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ctions

Work Header

Rating:
Archive Warning:
Category:
Fandom:
Relationships:
Characters:
Language:
中文-普通话 國語
Stats:
Published:
2023-11-26
Words:
10,406
Chapters:
1/1
Comments:
12
Kudos:
46
Bookmarks:
6
Hits:
1,125

苏黑/乱发

Summary:

是那种辗转反侧左思右想的青春疼痛婉转心事日式风味的苏黑
万万太可爱了我尖叫!!!
summary大概是表白被拒之后万万的背水一战……!成败!在此一举!!!!!

Work Text:

“你要不要开个灯。”黑瞎子被苏万按到床上。可能是怕伤到小年轻的自尊心,他顿了顿才继续补充道,“刚刚是不是磕到胳膊了。”

苏万又被梗了一下,一口气在嗓子里憋着憋着,竟然还憋出了几分委屈来。他没有说话,就保持低头看着黑瞎子的姿势,在自己变长了的头发垂落到脸颊上的陌生触感中,奇异地感到一种背水一战又视死如归的心情。

“不开。”他大义凛然,断然拒绝。

黑瞎子就叹了一口气:“你师父我的眼睛可没法传授给你,你确定自己不开灯能找得到地儿?”

苏万腾地一下脸红了起来。他的脸本就因发着高烧而十分滚烫,眼下更是直接沸腾了起来。他知道师父在说些什么,但把师父按到床上真的不是他的本意,不过事情究竟是怎么发展到现在这一步的,他确实也已经想不太起来了。

--

可能是今天晚上?

在实验室和轮岗病房连轴转了三个月之后,夜班回学校的时候苏万果不其然发起了高烧。他拒绝了值班的护士姐姐想让他在医院将就一晚的提议,又独自在门口坐了好一会儿,这才咬咬牙拨通了本来再也不想联系的电话。其实他都有点怀疑自己是不是故意憋着一口气把自己搞病,这样才有足够的理由做些无法无天的事情,毕竟没有谁会为难一个虚弱的病人。但其实他准备的说辞和借口没有很重要,因为对方跟以前无数次地那样,几乎是瞬间就接起电话,并且什么都不问。来得也很快,挂号开药捞人送回宿舍一气呵成,一看就是常常往医院跑的人。

“好了。”黑瞎子第一次来苏万宿舍,他们学校博士都住的单人间,虽说狭小,却也五脏俱全。秋冬交替的时节里昼夜温差大,他关上窗户,把开水倒进保温杯放在床边,要吃的药也分门别类放好,比较琐碎的信息甚至还写了张小小的纸条,“我走了。”

“我病了。”苏万躺在床上闷闷地说。

“哇。”黑瞎子夸张地拉长声音叫了一声,“你不说你病了我还真不知道,还以为你现在躺在床上是为了练习萨克斯呢。”

这个人精不可能听不出来自己的弦外之音,所以这样的反应只有一种解释,那就是他故意的,又一次,故意的。苏万觉得胸中憋了口气却没地儿发,但更要命的是他知道自己的暗中较劲多半像以前一样没有任何结果,心气一泻,口也松了三分:“好的,师父。你走吧,再见。”

黑瞎子转身就去开门。自己的盲人师父进来的时候其实没开灯,所以苏万只能从那拧开门锁的声音中听出来他的动作,宿舍走廊的灯光借机投进一缕昏黄的光线,而黑瞎子被光线拖出的长长长长的影子落到床上又蔓延到他身上,让苏万再一次没来由地横生出一股破罐子破摔的勇气来,难免又出尔反尔了一下:“真走啊?”

“咔哒”一声清脆响起,想是黑瞎子松开了门把手。对方曾说过自己对小鬼没有办法——苏万以前很讨厌自己被当成小孩子,但眼下烧得稀里糊涂,突然也觉得小孩子就小孩子吧,小孩子拥有被原谅的特权:“师父。”他叫了一声,是挽留的意味。

“呆在你们宿舍也不是个事儿啊。”黑瞎子带上了门,短暂的暗适应阶段中苏万什么都看不见,只能感觉那声音越来越近,来到了自己床边。苏万便往旁边挪了挪,拍了拍空着的那半边:“以前我跟你在眼镜铺子里学习的时候还常常一起睡呢。”

黑瞎子叹了一口气:“你先睡吧。”他没有犹豫,是那种真的不知道要怎么办才好的、有点无措的语气,“等你睡着了我再走。”

所以这又算怎么一回事呢?在发烧的灼热中,苏万突然还泛出一点可怕的怒愠来,为什么在拒绝中总要留那么三分转圜的余地,成年人的智慧可能是不动声色恰如其分吧,但他本来也一贯被当成小孩子就是了,所以未经审视的话语很快被直接说出了口:“这样吧,师父。”那把火哽在他的咽喉,叫一声敬称已经是最后的理智,“你说你一点——一点都不喜欢我,那我就死了这条心,再也不烦你了。”

苏万以为他会打哈哈糊弄过去,又或者直接骂点什么,但其实黑暗中唯余沉默。又等了一小会儿,他意识到对方并不打算给出什么反应,就摸索着去探对方的手:“我就知道。”语气中竟然还带上了一丝久违的天真和狡黠。但苏万更多的话还没来得及说出口,就感觉一只手落到自己头顶,同以前一样的干燥而宽阔,以一种温和却简要的触碰,传递着制止的喻示。

然后苏万非常罕见、非常非常罕见地,怒火中烧了起来。他在夹杂着委屈的陌生狂怒中,狠狠地、一把握住了那只手。

--

不对不对,那样的心情,开始得还要更早一些。大概是一年前?

 

那时他看见师父的发尾,距离上次见面的时候又长了一些,长度已经抵达了颈椎的最后一节。他们不常见面,每次见面时的差别因此变得格外明晰,就像记忆中两张简要的相片,让所有变化都无需再额外调动认知资源就已然清晰可辨。

“长好长了啊。”苏万突然没头没尾地说。

“留意到的细节越多,越能在战斗中掌控先机。”黑瞎子像是瞬间会意他在说自己的头发,便朝他歪了歪头,“但还不够。”

师父总是在训练自己抓取各种细节的能力,但识别只是乐章的第一小节,分辨出其中昭示着的更多含义才是训练的最终目的。不过苏万其实没怎么打量对方就继续说道:“你上次回来也穿的这件外套,不过这次袖子的位置多了一道轻微的酸蚀痕迹,它应该帮你阻挡过一些危险。我猜这段时间你处在一种危险的境地中,让你没有时间去剪头发。”

“‘危险的境地’、‘没有时间’这样的措辞太模糊了。”黑瞎子说,“这是一种偷懒的判断。”

“每隔两周我都会来这里浇花。”苏万起了个新的头。四合院里的采光很好,秋日明亮的阳光透过已然初初泛黄卷曲的葡萄叶垂落下来,沉默又温和,是一种老派电视剧里会有的景象,“现在秋天到了,我还会坐在那边的藤椅上修剪一些枯黄的枝叶,垃圾桶放在花洒旁边,行动起来比较方便。鉴于现在垃圾桶的方向和我上次走的时候偏了大概有3度,我合理怀疑你在来学校接我之前已经先回过一趟家,并且使用过垃圾桶——又鉴于使用垃圾桶并非什么见不得人的事情,所以我只能猜测垃圾桶里被扔过一些不希望我见到的东西,染血的绷带,从身上挖出来的什么奇怪东西,诸如此类的吧。所以‘没有时间’这样的描述确实不准确,‘没有办法’之类的措辞可能才更恰当:你受了重伤,回来清理伤口,把东西摆弄回原位,然后才来赴约。”苏万很平静地看着他,陈述自己的推理,以一种就跟在学术会议上做presentation的沉稳架势,而正是“可能”这样意蕴模糊的词才足以展露出科学上的严谨,“毕竟你以前每次回来头发长度其实都差不多。”苏万顿了一顿,像是在犹豫,但还是说出了口,“解老师应该每次都会帮你剪头发吧。”

“苏文虎克?”黑瞎子佯装惊讶的感叹,然后就沉默了下去,不知想避开的话题到底是哪一个。

但苏万也已经习惯了师父最近对话中日益变长的沉默。他觉得黑瞎子的反应是正确的合理的,毕竟其实以上推理全是自己乱说的,投石问路罢了。随便说点什么,从激起的反应中再来推知事情的更多。对方的反应虽然不在苏万的预料之中,但不直接给他一个脑瓜崩已经足够说明问题——当然更糟的推论是师父现下没有心力来伪装一个谎言,而沉默在任何时候都是最方便的工具。苏万叹了口气,换上医生的神态,轻声问道:“伤口在后颈吧?”变长的发尾刚好能遮挡的位置,那个位置靠近脊椎,确实是一个危险的命门。

“你有没有想过我可能只是单纯穷得去不起理发店,或者我惯常去的理发店tony师傅被人暗杀了。”黑瞎子就笑,恢复了一贯的、玩世不恭的神情,在走过来给他一个脑瓜崩的同时还以一种山路十八弯的方式回应了他的疑惑,“记忆力和观察力很好,思路也不错,但执行有点问题。如果你自己都不确定的话,细节说得越多越可能出错。”

“是你刚刚说我措辞模糊在偷懒的——”苏万委屈地叫了起来。

“所以坚持你自己的判断和行事作风就是今天的第二课。”黑瞎子从兜里掏出根皮筋儿,三下五除二把头发扎了起来,后颈的位置十分干净,又不知从哪里变出一塑料袋青椒来,“罚你切菜。”

 

按理来说,平心而论,是这样的,两人的关系局限在师生之间,相处中浩瀚繁杂的细节都只是可被随意取用的题库。但他要怎么讲,先前那个感叹说出口的时候,就只是“头发变长了啊”这样一个单纯的念头呢?不为呈现观察,更不为彰示学习,仅仅是看见时间从他身上流淌而过,心底难免泛起一阵混杂着忧愁和恐惧的柔情——就只是那样单纯的心情而已,就只是那种完全不受控制的、像海潮一样涌上来的、想要留下的心情。仅此而已。

当然苏万什么都没有做,他本来一开始还鬼使神差地想去摸一下师父的头发来着,“长好长了啊”,一边这样感叹道,一边捞起那节头发摸一下,就是这样再自然又庸俗不过的想象。但他最终只是拎着那口袋青椒,看着黑瞎子走进厨房换上围裙,背心的下缘露出绷带的一角——当然苏万也什么都没有说。虽然心中的不甘在鼓噪,但他不想让他知道,那他就不问好了。

--

好像是了,但具体的时间应该会再靠后一点。

 

分别之后他一心扑在自己的实验上,但数据并不理想,可能要全部重做。起床的时候苏万把凉水胡乱地扑在脸上,猛然发现头发已经变成了足以滑落到颈间的长度,几粒水珠顺着沾湿的头发淌进衣领,在季春的天气里依旧稍微有些冷。

已经长好长了啊。

读到博士之后他没有出站,在学校里住着做实验,日常生活忙得昏天黑地。回师父的四合院吃顿饭是繁忙中的珍贵喘息,但如果黑瞎子不在北京的话,连眼下这般盯着镜子发呆都是非常稀少的闲暇。他看了一会儿,把头发拢到颈后。福至心灵地想到原来——原来是这样的感觉。两只手都要劳作,然后一只手握紧,另一只手去找皮筋儿。有些没有那么长的头发会垂落在眼前,需要侧侧头才能让它们不阻碍视线。耳后是另一处方便的栖息地,倒长不短的头发很适合呆在那里。他在宿舍里来回走了几圈,懊恼怎么以前就没未雨绸缪地找师父要几根皮筋儿,但又隐约觉出了一丝秘而不宣的喜悦,像是再一次找到几分微弱而遥远的相似和联结,让他突然之间就奇异地心满意足了起来。

像是命运的预兆般,那天他从解老师那里听说了师父回北京的消息,但这次意外地没攒什么局。他急匆匆赶去师父家里,果不其然看见他在卫生间处理伤口。

那其实并不是一个很准确的描述,因为地上散落着的沾满血迹的绷带和衣物仅仅显示出这个地方曾经处理过伤口,具体到当下而言,黑瞎子正对着镜子,拿着把匕首在脖颈上试探。

“你在干什么?”苏万惊叫了一声。

“剪头发。”黑瞎子回道,苏万这才发现对方只是在脖颈上比划头发的长度,匕首看起来很快,轻轻削过就飘落不少,难怪他的头发一般而言都不会太短,毕竟自己对着镜子削的话留长一点才有容错的余裕,“上次没来得及。怕你小崽子又问。”

不是解老师剪的头发啊,苏万一笑,但立马想到上次多半是腰受了伤所以抬不起手来,又瞬间笑不出来了。他其实记得很多繁杂的细节,但还是一如既往地什么都没说,只是静静注视着镜子里师父干脆利落削头发的影子,然后两人的视线就在镜子里面相遇了。

“长长了啊。”黑瞎子也没头没尾地说了句。

苏万突然莫名其妙地紧张起来。是因为变化被注意到,又或说因为这是一个逆转的、又似曾相识的局势。就像是所有关于头发的那些不可告人的隐秘心情即将被聚光灯击中,怀揣着一丝被发现的赧然、又夹杂着一种渴望被发现的期待,苏万的脑海中瞬间转过八百个念头,这才从记忆中挑选了之前对方说过的那句:“留意到的细节越多,越能在战斗中掌控先机。”

黑眼镜愣了一瞬,转过头来看着他:“你待会儿不会告诉我说你的tony老师也被暗杀了吧。”

苏万就笑,原来他和自己一样全都记得。师父转过头去,继续满不在乎地削着头发,心情很好似的自言自语着:“要不然你搁我这儿办张卡得了,本店最大的优点是首席艺术总监——也就是我——比较难被暗杀,江湖认证,试过都说好。”

“嗯。”苏万点点头,很自然地走到了他旁边。其实苏万很多时候都不知道师父的话里到底有几分真心,但他倾向于把那些玩笑都当成真话,可能是出于他自己会把真话放在玩笑里讲的代偿措施。黑瞎子在镜子里看他,隔着一层墨镜,隔着镜子底部镀着的那层银,隔着傍晚时分漫进狭小卫生间的沉郁光线,反倒生出了一种被共同揉进时间中的亲近错觉。

“你瘦了。”黑瞎子说,“学业很紧张吗?”

“还好。”苏万摇摇头,突然意识到理发师可能还在端详自己的头发呢,立马又乖乖止住了动作,“最近除了做实验,还在病房里跟诊——正经医生,比如你要处理伤口的话其实可以找我。”

黑瞎子没有接话,把匕首在水龙头下冲了冲,一缕血色很快混杂着黑发被冲进了洗手池的管道。可能是夕阳落在镜中两人头发上泛出的柔驯光泽,让苏万意外生出一种会被原谅的心情,本来隐藏得很好的问题也假装无心闲聊般地问了出口,就像tony和顾客总有一个人会开口随便说点什么那样:“师父最近在做什么?感觉很危险。”

“危险是一个相对的概念。”黑瞎子在毛巾上擦了擦手,走到苏万身后,双手轻轻按在苏万太阳穴的位置,把他头的位置摆正了一些,“这对我们而言只是平平无奇的日常。”

苏万知道那句话中的“们”并不包括自己,一时间心底再度泛起某种微妙的不甘心来:“长期绷紧在异常的状态中确实会让你感到习惯,但这不意味着那些异常带来的伤害就不存在。”见黑瞎子只是笑笑,并不打算回话的样子,那阵不甘心突然就凝成了具体的句子:“为什么解老师就可以,但我不可以呢?我现在是医生,我能做的事情有很多。”苏万拿出了一种医生问诊式的态度。一般而言,这种态度是会让人觉得可靠而稳定的,但其实很多时候老师在课堂上教的都只是“不管准没准备好,抵达那个位置就得作出那副样子”的表演般的强撑。

“为什么你要可以呢?”黑瞎子敛起笑意,像是端详完毕,探身过去拿匕首,“很多事情是没有为什么的。你遇到的是我,那就只能是我,然后遇见了这样的事情,那就只能是这样的事情。”

“为什么?”苏万停留在黑瞎子的问句中,喃喃重复了一遍。他握了握自己的掌心,意外感到手在轻微的发抖,所以把手背到了自己身后,“师父不知道为什么吗?”

黑瞎子沉默了,而沉默已然是回答。就像是沉默的引信燃烧到今天,才终于点燃了一个炮仗,苏万放弃了镜子的视野,猛地转过身来盯着对方的眼睛。

然后黑瞎子叹了一口气:“这不是一个值得你为此感到不甘心的事情。”不过可能是苏万那种下定了某种决心、今天势必要有个结果的表情让黑瞎子感到无奈,他继续解释道,听起来是真话,“我没办法让你卷入连我自己都不确信的事情,而且这些不确信的事情还几乎都没办法拥有一个可被称作‘结果’的东西,它们的唯一结果都是普通地过去。”

“有没有结果和做不做是两码事,而且你的‘结果’和我的‘结果’也未必一样,我有我自己的评判标准。”苏万说,声音不大,但很坚决,“你在古潼京的时候曾经说过,未来我会知道,这个世界上有些人,我会愿意放弃自己的一切去成全他——如果当时你说的是真心话,那现在你没有任何立场拒绝我。”他第无数次地把真心话藏在一些含混而模糊的话里讲,并且竭力按捺下心中那丝微妙的委屈,“不要再把我当成小孩子了。”

“好吧,好吧。”黑瞎子举起手来,作出投降的姿态,“我一般只会搞不定小鬼,鉴于眼下感觉搞得不是很定,所以反推出来你还是小鬼,不然这会成为一个悖论——宇宙会因此而爆炸的。”

这下轮到苏万不说话了。不知道是因为被隐晦地拒绝,还是因为始终都被当成幼稚的小鬼,但无论哪种究其原因可能都只有一条——他的真心被漠视了。哪怕拒绝都不郑重,只是在话里闪烁其词的打着机锋。更要命的是其实他十分清楚,如果自己的师父想令人安心,大可以编一百套不重样的屁话来安抚他,所以眼下自己的生气,摆明了就是他故意的。

这个认知让他瞬间咬牙切齿地生起气来,而很明显对方只是想让自己死心。苏万缓缓把背在身后的手放了下来,这才意识到手心已经出了层冷汗,让他指尖发凉:“我走了。”

黑瞎子看着他,张了张嘴,没有回答。但又莫名其妙地像是有些手足无措一样,竟然在房间了踱了两圈。

“有话就说。”苏万没好气地说道。其实他已经走到了门口,但心中瞬间浮现起了一丝微弱的期待,而这让他立即意识到自己实在态度不善,便找补着又加了个敬称,“师父。”

“我就说我管不了小鬼……”黑瞎子摇着脑袋自言自语了一句,突然从兜里掏出一个东西递给苏万,“要吗,老板?看来今天头发是剪不了了。”

苏万低头一看,那是一根皮筋,正是黑瞎子平日里会用的那种,9.9包邮可以买到5000根的那种——而他了解得这么清楚,则是今天早些时候发现头发长长的时候他去网上搜过,不过当时存了一点私心,所以最终没有下单。

“……”苏万快要被气死了。打一巴掌又给颗枣,到底是哪里来的pua大师。他盯着黑瞎子的墨镜,想大吵大闹,又想把他拎起来抖抖,把那些瞒着不告诉他的事情统统抖出来,当然最重要的是那些他对自己的想法和心情,狗屁,他可能什么想法和心情都没有。苏万觉得自己应该回去就会把这人拉黑,再也不要联系了!但过了好长一会儿,脑海中的想象停止,他还是伸手接过了那根皮筋儿,恶狠狠地补充道:“多给我几根!我要备用的。”

 

那是他们最后一次见面。苏万从师父家里揣着一大包皮筋儿回学校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但北京最不缺的就是光污染,被染作昏黄的天幕合盖四周,他只觉得空旷又遥远。苏万站在立交桥上,看着底下来来往往的车流,突然好一阵怔忪,此时人看车,和车看人,彼此不都是两个面目模糊的小点。他心中蓦地涌现出一阵十分奇异的心情,如同路过一座坟茔般的心情。

一种故事不会再有结果的心情。

--

然后苏万就发现其实他记得,但他分不清。

他只是被今晚那个无声的拒绝搞得怒火中烧,为什么连最后的表态都只有隐喻和暗示——他无法接受。所以他突然就握着黑瞎子的手一把将对方按到了床上。师父教过他很多,格斗只是其中很少的一部分,他不常用,眼下也不觉得会成功,但对方竟然还就这样被摁了下去,在黑夜中发出沉闷的声响。

这下反倒是苏万愣了一瞬。

“你要不要开个灯。”然后黑瞎子就说,像是很无奈一样,“刚刚是不是磕到胳膊了。”

苏万没有说话。成长的过程是收拾心情的过程,连委屈这样的感受都早已经不知道被放到哪里去了。他开始学着去理解一切事物都是合理的,只不过刚好自己遇到是这一种,所以追问“为什么”毫无意义,因而也无须感到怨愤或者不公。但他此时此刻,依旧在那种投出一个石子儿却发现四野空空的感觉中感到委屈漫无边际地涌了过来。为什么,为什么总是这样,所有话都靠近和疏远的正反两个意思同时在讲,就算是出于自我保护,但能不能稍微也透露一点确切的东西给他,他都不要“真心”那种东西了,仅仅是想要一个确切的结果——虽然这个结果很大概率是奔赴断头台。

“不开。”所以苏万他拒绝了。黑暗会掩盖大部分细节,感觉可能不会那么丢脸。

黑瞎子就叹了一口气:“你师父我的眼睛可没法传授给你,你确定自己不开灯能找得到地儿?”

苏万腾地一下脸红了,只觉心绪如麻,搅得人无法思考。又过了半晌,才小声地解释道:“……我不是这个意思。”

“你可以是这个意思。”黑瞎子说,声音里听不出什么情绪,也听不出什么明显的态度又或偏好。

苏万本就坐在他身上,感觉怒火这次是从小腹腾地一下烧了起来:“这是什么意思?”他被那种不接受也不拒绝的态度搞得极为光火,声音也难免拔高了几分。

“不做就去睡觉的意思。”黑瞎子说,苏万从他腹部核心微微用力的状态中觉察出他要离开的意图,但他烧得没什么力气,或许也只是单纯在较劲儿,所以没有动。但可能是怕伤到这个病人,对方竟然也没再动,语气还带上了一丝严肃,“你需要休息。”

然后苏万不知道被里里外外到底哪把邪火烧得神志不清:“所以您刚刚的意思是看我生病了,打算给我加份病号餐吗?”说着说着一丝委屈又从心底泛了出来,苏万抬手就去脱他的裤子,“不行。”

“……”黑瞎子没有应声,他本来想制止的,但也不知道是被传染了哪门子的邪咒,竟然还真就没动了。其实他一直是那种随遇而安的人,房子着火就拍照、房子受洪就钓鱼,总能在各种各样的境遇中找到自己的位置——所以真要让他在这里躺一晚上睡一觉,也不是不行。大部分时间他需要做的只是等待,等待命运揭露给他一个契机,让他决定自己到底要对外在的一切无常作出什么反应。比如苏万可能还会继续追问,问到一个他满意的结果,而这个小徒弟确实是那种会一步一步、一点一点达成自己目标的人;但是鉴于自己现在感知到的苏万的体温确实很高,所以他待会儿烧得神志不清直接睡过去的概率也有三成;或者待会儿宿舍阿姨来查寝,状告他外人留宿秽乱学府罪不容诛直接扭送保安处;或者宿舍楼直接爆炸——哦,或者干脆突兀地火山喷发,一千年后的人们挖出他俩的尸体可能会凭姿势判断他俩是一对情侣,教科书上的这张照片的配文可能是:一对在死前亲热的21世纪情侣化石(2023年)。

然后黑瞎子承受着年轻人毫无章法的动作,突然间被自己的想象逗笑了。

“喂——”苏万不知道他在笑什么,忿忿地叫了他一声。

好运气往往要在足够放松的时候才会降临。随着苏万的那个声音同时响起的是手机铃声。工作——在这片广袤无垠的土地上没有什么事情的重要性大得过工作——想必好学生苏万也十分同意这一点,所以他下意识地就去翻刚刚被扒下来扔到一旁的裤子,而明亮的手机屏幕在黑暗中很好辨别。

“别管了。”黑瞎子很快说,声音有些哑。像是被灯光晃到眼睛,竟然还别过了头去。

“可是,”苏万顿了顿。他掏出手机的时候瞄了一眼,上面果不其然显示的是解雨臣的名字。他本想假装什么都没看见地把手机递给师父,再假装不知情地问“是解老师吗?”然后听师父会编些什么屁话来骗自己,但黑瞎子的反应显然也出乎他的预料。所以虽然苏万心中微妙地梗了一下,还是继续说道,“……是解老师。”

这下对方皱了皱眉头,没有犹豫,竟然直接拿过手机来把电话摁了,然后又迅速按了几个字,就这样把手机扔到了一旁。黑瞎子手机亮度调得很暗,但在眼下的黑暗中已经足以照亮很多、足以让苏万识别出来一个一闪而逝的担忧神色。

“你以前每次都会接电话的。”苏万心下难安,乱糟糟的想法更多了。他为什么不接?是为了照顾自己的心情吗?这样就显得自己在无理取闹了。以前所有问的关于解老师的话都统统、统统只是失言,苏万虽然确实有点醋,但不想参与进去他们两个人之间的事情也是真话,虽然看起来自己没有掩饰得很好就是了。“而且是秒接。”苏万想了想又补充道,而这也是自己为什么瞬间就翻出手机递给了他的原因——苏万不想败坏他在行业上的名声。

可能是那个略带苦恼的表情太过明显,黑瞎子开口解释道:“也不是什么电话都要接。”声音也没带什么好气儿,“而且你现在搞得我很难受。”可能是见苏万面上立马现出一丝抱歉来,黑瞎子又补充了一句,“你小子发着烧,身上太烫了,搁我这儿钻木取火呢。”

“……”苏万从那个玩笑中非常意外地觉出某种掩藏的意味,然后迅速从八百句问话中挑选了看起来最公事公办的那一种:“是不方便在我面前讲的事情?我知道你最近一直在做很危险的事,而你怕我牵扯进来。”

黑瞎子没有作答,房间里的安静一时间有如实质。苏万突然意识到自己多半猜对了——师父当然不是出于考虑自己心情的缘由,而仅仅是因为他在不留痕迹地把自己摘出去,一如既往。那一瞬间那种局外人的心情再度涌上心头,让他的心如同浸了水一般,一点一点沉了下去:“我知道师父你一直都把我当小孩子,所以什么事情都不跟我讲。想了想如果你坚持不想我入局,但我还是硬要淌这滩浑水,那我岂不就变成和你一样的人了。”苏万顿了一顿,以退为进的打法,三分谋略中夹杂三分真心,但他其实只是在尝试说服自己,虽然说话的语气在当前的氛围下来看冷静得有点诡异,“我也知道,你现在留在这里、和我做这些事情也肯定不是出于喜欢,仅仅是因为你想要安抚我——而且你肯定是那种明天起床后拍拍屁股说我俩只是炮友的那种人。哦不对,你说不定还会假装无事发生,毕竟你一贯把爱和性这两件事分得很开。”

苏万说到这里,只觉委屈得快要支撑不住,让他像是倏忽清醒过来一般,起身就想去开灯,但又怕刺激到师父的眼睛,所以最终只是翻了个身坐在床边:“你赶紧回家吧,我要睡了。”发着烧,浑身上下又冷又热酸痛不堪。苏万在一切芜杂疯长的情绪中感到疲倦又厌烦,算了,算了,反正也等不到回应,那做事总得做到未来自己回想起来不会觉得有遗憾的地步:“但你不应该是一种不接受也不拒绝的态度。”苏万把脸埋进了手掌,感到自己的手在轻微地发抖,“我作出表白的决定很不容易,你的态度明确一点至少会让我感觉自己比较受尊重。”

“操。”然后黑瞎子就骂了一声,“我要是不喜欢你能让你搁这儿操我。”

“好了,师父,你别再说了,我的头有点疼。”其实苏万的头疼得要命,感觉手起刀落,见了血的刑场上连尘埃都落定,“今天晚上无事发生……嗯???”

他猛地抬起头来。还没琢磨出黑瞎子到底说了些什么,就听见对方用一种他从未听见过的语气,继续说道,语速很慢:“我比你活得长,长很多很多,比你更加清楚这个世界的真相。谢谢你的喜欢、谢谢你告诉我这些,它们对我来说同样珍贵,我很感激。但等你活到我这个年纪,你会知道大部分事情都不会有什么结果,而唯有那时你才会明白,只有拥有着那些喜欢的心情的你自己,才最值得珍惜——而那些心情本质和我没有关系。当然,如果要再说到生命的意义和价值这一点,我们曾经讨论过,也知道自己说服不了你,你有你自己的路要走。所以究其根本,无非是出于私心,”黑瞎子顿了一顿,苏万只能隐约从言语中辨识出一丝恳切,“我希望你能活下去,长长久久地活下去,哪怕只能多活一天。就像你曾经希望我能活下去那样。”

在这样的话语中,苏万只觉先前涌上心头的那阵委屈霎时涌到了咽喉,让他喉咙发紧,又继续往上涌入眼眶,让他几乎都要落下泪来。

“有关。”苏万说,声音几乎在发抖,“和你有关。”

是不是老年人都有一定程度上的虚无主义,尤其是这种在国外接受过高等教育、被西方哲学思想荼毒过的人。如果死亡施加的限制不复存在,那么大部分会随着时间消亡的东西才真的没有了意义,“喜欢”的心情可能正是这样的东西,但——但是,千年之后两人自然都会成为一抔黄土,但不论何时不论何地,喜欢他和喜欢别人的自己,怎么看都是截然不同的两个人才对。所以苏万虽然哽着嗓子,还是轻轻又接了一句:“……只能和你有关。”

“好吧,好吧。”黑瞎子应了一声,十分无奈的语气,像是一个叹息。

然后就是沉默,不知持续了多长时间的沉默。像是故事已经翻至结局,无法再翻阅更多。苏万在这样的沉默中感到一种奇异的空旷,像是抵达没有氧气的高原,冰冷而荒芜。但在即将缺氧的下一瞬间,师父的声音竟然再度突兀地响起了,竟然同样是一种破罐破摔的语气:“也和你有关。”

很简略,但是意蕴明晰。那样的话语苏万从没在师父嘴里听到过,像是骤然见到日出,意外明亮得让他一时之间不知作何反应。但心中涌起的湿漉漉的满足做不得假,想要靠近的心情和想要留下的愿望也强烈得几乎要撑破他的胸腔。苏万转过身来,心满意足又手忙脚乱地,不知道要怎么办才好。他去摸索黑瞎子的脸,然后摸到了他的头发。原来是这样的触感,发质有些偏硬,但并不扎手,好像比上次看见又长长了一些啊。那一瞬间海浪止息,退潮后的海岸唯余那种熟悉的、夹杂着恐惧和忧愁的柔情,于是他也再一次福至心灵地理解了师父语气中那种听不出来的东西——

时间会流逝、生命会消亡、万事万物都在变迁,宇宙法则的永恒注脚,师父并不恐惧,他只是比自己更加清楚这一点。好的,现在他理解了,苏万理解了,年轻人总会慢一步理解的,如果说时间对所有人而言都是一条公平的道路,那他前进的时候早晚也会在相似的地方驻足,而在那驻足的片刻……他只感到亲密,一种融化般的亲密。

“相信我。”然后苏万缓缓地、轻轻地、低下身去拥抱他,那里的心跳有力而热切,让他感到一阵熨帖又柔驯的心安。其实自己才是会害怕的那一个,毕竟师父看起来的时间确实不太多。但是没有关系,带着恐惧去做事情就好了,还有很多能做的事情呢,比如像现在这样再把自己的心情好好传达,“师父,”他轻轻念出这个夜里摩挲过很多次的称呼,以一种温和坚定的心情,“你可以相信我。”

--

在那令人安心的沉默与黑暗中,苏万缓缓想起,啊,其实是最最开始的时候。

他们在黑暗的地底心无旁骛狂奔的时候,把甲虫从肌肉中挖出来的时候,他们在古潼京弥漫着尘土气息的通道中跋涉、跋涉,像是相偕淌过漫长的河流,哪怕他们才初初相识。然后他做了一个脱身的计划,完全没有考虑自己。

“如果你是一个可靠的人,你回来救我的几率很高。”苏万说。假设的语气,概率性的描述,并不确凿也无信心,他在黑暗的管道中感到自己的手开始发抖,所以把手背到了身后。

男人收敛起玩世不恭的态度,神色变得严肃起来。那目光像是在审视,又或许只是单纯地在思索。苏万在这样反常的凝视中毫无由头地感觉到心安,甚至都有了开玩笑的余裕:“你应该给我个夸奖之类的,我做这种决定也很不容易。”

“你这种人不需要夸奖。”黑瞎子说,是和苏万截然不同的,非常非常笃定的措辞。于是苏万突然意识到——那道目光——其实是一种信任。他被一种反常但绝对的信任浇灌着,于是自己也拥有了足够的重量。

 

又过了一段时间,苏万和他告别,让他先脱身、再回来救自己。黑瞎子身上沾满了甲虫的尸体,关节部分很麻烦,稍微活动一下虫壳就会落下来,来来回回折腾了好几次,但最终还是熟能生巧地粘了个稳当。黑瞎子稍微紧了紧身上的装备,最后确认一番准备妥当,就要攀上井口。

然后他转身看了苏万一眼。那时他站在井口落下来的光里,而苏万站在甬道折角更深的黑暗中,但他们心底都十分明白,他们能够将彼此看得清清楚楚。

“做得不错。”黑瞎子说。然后走过来,轻轻摸了摸苏万的头发。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