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英国的秋天有些冷,亚瑟觉得自己今天穿少了,风从不算厚的高领毛衣外透进来,他忍不住裹紧了风衣。街上的景色还算漂亮,树被枝叶染上了黄,但亚瑟无心观赏。他现在快要迟到了,就在一个小时前他突然被上司通知要去接待一个新签约的作家,他甚至不知道对方姓甚名谁,也不知道过去要谈点什么,只被要求到一家咖啡厅去和那位作家见面。而从公司赶到市中心有一段路,亚瑟又不算对市中心很熟悉,找那家咖啡厅的时候差点迷路。
什么人会约在咖啡厅谈论商业事宜啊。亚瑟在心里翻了个白眼。难道不该来公司谈吗?这也有点太自由了吧。亚瑟拐了个弯,地图说他快到了。公司很少这么惯着一个人,估计是个不错的作家吧。至少亚瑟希望是。
到了。亚瑟的脚步停下,正准备开门,却透过咖啡厅的落地玻璃对上了一双过分熟悉的眼睛。他僵住了,有那么一瞬他觉得自己要拔腿就跑。对方明显也愣住了,但比亚瑟处理得要好些,勉强冲他笑了笑。
亚瑟在门口停了三分钟左右,手一直抓在门把手上,直到另一个想进咖啡厅的人过来询问他有什么事吗,为什么不进去后才回过神来,僵硬地说了声抱歉,接着开门进去。
咖啡厅里几乎没人,加上亚瑟一共就只有五个。亚瑟尝试着忽略那个身影,打量了店里剩下的三个人。一个是刚刚进门的年轻人,很显然不是亚瑟想要寻找的对象,因为他西装革履还带着工牌。而剩下的两个则更没有可能了,那对情侣正在甜蜜地分享一份提拉米苏。亚瑟还没来得及思考那个最坏的结果,背后就传来了他不想听见的声音。
“呃,亚瑟,不会你是那个编辑吧……?”
亚瑟几乎要背过气去,他在原地站着大概半分钟,然后回过头去,扯出一个很不和善的笑。
“那我猜你就是那个作家吧,弗朗西斯。”
“啊哈……”弗朗西斯站着,有些窘迫地摸了一下脖子,低声说了一句法语,亚瑟没听清,“呃,我没想到……”
“我更没想到。”亚瑟打断了他的话,快速地走到弗朗西斯对面坐下,很刻意地离桌子很远,手交叉着放在桌上,“关于你,我什么信息都不知道,只是突然被叫来了。你是有什么原因突然要约谈吗?”
“亚瑟,呃,我是说……”
“你可以对你的情况进行一个简述吗?”亚瑟再次打断了对方。
“不,亚瑟,我觉得我们……”
“请认真工作,弗朗西斯。”亚瑟的眉头皱起来了,看上去有些恼火,瞪了一眼对面的人,“你这么急匆匆叫我过来,是有什么事吗?”
弗朗西斯有些无奈地看着亚瑟,像是败下阵来似的坐了下来,头垂下去了一点。一小段沉默后,他开口。
“我是跳槽来的,之前有一本书准备出版,所以想让公司给我安排一个编辑来讨论。”弗朗西斯端起咖啡喝了一口,看了一眼亚瑟又吧目光移向别处,“大概就是这样。我上周才签约,公司还没来得及商讨什么,我有些心急了,因此才临时叫了个人。没想到是你。”
“我明白了。”亚瑟忽略了最后一句话,摆出了工作的姿态,但大拇指却不停地摩挲着另一只手的食指,“大概是什么样的作品,讲了什么,你对于出版准备了多少?”
弗朗西斯有一小段时间没有回应这连珠炮一般的问题,把目光移了回来,停留在亚瑟的脸上。有些尴尬的沉默,亚瑟觉得自己的脸有些发烫,他刚想别过脸去,弗朗西斯开口了。
“你没什么别的想问的吗?”
亚瑟噎了一下。
“没有。我能有什么好问的?我是你的编辑。我是来工作的。”他把“job”一词咬得很重,警告似的往前倾了倾身体,脊背绷得笔直。
“你最近过得怎么样?”法国人垂着眼睛,没有看亚瑟,但亚瑟总觉得有什么东西要把他刺穿了。
“我不是来和你聊这个的,请专注于工作,弗朗西斯。”
“你怎么开始做编辑的工作了?我记得你之前还说不会为别人服务呢。”弗朗西斯轻飘飘的话却让亚瑟感到有些窒息。该死的法国人,永远知道该怎么占领上风。
在亚瑟差那么一点就要起身走人的时候,弗朗西斯缓缓从包里拿出电脑,输入密码,接着打开一份文稿推到亚瑟面前。
“前编辑帮我写的宣传文稿,这是我的第二本书了,所以打算好好宣传一下,毕竟第一本石沉大海了。是小说,挺俗的,不是什么高深的东西。”弗朗西斯耸了耸肩,“我喜欢轻松。而且我也写不来什么严肃文学,或者和历史有关的。这方面不是我擅长的,我想你也知道。前编辑叫我改变一下风格,说现在像这样的爱情小说火不了多久,但我也没想火,能混口饭吃就行。”
“别扯开话题。”亚瑟看弗朗西斯还要说下去,直接打断了他,拉过电脑看了一眼。很普通的方案,从宣传到简介都不算出色。他没忍住皱了皱眉。那些文案简直就是一团糟,亚瑟简直要怀疑弗朗西斯是否在和一位高中生共事。
“你就打算用这个烂糟的方案去发售你的书?”
弗朗西斯的手僵住了一会儿,看着他,“哈”地笑了一声,看上去很惊喜。
“那你有什么想法?”他像是忍不住笑意似的,又笑了一声,“这可是我的前编辑费心费力写出来的,别太苛刻啊,亚瑟。”弗朗西斯的目光在亚瑟皱起的眉头上停留了一会儿,“而且你又不知道我写了什么,怎么就能断言这个方案是‘烂糟的’呢?如果我写的东西甚至配不上这个方案呢?”
“得了吧。”亚瑟哼了一声,“我比谁都知道你写的东西是什么样。”
说完这句话就是一阵令人不适的沉默。亚瑟在最后一个词的尾音结束的时候就已经想夺门而出了。不过的确的,他比任何人都清楚弗朗西斯的才华。
“好吧。”弗朗西斯没有揪着这句话说些什么,很罕见,“这篇小说大概二十万字,基本上都是一些情情爱爱的东西,没什么有意思的。我们要不要加个联系方式,我把原稿发给你?”
“啊哈。可以。”对于这一百八十度拐弯的话题亚瑟有些招架不住,但还是答应了下来,“没有意思为什么要写?”
“因为轻松。”弗朗西斯往后靠在了椅背上,“而且作为上一本的衔接。我打算在下一本进行一些改变,或许可以换个题材。已经写了两本爱情小说了,很无趣啊。”
亚瑟沉默了一下。弗朗西斯一点都没变,一点都没有。他还是那样懒洋洋地滥用自己的天赋,把别人难以做到的事情形容得那么轻松,那么无足轻重。他添加了弗朗西斯的电话号码,接着收到了对方发来的文稿。亚瑟草草看了几行,根本不是弗朗西斯说的那样轻浮,也不俗套。他一点都没变。亚瑟不知道该说什么。他现在的心情就像高中时作为社长看见弗朗西斯的剧本那样难以言喻。亚瑟真的很想知道在弗朗西斯眼里的他自己到底是什么样的。
“这风格和你说的一点都不一样,和你简介写的也完全不一样。”亚瑟轻咳了一声,把电脑推了回去,“你之前的编辑一点都不专业,我觉得你被他——或者她——耽误了。”他又扫了两眼文件,“你的第一本书叫什么?”
“《密西西比的蝴蝶》”
亚瑟在听见这个名字的时候差点惊呼出声,他瞪大眼睛看向弗朗西斯。
“那本是你写的?你没有在开玩笑吧?”
“你看过?”
“……我当然看过。”亚瑟发觉了自己的失态,脸通红地别开眼去,其中也有几分因为没认出熟悉文笔的羞恼,“是很好的作品,但宣传太烂了。”
“嗯,或许吧。”弗朗西斯看上去无所谓,“你没认出来我的文字,我有点惊讶,说真的。”
“你的文笔和以前有差别。我没认出来很正常。”亚瑟生硬地狡辩。
亚瑟真没想到那篇小说是弗朗西斯写的。他是偶然在书店的角落发现的那本书,拿起试阅本翻了两页就立刻被吸引了。作者的名字是F.B.,亚瑟当时根本没往弗朗西斯身上想,只是觉得文笔有些熟悉,但也没再多思考。是很流畅的剧情,大概讲的是二十世纪时一个美国乡村里的女孩到大城市后在爱情里辗转最后抑郁而终的故事,听起来很俗套,但被写得十分吸引人。亚瑟当机立断买下了这本书,在接下来的很长一段时间里时不时拿出来回味一下。那些描写太细腻了,让人没办法挪开眼睛。
而现在亚瑟回忆起来,发现整篇文章哪儿哪儿都是他熟悉的写法,那些细枝末节的角落全都透露出来弗朗西斯影子。他觉得自己愚蠢极了,现在几乎想要从地缝里钻进去。
“我会给你换一个宣传方案和简介。”亚瑟平复了一下心情,“你太懒惰了,不把自己的事业当回事,否则你会好很多,各种方面。”他按下息屏键,抬头看弗朗西斯,“你之前在哪里工作?”
“一个朋友的小工作室。”
“你得认真对待自己的工作,否则你会被埋没的。”亚瑟严肃起来了,终于有点编辑对作家的样子,“我会给你一个新的方案。我的专业素养还算高,你放心吧,会让你出名的。”
“你的专业素养肯定很高,但我不想出名。”弗朗西斯短促地“啊”了一声,“我只是想做做甩手掌柜。”
亚瑟被他过分直白的话逗笑了,大半是气的。
“你得对自己的作品负起责任。”
“我能写完就已经很负责任了。”弗朗西斯已经把咖啡喝完了,手指搭在桌沿上,“你最近怎么样?”
又问了一遍。亚瑟察觉到对方的目光从他的领口扫过,落在他的手指上,像是在寻找什么,接着又挪开。他对方在巡视过他的手指后放松了一点,没忍住觉得弗朗西斯有些幼稚。要是知道今天要见的是他,亚瑟就该在无名指上戴一个巨大的钻戒,好让对方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我很好。”亚瑟终于接了这句话,但低着头看手机上的文稿,躲避弗朗西斯的目光,“我下周还会来找你。我不会让你做甩手掌柜的。”他咳嗽了一声,“你今天为什么选择在咖啡厅而不是公司?这有些不合规矩吧。”
“呃,因为公司里太严肃了,我不喜欢。”是亚瑟意料之中的理由,“你下次还能再来咖啡厅找我吗?”
“无所谓,但你得认真工作。”亚瑟总算抬起头了,“那今天就到此为止,等方案决定了我会和你商讨排版和出版商的事情。”他说完就起身打算走,椅子在地上拖拉出不怎么好听的声音。
“亚瑟。”弗朗西斯也站起了身,“我们真的不聊聊吗。”
亚瑟转身看弗朗西斯,他们对视了半分钟,接着亚瑟笑了笑。
“不了,我工作很忙,还有别的作家等着我负责。”
接着他走出咖啡厅,步履匆匆,没给弗朗西斯留下一个眼神。
其实亚瑟今天没有工作要做。他在走出三个街区后才缓下步伐,喘了一口气。他实在是不知道该和弗朗西斯聊些什么。他们三年未见了,聊什么都很生硬,所以只得专注在工作上。
太突然了。亚瑟从未想过还会再见到弗朗西斯,还会再和他纠缠。他想起来弗朗西斯搭在肩上的发梢,和望向他的蓝紫色眼睛。什么都没变,亚瑟几乎能从那双眼睛里看见高中时那个趾高气昂的转校生。
亚瑟往前走,天空很晴,空气是干燥的,肩膀上载了一片落叶,他没管。他想起来他们高中的时光,不算和谐,他们从见面开始就在吵架。弗朗西斯在他十年级下学期的时候转进来,一进学校就名声大噪——因为他的外貌。从那天开始亚瑟就已经看不惯他了。不就是个花花公子吗,亚瑟当时是这么认为的。他本以为他永远不会和弗朗西斯有交集,但却在开学的第二周收到了来自弗朗西斯的入社申请。当时亚瑟是文学社的社长,那是一个全新的社团,社员加上他自己就只有三个,为了扩大社团,他迫不得已地叫弗朗西斯过来面试。
亚瑟本不抱任何希望,觉得对方绝对只是一时兴起,像这样的人绝对没什么内涵。他轻嗤一声,翻开弗朗西斯递给他的稿纸,在看完第一段之后惊讶到说不出话来。面前辞藻华丽但又不失稳重的文章让亚瑟欣喜万分,他甚至无法相信这是出自一位高中生之手。他有那么一瞬间后悔自己以貌取人了。
“这是你写的?”亚瑟扬了扬手上的稿纸。
“不然呢?”弗朗西斯轻浮的态度又打散了亚瑟好不容易建立起来的好感,“你觉得怎么样?”
“还行吧。”亚瑟尽量让自己看上去无所谓,“你为什么要来参加这个社团?”
“因为很无趣啊,其他的都。”弗朗西斯笑了一声。亚瑟一下子又开始厌恶他了,弗朗西斯的恼人程度是他的才华永远比不上的。
“随便吧。活动室是105,活动时间时每周二下午三点到五点。”亚瑟不想应付了,挥挥手让弗朗西斯走。弗朗西斯看了他一眼,意味不明地笑了,起身走了,没说别的。亚瑟从那一刻起就知道知道他们的关系已经开始变僵了。
他和弗朗西斯不是一个年级的,唯一的交集就是社团活动,而在每周短短两个小时的会面里他们只是争论,说对方的文采简直是一团糟。他们经常互相点评,僵持不下,但在事后会悄悄地根据对方的意见修改自己的文章,在下一次互换的时候又嘴硬地不承认。
不过有一次不一样。那是在亚瑟刚升上十一年级,筹备戏剧节的时候,他和弗朗西斯互换了剧本,大概过了十分钟,弗朗西斯把亚瑟的剧本一甩,在所有人面前冷笑了一声。
“你是怎么当上社长的?”
亚瑟当时比现在尖锐太多,听见这句话,根本没思考就开始反击。
“你有什么立场说这句话?你写的东西矫揉造作没有一丝内涵,我真觉得我该把你开除。”
他们瞪着彼此,没有一个人服输,气氛变得焦灼起来了,有些太过于紧张。社员们都开始打圆场,但两个人丝毫不领情。
“我觉得你得重写。现在这份剧本甚至配不上和别人的进行竞选。”亚瑟起身,把那沓纸拍在弗朗西斯面前,“真是搞不懂为什么会有人写出如此低劣的东西。”
“你写的东西和你本人一样枯燥乏味,还夹杂着一些过分的高傲。”弗朗西斯起身,半眯着眼和亚瑟对视。大家都觉得他们下一秒要打起来了,没有人敢说话。但他们只是对视了一会儿,接着冷哼一声,各自走开了。
这次没有人重写剧本,弗朗西斯甚至没改一个字,而亚瑟自然没有采用弗朗西斯的东西,选择了另一个社员的剧本与他自己的进行融合。但融合后的产物让亚瑟怎么看怎么不满意,剧情的转折总是缺少一个顶峰。亚瑟很烦躁,剧本改了十几遍都被推翻,他每天都在活动室待到凌晨,面对一堆白纸焦头烂额。
“让我看看。”在某次社团结束的时候,弗朗西斯没走,冲亚瑟说。
“怎么,你又要开始批判我?”亚瑟虽然这么说着,但还是把剧本递了出去。
“批判你又怎样,你本身就很无……”弗朗西斯扫了两眼剧本,打住了,沉默了一小会儿,又翻了几页,话锋一转,“你觉得哪里有问题?”
“高潮部分。”亚瑟知道弗朗西斯认真了,现在不是争吵的时候。
“我也觉得。”弗朗西斯笑了一声,拿过笔跟亚瑟分析,“这句台词太僵硬了,可以加一点语气词,然后这里可以加一个主角哭泣的情节,就比如……”
那天晚上他们改了个通宵,还好第二天他们都没几节课。亚瑟和弗朗西斯一起看着重新编写的剧本,不约而同地深呼吸,然后吐出。好像他们并没有想象中的那么不合,亚瑟能明白弗朗西斯的审美,弗朗西斯也能理解亚瑟所想要的氛围。这是他们第一次心平气和地坐下讨论剧本,二人都惊奇地发现他们之间奇妙的契合之处。
“你觉得怎么样?”弗朗西斯挑眉。
“哈,还行吧,勉强满意。”亚瑟别过脸去。
“得了吧。”弗朗西斯笑了,接着他们都笑出声。
舞台剧很成功,非常成功。在他们的合作之下这部句到节奏紧密且起伏有致,反响极佳,而亚瑟的文学社一下子出了名,很多学生争前抢后地想报名。
那天之后亚瑟知道,他可以打心底里厌恶和排斥弗朗西斯的一切,不论是精致的发丝还是无止尽的花言巧语。但唯一令他无法否认的是弗朗西斯的才华。弗朗西斯是一个出色的作家,他什么都不用做,仅仅靠着天赋就能碾压绝大部分的人。他时常不明白,这样一个轻浮无用的人是怎么写出那些能让人惊叫出声的成熟作品的,之后又在社团上因为一个形容词和对方吵得不可开交。
但有什么不一样了,在那场戏剧节后。他们仍旧争吵,仍旧中伤对方,可他们之间的交集却不止于此。他们会在放学后的空闲时间聚在一起谈论一本名著,一边吐槽对方审美低下但又悄悄记下对方喜欢的词句。而每个周末在咖啡厅的会面成了常事,亚瑟会在弗朗西斯指责他的时候狠狠给对方一脚,接着弗朗西斯就会毫不留情地踩回来。
那段时间他们的关系微妙地发酵,从讨论剧本到披着交流的皮出游,就这样顺理成章地推进着。他们会在周末去公园散步,弗朗西斯会在亚瑟的手心冰冷时去牵他的手,揣进自己的口袋里。直到亚瑟发现自己看着弗朗西斯的眼睛的时候总是会心慌。怎么回事,怎么回事?他猜自己是疯了,才会在弗朗西斯坐到他身边的时候喘不上气。
从那天后亚瑟逐渐感受到自己不太对劲。他开始期待周末,期待与弗朗西斯出游。他会因为弗朗西斯靠近他而耳根发烫,会在弗朗西斯向他讲述自己的见解时忍不住去瞥他的侧脸,会忍不住想去牵弗朗西斯的手,在见面前纠结领带该用哪条。亚瑟本想克制,但他却惊恐地发现这一切并不在他的掌控之中。因此在一切一发不可收拾之前,他选择了冷落弗朗西斯。
于是很突然地,他们不再出游,不再交流,甚至不再争吵。弗朗西斯很显然想和他谈谈,他经常在亚瑟加班加点的时候留下,试探着些什么,但亚瑟总是在躲避。他很害怕。他太了解对方,知道他的自由他的放荡他的不羁,更知道他混乱无比的人际关系和真假参半的话语。所以他不敢猜测弗朗西斯的想法,更不敢把他们的关系归类。
事情就这样停滞了,他们之间也一下子冷却。他们之间的交集又变成了每周的两个小时,以及偶尔弗朗西斯给亚瑟带的晚餐和红茶。
像这样不温不火的社团活动一直持续到弗朗西斯十二年级下学期,突如其来的转折打破了这份僵硬的平衡,谁都没有预料到。
那是一个周末,亚瑟和以往一样回到学校打扫社团。他刚放好最后一本书,就听见了门在地板上滑动的声音。他回头,看见了弗朗西斯。后者愣了一下,像是没料到亚瑟会在这儿,接着行为变得有些无措。
“呃,我是来……”弗朗西斯罕见地有些局促,站在原地说不出话来。
“你是来?”亚瑟转过身,靠在书柜上反问。他看着弗朗西斯的眼睛,压抑着自己逐渐加速的心跳。他们的谈话只会让亚瑟更想靠近那抹蓝紫色,亚瑟不喜欢不受控的自己,所以总是想尽办法远离弗朗西斯。但这次他突然不那么想了。这里只有他们两个,他们得聊聊。
“算了,我先走了。”弗朗西斯说了一句他自己都想发笑的话,顿了一下后转身就走。
“别呀,你是来干什么的,说清楚啊。”亚瑟往前快走几步抓住了弗朗西斯的手腕,后者停下了,尴尬地“哈”了一声。
“真的没什么事,我走错了。”弗朗西斯的眼神到处乱瞟。对方一直说谎话不眨眼,亚瑟很清楚这一点,所以笑了笑。
“你很显然不是走错了的样子啊。到底是来干嘛的,波诺弗瓦先生有什么不可告人的秘密?”
“我,呃。”弗朗西斯低了一下头,接着抬了起来,像是下定了决心似的,“我们聊聊,好吗?”
紧接着是沉默。
亚瑟看着弗朗西斯诚恳的目光,有一瞬间有些恍惚。他其实仍旧不清楚自己到底是怎么从无比厌恶面前的这个法国人演变到想和他窝在沙发上谈论未来的,但他的确就是这么感觉了。亚瑟前十六年人生里逃避的东西太多了,他总是回避着,从不算和谐的家庭关系回避到弗朗西斯。他很清楚再这样下去会发生什么,而他会后悔一生。
他回忆起他们一起坐在长椅上共用一个耳机的时候,想起弗朗西斯摘掉飘落在他头顶的落叶。在短短的半分钟里亚瑟意识到,如果他在此放手,他和弗朗西斯的人生就再也不会有交集。他不想失去那双过分漂亮的眼睛,于是他说:
“我能吻你吗?”
亚瑟其实不太清楚自己是怎么从咖啡厅回到办公室的,总之回过神的时候他就已经坐在工位上了。他的手指反复敲击着桌面,有些焦躁。
当时在他问出那句话的时候弗朗西斯很显然愣住了,亚瑟也在那一瞬间后悔。他甚至不知道弗朗西斯的取向,就如此冒昧地说了一句十分不亚瑟的话。他是迟钝的,从来都无法快速准确地识别别人的情绪,更别说善于伪装的弗朗西斯的。亚瑟在静默的时间里甚至生出了想死的念头,他人生中第一次主动就如此的荒唐。他简直恨死刚刚脱口而出的自己了。
就这样对立着,过了大概五分钟,亚瑟刚动了动脚转身想走,被弗朗西斯一把拽回,接着是一个足以让亚瑟窒息的吻。
“可以。”在他们分开的时候,亚瑟听见弗朗西斯说。
而此时此刻坐在工位上的亚瑟回忆起那个时刻,一下子脸颊发烫了。大胆的年轻人,戏剧化的告白,紧接着是热烈的恋爱。那是好久之前了啊。亚瑟悄悄感叹着,去看弗朗西斯发给他的文稿。
在告白之后接着的是弗朗西斯的毕业,然后是亚瑟的毕业。他们在同一所大学,学着同一个专业,住着同一间房。他们会在期末结束的那一天喝得烂醉然后亲吻接着做爱,也会牵着手在雨夜里疯跑,哆哆嗦嗦地在公寓楼下跳华尔滋。那是一段过分自由的时光,毫无节制的浪漫关系,亚瑟现在怀疑当时他是不是中了什么魔咒,怎么会这么沉醉和疯狂。
他们是世界上最了解彼此的人,没有之一,直到现在也是这样。
当时二十二岁的亚瑟从未想过他们会分开。他和弗朗西斯顺理成章地在毕业后同居,各自为不同的报社写文章,而弗朗西斯后面转行做了自由作家。本来以为一切都会如此美好的,可事情并不会那么如意。脱离了校园生活后,他们不再那么自由了,生活上的琐事总是让亚瑟和弗朗西斯都焦头烂额,而热情退去后他们也逐渐发现了彼此的不合。貌似维持关系没有他们所想的那么简单。
在毕业三年后他们进入了强烈的争吵期,不仅仅是因为这段关系,其中也有些是来自亚瑟的家庭压力和弗朗西斯的事业不如意。
那是一段很痛苦的时光,他们不愿放弃彼此,所以互相折磨。那些无法掩盖的矛盾让他们都感到焦躁,这段关系从人人艳羡的天作之合变得鸡飞狗跳。亚瑟不停地斥责弗朗西斯的虚伪和轻浮,而弗朗西斯则不断点出亚瑟的高傲和冷漠,他们无法化解彼此之间的差异,于是只能用争吵作为缓冲。
他们从根源上就是不合的,亚瑟和弗朗西斯在那时才发现这个问题。过去的激情蒙蔽了这一切,而现在他们都疲惫了。这段关系在三天一小吵五天一大闹的日子里变得支离破碎,终于在亚瑟二十八岁的时候,他们选择了离开彼此。
分离比亚瑟想象得要平静很多。当时他们谈了一个晚上,没有人发火也没有人歇斯底里地尖叫。他们只是分开,退租,各自前往了不同的地方发展,删除了彼此的联系方式并决定永不相见——当时他们都是这么打算的。而阴差阳错的,在三年后的布里斯托,他们又坐在咖啡馆里讨论文章了。
亚瑟叹了口气。
他总觉得自己和弗朗西斯有什么牵扯不清的东西,他们让彼此自由但也是彼此的束缚。弗朗西斯是过分动荡的,他给予了亚瑟无尽的惊喜,但与此同时也带来了不安和痛苦。他们的关系从来没有平静过,不论是好还是坏。亚瑟总觉得自己活在云雾里,不知道下一步会走到哪里去。
不过这并不代表他对弗朗西斯没感情,更不是不在乎弗朗西斯。在九十分钟前看见弗朗西斯的眼睛的那一刻亚瑟几乎要克制不住自己了,但他已不是十六岁的高中生,于是只是冷淡地和弗朗西斯谈论工作事宜。他看出来了弗朗西斯还对这段关系抱有着期望,这很明显,也很正常。他们对彼此的感情一丝一毫都没有消减,哪怕三年未见,在对视的那一刻亚瑟仍旧能感受到弗朗西斯眼里汹涌而出的感情。但彼此在意就代表他们一定要在一起吗?不尽然。一段浪漫关系并非一定是这么运作的。
一想起来他要和弗朗西斯时常见面亚瑟就有些头疼,他不知道这样下去他和弗朗西斯会发展成什么样,不过现在不是想这些的时候,亚瑟得开始专注于工作了,他得好好让对方的事业有些起色。
弗朗西斯的文章一如既往的没什么差错,亚瑟圈点了一些地方,接着又细读了一遍。做了两年半的编辑让他的眼光变得更为毒辣了,很快他就发现一件事:弗朗西斯的作品质量并无长进。
他想起弗朗西斯的第一本书。它是一本好书,很吸引人,也很弗朗西斯。如果它出自别人之手,亚瑟会大肆夸赞,但它来自于弗朗西斯。
弗朗西斯吃着天赋的红利,并没有精专于技术的长进,仅仅是凭借着自己得天独厚的优势去获得成就。这样是不行的。亚瑟皱眉。他好像一直这样,不把事业发展放在眼里,想做什么做什么。他一直很羡慕弗朗西斯毫无顾忌的思想和行为,可惜的是现在他们是合作关系,弗朗西斯的自由散漫只会成为一件令人苦恼的事。
其实弗朗西斯的文章从大学毕业后就没什么长进了,他当时就有所察觉。但亚瑟并没有在意过这一点,但现在不一样。他不喜欢与止步不前的同事共事,所以他得督促弗朗西斯。
亚瑟深吸了一口气,接着一点一点地开始给弗朗西斯的文章做标记。工作中时间总是过得很快,在同事们一一向他道别的时候亚瑟才发觉已经到了下班的时间了。眼睛已经有些发胀,他狠狠地眨了两下眼,又揉了揉,接着站起身,按下保存键,最后走出了办公室。
亚瑟回到家的时候夜幕已深。他打开一份速食去加热,接着坐在沙发上沉思。
除去工作时间外,他该怎么面对弗朗西斯?现在的身份实在有些尴尬了。他能够做到心无旁骛地工作,那弗朗西斯做得到吗?如果弗朗西斯做不到,他还能继续做到吗?亚瑟觉得答案似乎是两个大大的否定。他有些头疼了。诡异地再续前缘,亚瑟想破脑袋都想不到。现在能做的就只有先辅助好弗朗西斯的工作,接着再去应对对方随时会抛来的问题。
微波炉响了,亚瑟起身去拿通心粉,坐在桌前,慢吞吞地用完了晚餐,然后去收拾餐厅,最后倒在床上。困意刚袭来的时候,手机却响了。不会又是哪个作家不小心把文稿删了来找他要备份吧?亚瑟无奈地睁开眼,按亮屏幕的时候却发现是弗朗西斯发来的消息。
“说真的,我们聊聊吧。”
又是这句话。亚瑟不知道该怎么回复。聊什么?他和弗朗西斯现在没什么好聊的,他们只是两个毫不相干的陌生人。能聊什么呢?感情,事业,还是家庭?不管聊什么都不怎么对劲。
“你想聊什么?”
对面很快回过来。
“都可以。我只是觉得我们得聊聊。”
亚瑟笑了一声。
他当然知道弗朗西斯在想什么。显而易见三年的分离并没有让他们对彼此变得生疏,可若是真的重归于好,谁又知道他们是否会重蹈覆辙?亚瑟知道法国人的绝对自由,也比谁都清楚他们之间的羁绊。亚瑟并不是不想和弗朗西斯拥有未来,只是他很清楚他们只会再走一遍老路。这样的复合毫无意义,亚瑟不会这么做。他们之间的矛盾并没有解决,那些根源上的不合从高中时就开始显现,而只要他们学不会互相低头,那么这些问题在以后只会滋长不会消亡。
“我们能聊的大概就只有工作。我这周内会把你的文章批改好发给你,请进行修改。”
亚瑟迟疑了一会儿,又打下一段字。
“我觉得你的水平从大学之后直到现在的十年间都没什么长进。并不是说你写的不好,但于你而言这不够好。我认为你有些自满了。这篇文章按照现在的情况暂时还不能出版,我不知道为什么你之前的编辑同意你出版,但在我这里不行。你得精进你的水平了。”
发出这行字后亚瑟松了口气,而对面如他所料地没了回音。该睡觉了,他不该因为工作外的事而苦恼。亚瑟摇头,接着躺倒在床上。
接下来的一周过得很快。精批二十万字不是易事,亚瑟经常加班到凌晨,终于在周日见面前把文稿发给了弗朗西斯。他们在之前的那个咖啡厅见面,弗朗西斯打开文稿看见密密麻麻的批注时脸色很明显不好看。
“我想大概没有人这么苛刻地对待过你的文字,毕竟你的确很优秀。”亚瑟笑,“但我比他们都了解你。你远不止于此。”
“得了吧,你就是想刁难我。”弗朗西斯皱着眉一页页往下翻,看一行脸色就沉一分,“这东西我得改到什么时候去?我出版不了,你们也赚不了钱,你和公司说过了吗?”
“当然,我说服了上司。”亚瑟得意洋洋地扬了扬眉毛,“你就慢慢改吧,我告诉他们我会让你写出一本精品中的精品的。”他停顿了一下,“我不是在刁难你,我是在培养你。”
“疯了吧你……”弗朗西斯低声说,机械地翻看着。
“我没疯,是你得加油了。你真的毫无长进。”
“哈哈,我看你也毫无变化,还是和高中的时候一样尖锐。”弗朗西斯嗤笑了一声。
看着面前低头审查文稿的弗朗西斯,亚瑟有那么一瞬间晃神,觉得自己好像回到了十六岁的那段时间,和对方拉拉扯扯地互相试探,偶尔吵嘴,最后在咖啡厅里共享一份蛋糕。但他现在三十一岁了,一切都不一样了。
“你觉得你改完要多久?”亚瑟出声。
“呃,这真的很多。”弗朗西斯面露难色,“啧”了一声,“你希望我多久改完?”
“一个月。”亚瑟伸出一根手指晃了晃,“你不能那么懒惰。”
弗朗西斯又翻了两页,长长地叹了一口气,接着抬起头来。
“那你得监督我。”
“我当然会监督你。”亚瑟觉得有些奇怪,“我是你的编辑。”
“不,我指的是,你得陪着我改。”弗朗西斯往后靠在椅背上,微微扬起下巴,“否则我一个月绝对写不完。”
亚瑟没忍住笑了一声。弗朗西斯还是一如既往地会提出一些不合情更不合理的要求,又恰巧让亚瑟无法拒绝。他一直都如此狡猾。
“随便吧。但我还要上班,我该怎么陪你?”亚瑟从善如流。
弗朗西斯貌似没想到亚瑟会如此之快地答应,“呃”了一声,好像在思考,手支着脑袋,过了一会儿抬起眼来。
“如果我和公司申请,让你在家办公,然后我去你家,这可行吗?”
“啊,哈哈。”虽然熟知弗朗西斯的品性,但亚瑟还是被吓了一跳,“我觉得不太合适吧。我们现在是工作关系,随便出入对方的家很明显不太礼貌。”
弗朗西斯暂时没有回话,半眯着眼打量亚瑟,而后者想把头塞进咖啡杯里。
“你在合租吗?”弗朗西斯突然问。
“不在。”亚瑟有些疑惑,“怎么了,为什么这么问?”
“你会往家里带人吗?”弗朗西斯没回答,又接了下去。亚瑟呛了一下,略显不满地看向弗朗西斯。
“这个问题有点越界了吧,你想表达什么?”
“那就是不会。你家有书房吗?”
“当然有。”亚瑟皱着眉,“怎么问这么多莫名其妙的,你想说些什么?”
“那不就得了。”弗朗西斯双手一摊,“对我而言你家只是一个工作室而已,我们可以一起在书房办公,这有什么不妥的呢?”
亚瑟哽住了,弗朗西斯说得如此理所应当,他竟一时间找不出什么东西反驳。
“但让别人随便出入自己的家,你不觉得有些过分了吗?我也需要隐私。更何况我们……”
“我们只是工作关系,你自己说的。”弗朗西斯冲他弯起嘴角,打断了对方还未出口的话,“你要私人空间的话我可以不从书房出来,我也不会乱动你的东西,你知道的,我很安守本分。”
亚瑟一瞬间不知道该气恼还是该无奈,对面坐着的人的诡辩技术真是一点都没退步,甚至还长进了。
“你安守本分?”亚瑟笑了两声,“安守本分就不会想着私闯民宅了。”
“那要么你来我家。”弗朗西斯耸肩,“总之你得监督我。你觉得是工作重要还是私人情分重要?我会好好工作的,亚瑟,相信我。”
“得了吧。”亚瑟没把话说完,剩下的咽进了肚子里。他不能走入这个圈套。
“那我去你的办公室,或者我们每天来这个咖啡厅,如果你不嫌麻烦的话。”他停了一下,好像在思考,“毕竟你如果在家工作,你甚至就不用出门了,这不是很棒的一件事吗?”
亚瑟看着对方滴水不漏的笑,真觉得自己的文学素养在这一刻消失殆尽了。他只想狠狠骂弗朗西斯一通毫无底线的混蛋,然后离职换一家公司,把这个烂摊子交给别人。他太难缠了。他知道弗朗西斯不达成自己的目的不会罢休的。弗朗西斯太了解他,亚瑟不喜欢在吵闹的地方工作,而他的办公室很小,没有给别人坐的地方,弗朗西斯的家也不知道离他那儿有多远,而且他根本不想去弗朗西斯家。为了让对方能完成工作,他只能让弗朗西斯来自己的公寓。
亚瑟的思绪停顿了一下。
不对,他其实可以拒绝的。他微微摇了摇头。不行,如果他拒绝了,弗朗西斯这辈子都改不完这本书。他知道这个人的耍无赖能力,能把亚瑟逼疯。可是他真的不能天天见到弗朗西斯,那更能让他发疯,和弗朗西斯一起在家工作,天呐,亚瑟想都不用想就知道过段时间会发生什么了。他根本不想这样。弗朗西斯的要求实在是太过分了,太过分了。但他没办法拒绝。
“你去说服上司,成功了就随便你。”
弗朗西斯在那一刻才真的笑了,吐出一口气。
“放心吧亚蒂,包在我身上。”
这个称呼让亚瑟差点一口气没喘上来。
“别这么叫我。”他瞪了对方一眼,接着看向窗外,不再把目光落在弗朗西斯身上。
“好吧,好吧。亚瑟。”弗朗西斯摇了摇手,示意他冷静下来,“你等下有什么安排吗?”
“与你无关,现在是周末,是我的私人时间。”亚瑟站起身,“我得走了。”
“所以你的意思是工作时间我就可以知道你的安排?”弗朗西斯的声音带着笑意,仰头去看亚瑟有些愠怒的脸。
“完全不是这个意思。”亚瑟懒得再和他纠缠,拿起衣服就走,“我还要忙其他作家的事,你自己想办法解决吧。”他说着,推开了咖啡厅的门,往地铁站的方向走去,而弗朗西斯也没回话,目光追随着他直到看不见的地方。
不出所料的,弗朗西斯的花言巧语很快就说服了领导。大概在第一次见面后的第三周,亚瑟迫不得已在家办公了。
平时上班的时候亚瑟一般会在七点起床,而现在这个习惯也没有改掉。他和弗朗西斯约好了每天八点见面,他还有一个小时的时间。亚瑟在换衣服时在镜子前纠结了十五分钟该用哪条领带,接着因为自己这个毫无疑义的举动羞得满脸通红。
等做好一切准备,已经八点半了,弗朗西斯还没来。
好吧,很正常,这就是法国人。亚瑟在心里叹气,坐在沙发上打开电脑,刚翻了没几页,门铃就响了。亚瑟几乎是从沙发上跳了起来,起身去开门,因为太急促,拖鞋在地上敲出不规则的响声,握上门把手的时候他觉得自己的心脏要跳出来了。
亚瑟深呼吸了一下,一打开门就看见弗朗西斯捧着一束很大的向日葵,几乎愣都没愣就出言讽刺。
“我没生病也没死,为什么要带花?我们现在应该不是可以给彼此送花的关系吧。”
“我想送罢了,你也干涉不了。”弗朗西斯进了门,把花放在鞋柜上,接着俯身开始脱鞋,头发倒着垂下来,都快碰到地上了,“而且,我猜这位大编辑的家里应该毫无生气。”弗朗西斯脱了鞋,把它们放进鞋柜,接着抬起头审视了一圈亚瑟的家,然后看向亚瑟。
亚瑟自嘲般地“哈哈”了两声:“向日葵你想办法处理,这和我没关系。”
“我知道。”弗朗西斯说,跟着亚瑟走,“书房在哪里?”
“在最里面那间。”亚瑟指了指,“我要工作了,等下中午我会检查你的进度。”
亚瑟的家的确一点生气都没有,弗朗西斯进门之前就知道。全是灰灰白白的颜色,他根本搞不懂亚瑟在装修上的的审美。他抱着向日葵进了书房,把它们放在了窗边,满意地欣赏了一小会儿,接着拉开椅子坐下。
亚瑟丝毫都没变,除了写作技术和眼光成长了不少之外。他还是那样的生硬冷漠,但与此同时又掩盖不住自己的真心。弗朗西斯开始打字,又三心二意地想起亚瑟躲开他目光时通红的脸。亚瑟的情绪很好猜,他总觉得自己掩盖得很好——或许大家都这么认为——但弗朗西斯总能一眼看穿。比如他不安时会摩挲自己的手指,紧张时会坐不稳,焦虑时会躲避别人的目光。弗朗西斯觉得自己都能写一本关于亚瑟的说明书了。
他很快就改完第一段,他和亚瑟的配合还是一如既往的好,弗朗西斯惊讶地发现亚瑟在写作上的成长比他所想的还要多很多,光是这个精修的开头就已经给他的文章增色不少了。
亚瑟的性格很独立,独立到了一个有些孤僻的程度,记得在高中的时候亚瑟除了他是没有任何朋友的——甚至当时他们都算不上朋友,简直可以叫做敌人。但其实弗朗西斯从来没有真的恨过亚瑟,甚至没有讨厌过他。在他们第一次见面的时候,亚瑟努力咽下去喜悦的样子就令他觉得有趣了,在之后他顶多算是在逗弄亚瑟,而非憎恶。
弗朗西斯改好了第二段。亚瑟的语言比以往更精炼直接了,很果断地指出了他文章中过分做作的地方,又点出他缺少修饰的部分。亚瑟真的成长了啊。难道留在过去的只有他自己吗?只有他在回顾那些自由无束的时光吗?弗朗西斯摇了摇头。他不知道。
他其实一直弄不懂亚瑟是怎么想的。亚瑟的情绪很简单,但思想很复杂。不过弗朗西斯知道,他可以质疑亚瑟的一切,比如他的审美,他的厨艺,他的冷笑话,但他无法质疑亚瑟对他的爱。亚瑟是爱着他的,弗朗西斯只需要看向亚瑟的眼睛就能知道。哪怕过了三年,哪怕他们有那么多的不愉快,亚瑟都不会放弃去爱弗朗西斯,就像弗朗西斯也坚定不移地爱着他一样。
弗朗西斯打字的手慢了下来。他们之间的东西不只是爱情,那种难以言述的激情和契合是无人能及的。他们给予彼此的生命以意义,把空虚的部分胡乱地填满,又满不在乎地出言讽刺。那段时光太美好了,美好到弗朗西斯甚至不敢回忆。
回忆暂时停了一下,亚瑟好像起身了,接起了一个电话,声音模模糊糊的。弗朗西斯摇了摇头,才发现自己发呆了足足十五分钟。得继续写了,否则亚瑟会把他赶出去的。弗朗西斯没忍住笑了一下。什么都没变啊。
当年的分手其实是弗朗西斯提的,十分突如其来,前一天他们还睡在同一张床上呢。他本以为自己再也不会见到亚瑟了,他们的过去只会成为一段难以释怀的回忆,但阴差阳错地,在三年后的布里斯托,他们又在同一间公寓里做着各自的工作。
其实当初在分别后的第三个礼拜他就后悔了,他发现自己对亚瑟的爱丝毫未减,哪怕他们争吵了无数次,哪怕他们或许永不会再相见。他爱不上别人了,除了亚瑟。
他有试着去打听亚瑟的近况,也有想过要去找亚瑟,但前思后想,弗朗西斯最后还是决定不再和对方有交集。他并不在意和别人进行一段轰轰烈烈的纠缠,但亚瑟大概不是这类人。亚瑟喜欢安定,更喜欢逃避,弗朗西斯拿这一点无可奈何,所以他选择了和高中时同样的决定,他得尊重亚瑟的想法。
可这个偶然的相遇打乱了他原本的计划。从咖啡厅的第一次见面时亚瑟过分僵硬的表现他就知道,三年前的分别并不是对方所想要的。但这不代表亚瑟想破镜重圆,他知道像亚瑟这样的人能为了安稳的生活抛弃很多东西,而很显然弗朗西斯也算在内。更何况虽然他的确很爱亚瑟,但这并不代表他就不在乎那些不快。亚瑟的言语很伤人,一直都是这样,他不论怎么努力都不可能忘记亚瑟大声斥责他的做作的话。
可这并不代表他会放弃。他们或许会重蹈覆辙,或许会再次经历一遍过去,但这有什么关系呢?那可是亚瑟啊。他错过了一次,不能再放手第二次了。虽然他现在一点都不知道亚瑟是怎么想的,但他觉得自己总会有办法达到自己的目标。亚瑟很难拒绝他的爱,一直以来都是,所以他有的是办法引着亚瑟说出他想听的话。
不过现在不是想这些的时候,弗朗西斯可不能再走神了,他得好好完成亚瑟给他的任务,否则谁知道这位苛刻的编辑先生会做出什么来。他深吸一口气,接着开始专注于工作。亚瑟好像打完电话了,脚步声踢踢踏踏地从阳台传到客厅,接着是坐到沙发上的吱呀声。
弗朗西斯专心的时候能做到两耳不闻窗外事,他完全心无旁骛工作着,以至于亚瑟走到他身边喊了他好几声都没发现。
“喂,喂。”亚瑟拍了拍他的肩膀,弗朗西斯的身体抖了一下,像是被吓到了。
“已经中午了,我要检查你的进度。”亚瑟抱着手臂,靠在桌子边上。
“啊,哦,已经中午了啊。”弗朗西斯貌似才回过神来,看了一眼手表,发现居然已经将近下午一点了。他把电脑推到亚瑟面前,他已经按照要求改完了第一章,弗朗西斯觉得亚瑟会满意的,不论是效率还是质量这方面。
果然,随着亚瑟的目光下移,他蹙起的眉头逐渐放松了,神色也不再那么难看。弗朗西斯有些得意起来,他知道亚瑟从来都不会不满足于他的作品。
“改的不错。”亚瑟总算坦诚了一次,直起身,“等你把所有的改完,我还要再精批一遍。”他又扫了一眼文稿,话锋一转,“你自己在回顾的时候就没有发现不够紧密的地方吗?还是说你就是那么懒惰呢。”
“你说话还是那么让人不悦。”弗朗西斯摇头,但也没打算和亚瑟斗嘴,他也不是那个无知的高中生了,“你在写作这方面比之前成熟了太多,我很惊讶。我的确没发现很多地方的问题,发现了也懒得去改。所以我得谢谢你?我猜。”
亚瑟被弗朗西斯几乎算得上是赞扬的话语弄得愣了一下,然后有些不适应地咳嗽了两声。
“呃,随便了。总之下午记得继续工作,你现在可以去吃午餐,或者干点别的。我们下午两点见。”
亚瑟说完就要走,却被弗朗西斯拉住了手腕。
“我们不能一起吃饭吗?”弗朗西斯冲他眨眼睛,“同事和同事的那种。”
同事和同事的那种。亚瑟没忍住发笑了。他哪儿能不知道弗朗西斯打着什么鬼主意,但“同事”一词让他无法拒绝对方,他不想显得反应过度。不过亚瑟不会让弗朗西斯就那么轻易地让他们单纯的工作关系变质,他也根本不想让这段关系变质。
“那你就陪我吃速食吧,同事先生。”亚瑟把手抽出来,往房间外走,“这是我的工作餐,既然你是我的同事,那么你也得吃工作餐。”
弗朗西斯看着他拐弯进厨房,有些没话说了。他和亚瑟还是改不了针锋相对的习惯,他们总有一万种方式来反击对方,噎得彼此都说不出话来。不过能共进午餐已经是一大进步了,哪怕弗朗西斯根本不想吃那些微波炉加热的简陋产品,在他眼里那些根本算不上食物。
之前他们还在一起的时候,亚瑟工作繁忙没空吃饭,要吃也只吃那些简陋的半成品食物,弗朗西斯无数次表达不满,但亚瑟完全不在乎这些。而为了让亚瑟吃上点好的,弗朗西斯偷偷扔掉了所有的速食,然后坚持每天给亚瑟送饭。当时他被亚瑟谴责了一通,说“这么闲不如去琢磨琢磨自己的文章”,这种时候弗朗西斯就会好言好语地哄他,说些情话,亚瑟也就拿他没办法了,只剩脸红的份。
美好的回忆。弗朗西斯叹了口气,站起身。当时的亚瑟和现在面前这个过分冷漠的人完全不一样,弗朗西斯甚至要怀疑亚瑟是否真的爱过他——这句夸张了,他永远不会怀疑这一点。如果亚瑟有那么一点松动,露出那么一点破绽,他就能抓住那个机会去靠近他。
算了,算了,不想这些了。弗朗西斯合上电脑,往书房外面走。总得慢慢来。
“所以你平时就吃这些?”在亚瑟把那份意面推到他面前的时候,弗朗西斯还是没能控制自己露出嫌弃的表情,“怪不得你又看上去一副营养不良的样子了。你吃的这些简直就是……”
“不想吃就走,外面有的是餐厅。”亚瑟看了一眼弗朗西斯,打开自己刚加热好的饭,“我可没逼迫过你,是你自己说要和我一起吃饭的。”
“我们也可以一起去外面的餐厅吃。”弗朗西斯有些无奈了,看着那份糟糕的午餐,叹了口气,“亚瑟,别太固执了,和我一起吃顿饭代表不了什么。”
“我今天很忙,没空和你去吃什么正经东西。”亚瑟拿起勺子,“这东西没你想的那么糟糕。你不想吃的话大可以出去吃,反正到下午两点才是上班时间。”
弗朗西斯有那么几秒钟不是很想说话,接着他站起身,把他和亚瑟的饭都收走了,往厨房里随手一放。
“你又发什么疯?”亚瑟看上去有些恼火,刚想站起身就被弗朗西斯按住。
“反正到下午两点才上班,我可以花半个小时给我们都做一份像样的意面。我实在是吃不下去这东西。”弗朗西斯想起刚刚面前的东西就有些反胃,“让我做一顿饭不会让你受什么损失。或者你和我一起出去吃,我真不想看着你拿这样的东西折磨自己的肠胃。”
“这是我家,弗朗西斯,你别太过分。”亚瑟气笑,“我吃什么是我的自由,你也没权利干涉。让你进这个家门就已经是越界了,我不允许你扰乱我的工作秩序,以及我的生活。”
亚瑟的确是真的生气了,弗朗西斯看得出来,所以他软了语气。
“好了,好了,亚瑟,别那么恼火。只是一顿饭罢了,我也是想让你吃得健康点。我们……”
“你想吃什么随便你,但这是我家。”亚瑟打断他,又重申了一遍,“你没有资格用我的厨房。”他从弗朗西斯身边绕过,进了厨房拿出他自己的那份午餐,然后又到餐桌前坐下。
弗朗西斯站着一会儿,见对方没有丝毫的松动,只得无可奈何地从厨房里取出那份在他眼里难以下咽的饭,坐到亚瑟对面愁眉苦脸地吃了起来。
是不是有点太刁难他了?亚瑟在用餐的同时悄悄观察弗朗西斯的脸色,很明显的不好看。他知道弗朗西斯一点都吃不来这些半成品,对于他来说这顿饭简直就是酷刑。亚瑟停了一下,抬眸又垂下,想说点什么但又止住了。不,他现在和弗朗西斯什么都不是,他也没必要考虑对方的情绪,这是弗朗西斯自己的决定,和他也没什么关系。
亚瑟很快就吃完了,把盒子扔到垃圾桶里,接着起身回了沙发上。而大概过了半个小时,弗朗西斯才勉强吃完了这份午餐,接着慢吞吞地起身进了书房。
下午亚瑟没有别的工作要做,上午已经把排版给检查完了,他捧着电脑只是做做样子,以防弗朗西斯来打扰他。他半靠在沙发背上,目光穿过门框看着弗朗西斯埋头工作。弗朗西斯写作的小习惯一点都没变,还是写一会儿停一会儿,纠结用词的时候指关节敲击着桌面,然后过一会儿又收了回去,开始打字。
他抿唇,整个人都往后靠去,仰着头看天花板。唉,这样的关系得保持到什么时候去?光是一个月就足够让他身心俱疲了。他把目光又挪到弗朗西斯身上去,书房落地窗的光透进来,给弗朗西斯的背影镀了一层金边,翘起的发丝被照成过曝的白色。他弄不清自己是怎么想的。他一边想逃,一边又期望着弗朗西斯能来追上他。这是不对的,亚瑟想让自己清醒过来,又对此无能为力。面对弗朗西斯的时候他总是这样,对方像是他的催化剂,总能让他无法控制自己的感情。
亚瑟叹了口气。算了,算了。还是找点别的事做吧。
下午的时间过得很快,毕竟也只有短短两个半小时。亚瑟看了一遍弗朗西斯改完的作品,在心里感叹对方抓点还是那么的精确,但表面上还是淡淡地说“还行吧”。
“那我走了。”弗朗西斯收起电脑往门口走,“明天见。”
“明天见。”亚瑟摆了一下手以示再见,等弗朗西斯跨过门槛后就直接关上了门。
他回到客厅,站了好一会儿,犹豫着该干些什么,最后进了书房。
英国的秋天天黑得很快,四点半已经有些夜色朦胧了。亚瑟没开灯,看着桌上的向日葵,不知道自己该想些什么。他扶着门框一会儿,转身去阳台拿了个花瓶,装上水,回到书房,打开灯,把花瓶放在桌上,接着开始拆花外头的包装纸。向日葵一共有五朵,不算多,但品相很好,弗朗西斯应该花了不少钱。
亚瑟的手指摆弄着那些雪梨纸,有些烦躁了,想一把扯下来但又不太舍得,只得慢慢剥开一层层的外包装。小小的包装纸拆了二十分钟,亚瑟在成功碰到花茎的时候舒出一口气,接着把花放进花瓶里。
他的家的确一点生气都没有。亚瑟靠在书桌上,看着外面朦胧的光照进房间,落在向日葵上,增了几分暖意。不像他们之前的家,被弗朗西斯弄得花枝招展,角角落落里都是些小摆件什么的。亚瑟偶尔在一起打扫卫生的时候会抱怨,说弗朗西斯净爱买这些没用的东西,这种时候弗朗西斯都会蹭到他身边来,去吻亚瑟的耳朵,弄得后者瑟缩到边上去,然后说,但很有生活气息,不是吗?然后他们会闹一阵,有的时候会不小心打碎些东西,接着亚瑟会恼火一下,而弗朗西斯又得上前哄。
亚瑟没忍住笑了一下,又很快止住。他们过去拥有的美好太多,以至于他偶尔会忘记那些让他夜不能寐的争吵。这次重逢让他无法控制自己的思维,他总是一遍又一遍地陷入回忆,不受控制地怀念起那些时光,而每多回忆一分他好不容易建立起来的防备就软下去一点。亚瑟一直都是理性的、冷静的,可弗朗西斯却总能打开他不可控的一面。他无法否认自己再一次开始眷恋弗朗西斯的浪漫和温柔了。他很希望弗朗西斯能像以往一样吻他,倾诉自己的感情和思想,然后他们做爱。但与此同时他又无比地想逃离这段可以称得上是孽缘的关系,想逃离弗朗西斯。他搞不清自己在想什么。
亚瑟转身出了书房,关掉了灯。他的心又有些烦乱了。他洗漱完躺倒在床上,天花板的灯很晃眼,让亚瑟忍不住眯了眯眼睛。接着手机响了一声。是弗朗西斯发来的消息。
“我到家了。”
亚瑟看着那条消息,有一会儿没有动作,接着打下一行字。
“你没有必要跟我汇报。我是你的编辑,不是什么别的。”
对面显示“输入中”一小会儿,接着发过来一个吐舌的表情。亚瑟轻轻叹了口气。
好像什么都没变啊,这貌似不是什么好事。
第二天弗朗西斯准时到了,而亚瑟还穿着睡衣在吃早餐。他满嘴塞着麦片,狼狈地去开门,在弗朗西斯嘲笑他像花栗鼠的时候只能怒目而视,飞速地咀嚼着,发出几个含糊的音节。
“慢点吃,别着急。”弗朗西斯顺手地抚摸了一下亚瑟的背,在对方僵住的时候才发觉自己的行为十分不妥,尴尬地笑了一声,“我去工作了。”
亚瑟看着弗朗西斯走进书房,好不容易才把嘴里的麦片全都咽了下去。他去换了身衣服,接着盘腿坐在沙发上,盯着没开机的电脑走神。他今天一份工作都没有,如果弗朗西斯不在的话,他会出门走走,找点素材什么的。但弗朗西斯在,他如果一个人出去,对方肯定会把家里翻个遍,而很显然他更不可能带上对方一起出门。
亚瑟合上电脑。虽然他身为编辑,但也仍旧有写作的习惯,毕竟他人生的前二十九年全都在当作家。当时他做编辑只是一时冲动——他很少一时冲动,这回不得不把冲动后的烂摊子收拾好,结果意外地发现自己做得很不错。他的写作经验丰厚,审美也没有落下,能很好地指导作家以及编排出版。
“你什么都能做好。”在大学的时候,弗朗西斯曾这么和亚瑟说过,“只要是你想做的。这是你的能力,亚瑟,你总能很快地摸到门道,然后做成一件事。”
亚瑟曾是不信的,觉得弗朗西斯的评价十分不中肯,带有很浓烈的个人情感。但越往后他越发现弗朗西斯说的没错。他总能做好想做的事,不能算顶尖,但总会是中上水平。弗朗西斯比他自己还要了解自己。
他偶尔,真的很偶尔,会觉得和弗朗西斯分开很可惜。他们过于了解彼此,亚瑟说上句弗朗西斯能接下句,以至于他后面再怎么谈恋爱都觉得不够契合。但也只是想想,让他再去走回头路几乎是不可能的。或许有那么一丝丝的可能性,但亚瑟觉得自己并不会选择去抓住它,这着实有些不妥。
亚瑟就这样发了会儿呆,任凭自己的思想飘到五百里之外,直到弗朗西斯在书房里笑了一声,把他的思绪打断了。
“你把花装起来了?”弗朗西斯没回头,提了提音量好让亚瑟听见。亚瑟回过神,花了十几秒去理解对方说的话,接着尴尬地“哈哈”了一下,摸了摸脖子。
“对啊,这怎么了呢?”
“没事,我只是惊讶一下。”弗朗西斯的声音越过八米的距离传来,“你不是说叫我自己看着办吗?”
“因为怕它们枯萎,怕浪费,所以装起来了。”亚瑟辩解,“你快工作你的吧。”
弗朗西斯没回话,只是又笑了一声,打字声一直没停。
经过第一天的纠缠,亚瑟本来以为弗朗西斯并不会再在饮食上为难他了,而弗朗西斯的确也没有,一直安守本分地工作。直到第五天他打开门的时候看见法国人拿着一个保温袋,放在鞋柜上的时候发出“铛啷”一声。
“里面是什么?”亚瑟皱眉。弗朗西斯什么事都干得出来,哪怕里面是手榴弹都不足为奇。
“我们的午饭。”弗朗西斯把“Our”咬得很重,看着亚瑟一下子变得古怪的脸色笑出了声,“你不让我做饭,也不肯和我一起出去吃,那我也没别的办法了。我真看不下去你吃那些东西,哪天你因为营养不良进医院了,我的工作也没办法进行。”
亚瑟的目光在袋子上停留了一会儿,接着去扫弗朗西斯的脸,看见对方得逞的表情时又飞快挪走了。原来那次静默的三十秒里弗朗西斯在打这主意。
“……别犯神经。”
过了很久,亚瑟才挤出一句话。
“我没犯神经,是你得好好吃饭了。”弗朗西斯用亚瑟之前的句式回应了回去,一边脱鞋一边冲他眨眼睛,“我可没有违反你说的话,不是吗?”
亚瑟是真的被弗朗西斯弄得说不出话来。对方真是一点都没变,一点都没有,那股幼稚和执着劲根本没有任何改变。他还是那么擅长钻逻辑漏洞,然后在看见亚瑟一脸不悦的时候笑出声来。
弗朗西斯把袋子放在厨房的台子上,没有立刻进书房,而是停下来看着亚瑟。
“你可以告诉我你想吃什么,我明天带过来。”
“算了吧。”亚瑟有些疲惫地闭了一下眼,把弗朗西斯打发走,“去工作吧。”
一上午亚瑟都心烦意乱的,打开文稿批改了两个字就烦躁地合上了。弗朗西斯做得太过头了,但他又不知道该从何开始斥责。他知道弗朗西斯是在为了他着想,但光是“为了他着想”这一点就已经越界得过分了。可是在感到紧迫感的同时他又因为弗朗西斯不加掩饰的爱意而感到放松,这实在是不合理。他不该接受弗朗西的任何好意,更不该放任自己的感情。亚瑟觉得自己很乱,乱到连检查弗朗西斯的修改都做不到,草草翻了一下,哼哼两声就走出去了。
“亚瑟,我只是给你带了个饭罢了,怎么反应这么大啊。”弗朗西斯边说边把菜拿出来,放进锅里加热,滋啦滋啦的声音吵得亚瑟更心烦了,“我可不想影响你的工作。”
“你光是在这儿就已经足够影响我的工作了。”亚瑟很大声地抱怨,接着叹了一口气,“和你带饭没有任何关系。”
“好吧。你说的都对。”弗朗西斯笑笑。不知道对方是有意还是无意,总之这句话让亚瑟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你说话能别那么恶心人吗。”
亚瑟从沙发上站起来,词句都变得有些咄咄逼人了。弗朗西斯回头看了一眼,然后关了火,把热好的午餐放进盘子里。亚瑟没发现自己已经开始毫无顾忌地向弗朗西斯表达自己的情绪。弗朗西斯很想笑出声,但他还是忍住了。
“快来吃饭吧。”弗朗西斯把午餐端上餐桌,忽略了亚瑟的话。
亚瑟现在真的有一种想把弗朗西斯赶出家门的冲动。他在原地僵了一会儿,接着带着很大的怨气走到餐厅,拉开椅子时候把动静弄得很大。
“我觉得你该把精力放在工作上,而不是你同事的午餐。”亚瑟看了一眼盘子里的餐食,接着生硬地说,“你出版还有很多事要做,我吃什么根本不重要。”
“我的工作是出了什么问题吗?”弗朗西斯反问,“我从来没有不把精力放在工作上吧。倒是你。”他拿着叉子的手晃了晃,圈了一下亚瑟,“今天也没好好检查。”
亚瑟语塞了。他很想反驳些什么,但弗朗西斯说的没错,没有认真工作的是他自己。他说不出话来了,插了两下面前的面包就站起身。
“无所谓了,我出去走走。”亚瑟抓起挂在衣帽架上的外套就要出门,一副吃了瘪怒气冲冲的样子。
“我也和你一起出去。”弗朗西斯连忙跟着站起来。他可没想过真要惹亚瑟生气,只是想试探他一下罢了,而亚瑟现在很显然已经恼火极了。
亚瑟回头瞟了他一眼,“啧”了一声。
“你来干什么?”
“不是说下午两点才上班吗?我出去走走也很正常吧。”弗朗西斯也拿下了外套,一边穿一边贴到亚瑟身边,“只是和你顺路罢了。”
“我不想和你一起走。”亚瑟看着他,很明确地拒绝。
“别呀,一个人散步多没意思。”弗朗西斯抢在亚瑟前开了门,做了一个“请”的手势,“更何况脚长在我自己身上。”
“你说话真不客气啊。”亚瑟几乎是咬牙切齿。
弗朗西斯没接话,笑眯眯地按下了电梯。他抓到亚瑟的马脚了,那是一个连亚瑟自己都没发现的重大纰漏。
他们一前一后地出了公寓大楼,亚瑟步履匆匆地走在前面,手插在口袋里,脸色不善;弗朗西斯慢慢悠悠地跟在后头,甚至有闲心去观察亚瑟的神色。
看着亚瑟走了十五分钟却仍旧一脸不悦,弗朗西斯终于没忍住笑了。
“所以你有什么想吃的吗?”
“没有。”
“好吧。”
他们之间的氛围好像回到了高中那会儿,因为一点鸡毛蒜皮的小矛盾就能在社团课上互相挑刺,不服输地想着打压对方,又在事后别扭地坐在一起看同一本书。那和他们之后的争吵是不一样的,那时他们没有人会为了对方尖锐的言辞而困扰,更不会因为一星期吵一次架而焦头烂额。
弗朗西斯的步伐变得轻盈起来了。大学时他们偶尔也会这么争吵。他总是把控不好度,惹得亚瑟真的恼火起来。亚瑟生气的时候很喜欢一个人出去散步,这个习惯到现在都没变。弗朗西斯用余光去瞥亚瑟的脸,他略微把下半张脸从围巾里抬起来了,至少弗朗西斯现在能看清亚瑟垂下去的眼睛和被风吹红的鼻尖。而每次亚瑟想一个人出门时,弗朗西斯总会黏上去,在亚瑟烦躁不已想把他赶走的时候上前哄他,吻他,弄得亚瑟说不出拒绝的话。
他们就这样走着,没说些什么。已经临近冬天了,天气又冷了不少,风吹过来的时候亚瑟总会缩一下脖子。他悄悄地去瞥弗朗西斯,有那么一瞬间恍惚。秋天,他们一起度过过数不清的秋天。他和弗朗西斯之前也像这样,走在堆满落叶的小路上,一言不发,只是陪伴着对方,脚把落叶踩的嘎吱响。
难道他们真的有可能回到过去吗?亚瑟抿了一下唇。他突然有些动摇了。现在他们之间没有刚见面时那么焦灼了,变得更为平淡些。虽说弗朗西斯仍旧经常做出些令人困扰的举动,但亚瑟好像也没那么反感。他知道自己不该松口的,更不该给弗朗西斯机会,但他真的有那么一瞬想去牵弗朗西斯的手,透过手心感受对方的体温。
那股心烦意乱的劲儿又涌了上来。亚瑟觉得在短短的十几天里他的想法变动得厉害,他将此归咎于弗朗西斯。他们之间总是有那吸引人的氛围,像是磁铁的南北极一样吸引着彼此,亚瑟无法控制这些的。他差一点想放任自己的感情,再次冲动地坠入爱河。那么接下来会如何?亚瑟不敢往下想。他觉得自己得想办法拒绝弗朗西斯了。
“我们得回去了。”弗朗西斯出声提醒了亚瑟,指了指手表,“已经快两点了。”
“哦。”亚瑟应声,转身快步往前走。
“我们”。这一个词曾狠狠地把他和弗朗西斯绑在一起,告诉他他们是无法分割的。这三年的分离让亚瑟误以为自己能离开弗朗西斯,但在见面的那一瞬间亚瑟就明白这一切只是假象。他不知道现在自己该怎么做。很显然他们的关系又悄然变质了,他是否该继续保持之前的冷漠,将弗朗西斯推开?亚瑟不清楚自己是否真的想这么做,他好像从来都没弄清过自己到底想怎么做。
回到家后亚瑟根本无法静下心工作,他的手指在键盘上来回挪动着,却没打下一个字。他看着弗朗西斯的背影,甚至生出了想移民到美国好远离一切的想法,在弗朗西斯交稿的时候亚瑟勉强稳定了心神,又因为对方近在咫尺的脸而乱了呼吸。
“亚瑟,其实有些时候,顺其自然并不是什么坏事。”在弗朗西斯离开他的公寓前,他盯着亚瑟,缓慢地说。
亚瑟根本不想回应,含糊地糊弄了一下,很迅速地把弗朗西斯打发走了,接着关上了门。
弗朗西斯说的是对的,有些时候他得顺其自然。亚瑟靠在门板上,觉得自己有些呼吸不顺了。但他真的该吗?他真的就该这样让这份感情再次扰乱自己的生活吗?他不想触碰这个话题,但随着和弗朗西斯相处的时间变长,他又不得不去思考。他们的关系日渐变得亲密是意料之中的,那么他该选择什么?阻止还是放任?亚瑟没办法平和地面对这一切。
这个问题一直困扰着亚瑟。他暂时没办法躲避弗朗西斯,毕竟是他自己同意对方来自己家办公的,每天抬头不见低头见,亚瑟觉得自己被搅得都无法正常工作了。好在他们的关系暂时没有任何的变化,弗朗西斯每天给亚瑟带饭,偶尔他们会在休息时间出去走走,有一搭没一搭地谈论些不着边际的话题。亚瑟本以为自己能有足够的时间去思考有关弗朗西斯的问题,也有足够的时间去冷却这段关系,却忘了对方并不是什么温吞的人。
“我可以约你出去吃饭吗?”
在那约定好的一个月的最后一天,弗朗西斯突然说。这是他早上见到亚瑟的第一句话,甚至没等公寓的门完全打开就脱口而出,就像怕下一秒这句话要自己溜走了似的。亚瑟愣了一下,手卡住了,过了十几秒才开始运作,把门全都打开。
“呃,为什么?”亚瑟觉得自己的思绪卡壳了,暂时不知道自己该做什么反应。
“我只是想罢了。”弗朗西斯耸肩,“只是一个想法。”他一边说一边进门,把今天的午餐放在鞋柜上。
“啊哈。”亚瑟说不出话了。他迅速地转身进屋,没有回应对方的提议,坐在沙发上打开了电脑,看样子想把自己塞进屏幕里。他知道弗朗西斯早晚会问出类似的问题。他是否该庆幸对方并没有直接说出“我们去约会吧”之类的话?好吧,这并不是值得庆幸的东西。
“你得回答我啊,我还得定餐厅呢。”弗朗西斯散漫地说,看上去丝毫没有把这顿晚餐当回事。
“再说吧,你可以先去工作吗?”亚瑟甚至不敢看弗朗西斯,只是用不怎么友好的语气想把他赶走。
“只是一顿晚餐罢了,亚瑟,就当是我改完第一遍的庆祝,这个理由你可以接受吗?”弗朗西斯走近了。他永远有办法把亚瑟逼到不得不说出答应的话。
这个理由虽然亚瑟可以拒绝,毕竟改完一遍根本不是什么值得庆祝的事。只是他突然觉得他们的确该面对面地谈谈,他也得找个机会说清楚,找个机会让这段已经开始不对劲的关系打住。他得想办法拒绝弗朗西斯的爱,更得想办法咽下自己的感情,而一顿饭很显然是适合的时机。弗朗西斯过于了解他了,所以他得让一切在此停止。
“随便吧。”于是他含糊地说。
弗朗西斯似乎没料到他不用怎么死缠烂打对方就会同意,眼睛亮了一下。
“好,那就后天晚上八点,我把地址发给你。”
其实在答应下来后亚瑟就开始后悔了。他不知道为什么自己会突然“想聊聊”,虽然聊聊的确是很有必要的,但他们没这个必要要去高级餐厅吃顿像样的晚餐,他可不敢保证这顿晚餐会成为结束而非一个更不受控的开始。他后悔到甚至想过去大街上让车撞他一下,这样他就不用面对弗朗西斯了。可很显然亚瑟并不会真的让车撞他一下,所以最后他还是站在穿衣镜前纠结该穿什么颜色的衬衫。
当他赶到餐厅的时候,弗朗西斯已经到了,这很令人惊讶,毕竟这家伙天天迟到。对方也穿得很正式,不过介于这个是家高级餐厅的情况,这很正常。
冷静,冷静。亚瑟在走过去的时候深呼吸。不要再乱了阵脚了,现在他还有可能阻止一切。
“你想吃点什么?”弗朗西斯看着亚瑟拉开椅子,坐下,然后把菜单递给他,“我不敢替你点餐。”
“啊哈。”亚瑟不知道该回应什么,只能低头看菜单。这家餐厅大概是弗朗西斯特地选的,他一直知道亚瑟喜欢什么类型的氛围,喜欢什么菜品。他们随便点了些,亚瑟心不在焉地吃着,心里一团乱麻。
现在实在是太像约会了。亚瑟完全无法招架这样的场面。弗朗西斯的目光总是时不时地掠过他的脸,让他更加坐立难安。他很想开口聊点什么,说出自己的想法,说出“到此为止吧,我们结束了”,可最后他还是戳着面前的牛排一言不发。
这顿晚餐在诡异的沉默里结束了。他们一起走到地铁站,紧接着谁都没动。冬天了,真的很冷,亚瑟的指尖都有些发麻。接着弗朗西斯开口。
“我们真的不聊聊吗?”
亚瑟抬头。那双漂亮的蓝紫色眼睛在灯下闪烁着,带着恳切望着他。
“我的确想和你聊聊,这也是为什么我会答应你来共进晚餐的原因。”
他们很显然清楚彼此口中的“聊聊”所要通向的是完全相悖的结果,所以他们都沉默了。最后还是亚瑟先开的口。他看上去也十分犹豫,但声音是坚定的。
“你知道的,我并不想像现在这样。我不想,呃,”亚瑟的手动了一下,想比划点什么,却又垂下了,“总之我觉得我们只能是同事关系。现在我们都有些越界了,我为我的不妥行为表示抱歉。我觉得我们不该再这样下去。”他深呼吸了一下,面前飘起白雾,让弗朗西斯看不清他的神情,“我并不是,呃,该怎么说呢,我并没有别的意思,我只是觉得得到此为止了,我们都昏了头,这是不对的。我希望我们能再恢复单纯的同事关系,而不是因为过去的事而彼此纠缠。”
再次沉默了。明明布里斯托的冬天如此暧昧和浪漫,他们两个之间的气氛却降至冰点。没有人说话,也没有人想说话,他们就这样对峙着。
亚瑟不知道自己该干些什么,他也不知道弗朗西斯接下来会说些什么。他真的太想逃了。他觉得自己其实应该在当时透过玻璃看见弗朗西斯的眼睛的时候就直接转身就走的。他不该同意弗朗西斯想来他家里和他共事的请求,不该和他在周末一起散步喝咖啡,更不该来吃这顿晚餐。早知道再次拒绝弗朗西斯是如此的困难,他就不该短暂地接受弗朗西斯。
亚瑟的呼吸变得急促起来。他不想面对,但这次他的确不能再逃避了。他不应该再给予弗朗西斯一点感情,他不该去期待他们的未来的,他们不该继续相爱的。他们只会再次重新经历一次热恋、冷淡、争吵、分离,或许还会有下下个循环。这样的日子不是亚瑟想要的。
“亚瑟,你又准备这样吗?”过了很久,弗朗西斯出声了。
“我又怎么样?”亚瑟听到这话,脸色变得不算好看,“我说的话有什么不正确的地方吗?我们的确不能因为一些旧情扰乱工作。”
“所以到现在为止我们还只能是工作关系,对吗?”弗朗西斯有些焦躁地顺了一把头发,“我想不通你为什么这么冷漠,我搞不懂了。你又想逃避你的内心,逃避我,然后再突然说你想吻我吗?”他皱起眉头来了,“我从来都不想打乱你的生活,所以这三年里我都没有来找过你。可是我们是能够拥有未来的,我不想再这样不尴不尬地继续下去了。你到底是怎么想的,我们现在到底算什么,我什么都不知道。”
其实在三十秒之前弗朗西斯都没想过要说出刚刚这番话,但在看见亚瑟的眼睛时他突然变了念头。他如果放弃了这次机会,他和亚瑟就真的没有下一次了。他不知道亚瑟会为了躲避他做到什么程度。亚瑟是绝情的,是冷漠的,他偶尔也不知道怎么应对。但这段时间他们之间的氛围发酵到一个过分浪漫的地步,虽然亚瑟偶尔也会敷衍和逃避,但弗朗西斯总能想办法把气氛拉回原来的样子。他本来以为一切都能回归原样了,可他早该料到的,亚瑟一点都没变,所以他的选择只会和过去一模一样。
亚瑟的肩膀都有些发颤:“你不要总是妄加揣测我,我根本不是你想的那样。什么叫我在逃避?我们之间现在除了工作没有任何关联,没什么值得我逃避的。”他喘息了一下,“你已经做了很多让我头疼的事了,过去也是,现在更甚。你又要像之前那样把我的生活搞得一团糟,然后挥挥手就走了吗?你能不能偶尔不那么自我,考虑一下我的想法呢。”
“所以我们的过去在你眼里就是‘一团糟’,这段时间我们做了那么多,你还觉得我们什么都不是吗?你和之前还真无一点区别。”弗朗西斯觉得自己有些喘不过气了,“亚瑟,你在乎我,就像我在乎你一样。你为什么总是要否认,否认我,否认我们,否认你自己呢?我们拥有的不仅仅是那些恼人的争吵和痛苦,我们还拥有爱。我们并不是毫无可能,如果真的是那样,我们为什么会在一起十几年,又为什么会在分开后仍旧在意彼此呢?你什么时候才能直面我们呢。”
“即使我们仍旧相爱,那又怎样。”亚瑟的声音在颤抖,“你给不了我我想要的,我更没办法满足你的需求。爱没办法抵御一切,你什么时候才能正视我们之间的天差地别,我们根本不适合彼此。我们要解决的问题太多了,甚至有很大一部分是从根本上无法调和的。哪怕重来一次也只会重蹈覆辙。这段关系太令我疲惫了,我相信你也觉得。我真是搞不懂你为什么总是会忽略这些痛苦,选择继续与我纠缠。的确,我爱着你,你也爱着我,但这能带来什么?其实我们分开后彼此的生活都清净很多不是吗,你难道不这么认为吗?”
“这不是我想要的,亚瑟,没有你的生活并不是我想要的。”弗朗西斯也无法冷静了,“你真的就希望这样与我形同陌路,除了工作别无交集吗?你真的可以放下我们度过一生吗。的确,离开了你我的生活清静了很多,没了那么多束缚,但我没办法接受这一切。我们在一起固然是痛苦的,但没有了你的生活更让我感到索然无味。哪怕重蹈覆辙又如何,我能给予这段关系下一次机会,你为什么就不能也这么做呢。”
“这就是我们无法调和的矛盾。”亚瑟觉得自己有些失声了,“你满脑子都是爱,而我在乎的是事业和生活。而且你并没有直视这段关系的问题,你没有直视我们之间的不合,你只会觉得我们本就该这么戏剧化地互相折磨。不是这样的,弗朗西斯,我们明明可以拥有一个更稳定、更舒适的关系。”他的眼眶有些发红了,“我并不想要一个不稳定的生活。我也很想给予这段关系下一次机会,但如果我们并没有任何的改变,那么重归于好又有什么意义?三年前我们花了三年都没能解决的问题难道靠着现在这么短暂的时间就能化开吗?你被爱蒙蔽了,总觉得一个亲吻和一次性爱能解决一切,但被掩埋的问题只会滋长。并不是你说出‘我爱你’接着我说‘我也爱你’我们就能继续在一起的,那些矛盾只会再一次爆发。你不能总想着用我们对彼此的爱来逼迫我,让我给出你想要的答案。”亚瑟停顿了一下,“我可以放下你,这对我来说并不是什么大事。”
“不,你放不下我的。你连在三年一眼未见的情况下都无法放下我,又怎么能在之后日日相见的日子里放下我?”弗朗西斯看着亚瑟的眼睛,“你难道就没有在逃避这些矛盾吗?不论以前还是现在,你一遇到问题做的第一件事就是逃避,把所有不满塞进争吵里却又不去解决。你觉得我们不重归于好就不会重蹈覆辙?亚瑟,不是这样的, 我们只会在无数个夜里互相思念,然后又步入暧昧,最后像现在这样争执不下。”他喘了口气,“如果你真的不希望我们之间有未来、不想和我重归于好,你就会在当时见到我的时候就转身离去,不会和我说上一句话更不会和我相处这么久,你不会给我一丝机会接近我。你不该逃避自己的想法的,这样只会让你自我折磨。很多时候你都太不坦诚了。”
他们都说不出话了。亚瑟知道弗朗西斯是正确的,弗朗西斯也知道亚瑟没错。他们之间永远不会终结,但如果没有人做出改变,继续下去也只会是无止尽的折磨。他们和以往一样了解彼此,至少他们都是这么认为的。
“先回去吧。”沉默了一小会儿,亚瑟出声了,“太冷了。”
弗朗西斯没有回应,只是和亚瑟一起走下楼梯。他们都知道接下来迎来的会是无尽的沉默,但他们的关系并不会走向结束。
亚瑟回到家的时候已经是将近十点。他觉得很疲惫,各种方面的。作为一名编辑,他得为自己的工作负责,所以他不能如此任性地让弗朗西斯换个编辑——哪怕真的要换也得等这本书先出版了再换。但离出版不知道还有多久。从修改到排版到审核到校验,最后是宣传和出售,少说也要个几个月。他们这次交流代表着什么?大概什么也代表不了。他们还是和以往一样的固执,两人都是,接着逐渐让这段关系僵化、破裂,过段时间又再次上演。短短一个月就足以让他们再次经历一遍这样的事,那接下来呢?亚瑟不知道该如何设想了。
不过好在之后不需要日日见到弗朗西斯了。亚瑟松了口气。能线上交流就线上交流吧,至少在接下来的一段时间里他不想再见到弗朗西斯了。
他躺在床上很久,虽然身心俱疲但一点都睡不着。盯着黑暗大概一个小时,亚瑟终于忍耐不了了,起身去书房准备拿书看,在跨进门框看见弗朗西斯昨天刚送的玛格丽特花。之前的向日葵在第二周的时候就已经处于枯萎的状态了,弗朗西斯在看见之后非要说再送他一株,亚瑟回绝了,但第二天还是看见对方捧着花进来。
“我都说了我不想要。”亚瑟有些无奈。
“我都说了我想送,你也阻止不了我。”弗朗西斯自如地笑笑。亚瑟无法反驳,对方有些时候比自己还固执。
接下来就维持着弗朗西斯一周一送花的规律,亚瑟每次都要说上两句,但又还是把花处理好了放进花瓶。他曾在闲来无事的时候查过花语,都是些“无法宣之于口的爱”什么的。绝对是特地挑的吧……但一点都不符合弗朗西斯。他在心里悄悄吐槽。
扔了吧。亚瑟本来是这么打算的,但走过去伸出手,也只是摸了一下花瓣就没再做什么。
他的确得让家里多点生气了。这里过分死寂,住了四年还像下一秒就要搬走似的。他叹了口气,转身出了房门,关灯的时候又看了一眼。
真是一点都不符合弗朗西斯啊。
在那顿晚餐后他们就没再见过面。他们献上的交流也就仅限于亚瑟发送文稿,说一句“批好了”,然后弗朗西斯在两三周后发回来,然后亚瑟再圈点一通。
亚瑟偶尔会思考该怎么让家里多点活力,但又不想像以前那样弄些花里胡哨的小玩意,思考了一会儿还是觉得多养些植物吧。可他光是像前段时间那样每天给花换水就已经费心费力了,最后还是决定先在书房养花。他不懂花,只是每周会去花店随便挑些,看着哪个顺眼就挑哪个。不得不说养花让他的心态都会放松了些。
弗朗西斯是对的,偶尔吧。亚瑟有些时候会这么认为,但很快摇了摇头。不,那家伙绝大部分都在说胡话。最后又打住了念头。他不该再总是想起弗朗西斯的。
不过虽然这么说,他还是会去思考他们的关系。他们真的会如弗朗西斯所说的那样,哪怕不重归于好也继续纠缠不清吗?他不确定,但的确有这样的可能性——更何况他的确会经常在闲暇时光里想起弗朗西斯。在看见一些文章的时候,听见一些歌的时候,去到一些地方的时候,他总是会下意识地冒出些类似于“弗朗西斯会喜欢的”之类的念头。他尝试去打消了,但也不见得好上多少。
他真的就该让这段关系继续这样混乱吗?他们真的没有办法结束吗?或许不是这样,其实只要他们其中一方真正地放下了、不在乎了这段关系,另一个人大概也逐渐会停止吧——亚瑟不知道这个推断是哪里来的,但他的确是这么认为的,大概是一些类似于“直觉”之类的东西。或许可以搭上“量子纠缠”之类的科学原理的边?亚瑟并不清楚“量子纠缠”究竟讲的是什么,他只是觉得或许会有些相像吧。好吧,是个很离谱的想法。亚瑟被自己逗笑了。其实是对这样的科学理论毫无了解的人啊。
他其实很想找个人谈谈这些事情,但他现在还没有亲密到可以谈论感情问题的朋友,更何况他和弗朗西斯的问题并不是靠“和别人谈谈”就能想通和放下的。他甚至想过去约个咨询师什么的,但貌似并不是每个咨询师都能顺利地帮他解决感情问题。而且找咨询师解决感情问题也太离谱了,他并不想这么做,说实在的,他甚至不想把这样的私人问题公布给别人。于是他只是在闲暇时光琢磨这些事,最终也没得出个结果。
他觉得自己大概是真的放不下弗朗西斯的,就像对方说的那样。他很难不去在乎那段关系,很难不去不想起弗朗西斯。他在这三年里偶尔会赌气似的去删除那些和弗朗西斯有关的回忆,比如删除一些照片和博客,又在几天后后悔地从回收箱里把它们恢复回来,接着被自己的幼稚行为弄得不知道该如何评价才好。他其实也很想知道弗朗西斯过去过得怎么样。他曾经冒出过一些想回去找对方的念头,但很快会被那些不算美好的回忆给打消,更何况他不想走回头路。
如果他真的去为了这段关系妥协呢?亚瑟偶尔会这么想,但过了几秒钟就会转开念头。不,他不想为了这段关系再去放弃一些稳定,不论是情绪还是些什么别的。他有些时候会怀疑自己是不是太冷漠了,可又觉得自己不该这么想,毕竟弗朗西斯也没为这段关系做多少改变,要求他去进行磨合也是不太公平的。
算了,算了,就这样下去吧。亚瑟打住了,把注意力转回了工作。他不能再因为这些事而影响工作了。
他们就这样维持着线上联络,最多打个电话什么的,关系一直没有任何变化,就这样平淡无奇。没有人开口说“我们聊聊吧”,更没有人提出一些“我们见面谈工作吧”之类的。直到弗朗西斯新书出版那天,在庆功宴上,他们终于不得不见面了。
亚瑟其实一开始想拒绝的,但前思后想,觉得如果仅仅是作为同事身份的话,他拒绝对方就有些小题大做了。所以最后他还是去了。
已经步入冬天了,天黑得过分早,昨天还下了些小雪,亚瑟穿得比之前多了些,不过也没多多少。庆功宴在五点半,亚瑟希望能早些离开,他并不喜欢太晚回家。
圣诞集市已经开了很久,今年他还没去过圣诞集市呢。说起来他已经三年没去了啊。亚瑟向司机道谢,手在口袋里攥紧了。他以前都是和弗朗西斯一起去的,但分开后好像就没再去过了。思绪停在这里,他笑着摇了一下头。怎么什么都和他有关啊。他的过去,他的青春,他迄今为止的大半生都耗在弗朗西斯身上了,很难不回忆起他吧。
推开门的时候人已经很多了,有一些是公司的同事,更多的则是弗朗西斯的好友。亚瑟有些尴尬,他并不太适应这种聚会,于是只是躲在角落里喝鸡尾酒。
“哦,你来了。”对方在看见亚瑟的时候看上去并不是那么窘迫,至少比他好些。
“啊哈,是的。”亚瑟没看他,手捧着酒杯,“恭喜你成功出版。希望这次的销量不错。”
“谢谢你,我也希望。”弗朗西斯笑笑,“我想他们大概要玩到很晚。”他指了指那些聚在一起的人,“你可以随时回去,我想没有人会在意。”
“我觉得我的确会早点回去的。”亚瑟宠冲他勉强笑笑。
他们就这样交谈着,很平静,没有亚瑟想象中的焦灼和不安。只是弗朗西斯在偶尔会看一眼亚瑟,然后又低下去,看上去有些话想说。但亚瑟不是很想管。他不怎么在乎对方想说什么,这和他没关系,哪怕他有些好奇。
“那好,我先走了。有人在叫我。”的确有人在叫他,弗朗西斯应了一声,向喊他的人招了一下手表示听到了,“如果你要走了可以给我发个短信。”
“我知道了。”亚瑟说。
亚瑟本以为弗朗西斯不会说出他那些欲言又止的话,毕竟在接下来的一个小时里他们并没有交谈。偶尔有几个同事和他来搭话,亚瑟会礼貌地应上几句,接着很快就因为态度有些冷淡把对方给逼走了。他实在是不喜欢这些无意义的闲谈。
但在他离开庆功宴,给弗朗西斯发了短信之后,正在等电梯时对方却从屋里出来了。
“亚瑟,我有些话想说。”
亚瑟“啊”了一声,有些没想到对方会追出来。他原本不想答应的,但突然改变了想法,直觉告诉他这次弗朗西斯会说些不一样的话。于是他把差点脱口而出的“我不想听”咽回了肚子里,转过身。
“你想说什么?”
电梯到了,“叮”地一声,但亚瑟没走,只是看着对方。弗朗西斯走了几步到亚瑟面前。他看上去很紧张,听到这个回答的时候眼神躲避了一下,貌似有些纠结,但最后还是开口了。
“我很抱歉我曾经,不,应该说直到上上个月为止,都在逼迫你。我并不是想为难你,让你困扰什么的。如果你希望我能换编辑,我会换的。”他短暂地停顿了一下,似乎在犹豫是否该说出接下的话,大概几秒钟后还是接了下去,“我的确做错了不少,我也不该在一个月前说出那些话,我想那时不太妥当的。我也累了,这段关系大概对我们来说都是不利的,确实没有继续的必要。”
亚瑟愣住了。他根本没想过弗朗西斯会说出这些话,这些话和那个与他的高傲程度不相上下的法国人实在是太不符了。他的确想过弗朗西斯会让步,但不会到这个程度。亚瑟觉得自己一时半会儿说不出话来了。
他该同意吗?亚瑟盯着对方的眼睛,不知道该如何回应。弗朗西斯低头了,他没想到。的确,弗朗西斯偶尔会弯腰,但并不会真的到这个程度,说“抱歉”的次数在亚瑟的记忆里也是屈指可数。他根本想不通为什么对方会这么说。他是在做戏吗?亚瑟甚至生出了这样的想法,毕竟这对于弗朗西斯来说并不是毫无可能。但对方的神色真的不像是假的。
“你为什么突然这么说?才过了一个月,怎么想法就这么天翻地覆了。”亚瑟觉得自己的呼吸有些阻塞,“而且还是在庆功宴这样本该毫无压力的时候。”
“因为我带最近才想通,但又在忙出版的事,没时间约你出来。”弗朗西斯咳了一声,“我想了很多,你知道的,我集中精力工作的话并不需要太多时间。”他的小动作变多了,亚瑟才真的确定了对方并非在撒谎,“当然,我并不是说我们过去的那些争吵都是错误的,也并不是说你爱我这一点是假的。只能说我在逼迫你这一点的确不正确,我也不该非要让你和我重归于好。而很显然我们没办法做朋友,或者是普通的工作关系。我想我们或许只有“敌人”和“爱人”两个选择。至少保持单纯的工作关系,于我而言是做不到的。”
弗朗西斯的确没有在说假话。他在所有工作的闲暇时间都在思考这件事,反复思考亚瑟说的话。亚瑟在三年前从未说过“你在逼迫我”之类的话,大概这是正确的吧。弗朗西斯某天突然发觉。在那之后他去琢磨之前自己说过的每一个词,逐渐发现亚瑟说的没错。他的确经常步步紧逼,让对方无法不说出自己想要的答案。他的确太关注他们之间的连接了,而亚瑟很显然比他更需要独立空间。弗朗西斯的确在追求自由,不过他想亚瑟实际上比他更需要自由,至少在这段关系里而言,亚瑟并不想和他捆绑在一起。虽然他没办法放下亚瑟,亚瑟或许也没办法放下他,但分开大概不是一个坏的选择,毕竟他们都能清净点。他很少赞同亚瑟的话,不过这一次他不这么想了。
亚瑟觉得自己的喉口发干了。他的手攥紧了公文包,不知道该说什么。他并不希望弗朗西斯这么做,他的确有考虑过给弗朗西斯换个编辑什么的,但当对方真的提出这个提议的时候,他却突然又不这么想了。他并不是真的想离开弗朗西斯,虽说弗朗西斯的确时常会用他们之间的爱逼迫他说出一些话、做出一些事,但这并不是他不想说的话、不想做的事。他突然发觉自己的确经常逃避,甚至连他自己都没有意识到。他现在是否也在逼迫弗朗西斯这么做呢?他的冷淡和决绝是否也在逼迫弗朗西斯低头?好像并不只有弗朗西斯在让他说些不完全属于自己的话。
“你真的是这么想的吗?”亚瑟有些艰难地开口。
“怎么说呢。”弗朗西斯很少用词卡顿,但现在他有些说不出话来了,“我,呃,我只是觉得这样会对你好些。虽然我们的确——大概吧——很难不去相爱,但你也是对的,相爱不代表我们能在一起,那些矛盾的确是不可调和的。而或许你也需要更多的自由,我想‘我们’一词把你和我都捆绑住了,这有些令人不适,是吗?”他勉强笑了一下。
亚瑟能看出来这并不是对方想要的结果,这实在是太明显了,弗朗西斯从来不会说话如此不顺畅和犹豫。既然对方不想要这样的结果,那么他真的想要他们分开然后永不相见吗?他真的能放下这段关系吗?时间大概会让他淡忘一些事,但感情是无法消灭的,亚瑟并不是别人眼里的那样毫无情感。他突然觉得他们之间好像没那么了解对方,而这三年他们两个也并不是毫无改变。三年啊,是很久的日子,哪怕是步入中年三年间也能拥有许多变化。他们好像都有些太妄下定论了。弗朗西斯并不是他想象中的那么自我,而亚瑟也并不是弗朗西斯所想的那么无情。
或许他们真的可以好好聊聊,关于未来、过去和现在。亚瑟看着对方的眼睛。他不会进行低头是因为他认为弗朗西斯也不会那么干,但弗朗西斯现在这么做了,他为了亚瑟的想法让步了。这是否证明他们也能在除了文学以外的事情上好好沟通呢?是否证明了他们不会再因为意面上该不该放欧芹碎而吵上三个小时呢?亚瑟不清楚的,但现在他觉得有那么一丝可能性。
可是他自己真的能低头吗。亚瑟又思索了一下。他不知道。直到今天为止亚瑟几乎没有因为任何事低头,或者放弃过什么自己的决定和想法——甚至连他想吃的面包在常去的那家面包店里售空了他都会找遍半个城去买到。他的确是固执到可笑的一个地步了。亚瑟蹙起眉头来,过了几秒又松开了。如果他去尝试呢?就像弗朗西斯让步那样,他也去让步呢?他们是否有可能继续这段关系?他并非是不想继续和弗朗西斯继续这段关系,他只是不愿意一直和对方互相折磨,毕竟他们都有自己不愿意舍弃的东西。而现在弗朗西斯放弃了一部分他的自我和高傲——又或者说对方本就没那么自我和高傲——他是否也能舍去一些自己的固执?
“呃,亚瑟,你在想什么?”弗朗西斯打破了这长达十五分钟的沉默,“你一直在盯着我看。”
“你能在别的事情上也这么让步吗?”亚瑟开口,接了一句毫无关系的话,“我指的是,比如我让你少加一克胡椒,或者告诉你这条路并没有另一条路近,你会尝试我的做法,或者至少在下一次遇到这样的问题的时候听我说的吗?”
“这和我说的话有什么关系吗?”弗朗西斯看起来有些一头雾水,愣了一下才说。
“我的意思是,”亚瑟深吸了一口气,低头了大概几秒,接着像是下定了很大决心似的说,“你还愿意和我重归于好吗?”
弗朗西斯这下是比十五分钟前的亚瑟更不知道该说什么了。他比十八岁时听到亚瑟说想吻他时一样惊讶,“呃”了一声之后就一个词也说不出来了。他根本没想到亚瑟会说出这样的话。他本以为今天亚瑟会毫无异议,然后等过段时间他就会换个编辑,最终就这样保持着点头之交——或许甚至没有点头之交,毕竟他们也不一定会见到面。可是亚瑟却突然问他是否要复合,这实在是太离谱了。
“你,就是,你是在什么时候下的这个决定?”弗朗西斯有些难以置信。他根本搞不懂亚瑟为什么能在将近两个小时前的躲避变成现在这样。
“在我说出那句话的十秒之前。”亚瑟很坦然地说。
“啊哈。”弗朗西斯说不出什么来,“你真冲动。”
“我觉得我考虑好了。”对方耸了耸肩。现在他们的角色互换了,弗朗西斯变成那个头脑风暴思绪混乱的人了。
“真的吗……?”弗朗西斯看上去还是有些语塞,“我不觉得你真的考虑好了。十秒比上一个月,我想这根本不是一个量级。”
“我想想通一件事并不是谁想的时间越多,就想得越通的。”亚瑟看上去的确放松了很多,不像是假话,更何况亚瑟并不是那么擅长撒谎,“如果你不相信也没办法,这是我的真心话。”
弗朗西斯沉默了,他的目光从亚瑟的眼睛挪到嘴上,然后又挪回来。亚瑟说的是对的,比如他爱上亚瑟的时间比亚瑟爱上他要晚上许多,但这并不代表他不爱亚瑟。十秒钟又怎样呢,他又怎么能确定这个念头在亚瑟心里潜伏了多久?
“所以你为什么这么想?”弗朗西斯还是决定问。
亚瑟略微沉思了一会儿,大概是在组织用词。他的口头表达能力比书面要差些,弗朗西斯一直知道这一点。
“我只是觉得,既然你能为了我的想法让步,那么我又为什么不行呢?我们之前太过于僵持不下了,或许我也是固执得过分的——这不代表我在未来不会固执,就比如哪怕我们互相让步未来我们也仍旧会经常争吵一样。但我想我们都比三年前要更成熟了,而且我觉得我还没那么了解你。”说到这里,他像是不好意思似的微微动了一下脖子,手指敲了几下桌面,没发出什么声音,“就是,呃,我没有想到你真的会为了我而做出这么大的退让。大概过去我们也有做出过退让,但一般都是在文学方面,平日里都是那样吵个不停。当然了,并不是每次争吵都令人不快,不过我想从我们发觉不合后的争吵都是不快的。”
亚瑟停顿了几秒,咳了一下,耳尖有些发红,然后接了下去。
“我想我们之间的戏剧化并不全是你的错,我也有一部分责任。我们未来大概是不会脱离那些动荡的部分的,毕竟我们实在是太不同了。但我想我们能更好地应对矛盾了。”他又停顿了一下,弗朗西斯有些好奇他接下来会说些什么了,“我觉得我们过去的激情大于爱了,而激情褪去后我们又没有成熟到可以很好地应对那些无法解决的根源性问题。不过我觉得现在我们或许可以做到。”他又咳嗽了一下,别开眼去掩饰自己的不安与羞耻,“我的确是爱着你的。”
弗朗西斯现在很想说些什么。他觉得他亚瑟会在五分钟的沉默后扔下“不回答就算了”然后立刻从楼梯溜走——他确信亚瑟会这么做的。所以他得缩短这份沉默,可却又说不出来一句话。他看着那双祖母绿的眼睛,想起他们第一年纪念日的时候他送给亚瑟的祖母绿戒指,在第九天去他家的时候他就发现了,那个盒子打开着,放在书架上,亚瑟大概是忘记收起来了。他感到窃喜,不过也没拿这件事去逗弄对方,如果这样的话亚瑟大概会在第二天就让他吃闭门羹。他仍旧无法确定对方是否真的考虑好了,但为什么不去试试?就像他自己的想法也在十分钟内从难以置信变成了现在这样。亚瑟敢于迈出这一步,那么他为什么要放弃“再给这段关系一次机会”的念头呢?
弗朗西斯和亚瑟对视着。他能感受到对方没了耐心,大概不出三十秒就要离开了。如果放弃了这次机会,他就没有第二次机会听亚瑟用如此冗长的言语表达“我爱你”这三个词了,他们大概也就真的结束了。他不想这样,更不想当胆小鬼,于是他说。
“我能吻你吗?”
亚瑟愣了几秒,弗朗西斯以为他差点就要走了。但他笑了,上前一步拉进弗朗西斯。他们都知道这次不是重蹈覆辙,更不是破镜重圆,而是崭新的第二次开始。亚瑟的眼睛里映照着弗朗西斯的眼睛,接着他们唇齿相依。
“当然可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