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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可以填满一个房间或者一颗心,别人也许能拥有我,但我不能被分享。”
“我不喜欢这些东西。”卡斯宾喜欢解谜,但不是这类文字游戏。
“孤独,”爱德华笑了,“谜底是孤独。但现在,这是我们共同拥有的情感。我本以为世界上能与我相似的人很少,事实上我想你是其中的一个。”
而卡斯宾对此毫无情感认同。
哥谭是个适合躲藏的地方,远离各式各样明目张胆的武装追捕,甚至没人知道废弃的大桥下躺着的人里有多少还活着。卡斯宾最初只是搭车来到这里,每天在救济站领取一些免费的三明治。直到那个潮湿的晚上,他撞见谜语人摘下了头套。没有哥谭人不知道谜语人的称号,即便是在暗网上,大家都议论纷纷,猜测突如其来的讣告以及陆续惨死的市长、检察官与黑帮老大。
刚下过雨,地上泥泞得难以落脚仿若沼泽,昏黄光线在雾里搅散,卡斯宾疲惫地揉了揉眼睛,发现自己并没有认错人,面具下露出的五官和在视频里展现的模样分毫不差,因此卡斯宾能够排除模仿者的可能性——再说了,没有任何青少年会大胆到在这个时候模仿他。人影窸窸窣窣地摘下眼镜,又摘下头盔,笨重的外衣让他的行动有些迟缓。卡斯宾站在黑暗里,他设想也许谜语人不会注意到他。但屋檐落下的水珠打在他头上,发出一声闷响,这引起了谜语人的侧身回探。
卡斯宾看漫画,超级英雄,丧尸围城,或者就像某次大事件里的——两者结合。但现实生活中的义警多少显得有些幼稚,你不可能真的获取超能力,百无禁忌永无后顾之忧,成为城市里轰轰烈烈的热病与痢疾,肆无忌惮地散播。再说了,拥有超能力之后大部分人会变成超级反派。
卡斯宾走了神,于是当谜语人拿起酒瓶敲在他的头上时,卡斯宾甚至没有什么过多的感觉。
被冷水泼醒的时候,“或许你可以查查我是谁。”卡斯宾只是冷静地说,以防谜语人真的打算把他杀了。
“你是什么重要人物吗?”谜语人说话的音调像是在唱诗班训练。
恐惧的力量是无穷的,如同一种廉价却足够锋利的玻璃。谜语人将他军绿色的桶状头套取下,甩开手套又神经质地将它们整齐地摆好。外套在最底下,拉链拉紧到尽头,皮带环过几圈,金属纽饰的中心对准外套的中线。谜语人把闪亮的金属拨开,又毫无偏移码回原处,成为一种电脑休眠状态下的程式性行为。
“你能上暗网,不是吗?相信你可以从那上面找到我的名字,那是卡斯宾,”他为他一个一个字母拼写,像某种上门提供免费试用产品的推销员,“《纳尼亚传奇》里的卡斯宾。”
“那是什么?”
“呃......青少年冒险小说,还有系列电影。”
“闭嘴!闭嘴,不是所有人都有机会看这些!闭嘴!你知道吗,我现在可以杀掉你,而你的一条生命对于我即将杀死的人的数量来说,简直不值一提。闭嘴!”
谜语人气喘吁吁地扯起了皮带,卡斯宾几乎要以为谜语人要用它来锤烂自己的脑袋,但他没有。皮带在手上绕了几转,又放回了原地。缺乏弹性的解决方式,像是什么上了发条的机器人,必须按照固有的轨道运行。
“在搜索框输入我的名字吧,那会让你惊讶的。”卡斯宾淡淡地说。
不知道过去了多久,卡斯宾几乎要睡着了,他一向缺乏想象力,但现在他甚至在设想字符律动或者其他人发现他的尸体的情景了。不得不说,那挺让人兴奋。
“克隆?这是什么认识危机吗?如果可以我甚至愿意自己被克隆,这样我才能有足够有力的对手。”谜语人饶有兴趣地说,“天哪,我都没办法想象各国武装追捕我的样子,那真是令人享受的状态。”
卡斯宾挑起一边眉毛,不屑地瞥了谜语人一眼。非必要,卡斯宾不会愿意在任何公众场合出现,也不希望告诉别人自己的名字,高调与张扬不是他的惯常作风,仅仅做个阴郁而无措的青少年才是人们对于技术宅的刻板印象。当然,更主要的是他讨厌别人将他与霍尔斯特隆相比。“你的名字是?”
“爱德华。但我更喜欢别人叫我谜语人。成为‘谜语人’,这就是我一切努力的必要所在。”爱德华露出谵妄的笑容。
“不管你在做什么,我都可以帮你。”卡斯宾抛出了鱼钩。
“但你现在更需要我。”爱德华并没有咬钩,却还是帮他解开了绳子。
事情似乎变得简单了,爱德华每天都不定时地出门,完成他预定的计划。而卡斯宾只是坐在他的家里,吃光冰箱里的一切食物。不同于爱德华病态地祈求关注,卡斯宾只是想,没有网络的世界实在是很自由。
直到最后一天晚上,爱德华突然说:“你该走了。”
事实上这也是卡斯宾预料到的,毕竟他不可能在这里躲一辈子。
“如果你认识我,就想要分享我,如果分享了我,我就会消失,我是什么?”
卡斯宾刚准备开口时却又被爱德华打断——“谜底是秘密。我的这一切,我需要一个见证人,和我一样聪明的见证人。”爱德华不喜欢有人比他聪明,但卡斯宾想,他愿意承认其他人的聪明,“我已经为他们设计好了一场拼图,等待他们去笨拙地发现真相,而这块拼图快要完成了。”
卡斯宾这才明白,这么久以来爱德华只是想玩游戏罢了。“比起填字游戏和拼图,我更爱数独。”
“完成的满足感是一样的。”
空气湿润,街边有汽车飞驰,惨白的大灯也转瞬即逝,透过深绿色的阁楼玻璃映射进来。沉默了一会儿,卡斯宾开口说:“你想被捕。”
“是的,我想被捕。”爱德华的手因发笑而颤抖。
“因为那样才能让你的拼图变得更加完整。你也是谜语的一部分。”
“我就知道留下你是正确的选择。”受自我毁灭的情绪驱使,爱德华毫不掩饰他那生日派对一般虚妄的笑容,“我相信即便是在你的虚拟世界,我也会成为相当震撼的标杆。”
“或许你想说臭名昭著。”
“那又有什么区别呢?”爱德华的笑容几乎要僵死在他的脸上,似乎这是他这辈子最为成功的一刻,“记得点开我的网站,那里会有我最后的谜语。”
谜语人淹没哥谭之时,卡斯宾早就坐上了前往挪威的私人飞机。当废弃物的腐烂在下水管道里开始加速时,晶亮的绿壳苍蝇会在鲜红的、发出糜烂热意的产房里孕育新的生命。每一滴,都将在城市的排水系统里循环往复,然后泛上地表,就算稀释至亿万倍也无法阻拦它曾经的阴臭不堪。黑暗在凝胶般的城市里无法逃逸,像硫化物一样教人难以忍受。
依照爱德华的愿望,卡斯宾点开网站,绿色的文字在黑色屏幕上格外刺眼。卡斯宾始终不明白,一个所谓的超级反派为什么要拥有揭露黑暗的弥赛亚情结。无法具象言说的情绪在胃里拧成一团,如同羊毛衫上的油渍一般难以忍受,卡斯宾忽然闻到一阵恶臭,俯下身体却怎么也吐出来。
他闻到了,那是夏天的味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