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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文-普通话 國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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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ublished:
2023-11-23
Words:
6,139
Chapters:
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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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3

香桃木的困惑

Summary:

倏然间,她扬起脸,将明亮的金发用力向后甩去。她说:我不记得。

Work Text:

那一晚天色很快便暗下去了,在这季节,七星已从高天中消失。我躺在闷燃的火盆跟前,只要约略抬头,便能看见窗沿上白臂神女的清辉。如同被抹开的煤灰那样的幽暗,裹挟着仓惶的回忆,从四壁渗入房间;屋檐上蓄积的冷水一滴滴坠落,激起双耳水罐中的涟漪,伴随着滴水,光线像渐渐微弱的笛声,离我远去。我在黑暗之中数着我自己:低矮的篱笆围起的三头山羊;一小块田;亚麻布几匹……从十年前起,这些东西和搀热水的酒一道构成了我。透过窗户,我能看见帕那索斯山的高峻的脊背,将暮色分为两半。秋雨迅速地落下。风把雨线吹得斜而急,在外墙上溅起尘埃,即使火焰奋力挣动,从成堆木片里露出光亮的面庞,我也感到一束束冷箭劈开空气,穿透羊皮短衫,刺进胸腹之间。

如今回忆起来,我会说:声音是在此时传来的。但当时,被火盆的温热变得波动的夜气之中,事件的顺序并不清晰。敲门声虽然急促,却时断时续,暂歇后又响起,带有试探的意味。我起身走到屋外。在雨线和茅草屋檐的间隙、在灰暗的暮色里站着一双人影,既没有车马,也没有像奴隶的人跟随;其中靠近我的那影子伸出手裹紧外袍,边从额角抹去雨水,边问我能否借宿一晚,听起来是位妇人。我向来不欢迎访客,但这一回仿佛有某个精灵魇住我,使我立刻答应下来。她长出一口气,向身旁的男子耳语,随后与他共同走进稍亮的光线里。

乍看上去,他们都不到三十岁,再看却难以肯定,就像辨不清黄昏的远山是黛色抑或绛紫,使我无法把他们视作青年。两人都多少显得狼狈,但还算齐整;男人有张瘦削偏长的脸,黑发结辫搭在肩上,披一件毫无花饰的毛料外袍,说话时会将脸孔转向侧方;他从不与我对视。我难以忘记那张脸,那是见过一次就不会错认的面孔,看上去像是黄铜,像是战争。女人唇抹胭脂,系一条刺绣金腰带,扑铅白粉的脸颊被雨水画出条条泪痕,厚呢裙衫的双肩处用番红花别针束住,浓密盘发的琥珀光泽在斗篷的阴影里闪烁。她的容色当中有一种持重的悚然,就像滚落在珍珠细网上的水银。他们倚着矮窗低声交谈,说多利亚方言,影子像交颈的百合那样重叠,她说话时,他压低眼睛注视她,轮到他偶尔回答,她的眼神直越过他,到达雨水蔓延的窗框上方。有一种闪光的死寂流动在他们之间。我知道这里面不足为道的世故,所以到底没有出声。

我拿来大麦饼和无花果,又将羊奶酪拌进酒里分给他们。腥膻味很快便裹挟着酒气,膨胀流动,溢满发热的客厅。她向下瞥一眼,画过的眉毛立刻耸起,我猜她并不习惯既未上釉、杯底也没有拍手鼓的萨提尔的陶碗。但她一言不发,端坐在草垫上,抿着没有过滤的酒。他在她身边半臂距离内落座,看上去像月亮紧贴着月亮的影子。冷雨使屋子笼罩在灰色的凄切中。我听见木料剥落时令人焦灼的细响,但没有心思交谈。正犹豫时,那女子像航过沉默的船,开口说起话来。她说他们是伯罗奔尼撒人,求神谕回来,正要穿越地峡到南方去,因为战争频发,许多路不能再走,如今是抄偏道从帕那索斯山西北过。她咬字时轻而又缓,尾音挂在唇角,变作牵动下一句话的花环。我听说了西方的冲突:归功于她的末子,古老的多利斯获得解放,皮提亚摆脱佛基斯掌控,恐怕这种时日不长久;如今行路确要小心,话说回来,哪一年不是如此……那么我呢,孤身一人,住在群狼觊觎的山腰?对此我和我的山羊都不警惕;我从哪里来?我是安菲萨人厄刻斐革斯之子,我父过去是光明神的庙祭。这么说我是安菲萨人?不,我回答,二十岁时,我向射鹿处女的祭坛发誓,未来不会在任何城邦中生活。我将到山中闲居,直到不为祈祷所动的死亡遮住我的眼睛。为什么?我为这问题已经准备半生,立刻答道:我认为城邦不会顾及我们,米底人来那年,希腊人的尸体像花朵一样铺满浅海,而他们在夜雾里相互啃食,一个叠着另一个,搭起黑暗中的高塔。明眸的凯克罗庇亚,萨拉米斯的火炬,任由他水手的血在埃及的红河里流淌;在伯罗奔尼撒,长生者新近又为海上形势的变化争吵……我们从高处落下,青黄枯荣,一代代化为尘土,为城邦不变的大理石前额加上桂冠。他们只如磨盘一样将我们的名字碾碎。她嗦着无花果,微微抬起下颌看我。在她的目光中,我觉得后腰被冷水浸没。她的旅伴坐在屋角,手捧浅口碗,一声不响地啜饮他那份酒。我话音已落,光焰也使盆中最后几块木料边缘爬上火色。我没有遭遇反驳,也没有等来过去二十年里已听厌的劝诱。我的话只像一股热泉注入地隙中。我看见自己须发凌乱的面孔映在杯壁之间,带渣的清液将五官搅碎,拌入如同熔化的松脂的灯火,泥瓦屋顶下,没有家庭可以荫庇的赫斯提亚的火焰照出憧憧鬼影,他们的影子比我更长,遍布裂纹的土墙上方,无数黑影颤抖着攀出窗外。被暗淡的光线湮没的家具,就像匍匐在满溢着浊水的河床深处。

他们谢绝我出让里屋的好意,男人到窗下休息,女人留在那小堆火旁。当塞勒涅的一对雪驹接近中天时,冷雨也已止息。厅室的空寂中,月色像灰天蛾的集群一样流动,窗外有只黑鸟捏紧嗓子唱歌。我感到睡眠那轻轻发抖的羽翼笼罩着前额,却不敢回应。某种预念敲打我,从肩颈相接处向头顶爬去,慢慢渗入头皮下;我很难叙述这意念从何而起,与之相伴的是一种柔软得可怕的亲切,像许多细爪,在我心里发热地搔痒着。我好似在期待,又好似在逃离。

我躺下了,可象牙门没有为我关闭。从门中涌出许多形象,逐一包围我的头脑,接二连三发起高烧;我时而梦见一场战争,时而梦见青铜色的雪从高天降下,梦见一双手为我裹紧披风。一个女子在三尺土地深处辗转反侧;许多奴隶的脑袋汇成一处;从我没有见过的脸孔上,生长出众多覆盖鸟羽的头颅,在可怖的、黄色的深冬里,停战使我焦灼不安。我听见贵族厉声呵斥,长袍从大腿上方扯裂,露出交错纵横、像石榴花的伤口,晚霞泼洒在宇宙的混酒钵中,花团锦簇的华服,伸手触碰时,便像靠近火焰的诗一样化为灰烬,当黄昏的帷幕落到地平线后,那金发女郎笑意盈盈,手挽同伴漫步于柱廊间,待白银神女转过半空,在为月亮的丽容罩上悲悼的冬青叶的疏影里,她的微笑立刻暗淡;我梦见用锁链缚住的美踝的尼刻;船体两侧涂满沥青,风暴用力撼动桅杆,遥遥传来的蛮族语言的呼喊中,天空倒转碎裂,化成许多扭结落向甲板,与海汇入一色的混沌……满月摇曳于高空,被我吞入腹内,我的喉咙发出嘶声,鲜血沸滚着涌上喉头,满溢出泡沫,对两耳说,我替你看顾向拉哥尼亚的通道,如你所愿,而你要从我所不愿之中护卫我,进而化为尖啸……我肩负着漆黑的风帆,亦步亦趋穿过沼地,直到迷宫张开大口,将我吞没;我头脑中有一整片黑湖,随被抛上抛下的躯干翻滚波动。眼见的景象拉长、弯曲,随后,下坠的冲动像影子或纤索那样拖曳我,我被高高弹起,悬空不定、犹如激流的白昼,将我穿过深渊,摔向床铺中心。

我睁开眼。床边是那俯视我的黑发客人,手握一柄发冷光的短剑,悬在我咽喉上。

 

在阴影中,我十分确信他已看见我清醒。四目相对时,我僵卧不动,手掌沁出薄汗;从那铜铸似的褐色眼珠里,我瞧不出任何意味。可笑的是,当那时刻,我与所有死者一样,检视了神王从水瓮中分配给我的命运,并没发现自己做过任何值得报应之事。我的财产也没有什么可供过路贼争夺。但另一位住客三步并作两步上前,兀自抓住他的手。他们在夜里无声地拉扯;我盯着剑锋明晃晃的亮光,不知是否应当闭上眼睛。最后她占据上风,或者他退出竞技,无论如何,她将象牙色的双手合拢,她的纤长而突出的十指覆在他手背上,就像一场雪盖住石墙。

他仍然定定俯视着我,说:你不相信洛克西阿斯的话吗?

她说:“稻谷中的儿女,留意那人,在赈灾之屋檐下,他与你同住”;她并没有说,谋害以主客之谊接纳你的人,便会胜利结束战争——我不认为应当这样解释……或许是指曾与我们同盟,乃至一起进入神殿……你要同佛基斯再起冲突吗?

他说:神谕是明白的,金发的珀里涅。此事要完成,那必定要在敌人援助佛基斯之前。

她说:但你不必在有血气者身上宣泄;何况他何时冒犯过你?他只是住在边界外。你难道要忘记,在那只铜狼的前额,你刻下什么?

他说:我仍然受铁的秩序指教,正如你按照海浪和香膏的逻辑行事那样。我是遵循虔敬。

她说:这是你,面对巍然矗立的神殿,从不发问。与此同时,命运的疑问像冰雹那样朝我袭来。你知道何为神谕吗?它是琴弦将世界协和之后的事,倘若你没有调和自己,也就无法应答它。

他说:即使我这样做,又与你有什么妨害?

她说:春季骚动时,你拒绝伯里克利邀请,而他明白这是寻衅。如今,秋天那侵蚀生命的根茎,已从发冷的土地下破出。你被迫落入这架在成堆篝火上的罗网中。

他说:我等得太久,五年又到五年,纵使不欢而散,但我没有违约。只要誓言在此,想必你也不会擅自起事。

她说:我则要同你约定,待到和约结束,你就必须按我的希望行事。

他说:雅典尚在麦加利得时,我不能做。

她说:好造幻影的海伦的兄弟,我没有亏欠过你,而你亏欠我;我没有辜负过你,而你辜负我。我将大麦奉献给你,最后换得稗子。黑绘的斯芬克斯在你手中变回泥土。

他说:库忒瑞亚,我告诉普拉泰亚向雅典乞援,而你不请自来,担当仲裁。我们去阿提卡时,你挑选紧要关头退出,因为这能使你的拒绝起到最大作用……

她说:你残害的人是你的亲族,由此染上的血,即使浸过烧红木柴的水也不能净洗。除我以外,还有谁与你一同将手浸没在冷水中?提供舰船前,我向你说过,这是我们亲手拾来一砖一瓦,在城墙下方、巨人之先建起的宫闱,有赖于我们二人接近,这同盟才像青铜的蛇柱那样耸立。但我也说过我们无法从地宫里钻出,身披纱衣,爬向源泉尽头。

他说:我过去这样行事,为将你高飞的骏马套回轭上。

她说:我过去这样行事,为烧熔你的黑铁而荒唐的心。

他说:你已饮尽了我所能给的,可你的杯子像伤口一样敞开。

她说:我在众水深处的梦,时至今日也不曾实现。

他说:佩里安德今时不是仍在你卧榻前徘徊?

她说:你蛇发的姊姊要来追逐你,以血口,以利齿。

他说:我们杀过许多人;

她说:我们杀过许多人。

他说:城邦外生活的人,倘若不是骄慢,便带有污染。难道我不该做神要我做的事?

她说:因为你枕戈待旦直到今日!没有城墙的拉刻代蒙,你直面你双山的阴翳中美塞尼亚的后嗣,这黑影的丛林便延伸到你身外。那约束她的锁链约束你们两人。谎言在你心的犁沟里生长出来,成片成片,向着细密的伪善之雨摇曳。但不是所有人都与你一样睡在铁枕上……

他说:就像你的姐妹希望那样,你从匣子底部诞生。我为这土地恐惧,因为我比谁都懂得恐惧。在北面,太阳已被海浪吞没……

她说:你用黄铜熔炼幻景,夜里则秘密服下它们,像一剂烈药。只有我知道,你不是没有寻找一条向前的路,但你常常徘徊,走回到过去。我的堂皇的庙宇,我的塔楼在你眼里不超过铁锈和尘埃,可你并不比我更能容忍这种生命;你向来假作超脱。毋宁来算一算,是你指责我的盘算更多,还是我指责你只为自己着想更多?

他说:但那是有章法的,地峡之城。

她说:唉!你令我——我着实无话可说。难道我们就因此而无作为么?我是震地神的女儿。无需提醒你,进入同盟时,我是自由之身。

他说:倘若我没有想过这点,这一切就不会开始。

她说:倘若没有我为你站在峡谷深处挑选,我们还不知在哪里徘徊。

他说:你只是接近我,我很为此感激。但你将金绣带的一头递给我,并不意味着我要郑重地握住。你不止一次说,我生茧的双手对你而言,只是脏污了你希望的那端。

她说:我将金绣带递给你,你紧握之前,便用短剑使它裂为两半。我的命运,时至今日,还是在一只永不休歇之轮上的命运!

他说:如果我离开,怀恨的铅锤,像黑暗之星那样,还会拖累你的心么?

她说:但我并不像你,不会背叛那目睹我们缔约的神。

他说:当你我立约时,我们发誓有七神护佑。其一是话语,其二是畏惧。我与泰格亚、曼丁尼亚、伊利斯就是被这两姊妹系在一根绳上。可是用词搓成的绳,总是不如青铜稳固。

她说:其三是黑衣的“强力”,她是掷雷霆者之女,但尚有失去的神话说她也是工匠之女。黄昏的凶兽走过她两翼间的河床,在她羽翼荫庇下,我们从半岛最南航往萨摩斯。我为你扼守伯罗奔尼撒的会厌,你将剑烧红,浸入海湾中宣誓,使这契约比青铜门处女的贞洁更透明。

他说:其四是黑暗,她仍在此地。

她说:其五是睡眠,因为她使我们像水一样面对袭扰我们的凌晨。

他说:其六是我们的机巧。我想你听说过最后一位?

她说:也许她据守在遗忘泉水入口,因为她的名字没有向我敲响。

他说:你过去说,那是爱神。

倏然间,她扬起脸,将明亮的金发用力向后甩去。她说:我不记得。

他说:海战时,你没有特地去她殿中奉送献祭?放在那女像前的仍有你红绘的方匣,空虚的金杯。你常常向叙拉古讲:阿佛洛狄忒是说服之神。

她说:你难道能够忘记那河上的夜晚,火炬光辉之中,我走近你——

他说:你难道能够忘记柱廊间的天光,远远地,劲风吹动山岗,你走下卫城——

她说:你总是迟到,你总是逡巡……

他说:可是我们都不愿瞩目地平线上新升起的星系。

她说:八十年前,相会的圣所的阴影,至今悬垂在我头顶。你仍然把持你铁钉般的法律不放。你知道礼法是为何而诞生么?它是为人能从自身中解放出来。如今,你用钉子去敲锤子,而不是拿锤子打钉子了。

他说:你却记得我们为何立约吗?为维系勒入大理石的一切。

她说:为将现状、镜中的万事长久延续下去。我要永固我的塔楼,在高窗之外,同一片天色永远复现;可当我回头看,这风景向下方转去,化为尘土。

他说:我们以为能从源头遏制的泉水,最终成为洪水,漫过我们。虽然如此,在大地上,比起其他城市,你和我总是更加靠近。

她说:荆棘中的百合向来令人神往;我希望你知道,倘若这关系只有嫌隙,那倒也作罢。然而,黑色的命数在烈火中锻造了我们。我们从铁铸摇篮中醒来,且留在此地。你需要这一刻,而我知道怎样停住那在你我二人之间空转的月轮……

谈话从我左右淅沥漏下,又流向远处,变得单调遥远,彼此混淆,也许是说话者走到屋外,或者我应该见到的一切已经终结,像黑暗里一出戏的落幕。太阳的倒影与其烫金的印记在行将焚尽的夜晚中舞蹈。我仰面躺着,四肢发冷,等待柔发的黎明从我上方苏醒,小爱神盘绕在我周围,化为若隐若现的旋涡,漫过我的对话的泡沫发出光亮,长长的色彩回旋于头脑深处,颜色褪去后的重量中,我被朝霞覆盖的眼睑,就像玫瑰或棺盖那样紧闭。我又坠入了睡梦。

 

白昼像冷水泼上面孔,睁眼时,有如昏暗的葡萄藤的睡眠仍然垂下前额,抚摸我的眼帘。黑而滞重的后半夜向四方流去,将幻象的花床冲散。空屋中只有一片明光,某种声响潜入客厅,发出絮絮碎语,细密地咬进我的耳垂。从土地蒸腾的湿气里混合了那女人裙袍上的熏香,冷风中,馥芳勾连出最后一阵急雨的残迹,可每当我想要分辨,香气便立刻后退,抵住我喉咙的铁剑的雪影,也比垂死者的脉搏更快地溃散。我像麦地一样,只见到云朵里的战争落下的阵雨。

身体比宿醉过后更加沉重,梦境仍然填塞在胸中,沉降成诸多相互磕碰的铅块。麻痹感沿手脚涌上,流遍全身,指尖颤抖不休,即使张开手又紧握,也难以使那爬满我肢体的刺痛消散。大地在我眼前像水仙一般绽开,每一片花瓣都呈现出丽色,黎明的缓慢而动摇的光线,从天宇背后徐徐升起,永无止境、一层又一层伸展开去。声音钻进耳中,淙淙掠过耳道,化作发热的流沙,细语不断啃噬脑海,我用檐下的双耳水罐注满陶盆,使它映出一张被骑快马的岁月追逐不休的脸孔。我想:面对已达峰顶的滚石,人能做的无外乎将之从顶点向下推落。我想到辉煌的造像和其下的影子。距离窗户越近,窸窣声便愈演愈烈,于是我看向屋外,发现香桃木的枝条低低下垂,碰着窗沿:被镀有金边的树叶簇拥的苍白花朵,吸满雨水后,就像熟透的秋果那样沉坠,在风中,愈来愈激烈地,叶片沙沙作响……

长啸声穿破晨曦;有道黑影掠过水面,迅速被朝霞吞没,于是缪斯之母,想象之母,从怀想深处打捞起一个形象:那女客离开时,我竟在她面孔上见到梦中那种神情!电光石火之间,月亮游入云后,树梢的战栗将她的脸孔分为两半,好似镜子在地上摔碎;她转过身去,于是在他视线的背侧,全部光彩都从她脸上坠落……那破碎的镜像分裂出的迷宫似的形影,就是这样自她眉峰间流走,将回忆搅拌得浑浊。她浅色的亚麻头巾,比落向浪尖的新月更急速地一闪,我难以分辨那是头巾、前额、洁白如盐的面孔,或濡湿的桃金娘的花瓣;她朝我这边投来一瞥,便走出门外,留下成串羔羊皮软靴的轻响。我想象着那坐在缭绕上升的香气中的女祭司。琥珀色的芬芳覆压着大殿,使内室显得比实际更宽阔,浓烈的芳香缓缓沉入血液,从她雕像似地微笑的嘴唇上飞出的话语,化成昏黄的骤雨落到他们之间,于是石柱一片连着一片,在灰暗光线里倒塌,火从荆棘丛下上升,花环变为灰烬……许多词语纵身投进黑井中……

在那一刻,伴以雷鸣,预言之穴向我敞开;远射神说出的每个词都变得圆满而清晰,有如被明火拥抱的深湖。一种强烈的希望或想象,腾起没有色彩的光焰,照耀我冲出大门。数个时辰仍然足够一名熟手翻越帕那索斯山:也许我能比他们更快抵达地峡。然而我眼光所及的地方没有脚印也无车辙,没有荆棘上缠绕的羊绒,没有穿过泥泞地的马蹄。天光是青白色,在休歇后的秋雨笼罩的大地中,空气已成水晶。我面对的只有岩石缝里挣扎生出的小叶树。橄榄叶灿烂的阴影反照出光辉,太阳高挂在旷野上方,比过去三个季节都更加鲜明;山头被风吹斜的树梢上,黑鸟耸起肩膀,夹紧两翼,从翅尖抖落几片绒羽。我正望着它深不见底的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