Work Text:
放學後,一群男高中生吵吵鬧鬧的並肩前行。
下課後湊一大團嬉鬧的高中男生並不是很稀有的風景,可是,如果這是一群看起來人高馬大、高得讓人走在後面都不禁感到害怕——那就不是什麼好玩的事情了。
邁著大步愉快前進的聲音從後方傳來,矮小的少女忍不住捏緊書包背帶。該不會是那些人的同學吧?拜託了,千萬不要被注意到、千萬不要被注意到、千萬不要被注意到……!
「高橋,妳怎麼了?」
耳熟能詳的輕快嗓音從身後出現,名為高橋的神奈川中學生才鬆了口氣,放開捏緊書包背帶的手,回了頭。
叫住她的人是住在附近的鄰居兼班上同學,宮城安娜。
每次看見安娜,高橋總是不由自主地認為沖繩成長的女孩子好像天生就很開朗,就像旅遊雜誌上天地遼闊、氛圍放鬆的感覺,即使她自己也明白,這都是先入為主的印象。小學時,安娜一家搬來神奈川的時候很快就融入了班級和社區,高年級換班到現在一直算是班上的中心人物,還總是很照顧她這種存在感很低又過於畏畏縮縮的邊緣人,就算因此跟同學有點摩擦,也能很快化解那一瞬間的尷尬。
思及此,高橋搖了搖頭。像這種時候,只需要放慢腳步、盡可能的縮小存在感、不要讓前面那些人發現她們就好了。
如果捲進什麼事件裡就不妙了,不僅有可能被勒索,還有可能被打,或者是……或者是一些更可怕的事情。這所公立高校和附近的工專都有很多小混混,學校之外、街頭也是,每次打群架總是鬧得鄰近社區不安寧,也曾經聽過高中生專挑初中生欺負的案例。
怎麼想都很可怕,老師也在課堂上說過要小心被附近的不良少年盯上。她和安娜都不是很有背景的人,千萬不能招惹到這些人。
「啊,沒有、沒事。」最後,高橋聽見自己這麼說。這真是太笨了。安娜這麼聰明,她一定知道根本不是什麼沒有、沒事之類一聽就像拿來搪塞的話語,雖然安娜一定也明白,自己並沒有要敷衍她的意思。高橋想,她應該說一些只是突然在想到底有沒有把作業帶回家、或者是剛剛正在沿路默背古文老師明天要抽考的百人一首,突然想不起來開頭是什麼……之類的。
「嗯——?」短瀏海下的輕鬆神采霎時變化,宮城安娜挑起一側有些歪斜的眉頭端詳了高橋一眼,看上去並沒有採信朋友的說詞,「真的沒事嗎?」
順著高橋有些退卻的目光,安娜看向前方。就在前方第二個路口處,一大群身形高大的湘北高中生嘻嘻哈哈的聲音傳了過來。就在那群黑壓壓、高大的背影之間,或者說一群人的前方和中央,那隻領頭羊進入她的眼簾。嗯——果然如此!
「啊,該不會……」電光石火之間,宮城安娜似乎明白了什麼,她悄悄地湊近高橋。她知道朋友向來對聲音和體魄都很強大的男性懷有恐懼,向來朝氣十足的嗓音也壓縮成了氣音,像體育課一起做伸展操時那樣附在朋友耳邊小聲聊天,「……是因為那些人嗎?」
高橋停在原地,猶豫了好半晌,才點了點頭。
雖然她在這短暫的幾秒時間內頭緒紛繁,也想過要提醒宮城安娜「老師說過那所高中出來的人都是小混混,安娜還是跟我一起遠離他們吧」,可是她也曉得安娜的家人也就讀於那所學校。老師之所以會這麼說,是因為老師個人的因素,會害怕一群男生,那也是被欺負過的她自己的課題。像她這樣的人已經很難交到朋友了,要是隨便說出這種話傷害到安娜,不就更加得不償失了嗎?但是,她也很害怕自己向來無所畏懼的朋友受到傷害呀。
「呼!這樣啊。」安娜顯而易見地鬆了口氣,從小心翼翼的宮城安娜變成了老樣子有些鬼靈精怪的宮城安娜,拍著胸口朝高橋擠了擠眼,「如果是這些人的話,沒有關係喔!」
「……咦?」
「咦……難道高橋妳……」安娜故作難受的捧心,就像週六晚間的家庭電視劇受到婆婆質疑的媳婦一樣,咬起了手帕(事實上是制服上的領結)、倒在一旁(沒有倒下而是扶著電線桿)、彷彿有聚光燈打在她身上(實際上傍晚五點也沒有聚光燈),臉頰一旁掉落一綹髮絲,增添了一股憂傷的氣息……「不相信我嗎——!啊,真難過——」
「欸?不、不……哎呀!真是的,安娜!」高橋先是手足無措了起來,接著因為宮城安娜臉上迅速綻開的促狹笑容而回過了神,她又被好友捉弄了!高橋有些羞惱,又無奈的笑了出來,緊張的情緒一掃而空,「安娜妳又來了,我明明不是這個意思嘛!」
「欸嘿——」宮城安娜抬著一側眉頭、勾起一邊嘴角嘻嘻笑著。
高橋知道學校有些人因此而看不慣這個沖繩來的女孩。
他們認為她擺著一副挑釁的臉、藐視的笑,還是單親家庭的小孩,一定是個問題兒童。
可是只要能更認識她一點,就像班上大多數同學一樣,誰都能明白那只是臉部表情的習慣,挑釁和藐視等等的負面情緒大都不存在的。有可能安娜家裡的長輩也總是挑眉,或者是受遺傳影響跟後天無關,例如五官就是長這樣、肌肉的牽動方向就是這樣,諸如此類。總而言之,對高橋來說,像宮城安娜這樣的促狹笑臉對她來說反而是一種安慰。
這張促狹笑臉總是無數次破解了嚴苛肅殺的氣氛,始終讓高橋想起嚮往已久的朋友家鄉沖繩,熱情的陽光、一望無際的海平線,即使這些敘述神奈川通通都有,可是,她所生活著的神奈川,並不像宮城安娜。
宮城安娜是一個像海的人,有時候像會洞察她的想法一樣敏銳,有時候像很好洞察一樣清澈,有時候又讓人摸不清楚。
可是,這也讓高橋擔心,總是友善帶人的好友似乎沒有生氣的時候,她會納悶、提出質疑,卻好像不會發怒。海有清澈寧靜的微風、有活潑友善的潮聲,可是高橋不曾見過海發出怒濤。
「我跟妳說哦!」宮城安娜舉起手指左右搖晃,「如果是前面那些人的話,就沒有關係啦。不要害怕。」
「咦?」高橋踮起腳尖看了看前方那群人的背影,即使踮腳看也什麼都看不到,湘北高中的立領制服是許多混混的標誌,她實在是沒有辦法分辨出差異——若真要說有什麼關鍵,那一定是安娜的哥哥,她知道安娜有一個哥哥讀湘北,「是因為妳哥哥嗎?」
「哼嘿~沒錯!」宮城安娜喜笑顏開地拉著高橋往前走,「他就在那堆人裡面,放心啦,別怕,我罩妳!」
高橋……高橋得費盡全身上下的力氣,才能憋住尖叫著往回頭路狂奔的衝動,「不不不不不安娜等一下啦他們看起來真的很恐怖——!」
宮城安娜霎時停下了拉著高橋的腳步,回頭定睛看向了一旁的好友。
慘了。安娜要生氣了嗎?高橋手足無措地看向鞋面。
「好吧,那妳等等我喔。」宮城安娜的聲音就在面前響起。
高橋抬起眼,所見的是雙手插著腰的宮城安娜。她興致勃勃的熱起了身,一邊把雙肩背包拿了下來,「幫我顧一下書包,我馬上回來!」
「等等!安——呃。」高橋嘆了口氣嘟囔一句,「……唉,安娜真的是跑太快了。」
跑遠了的飛毛腿宮城安娜並沒有聽見高橋徒勞的挽留,大喊著一邊向前奔去!
「喂——前面的!阿——良——!」
——魔術發生了。
屬於宮城安娜的魔術就這樣發生在高橋眼前。
前方那群可怕的黑影為她散了開來,可怕的人堆為她駐足、為她回頭。不只如此,就在那中間、壓迫感相對不那麼高的人猝不及防被安娜推了個踉蹌,然後接住了她。高橋可以遠遠的就聽見那名捲髮青年的罵聲:「幹嘛啊嚇死人了!」接著聲音逐漸變小,似乎是想起了這裡是住宅區一樣,拍了一下安娜的頭頂,又被好友往手臂外側灌了一拳。
接著,恐怖的事情也發生了。
不知道安娜在那頭說了什麼,一群人轉過頭來,往高橋所在之處邁出腳步……又在安娜的手臂擺動之下停了下來。好像馴獸師一樣……在高橋的暗自讚嘆中,那個看起來也有點痞痞的人和安娜一起走了過來。
「妳把書包丟給別人幹嘛啊。」嘟囔著的男生雙手插著口袋,平常斜背的運動包包並不在肩膀上,而是很跩的用額頭的力道掛在背後,只戴著一邊的耳環。看起來不高,可是一樣很有魄力。這下高橋知道了安娜的眉頭不僅跟媽媽宮城薰有點相似,跟她哥哥更是一模一樣。對了,安娜說過她哥哥的目標是去打職業籃球。可是職業籃球不是都要很高嗎?會不會是安娜口中的、在有巨大時差的國度努力一個人生活的另一個哥哥呢。
「廢話,當然是因為這樣跑起來比較快啊,」安娜聳聳肩,「對了阿良,她就是高橋!第一次見到吧?每次他來家裡玩的時候你不是去打球就是去打工了。」
「哦——我看過啊,媽不是有幫妳們拍合照嗎。」宮城良田伸出手比劃了兩下,高橋馬上理解了那正是她和安娜合照時擺的姿勢。良田接著把背包扯回肩膀上,看了眼高橋、瞇眼噘著嘴朝少女擺出了一張我妹真麻煩的臉,「妳就是傳說中的『安娜好厲害』達人啊,不好意思,這傢伙很煩人吧?」
「什麼意思啊。」宮城安娜雙手插腰。
「沒、沒有啦,安娜對我很好。」高橋趕緊緩頰。
「哦沒有啦高橋別怕,阿良那傢伙就是要兇一點才會聽話。」安娜轉過頭來一本正經地說。
「跟別人亂講什麼亂七八糟的鬼東西啊臭小鬼。」宮城良田吐槽起來,兩人講話總有點特殊的腔調,「好了,書包拿來,我順便拿回家。」
「不要!我待會還要去書店。」宮城安娜抱緊了書包。
「妳還有零用錢?老媽有給妳?」宮城良田隨口一問。
「沒有!阿良給我一千塊。」宮城安娜理直氣壯地伸出了手。
「哈啊?」聞言,宮城良田猛然抬起一邊眉頭。
宮城安娜也不落人後,抬起了同一邊眉頭。
——兩人開始了山羊互相撞頭之前的威嚇較勁,可惜一點恐怖的感覺都沒有。至於旁觀的高橋呢?她總算知道了什麼叫「如果是這些人的話就沒有關係」。畢竟安娜和她哥哥實在是太像了。就像安娜常常說的一樣:雖然我哥看起來真的很像問題兒童,不過他真的很厲害,他現在就是我們家的隊長喔!
「嘖。」宮城良田擰緊了眉,從口袋裡掏出紙鈔,「給我小心點,回家就查妳家計本。」
「好耶!阿良最棒了!」
「不要亂花錢聽到沒?記得請妳的褒美大使吃點心,我還要打工先走了,再見。」
「阿良掰掰~」「再、再見。」
///
不遠處,體貼的為少女停留在原地的湘北籃球隊眾人友好的朝她們的方向揮揮手,隨著安娜的揮手和三年級的魔鬼隊長歸位再度鼓譟起來,體型高大的紅頭髮伸手揉了揉安娜哥哥的頭頂後傳來了對方大呼小叫的聲音,安娜的視線隨著哥哥的背影消失在轉角後回過了頭,仍然是那張促狹的笑臉。
「怎麼樣?就說我哥很酷吧?他們那群人也都是好人喔,雖然以前真的會打架就是了。」宮城安娜笑著說,「不過那都是以前的事情了!現在的我哥真的很棒,湘北籃球隊也很厲害。」
「嗯。」高橋認同的點點頭,又突然想起了什麼,「咦?所以他就是打籃球的那個哥哥?」
「啊哈哈哈哈!我兩個哥哥都打籃球喔。」宮城安娜毫無芥蒂地笑了起來,「我的哥哥們啊,嗯!他們都很棒!」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