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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色阴沉沉,龙在院子里和小伙伴一起踢球,一群中学生一会儿笑成一团,一会儿又因为抢球要打起来,吵吵嚷嚷。忽然天猛地亮了一下,一道闪电打下来,龙飞起的一脚失了准头,球越过院子的边缘重重打在旁边一户人家的窗户上,传来隐约碎裂的清脆声。
中学生们互相对视着,不知哪个起的头,脚步嘈嘈切切立刻都走光了。龙来不及骂同伴,只能不安地慢慢挪着步子往那户人家走去。
玩闹声一消失,周身空气似乎都被安静填充满了。似乎有些安静得可怕。那间屋子没有任何动静,没有成人的愤怒,没有孩子的吵闹,仿佛连刚刚的玻璃破裂都是幻听。一切都只是平静再平静。
龙终于走到大门前。他敲门,等待,甚至在期待一张阴沉的脸或者一顿臭骂,但还是什么都没有。那间屋子好像一个连回音都不会传来的空洞,恒久地凝视着他。龙感到莫名,头也不回地跑走了。
再次注意那间屋子是几个月后,红蓝的警灯闪烁,封条贴上了大门。有身穿警服的人注意到他的驻足张望,上前问他:小同学,你认识这家人吗?龙诚实地摇头。但是那人返回车里似乎交流了什么,出来以后很客气地说,还是和我们走一趟吧。
龙坐在警局里,手里被塞了杯热橙汁。他想知道发生了什么,可是面前的警员都讳莫若深,只说涉及到逃犯,很希望能提供线索。但龙确实一无所知,磕磕巴巴也就说出砸玻璃那一次的事,而那次都没和任何人打过照面。警员们互看一眼:“就这样吗?请不要隐瞒,你和这家的小孩是同一所学校的吧?”
龙后来又被传唤了几次,随着立案时间变久,对于案件情况的保密也松懈了下来。杀人案兼经济案,男主人挪用公款,东窗事发后与女主人发生冲突,杀害女主人后潜逃。伊颜轩是他们的养子,幸存。那天就是他在车上告诉警员,他认识龙,他们在同一所学校,轩要低一年级。
龙看到了那张从集体照中截出来的,在同龄人中稍显稚嫩的脸庞。他尽力回忆,只能影影绰绰想到或许和这个学弟在食堂或操场有几面之缘,实在没有更深的印象。于是又对警员摇摇头。
好在警员已经对此并不抱有太大期待,外省的追捕已经有了明确线索,逮捕希望很大。“我们是接到邻居的报警,当时尸臭味已经蔓延到门外了。等我们破门进去,那个小孩就坐在死者血都流干的尸体旁边,睁着眼睛,饿得没力气动。说实话,怪吓人的。”
“他现在怎么样呢?”
“被送回福利院了。不过他年纪也不算很小,估计也待不了很久了。”
龙其实很想去问问他,是怎么认识的自己呢?他对这个单方面素未谋面的同龄人有些许同情,又为擅自升起的情绪感到尴尬。他最终没有问福利院的联系方式。
但福利院的工作人员还是来联系他了:“伊颜轩的情况不太好,你愿意来看看他吗?”
负责联络的工作人员是个语气温和的中年女人,她尽量不带怜悯地向龙介绍了轩的情况。直面杀人现场导致的精神分裂:失眠,夜间惊厥,幻听,妄想。长久的养父母肢体虐待塑造的交流障碍。以及,“他夜里惊醒的时候会喊哥哥,我们后来问了他,他说他在叫你。这件事你不要放在心上,他认识的人太少,大概把你作为他脑海里妄想的素材了。可能需要麻烦你配合一下。”
龙礼貌地敲门。门后的脚步声慢慢的,推开门的动作也慢吞吞,轩偏浅色的虹膜在长睫毛的掩映下飞速震颤着。“你来看我啦。”看到龙,他眼前一亮,语调亲昵,像在和很久没见的亲友说话。等不及龙回应,就又小声说,“稍等哦,现在有点吵……”
龙在安静的房间里点点头。他注意到轩像是有些急了,正拼命用短短的指甲掐进手指侧面,像要靠疼痛赶快摆脱自己的幻觉。他犹豫了一下,还是上前一步捏住了他的手,举在眼前轻轻吹了吹。又想了想,拍拍他的肩膀示意两个人一起坐下。
轩猛地抬起头。“哥哥……”他脱口而出,又露出害怕的表情,好像被叮嘱过不要这么叫。龙没有露出什么异样的表情,他才稍稍定了心,用那双浅金的、湿润的、不断震颤发抖的眼睛看着龙。他的手正被握在手里。他对耳朵里的叱骂充耳不闻,低头露出一个痴痴的微笑。
龙来得并不频繁,但轩的情况还是一点点变好了。他总不知道能和轩说些什么,就只是坐一坐,在荒凉的福利院里转一转。有时候趁着更年幼的孩子们睡觉了,轩还请求他一起去坐一坐滑梯、爬一爬绳网,然后摔倒在地上,也不起身,翻个身仰头看着天和云缓缓地流过。龙对他的态度总有一种无言的放纵,一种淡淡的温情,好像他真正拥有了一个家人,一个复诊时只能撒谎说已经不再妄想的家人。他有了一个哥哥。
他总是想到那一天。他在耳垂上被妈妈用烟头烫了两个小小的烟疤,说那是他的耳洞。然后是普通的殴打,夹杂着对女性假想敌的辱骂。他穿上长袖衣服避免伤口碍了妈妈的眼。妈妈离开前命令他跪着反思。那时候,闪电划过,他面前的玻璃忽然被什么东西打破,清脆的声音之后,被闪电涤荡过的空气涌了进来。他从来没闻到过那样的气味。他第一次违抗妈妈的命令,站起来,从小小的破洞里看到了龙。
——原来我的家人在那里。
“多谢你,小同学,他现在吃的药减量很多了。”福利院的工作人员说,“下周也是这个时间来吗?”
“下周我就先不来了。”龙略略歉意,“周末我小妹过两周岁生日呢,我不能缺席的。之后得空了我多来几趟。”
一门之隔,轩浅金的眼球再次震颤起来。但他好像什么都没有听到,回到了房间,乖巧地和回来的龙说再见。龙表示最近比较忙,要来得少了,他表现出最大程度的理解和包容,像一个善解人意的家人。龙摸了摸他的头顶,说下次来的时候给你编个辫子吧,头发都长这么长了,他说好。
然后他开始收拾行李。病历、身份证明、最基本的生活用品。他的眼泪终于簌簌地掉下来,很想生气,但根本不知道自己有什么立场可以生气。像个笑话。他想,我要离开这里。我要去偷,去抢,去骗,去垃圾桶里翻找食物,去睡桥洞,然后在某天下午的雷鸣里一个翻身跌进深深河流。
不要这样,你的日子会变好的。它已经变好了。
真的吗?在这一切发生之后?
他尽自己最大的努力留下一封道别信,没有让眼泪沾湿信纸。好在他的年龄早可以离开福利院了。好在他的真实年龄其实比龙更大,只是收养手续导致了进学晚。他年满十六,不算童工,能够边打工边攒车票,不断远离这个春雷震撼之地,不断不断远行。
他珍惜着变好的一切。努力吃饭、睡觉、打工、看病。维持精神药物治疗并不便宜,他少少的工资结余都投入了进去。每当工友喊他出去玩,他总是摇摇头,说没钱。
你存款呢?
噢,我都寄给了老家的哥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