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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梅溪湖有海胆,真是闻所未闻。
这天他们录制完节目回房间,走着走着,就听见前头毛二“嘶”了一声。一团黑咕隆咚的东西从毛二脚边滚开,绕了一圈,停在郑棋元的前头。
“什么东西扎我?”毛二回头寻找,指着那团黑色物体讶然,“这是……海胆?”
这的的确确是一颗海胆。浑身绕着密匝匝的小刺,安静地躺在酒店地毯上。很突兀,很无辜。
“哪儿来的海胆?楼下厨房的吧?要不还给自助餐厅吧。”赵凡嘉靠近,扬起的气流抚过海胆,刚说出“自助餐厅”四个字,海胆就转向他,原本七歪八倒的刺齐齐指向赵凡嘉,而后把自己一掀,一往无前地、坚定不移地向着赵凡嘉的脚背碾去。
赵凡嘉着急跳一边,露出背后的毛二,海胆顿了顿,又鼓足了气势冲向毛二。一时间年轻人们鸡飞狗跳。
周围工作人员都愣住了,没人动作。郑棋元看海胆颇有决心、到处扎人的样子,不知为何心中升起了淡淡的喜爱,他从口袋里掏出手帕,快步追在海胆身后,迅速用手帕兜住,连布料一起抓在手里。
“这海胆挺可爱呀。”郑棋元连掂了掂,又解开手帕查看,“像个 溜溜球 。”
话音刚落,郑棋元面色微妙地微微歪头,这怪里怪气的比喻刚才突然闯进他脑海,来得蹊跷。而海胆躺在他手心,在他的注目下一动不动,很是乖巧,也不扎他。郑棋元左看右看,弄不清楚到底哪里是海胆的“正脸”。索性托在手里,打算拿回房间好好研究。
赵凡嘉架起胳膊肘搡了一把毛二:“棋元哥是想吃海胆了吗?”
“你傻啦,他吃素!”
2、
梅溪湖有海胆的消息不胫而走,一开始只有赵凡嘉和毛二知道,后来郑艺彬知道了,殷浩伦知道了,赵超凡也知道了,一个两个从隔壁房间里撵过来抓着海胆玩,被海胆扎得嗷嗷乱叫,郑棋元的房间里好不快活。大眼上今天是殷浩伦被扎破的手指,明天是赵超凡被滋水的T恤。好了,现在所有人都知道郑棋元在梅溪湖养海胆。一只真正的海胆。
赵凡嘉扭头看向身边的郑棋元,和一旁局促不安的毛二,而后对着直播镜头笑了笑。
“是真的海胆,”赵凡嘉盯着弹幕看了会,嗤笑一声“……嗯,有名字的。”
被cue到的郑棋元放下手里的水杯,眨眼:“哦对,我现在给大家拿出来。”
他起身回到床头柜边,再回来到两人中间时,手里抓着个黑乎乎的球体,朝镜头轻缓地晃了晃:“大家好,这是朔朔……啊?‘为什么要叫海胆“朔朔”’……哦,因为我捡到的那天是农历初一嘛。来,朔朔,和大家打招呼。”被放在大腿上的海胆自然是一声不吭,没有做出任何给这个世界惊喜(或惊吓)的举动。
“我们朔朔呢,是真的很喜欢棋元哥。”赵凡嘉伸手搂住郑棋元的肩膀,顺手拍了一记,手掌和郑棋元背后宽厚的肌肉相撞发出“啪”的一声,旁边的毛二像被静电电过一般一下坐得笔挺,目不斜视地看向面前的七十五寸大电视机。
赵凡嘉的手没有离开郑棋元的后背。看电视的间隙,毛二眼角的余光瞥见赵凡嘉的手掌在刚刚拍过郑棋元后背的地方揉了揉。“痛吗?”赵凡嘉小声问道,是直播镜头听不见的声音。
郑棋元摇了摇头。赵凡嘉盯着郑棋元的表情笑了一下,下巴蹭上郑棋元的肩膀。
“啊!”赵凡嘉退后,随后意识到自己的失态,“抱歉刚好像被扎到……”他低头看向郑棋元腿上的海胆,海胆没有任何动静,但腿上火辣辣的触感又不似做假。倒是郑棋元了然,捻住海胆的小刺:“朔朔,你又在淘气。”赵凡嘉嘴角微抽,又有种说不清楚的疙瘩。他绕过郑棋元问毛二:“猫儿,你在这屋里住着,被海胆扎过吗?”
“啊?我?没有啊。”毛二没想到话题会突然落到自己身上,手忙脚乱地推了推眼镜,“你们这么多人每天来来往往,我已经观察出规律了。不挨着棋元哥就不会被扎了。怎么海胆会吃醋。 也许海洋酸化吧,地球出大问题…… ”他顿了顿,怎么回事,嘴皮子简直快过了脑子。“海洋酸化”是什么?谁又“出大问题”?他回过头看着一脸迷惑的赵凡嘉,尴尬地笑了笑。
“都是棋元哥在梦里说的,”毛二点点头,“都是棋元哥的梦话。”
但谁都知道郑棋元不说梦话。郑棋元甚至不睡觉,怎么会说梦话。
郑棋元看了眼毛二,又看了眼海胆,伸手戳了戳。
3、
毛二觉得自己再和郑棋元老师住一起就要疯了。不是自己疯就是郑棋元疯。
而这都是因为郑棋元捡到了*那颗*海胆。
那晚过后第二天一早,他吃完早餐回到房间,碰上郑棋元正端着一盘卷心菜对着海胆絮叨,说查了饲养视频,海胆爱吃卷心菜是不是?那海胆一点也不给郑棋元面子,直接从卷心菜上滚了过去,一身的刺披挂上菜叶,但就是不肯吃。而后毛二看着郑棋元拿出手机,点开某外卖软件,一条条地翻给海胆看,问海胆要吃什么。海胆静止片刻,突然支起刺往屏幕上碰了下。
“啊?麦当劳?这个有点辣哦,朔朔你确定?”
嗯对,这海胆还有个完全不像海胆会有的名字。
毛二把自己丢进被窝闭上眼,希望自己再次醒来时世界能恢复正常。
也许不该大白天睡觉,他做了个噩梦。梦见一颗海胆在他和郑棋元的床中间的过道上滚来滚去,连他想上厕所都没办法通过,那海胆还一个劲想往他膝盖上面扎。刺的触感在梦境里过于真实,毛二骤然惊醒。睁开眼,第一下看见的,便是在郑棋元的床头柜处,一团黑乎乎的毛刺趴在麦辣鸡翅上颤动。鸡翅一点点变小,伴随着房间里回荡的“嘎吱、嘎吱”声响,和郑棋元充满爱意的话语:
“你有牙齿啊。让我看看……怎么不肯给我看?你把边沿翘起来……真不给看啊?我可是知道的哦,牙齿在底下、屁股在顶上是不是?不给我看牙齿,那我看你的【毛二脑内自动消音】……哎呀!你还拿水滋我!好了好了不戳你的【消音】了。”
也许是郑棋元疯了吧。毛二心想。他绝望地把头埋进被子。打算过几天打电话问问湘西家里的婆婆,最近有没有海胆成精的消息。
好在过了几天后,郑棋元自己搬了出去。毛二终于不用再听见房间里郑棋元和海胆开玩笑的对话。
郑棋元第一天搬走的晚上,毛二做了个梦。梦里郑棋元新房间的门外有一只海胆一直在滚来滚去,把赵凡嘉啊、殷浩伦啊……统统拦在了外面。
4、
随着《声入人心2》的完美落幕,梅溪湖海胆也顺利地成为了通州家养海胆。
在郑棋元各种各样的直播和日常vlog中,观众们仍能看到那个熟悉的小生物:郑棋元在碗里搅拌蛋液,旁边是趴在磨豆机上的海胆; 郑棋元拿着小喷壶给窗台植物浇水,海胆窝在盆栽旁边,浇完盆栽浇海胆,棘刺挂满小水珠,郑棋元把手机镜头凑得更近了:“你们看朔朔多开心啊~”;甚至郑棋元出差拉着行李箱,海胆会挂在把手上假装自己是装饰。
观众们戏称圈老师无论去哪都带着海胆,只有郑棋元明白海胆在背后默默为之付出了多少努力。刚开始他并没有想让海胆入镜,但不知怎的,每次拍视频时,海胆总能千方百计地出现。有一次,他刚打算进行直播,才点开软件,就听到身后传来“啪嗒”一声,回头一看,海胆从桌沿掉到地上,咕噜噜地往他这边滚来。郑棋元赶紧将海胆捡起放到身边,轻抚着刺,安慰道:“以后别着急了,受伤了怎么办。我记住了,以后拍视频就带着你,好吗?”
海胆很满意,但海胆也是有骨气的海胆,也懂得自力更生。有一天,郑棋元架起手机,准备使用卷腹轮,耳边传来物体移动的声音,抬头一看,海胆正乘着扫地机器人,意气风发地向他逼近。郑棋元忍不住笑了出来,觉得海胆歪歪扭扭向他过来的样子实在太可爱,俯身在刺的上方吧唧了一口。于是,在接下来的运动直播中,只见一只兴奋过度的海胆随着卷腹轮的移动在一旁翻滚不休。心情非常好的郑棋元大手一挥,当晚发布了一段珍贵的泡澡视频,展示通州豪华按摩大浴缸,和他已经被热气熏得粉嫩的皮肤。当然为了和谐,脖子下的部分都被加了密。 大眼的评论区爆了,所有人叫着嚷着想成为浴缸边沿的海胆——壳上还盖着毛巾,据郑棋元说特地泡了盐水,超豪华待遇。“朔朔决一死战!”评论区翻涌起对海胆的宣战之声,“还跟着圈老师泡澡……不会圈老师睡觉时也能陪睡吧!”
没过几天, 郑棋元上传自己在床上说早安和闲聊的视频。枕头外露出的大眼睛里充满笑意,手持手机镜头温柔地移动。当镜头移过他脸颊的边缘时,观众惊喜(观众:……)地发现床头旁边柔软的枕头上,竟然多了一位不速之客。海胆悠然躺在那里,看不清眼睛,却好像将“视线”对着镜头,隔着屏幕和成千上万的观看者对视。
“和朔朔睡觉很开心呀,朔朔也不吵。”郑棋元笑眯眯地说,“而且有了朔朔很安心,再也不怕房间里来 什么……陌生的人 ,”郑棋元略作停顿,眉头蹙起,片刻后又无奈地轻笑。手机被稳稳地被放到一边,他把海胆抱进怀里,海胆 随着郑棋元游走在棘刺间拨弄的手指轻轻晃动,“朔朔啊,真的好在意家里来人哦。是不是?”
海胆逐渐用其独特的存在在镜头里点缀着郑棋元的生活,观众也越发喜爱郑棋元口中颇有主意的小生物。郑棋元的同人物料里常常出现海胆元素。直播弹幕和大眼评论区也陆续有人会问:“朔朔今天心情好吗”“圈老师平时和朔朔一起做什么?”
郑棋元回复:“我陪朔朔看电视,看朔朔的老家(狗头)(狗头)(狗头)”
评论区:“?????”
郑棋元喜欢在休息时打开大彩电,投屏海洋世界,时不时问海胆,有没有和海豚、翻车鱼与大王乌贼玩耍过。“朔朔是从哪里来的呢?”郑棋元侧过脑袋看向团在沙发坐垫上的海胆,海胆一动不动。郑棋元心想,也许朔朔不是从海底来的,也许……是从某个养殖场来的。想法在这里打住,再往下想未免有点伤感。这一天,节目刚好在介绍海胆。屏幕里,海岸海床上卧着好几只 刺冠海胆,有着远比某通州海胆长十几倍的刺,看上去毒性就很强。长刺纠集处,凸起的亮红色球体如眼球滴溜溜转。旁白说刺冠海胆曾被人们误以为是“多眼魔鬼”。但查阅过海胆资料的郑棋元知道,那实际上是膨突的肛袋。
他刚想逗身边的海胆,聊点打码话题。却发现海胆在慢慢地、小幅度地胡乱摆动尖刺。不知怎么地,他能感觉到海胆是在……紧张?
他扭头瞧了瞧屏幕上的大海胆,又看了看身边窝着的那颗,放软声音道:“你更可爱。”
海胆朝他的方向转了转又稍稍抬起,像看了他一眼,继续对着屏幕,刺倒是不再动了。郑棋元笑笑,轻揉海胆:“老实说朔朔这样子可真是……”
话说到一半,节目场景忽然从海底变成餐桌。谁也没料到科普片里还带美食环节,眼看着画面里厨师用小刀给海胆开了个大口露出金黄色的生殖腺,郑棋元先把海胆往怀里一搂用双手和袖子把海胆遮了个大半——虽然迄今不知道眼睛在哪里但先捂住再说——而后才想起还有声音,赶紧松开一只手去旁边抓来遥控器摁“退出”。屏幕变黑,郑棋元松了口气,才听见耳膜被血液撞得蹦蹦响。
“朔朔别怕,”他摸摸小刺,“不会让朔朔经历这些的。”
他感到掌心些微的刺挠,是海胆蹭了蹭他,似在安抚。动作幅度还没有方才看见长刺同类时大。怎么看到应该恐惧的画面反而不害怕啊?郑棋元觉得好笑。时间渐晚,他虚抱着海胆走进卧室,将其放在柔软的枕头上,关上灯。海胆的颜色与房间中的黑暗融为一体。他挠挠那片黑暗,轻声说:“晚安,朔朔。”
5、
郑棋元是个很不错的老师,赵凡嘉想,从各方面来说。
赵凡嘉学戏还算勤奋。虽不冒尖也总算过得去。学校里的老师不太看好他——也是,先不说这个行业头两年里没个好,就算这两年好起来了,一来,赵凡嘉知道自己的嗓子,再来,赵凡嘉看着镜子里自己的眉眼,也知道自己吃的是一口青春饭。不像郑棋元,四五十岁照样不缺戏演。倒是郑棋元不以为然:“谁又知道再过二十年发生什么事。有戏演就先演着,演着演着就会演了”。然后赵凡嘉就跟着郑棋元进了新剧组。
早先节目的热度未退。进组之前有人问赵凡嘉,怎么定义他和郑棋元的关系。赵凡嘉想了想说:“一日为师。”但最终把后半句话吞了下去。就像现在,他跪在郑棋元脚边,年长者下身的钝器沉甸甸地压着喉咙,哽得他呜咽起来,两眼通红。赵凡嘉和生父关系不坏,家里甚至给他安排了在北京的房产。可若是父亲知道自己跪在别的男人脚边让他们顶着自己的喉咙射进嘴里,恐怕自己就不得不认郑棋元是“终身为父”了。
赵凡嘉一手托着囊袋,一手借着唾液的润滑上下套弄着柱身,舌尖抵着冠状沟,像只狗一样眼巴巴望着郑棋元。有一刻他几乎就要开口哀求郑棋元,求他进入自己的身体,真正的进入,而不仅仅只是使用自己的口腔。他被自己的想法吓坏了,回过神来时才发现精液黏在脸上,又冷又滑。
“去洗个脸吧。”郑棋元拍了拍他的脸颊。赵凡嘉刚要起身,忽然脚下吃痛,腿一蹬,黑乎乎的小球翻了几跟头,滚到一边竖起尖刺。赵凡嘉的脚踝上留下一道五瓣型的齿痕,皮破了,没出血,但红了好大一片。
郑棋元抓过海胆检查,没有摔坏,底部中央五瓣白色的齿片在郑棋元面前隐去,消失在壳缝中。
“看样子它不太喜欢我。”这是第二次了,上一次还是在梅溪湖的宾馆,自己不过摸了郑棋元两下海胆就吃起味来了。这次登堂入室,怪倒它急得咬人。赵凡嘉冷笑,也不知道这个海胆有毒没毒,红了的地方火辣辣地疼。他看着郑棋元抓着宝贝海胆翻来覆去地看,仿佛一只破海胆缺了个角是天大的事,又托着海胆放到房间另一头的书桌上,心想倒也难为它了,这么小一只海胆,从房间那头的书桌上爬过来也算是翻山越岭,就为了咬一口自己的脚。
“朔朔啊,”郑棋元盯着书桌上张牙舞爪的海胆训斥起来,“不可以对客人这样,知道吗?”
赵凡嘉摇摇头,从床头撤了两张纸巾擦干净脸上的精液。什么客人主人。一只海胆罢了,郑棋元就论起客人主人来了。
“棋元哥去洗澡吧,”赵凡嘉在一边的沙发上坐下来,“一会儿我自己穿了衣服就走。”
郑棋元这才回过神来。他看起来有些愧疚,仿佛忘了赵凡嘉还在房间里。他想开口留人,回头看看书桌上竖着尖刺越发嚣张的朔朔只好作罢。他从床头的抽屉里拿了碘酒棉签和抗生素药膏递给赵凡嘉,请他自便,离开前又回头看了一眼躺在书桌上的海胆,对赵凡嘉抱歉地笑了笑。
“他不是故意的,”郑棋元说,“朔朔只是不喜欢家里有陌生人。”
陌生人。赵凡嘉扬起眉毛。什么陌生人。自己也算是陌生人?在梅溪湖捡到海胆的时候赵凡嘉就在场,现在他倒算是陌生人了。他“嗯”了一声算是回应,看着郑棋元合上了卧室的门。房间里赵凡嘉独自一人坐在沙发上,不知为何他却总觉得那只莫名其妙的海胆仍在看着自己。
“你知道海胆能活几年吗。”赵凡嘉忽然开口。他才不会叫这只海胆什么“朔朔”,海胆不应该有名字。说不定这只海胆是从梅溪湖的海胆养殖场里逃出来的,最终的命运就应该是被人类吃掉。人为什么要给食物名字?
“刚捡到你的时候我就查过。如果没有外力干涉,海胆能活两百年。”赵凡嘉笑起来。他看着郑棋元床头那副油画,巨大的鲸鱼垂直悬挂在海里,头顶堪堪触碰海面。“那个东西,就是郑棋元床头挂着的那个东西,大翅鲸,平均寿命是五十年。我们,我和郑棋元,人类,我们的平均寿命是七十年。郑棋元已经四十岁了。我不知道你今年几岁,或许你已经是个老海胆了也说不定,但万一你还很年轻的话……只是万一,哪天郑棋元要是死了,你打算怎么办?”
“你别这样看着我,”赵凡嘉终于转过头看着书桌上那只缓缓挪动着尖刺的海胆,“你别这样看着我,好像我是坏人一样。我只是对郑棋元有所求罢了。你不明白,我们求的根本就不一样。我甚至不用和他在一起,所求一样可以得到。但你呢?你要怎么办?”
赵凡嘉从沙发上站起来,走到书桌前摸了摸海胆竖起的尖刺。啧,还挺锋利的,郑棋元养得不错。
“他也没说错,我是这个房子的客人。因为我是不会在郑棋元身上浪费一生的。那你呢?你可以活两百年,他死了之后不知道你还会活多久。到时候你打算怎么办?”
赵凡嘉笑了。他看着手指下的尖刺抖了抖,最终变得柔软平顺,轻轻地贴在海胆圆滚滚的躯壳上,像个泄了气的皮球一样把自己缩起来,缩成小小的一个,在黑暗中变成更为黑暗的一个空洞。
“朔朔怎么了吗?”门口传来郑棋元的声音。赵凡嘉直起身子回头看着郑棋元,道:“没什么。我只是在跟它道歉。刚刚踹了它一脚,希望它不要太伤心。”
他抿着嘴角笑起来,一副天真无邪的样子。郑棋元不疑有他。赵凡嘉迅速穿上衣裤打算离开,走过郑棋元身边时顿了顿,在他唇边落下一吻。
“哦对了,”赵凡嘉抬起头,对郑棋元耳语,“你知道海胆能活很久吧?如果‘朔朔’长寿,你打算怎么办?”
郑棋元一愣,他从来没有想过这件事。他养过太多狗了,从来都是他给狗养老送终。
“我走了,剧组见。”赵凡嘉摸了摸郑棋元后颈的碎发,带上了卧室的门。
晚上郑棋元侧躺着,对着海胆看了很久。海胆遮住了窗帘外月亮的轮廓,月光在海胆的外围形成朦胧的圆环,像夜晚的一轮日食。
都说人把海螺放在耳边能听见大海的声音。他突发奇想,慢慢将耳朵贴了上去。海胆的刺尖抵在他的耳廓上,只有星星点点的压痛。他仔细分辨,却什么声音也听不见。海螺有螺旋形的内腔,能放大周围空气的噪声,而海胆只是一个球壳。
他静静地贴着海胆,直到耳朵因为适应感觉不到疼痛,但海胆始终沉默。
6、
自那天赵凡嘉离开后,郑棋元总觉得海胆变得闷闷不乐 。原本一顿可以吃五块麦乐鸡,现在只肯吃两块;也不再骑扫地机器人玩了。 郑棋元担心海胆是不是被踢伤了,带海胆去看兽医。兽医没想到还能有这样的“病兽”,让他找海产专家。好不容易找到一个懂海胆养殖的,检查完说没病没伤,不影响出货。郑棋元自动忽略了后面的话,对检查结果松了口气。那么就是心情不好吗?郑棋元翻看日程,正巧不久后有两个挨在一起的晚会任务,心想带朔朔出门散散心也好。
他收拾行李,习惯性地把海胆放进衣服叠出的柔软凹槽内。没想到刚放进去,海胆就翻了出来。郑棋元调整了凹槽的深度和宽度,海胆还是不愿意呆在里面。折腾了一番后,郑棋元意识到,海胆这次不打算和他一起出门。
别的不说,喂食要怎么办啊。郑棋元叉腰看着海胆,觉得拿对方毫无办法。只好多点一些麦当劳。好在海胆的胃口奇异地好了起来,迅速吃掉一份麦辣鸡翅并一只菠萝派。郑棋元摸摸海胆:“可以吃两顿。买多了放着也要变坏的……吃完了家里就只有卷心菜了哦。朔朔吃点蔬菜忍一忍。很快就回来了。”
离家时,他拖着行李箱到门口。手放上门把手,他回头看,海胆趴在客厅桌角处,一个能看得见门的地方。在空荡荡房间的映衬下,海胆看起来更小了,孤零零一只望着他。郑棋元心里微微起皱,打开门离开。
到达工作人员安排的酒店里,下意识想从行李箱掏点什么放到床头柜,伸手摸了个空。心里的皱纹又高了些。又惦记着海胆不知道吃饭了没有。不过还好这次任务轻,就出差五天。很快就能回去,不会有事的。他安慰自己。又自责许久不养生物了,倒忘了应该装屋内摄像,带朔朔带得习惯,哪想到有天还不肯跟在身边的。今次回去定要补上。
***
几天后。
“朔朔,我回来了!”
他推开门,没有海胆出来迎接。往日即使他出门购物用餐回来时,也能看见黑色的小身影雀跃地滚向他。郑棋元心下一沉,匆匆向屋里走去。没走几步,他听见了可疑的“嘎吱……嘎吱……”声响,是从厨房传来的。家里进老鼠了?朔朔打得过吗?会不会受伤了?郑棋元赶紧把行李箱一放,三两步走进厨房,一眼就找到了声音的来源。。
——但没有老鼠,也没有陌生人。厨房流理台上,他原本用来铲地板脏污的美工刀被架在刀具架上,刀刃也伸了出来。海胆正把自己的壳抵压住刀尖,一下一下地往尖上顶。那断断续续的“嘎吱”声,是刀尖刻划在海胆壳上发出的声响。
郑棋元慌得来不及喊停,冲上去把海胆拿开。还好前面所有的“准备步骤”——把美工刀找出来、放上架子摆正等等——可能花费了海胆太多时间,海胆也没有力气让刀顶得很深。壳上只有几道挨得近的划痕。郑棋元翻来覆去检查了好久,确定没有更深的伤口,才来得及感到害怕。他捧着海胆张口:“你……”声音尖锐得把他自己都吓了一跳,又怕吓到海胆,吞咽了口,压低嗓音,:“你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吗?为什么要这样……!”
海胆黢黑的“脸”对着郑棋元。郑棋元没指望从海胆这里得到回答,毕竟,海胆从来一语不发。他本想赶紧直接离开厨房,把海胆养在卧室里,然后把尖锐物品都收走……或是提前放生(朔朔是不是不想呆在这里才这样?)。但还没有等他想清楚,悉悉索索地,有细微的声音在郑棋元的脑海中响起。这是他第一次听见海胆直接说话,而不是从自己或其他人的嘴里。
『 吃掉我。 』海胆说。声音很轻,像从很深的地方传来。 吃掉我,我吃了很多,我很胖的。 海胆向郑棋元的脑海中投来自己前几天大吃麦当劳的画面,还有视频里人类满怀期待地盯着厨师处理海胆的画面,一张张贪婪的脸。 我很好吃。
不。郑棋元摇头:“我说过,我不会吃你。”
海胆沉默了会。郑棋元的掌心里传来轻微刺痛,有几处尖锐的物体在他的皮肉上顶压。是牙齿。
『 那我就吃掉你。 』海胆说。
海胆的牙齿可以咬穿岩石。 郑棋元的脑内闪过之前看到的科普资料。 人类科学家参考海胆牙齿设计了新的太空标本采集装置 。但牙齿的顶压没多久就停下了,郑棋元一点也不痛。他怀疑自己皮肤上的痕迹还没有赵凡嘉脚踝上那处咬痕来得深。海胆又尝试了一次,这次啃咬结束得更快。郑棋元的掌心变得湿湿的,清澈的水从他的指缝里往下流淌。滴滴答答落在地面上。
海胆在哭。
郑棋元回过身拿起美工刀。刀尖刚挨上海胆,海胆就不哭了。他走到镜子前,亮银的刀尖顺着手的动作,贴着刺的根部来回切挑。他做得极小心,连呼吸都放得很轻。在海胆黑色细密的刺丛中,郑棋元剖割出了一小块心型的空隙,露出底下白紫相间的骨骼。
“喜欢吗,朔朔?”郑棋元面向镜子,指着这块黑暗里新的空缺。海胆蹭了蹭他,安静了下来。
他们晚上又挨着一起看电视。新闻播报称:全球变暖日益严重,海水温度上升、海洋酸化。水下镜头掠过大片白化的珊瑚。这片曾经居住着海胆、海葵、鱼类和无数海洋生物的乐园正逐渐死去。“海洋生物生存环境堪忧。”主持人的语气沉重。
看来你回不去了。郑棋元说。海胆在他怀里轻轻翻滚。但人和海胆都没有难过。
郑棋元的指尖一下一下地抚过缺口处的骨骼。他会告诉观众这是朔朔调皮磕碰了的结果。而观众们会惊讶于海胆有骨骼。是的。在伤人的刺和馥郁可口的内里之间,海胆还有一层石灰质的骨骼。是的。等死去的海胆经过潮水的冲刷、尖刺完全脱落,会露出底下排列着刺孔的、颜色各异的骨壳。人类在沙滩上捡到海胆的尸体,也会赞叹它们的美丽。直到千万年时光的冲刷,让骨骼也褪色,最终变作灰白,或是与岩石的色彩融为一体。
电视屏幕的光亮打在郑棋元和海胆的身上,光影随着内容闪烁,谁也没有再说话。倘若此刻世界迎来终结,待人类灭绝亿万年后,如果仍有新的智慧生物,或许某日挖掘时,会惊讶地发现在这片内陆地带,居然有一颗海胆的化石。
(END?)
尾声、
年轻人坐在沙发上,眼尾泛红。
“如果我,”年轻人看着电视屏幕说,声音轻得像自言自语,“如果我真的只是一颗海胆。你是不是……我们是不是就,会变得容易一点。”
屏幕是暗着的,像一面不甚清楚的镜子,倒映出沙发上两道人影,模糊而扭曲。
“你不是海胆,朔朔。”郑棋元说,“我们不可能那样相处。”
“相处?那这样也算是相处吗?”年轻人手指拢着脸,吸气的声音把笑声切得支离破碎,“像这样,聚少离多,碰不到几面。见了面又……”又吵架,“——这么少的时间!”
他听见郑棋元在旁边轻轻叹了口气。屏幕上的一道人影动了。温热的掌心按上他的肩膀,把徐均朔搂进怀里。
“这会让你好过一点吗?”
“什么?”
“做个海胆。”
毛绒绒的脑袋闷在郑棋元胸口动了动,像是在点头。郑棋元看着自己头顶冒出的白色发根总是忍不住想起徐均朔的头发:乌黑的,发质硬得扎手,理得短短的,早起时像海胆的尖刺一样在头顶炸开,靠在郑棋元胸口的时候时候乱七八糟地竖在后脑勺,脖颈处的碎发又软软地扎进他的手掌心。他揉了揉怀里的脑袋,说:“那就这样吧。”
至少今晚如此。
(END)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