽然有一种畅快之意，像拿破仑在滑铁卢明白形势已然不可挽回那样，像俄狄浦斯终于明白可怕的预言发生在了他身上那样。他把脸埋到手掌内，毫无保留地哭了。他只能在埃斯蒂亚特面前这样。他的多年挚友解开安全带，什么也没说，像过去无数次那样把他拥入怀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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瓜迪奥拉很困惑，非常困惑。
梅西进了球会摇摇晃晃地朝他跑来，得意地用手指指着他。他一边鼓掌一边等着他来抱住自己，但梅西转一个弯砰地投入其他人的怀里。
他一股气憋着不知道往哪出。
但是梅西有时候在训练结束之后来他的办公室，美其名曰想讨论战术，但瓜迪奥拉一打开门，梅西刚洗完澡，没穿上衣。他吓一大跳，啰啰嗦嗦地说感冒了怎么办，然后找件他自己的套头衫硬是把梅西塞进去。
但他珍惜每一个可以拥抱梅西的机会。每一次拥抱，他都觉得他拥抱了他人生中可以拥有的一切。
其实所有人都知道他偏心，明里暗里地。皮克说如果全天下只有一颗巧克力佩普会买给里奥，普约尔踹他一脚让他闭嘴，哈维说佩普可能改行去投资公司，取名叫佩普的巧克力工厂。
然后瓜迪奥拉说所有人再绕着训练场跑三圈，最后回来的三个人下一个休息日留在训练场打扫卫生，他要给员工放假。
一片哀嚎，小白说佩普真的好可怕，梅西吮着棒棒糖说我最讨厌跑步了。
跑完回来，留在最后的三个人里果然有梅西。瓜迪奥拉面上有点挂不住，梅西过来悄咪咪地和他说，没事佩普，我故意的。我配合你，因为我也偏心你。
这时候他觉得梅西是小恶魔，绝对的特别邪恶的小恶魔。
下一个休息日，他也鬼使神差地留在办公室里。德比日即将到来，他在研究皇家马德里的比赛视频。 90 分钟的比赛，他看了一下午都没看完，心绪老是飘到外面去。最后他忍无可忍。
他决定去吃点东西。
站在自动贩卖机前，他投币买了一块三明治，然后他有点犹豫，站在原地磨蹭了一会。
有人用手指使劲地戳他的背。 “Hola, ¿Señor?¡Disculpe!”
他转过去，果然是小恶魔，得意得眼睛都笑得亮亮的。
梅西问他在想什么，眉心都皱出两褶纹。他用手指按了按瓜迪奥拉的眉心。瓜迪奥拉捉住他的手，说：里奥，陪我去看看星星吧。
两个人安安静静地躺在诺坎普球场的正中央。瓜迪奥拉指着天空中很亮的一颗星，说到，这是狮子座最亮的一颗星。梅西的头歪过去歪过来没看见，瓜迪奥拉用手指引着他的下巴。有什么过电般地击中了他。梅西说：狮子座（ Leo constellation) ，我的名字就是狮子座。瓜迪奥拉说是的，这颗星是狮子座的心脏。
这颗星象征着勇气。瓜迪奥拉说。
然后他凑近了梅西的脸，手指还搭在他的下巴上，轻轻用力，那张脸很配合地朝他转了过来。他闭上眼，将嘴唇轻轻贴上去，男孩的唇微微张开了。两人唇齿交缠，梅西先跪起来想要按倒他，瓜迪奥拉顺从地倒在草地上。
“ 我等这一天等了很久了，先生。 ” 梅西的眼睛在黑暗中炯炯有神，就像两颗星星。
后来的赛季必然不会如他的处子赛季一样辉煌，瓜迪奥拉做过心理准备，却不免还是有落差。漫长的赛程无尽地折磨着他，加泰罗尼亚复 杂的政治勾结也消耗着他。克鲁伊夫曾对他说过，在巴萨这家俱乐部的主帅从来不长命。瓜迪奥拉又逐渐陷入过劳的状态，他衰老得很快。埃斯蒂亚特有天来找他，看到他第一眼就怔松了半刻，不管他说什么都要把他拉出办公室，把他带回家，甜言蜜语地骗他吃了很久以来第一顿妥妥贴贴的晚饭，把他照料到睡着。第二天早上起来看到短信：佩普，你不再是二十几岁的那个你了，有些事不能再逞强、不能再任性。冷清了许久的冰箱被新鲜蔬果填满。
他和球员的关系也困扰着他。送走埃托奥换来伊布，却也不如他所愿。伊布在更衣室内疯狂地朝他吼叫，朝他扔来装衣服的箱子，像一头野兽。瓜迪奥拉捏紧拳头不声不响地承受着，伊布冷静下来，瓜迪奥拉弯腰把地上的东西都捡起来。
伊布咬牙切齿地说：属于我的位置、属于我的点球，你不能这样把它从我这里拿走，拱手让给别人。
瓜迪奥拉说梅西不是别人，你不服的话就滚。
然后伊布转会到了 AC 米兰。
梅西也发现他的疲累，他更加卖力地在足球场上奔跑，想要为他赢得比赛，因为他知道瓜迪奥拉费劲心机为他设计了队伍。
两人都是把足球当作自己的命一般，但每当足球带来的痛苦超越了愉悦时，两人会同时从足球世界里抽离出来，依偎取暖。
瓜迪奥拉喜欢带梅西去很古老的电影院看很古老的电影，冗长、平淡、昏昏欲睡。常常开场 20 分钟梅西就靠着他的肩膀睡着了，而他独自坐得直直的，眼泪静静地流。
周末的时候，他们为了避人耳目，瓜迪奥拉有时驾车带他们到圣培多尔，他长大的地方，一个坐落在大峡谷之中的宁静美丽的小镇。他们坐在贝加尔广场边吃着牛肉汉堡，就像两个普通人一样。
瓜迪奥拉把梅西带回他在圣培多尔秘密置的房子，很温馨的一栋小别墅。瓜迪奥拉的优柔心肠也尽数展现在这里，他的黑胶唱片、他年轻时分给更衣室成员的《廊桥遗梦》、他过往的照片、他第一颗足球，都被他妥帖地收藏着。
梅西会翻弄他的收藏，看到一张青涩的佩普，得意地挥舞着逗他。他有点不好意思，恼羞成怒了，把相册一扔就扑上去。男孩的呻吟声都被他压在喉咙里，地毯毛茸茸的，很快就被他们弄皱。
瓜迪奥拉觉得这是他最快乐的时光。他有多少次都想就这样过下去？数不清了。但他们不能，他们都还有冠军要拿，他们都还有梦想，还有野心。
瓜迪奥拉有次对梅西说： “ 你拥有的野心都可以被美化为勇气，而我的野心却没办法成为勇气。我只是不停地坚持着，希望没人看出我很害怕。 ” 梅西伸出手轻轻地摸他的脸。他说： “ 佩普，你不用带着这幅面具。佩普，你不知道你本来就这么好吗？佩普，不管你做什么我都会相信你的。 ” 瓜迪奥拉用手指玩着梅西卷卷的头发， “ 你是为足球而生的，所以我只希望你能好好踢球，能够得分。其他的你不需要承受，我会帮你承受。 ” 我会告诉你要怎么做，只要你按我的做，我们就能拿到冠军。梅西也明白，他牢牢地拥抱着他，像是怕他跑了似的。 “ 佩普，为了我，为了我们一起拿的这些冠军，你不要离开。 ” 瓜迪奥拉沉吟半晌，才摸摸他的头说， “ 谁和你说我要离开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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瓜迪奥拉回家后重新把世界杯的这几场比赛调出来仔细地看。他看到一些梦三宇宙队的影子，梅西还是常常站在九号位，扮演着影子前锋的角色，他调度着整个队伍的进攻和防守，他戴着队长袖标，他是队伍里最有力的得分手，他是整个阿根廷队的精神支柱。他离开他已经十年了。十年足够他的男孩长大，长大到足以面如平湖地承受一切。
这十年，其中没有他的功劳。这十年，他带给他的只有伤害。
像他在 2013 赛季不停地受伤，像他连续输掉三场大赛决赛，像他的球衣被阿根廷人民烧毁，像他在巴塞罗那迎来送往他的挚友，像他被巴塞罗那扫地出门。那次瓜迪奥拉曾再去见他。不为感情，为生活、为足球，他也没能把梅西重新赢回来。这比他输掉联赛冠军还令他苦痛，他早该知道不应该再信任巴萨的。
十年前，他不就是这样风范尽失地离开的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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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在 2012 年欧冠半决赛三天之后在更衣室向球员宣布不再续约的决定。他能感受到普约尔和哈维憋着一口气，想要再和他商量，想要把他留下。他能感受到法布雷加斯的无助和不舍。最重要的是，他能感受到梅西的震惊。他不敢看梅西的眼睛。
但梅西悄悄来他办公室。他问是不是因为我罚丢了和切尔西的那颗点球你才要走的？
瓜迪奥拉摇摇头。他叹一口气， “ 我只是累了。 ”
梅西站得笔直，但眼泪链珠串一样往下掉。
“ 你不该相信我什么都做得到，里奥。 ”
“ 你已经不是四年前那个还在成长的超新星了，你现在是足坛的中坚力量，是历史最佳，你还有非常非常大的空间和潜力。里奥，你未来还有很长很长的路要走。 ”
“ 别让我成为你的绊脚石。 ”
他相信梅西知道他在说什么。世上没有什么会永垂不朽，在这个赛季，瓜迪奥拉做出了许多错误的战术决定。他害怕和球队断了情感联系，球队的失利让他焦 虑不安，于是在混乱中他启用新的年轻球员上场，比赛却越输越惨，球队对他的信心动摇了，而这一切的结果就是所有人越来越依赖梅西。
原来他此时就已经开始把他的小天才推出去承担更多，违背了他保护他的诺言。
足球对他们俩都不那么纯粹了。
他整理仪容，坐上了去往新闻发布会的车。梅西没有跟来。他看着正中间那个空空的位置，一种混 杂着巨大悲痛和如释重负的情感击中了他，他在公众面前坦诚了自己的脆弱。他觉得他无法分清楚，他和梅西的足球事业更加重要，还是他和梅西的幸福更加重要。
为什么不能两全呢？他问自己。不过人生就是很难两全的呀，尤其在这残酷又卑劣的足球世界，瓜迪奥拉你还在奢求什么呢？
梅西最后一次要求他把他们带去圣培多尔的小房子。他在那里发狂似的亲吻瓜迪奥拉，笨拙又迫切地解开他的皮带，膝盖扑通一声跪下去。瓜迪奥拉吓得发抖，他捧住男孩沾满泪水的脸，落下细细碎碎的吻。梅西对他的温柔不管不顾，跨坐到他身上，自暴自弃地和他做爱，声音分不清是从哪里感受到的痛。瓜迪奥拉感到临死般的无助，他把最脆弱的自己留在了这间象征着桃花源的小屋，从此他发誓不再和任何球员跨过那条界限，但当然，这世上没有其他任何一个球员比得上里奥梅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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瓜迪奥拉总是忍不住在曼城的赛后发布会上提到梅西，庆幸的是媒体也总是问，问阿尔瓦雷斯，问他对阿根廷夺冠的看法。他牢牢地抓住这些机会，好像这是他与梅西最后的一点牵连。
要说这么多年过去了，两人的确是聚是一团火，散是满天星。梅西等他的世界杯等了十多年，瓜迪奥拉也等他的欧冠等了十多年。 2023 年六月，他终于再度如愿以偿，和六个月之前的梅西一样。
其实本来不该有什么遗憾。瓜迪奥拉爱上世界冠军的时候，他还只是一个因为不能吃巧克力花生而生气的小孩。他爱他爱得纯粹，而且他已经竭尽全力。
在这样卑劣的足球世界里，他们俩都算功成名就了。瓜迪奥拉更珍惜的是，梅西从来都没有改变过他的那颗心，虽然他承受的压力越来越多，但他对待足球和亲人都依然那样真诚和纯粹。他仍然有着一颗雄狮般热烈的勇敢的心脏。
想到这，瓜迪奥拉的心仍然会震颤起来，仿佛又回到他把狮子座的星星指给里奥看的那天，他们第一次接吻的那天。
他又无数次地意识到，自己还是好喜欢他。
他拿欧冠那晚，梅西给他发了祝贺的消息。他说：佩普，我为你开心。瓜迪奥拉思来想去，不知道回复什么。过了两个小时，梅西又发来一条短信：你知道我要转会 迈阿密了吗？
他回复说知道，祝你顺利平安，幸福快乐。
梅西说：这世上已经没有什么还需要我再追逐的了。我已经满足了。
他的电话打进来，软糯的柔情的声音。
“ 佩普，我打过来是想说，如果你什么时候觉得足够了 …… 来 迈阿密找我吧。 ”
瓜迪奥拉差点以为听错了，心跳都漏了一拍。
“…… 什么？ ”
“ 你不觉得曼彻斯特很冷吗？ ”
“ 是挺冷的。 ”
“ 是啊，来 迈阿密找我吧，很暖和，可以说西班牙语，虽然我的英语也已经很好了。 ”
“ 里奥，我 ……” 过了十多年他面对里奥梅西的示好时依然说不出话来，平时那个巧舌如簧的佩普哪儿去了？
“ 你想好了再给我打电话吧。 ” 说着那边挂了。
巨大的幸福闪电般击中了他。瓜迪奥拉今年已经 52 岁，他已经到了知天命的年纪。上帝仁慈已经赐予他一切能够赢得的荣耀。也许他这次是真的累了，不是那种遍体鳞伤的累，他只是真的想念真正意义上的幸福了。况且，他已经得到了一切他可以得到的东西。
他买了一张飞往美国的机票，直接到达了梅西的房门口。他敲了敲，阿根廷人打开门，瓜迪奥拉才惊觉他的小天才早已是一个成熟的大人了，他很久很久都没见他了。
他递给他一张自己的照片，是他 21 岁时拿到奥运冠军的照片，瘦高的他忘情地亲吻着他的第一块大赛金牌，殊不知这是他职业生涯中国家队的唯一一块金牌。
“ 里奥，我对我的人生已经满足，也再没有什么我想要追逐的荣誉了。 ”
梅西看着他笑，眼泪却含了泪。他拥抱了他。 “ 我也是，佩普，这次留在我身边吧。 ”
瓜迪奥拉也用力拥抱了他，时隔了十一年，两人再次亲密无间地拥抱，在心贴着心的搏动里，全是他们各自的煎熬和伤心。
The en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