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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文-普通话 國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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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ublished:
2023-11-27
Words:
12,799
Chapters:
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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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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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88

坠入银河

Notes:

不算he,关于错位的理念和错过的礼物。

(See the end of the work for more notes.)

Work Text:

“建敷,我们去月球旅行吧!”

刚结了一笔大单子,照惯例,许秀拉着金建敷坐在楼顶天台上吹风、看夜景,顺便喝酒(究竟哪个才是顺便也许存疑)。

酒过了不知道多少巡,喝到空瓶凌乱地摆了一地,许秀突然开口说了这么一句。

 

新历时代的夜景其实没有什么好看的,城市里尤甚。夜晚的大地越静谧、越曛黑,天幕中的星辰才越能显得璀璨。然而这城市别说星星,从他们住的这栋楼的天台往上看,连天空也看不到成片的,全被伫立的摩天大楼割成工整而破碎的小块。这一小片一小片的天空又被漫天的光污染映成紫的红的蓝的,与漫天星辰间像隔着厚重的雾气,看不见分毫。

许秀很没坐相地把脚架在前方的玻璃小圆桌上,视线漫无目的地飘。与其说是看夜景,不如说是看高楼外立面各式霓虹灯打出的广告。饱和浓艳、光怪陆离的灯光穿透夜晚,映在许秀的脸上。

他虽然自诩千杯不醉,但大量的酒精多少还是麻痹了一点神经。许秀此刻窝在折叠躺椅里,看着对面高楼正冲着他的房产广告——城郊半山富人区的豪宅,总共只有寥寥几座对外售卖,却在这寸土寸金的地方占着最大的屏幕打广告:成片的开阔天空,视野之外的邻居,迷宫般的内部结构以及一切许秀想象内的豪宅应有的配置。上面写着的耀世至奢崇贵一口价够雇他再干一百个这样的大单子。

他其实悄悄攒了一笔钱,不过大约只能买下那处前缀长得要死的“什么什么一口价”的豪宅里的一个带泳池的阳台。许秀舌尖顶着腮转了一圈,心想哎一古西八这过的是什么日子!

但他望着天,忽然想到这笔钱该怎么用,于是有了上述豪言。

 

金建敷在旁边,都是瘫在折叠椅上,许秀像蜷在窝里,他却躺得大马金刀,胳膊支在椅子扶手上,两手交叠在腹前。

满地的空酒瓶里头大概只有四分之一是他制造的。他酒量其实还行,但极易上脸,一瓶啤酒下去白皙的面庞就能染成粉红,多喝几瓶更是能直接cos旧历时代著名卡通形象草莓熊。他对自己的酒量很有数,不会喝到酩酊大醉,更多的时候是陪着许秀喝一点,偶尔也有许秀灌他的时候——金建敷二十二岁生日那天,许秀灌得他醉到睁不开眼,戳他红透了的脸也不反抗,躺在沙发上哼哼两声,乖宝宝一大只。

那时候许秀趁机问他,有没有什么生日愿望。

喝醉了的金建敷不知道听没听懂,嗯嗯两声,砸吧砸吧嘴说:“月球,去月球。”

本来就只有五分醉的许秀立刻被金建敷的豪言壮语吓醒了。

我们建敷……从小就有远大志向呢……许秀内心默默想。

 

月球旅行早不是什么新鲜概念了,面向私人客户开通的月球旅行十多年前就有旅行社联合专攻浮空车与航天领域的科技公司推出服务,然而市场反响实在不好。

用一笔要掰着手指数零的数目去月球转一圈这种事大抵只能吸引到有钱有闲的二世祖,上去之后他们就会发现月面上和这项天价服务一样,除了坑就是更大的坑。于是最终发现最大的坑在自己的脑子里——以假乱真物美价廉的VR不体验,浪费时间跑到这外太空荒野来。

好在旅行社贴心地同时发射了摄影师上去,让他们回来后至少有照片可发在社交网络上显摆一下这多重意义的坑。这一小撮富贵闲人去过之后,尽管旅行社努力地为月球旅行附加各种美好象征,极力夸大其浪漫之象征意义,所谓千古共赏一片月云云,还提供表白、求婚、殡葬等等服务。但架不住一小块内置月面旅行体验VR软体的芯片只要它十万分之一的价格——体验真实,随插随用,二手可回收,还不用来回坐飞船体验失重和呕吐。

货比货得扔,月球旅行性价比直接被小小的芯片打进地里,业绩十分惨淡。

 

许秀酒是吓醒了,但一想到金建敷的生日愿望是月球旅行,愁得又喝了两口酒。他觉得这实在是个坑冤大头的项目,但如果是金建敷有这样的想法,他倒也能够理解。

——绝无说建敷是冤大头的意思。如果不是那场让他们相遇的变故,金建敷应当也是首批体验月球旅行的富贵闲人之一。

 

那年许秀十五岁,金建敷刚满十四。

道林区不讲究什么保护童工不童工,能把活干完,就能拿到钱。许秀得养活自己,但他实在不是个干活的命。干体力活比别人瘦弱一截,挣的那点数目还不够他结了单子看工伤的钱。干脑力活又连接上精神网络过个十分钟就头疼。试了一圈,发现他最大的本领就是非常努力——努力地做所有任务都吭哧瘪肚。

与许秀相熟的中间人是个中年女人,最初许秀找到她的时候,她连任务都不太想交给许秀。她认识的雇佣兵很多,不缺这么一个半大小孩。

但许秀接了任务,虽然每每做得艰难,但总能踩着点回复个能交代给客户的结果。仅以实力论,他无论如何也赶不上那些顶尖的雇佣兵,但他很有几分恰中要害的聪明。有些东西可以后天训练,但这种敏锐是一种天赋。

中间人观察了几回,多多少少对他上了一点心。再者……她过去有个孩子,刚上小学就被她的仇家炸死在放学回家路上。看到许秀这副独自艰难求生的模样,她大约也动了一点恻隐之心,把那些相对安全的任务都留给了他。虽然为数不多,还低风险低回报,但好在许秀吃得不多,勉强饿不死。

自力更生已经如此艰难,要不是早逝的父母给他留下了一间小公寓勉强容身,恐怕他是真要活不下去了。是以许秀从没想过自己竟然还有多余的善心往家捡人。

 

大概是金建敷从那辆爆炸的浮空车上跳下来后发现自己摔断了腿,失去行动能力后的那种表情给他留下了太过强烈的印象。愤怒?悲伤?或许不如说是浓重到掩盖掉剩下所有情绪的不甘。

最后的一点幸运,没有任何大块的浮空车残骸砸在他身上。车的质量过硬,即使爆炸了也还保持着相对完整的主体结构,只有车窗玻璃与诸如后视镜一类的零碎物件被冲击波卷了出来,飞溅一地。

他若能站起来,立即就可以逃离这个地方。但他的一条腿完全无法移动,也没有任何人有要来帮助他的意思。

这座城市里众人都对这种场面司空见惯,仇杀与被仇杀是每天都在上演的大戏,过路的人都有意避开这片区域,避免惹些不必要的麻烦上身。

几分钟后,专业的救护人员与警察就会把这片狼藉收拾干净。而在他们赶来之前,也许还会有些“专业人士”把事故里未能处理干净的部分收尾。

出事的路口离许秀住的小公寓只有百米不到,许秀闷着头走一两分钟也就到家了。但他无意中与事故中唯一的幸存者对视了一眼,金建敷此刻的眼神,过去也曾出现在他的脸上。

神差鬼遣一般,许秀过去试图搀起金建敷,他把后者的一只手臂架在自己肩上,绷劲发力——然而当年才将将能糊口的他实在是羸瘦,那会的金建敷也确实有点……营养良好。许秀五官都在用力,牙关里漏出一点闷哼。

他觉得自己努力了半天,其实那点积攒的力气迅速耗光,金建敷只是感到有股力量拔了他一下,移动甚至不超过一掌的距离。

许秀泄了气,喘了两口才顺过呼吸来。无奈,他只能压低声音问:“一只脚也动不了吗?我背不动你,不想死就自己使点劲。”

 

金建敷知道很多,知道自己的父母所在的集团在内斗,知道自己为什么要逃亡,知道自己要活下去报仇。但他同样对很多事茫然无知,不知道为什么内斗会波及到只是技术人员的父母,不知道为什么父母提前准备的供他逃生用的浮空车上会有炸弹,不知道为什么眼前的陌生人会向自己伸出援手。

但他知道的事比不知道的更多一件,那就是他不想死。

因此即使现在左腿摔断了,他也得用剩下那条腿跟着面前这个小个子少年蹦出这里。

许秀好人做到底,虽然把金建敷背起来是万万做不到的,但也已经尽全力支撑着金建敷。金建敷单腿连蹦带跳,许秀架着人走得踉踉跄跄,两个人重心拧成一团,如同一架随时要散架的三轮车一般,晃晃悠悠地蹦回了许秀的公寓。

 

虽然走得艰难无比,但却很及时。

两个人的身影刚消失在街道转角,一辆没有任何标志的黑色浮空车停在事发路口,下来四名全副武装的人,端着枪将现场检查了一遍,为首的接通通讯,向什么人汇报了情况。完成这一切后,他们重新登上浮空车,离开。

因爆炸而横陈在路口的车辆残骸很快被清理干净,交通秩序也随之恢复。

一切如旧。

除了许秀的小公寓。

 

这间公寓最早是许秀的父母买下的新房,道林区热门户型,两室一厅一卫,客厅主卧都对外开窗,满足日常生活所需,性价比之选。按规划和面积来算,这间公寓住两个人是很合宜的。不过,母亲去世后,许秀常年独居,原本的次卧早被他改造成工作间兼武器库兼杂物间,各类大小设备和零件把房间塞得满满当当,只有许秀才能在里面找到路,其他人来了连下脚都困难,更不要说住在这里面。

伤患金建敷只能被暂时安放在客厅的沙发上。虽然金建敷此前从未见过只有这么一点大的客厅,但他有良好的礼仪与及格的情商,知道不应挑剔救命恩人家的沙发大小——腿稍微弯一点人不就躺下了么?

许秀搬来医药箱,里头不知道什么作用的药膏药片一大堆,应用于外伤的医疗喷雾却只掏出来一支,定睛一看,已经过期了一年半。

许秀沉默了半晌,问金建敷有没有钱,他这身伤恐怕得找医生上门处理。

金建敷这一路上除了拖着断腿逃命,大脑也在一刻不停地运转,整理着意外前后的情况,这会儿刚刚理出个头绪来:“我有两三个银行账户,但肯定取不了,一旦有交易发生,集团马上会查到。还有一笔信托,我不确定集团是否知道有这笔钱在,如果他们知道的话,动用这里的钱恐怕也不安全。医疗保险那边也一样,我出现在医院只要一录入信息想必追兵马上就会找到我。”

许秀听他说了一堆,提取出自己关心的重点:“也就是说,你现在一分钱也拿不出来,是吗?”

“……嗯。”

“甚至去不了医院?”

“……这个,好像是这样没错。”

“我能把你丢回那个路口吗?”

金建敷忍着痛把伤腿放下来,整个人摆出正襟危坐的样子,眼睛里写着恳切:“很感谢你救了我……嗯……你是一个好人,能不能再收留我一阵子呢,我会去想办法挣钱还给你的,拜托了。”

许秀想到要找愿意上门处理伤口还便宜的医生……想到要收留一大个活人……想到收留的活人坐的那辆车品牌所属的集团和最近关于此集团动荡的传闻……想到大活人后面很可能还有人在追查……忍不住连叹了四口气,哎声一道比一道长。

然而他余光中看到金建敷明显强忍着左腿的不适坐正的模样,一直在悄悄观察他神情、不安地闪烁着的眼睛,最后再叹了一口气。

“你躺着吧。我想办法找人帮你处理伤口。”

 

许秀表现得一副为难的样子,打完通讯后医生来得却很快。是个戴眼镜的敦实男人,白大褂敞着穿,显得不大正式,中间露出来的显眼二次元美少女痛衫更显得不伦不类。

金建敷上上下下打量着进来的疑似医生,没吱声,但往沙发里面缩了缩。

医生把随身带来的一个银色手提箱放在茶几上,甚至都没多看病患一眼,回过身就问许秀:“说说吧,怎么回事。”

许秀眼神飘忽:“就,助人为乐呀。我是好人嘛”金建敷刚说的干巴话转头被他拿过来又用一遍。

医生却不为所动:“这人哪来的,叫什么?看脚的肿胀程度,伤势不会太轻,伤怎么弄的?助人为乐不能送到医院去么,弄到自己家来?你不会捡了个逃犯吧。”

“逃犯?应该不是吧……不是吧?”许秀看着金建敷,从对方的眼神里得到肯定的回答后也跟着坚定起来:“不是逃犯!就是可能被DK集团通缉了而已,伤就是摔的呀,摔断了腿,名字么……我还没问……”说到后面显见得心虚起来,声音越来越小。

他赶紧戳戳旁边的金建敷,“哎,你叫什么”,试图把金建敷也拉进对话里来分担自己的尴尬。

金建敷本来就紧张,再被许秀一感染,跟着说话也小心翼翼起来:“我叫金建敷。我不是逃犯……也没有被通缉……至少现在还没有吧?”

好么,那还不如当逃犯呢。至少警署的势力还没到集团这种无孔不入的程度。那一瞬间医生真的想转头离开。然而转念又想到,他不管这事,许秀只能继续找其他人,这件事知道的人越多越危险。

医生认命地一边打开医疗箱一边问一些基本情况。

“你捡的这小孩什么身份?至于被追杀?”

“额……”许秀眼睛转了一圈望向金建敷:“你是干嘛的?”

“……还在上学。”

“哇……上学……对哦,差点都忘了你很有钱了。”许秀只是听说过上学这种事情,毕竟学校这种事物和这个世代的学校里所敝帚自珍的那为一小部分人类所享有的知识都不是他们可以接触到的。所幸活下去并不需要那些能改变世界命运的知识。

他算有钱吗?金建敷想了想身边的同学和父母的同事,不确定地答道:“应该……一般吧?”

医生懒得吐槽,金建敷现在的样子虽然狼狈了点,但一身上下的穿戴都看得出颇为考究,多半是个从小到大出门没落在过真正的地面上,不知道这座城市在中心的高楼之外还生长着无数楼间距几乎为零的贫民窟的少爷。

“我听说了最近DK集团的事情,怎么他们连小孩都不放过?”医生在箱子里扫了一遍,挑了一瓶喷雾型伤剂、拣了一卷绷带出来。

这个问题显然问到了金建敷的知识盲区。

他想到临行前父母把他塞上浮空车,让他什么都不要问赶紧离开,他让父母跟着他一起走,父母却只是神情沉重的摇头,按下了启动浮空车的按钮。

父母还不知道浮空车里被人装上炸弹了吧。金建敷垂眼,一切发生得太快了,他只能尽力把无数今天发生的细节刻在脑海里记下来,留待来日找到线索再来串联这些纷杂的碎片。

看他这样子,医生心里也有数了。一只被父母保护得太好什么都不知道的雏鸟,毫无预兆地掉下了人生的断崖,从高高在上的金字塔尖落到毫无秩序可言的道林区来。

这人不危险,但背后的问题却不是他们能面对的。

金建敷的关节处虽然肿得吓人,但医生处理外伤的经验过于丰富,按两下肌肉便知道,他身体底子好,复位完不过是休息几个月的问题。

反倒是许秀,给自己找个大麻烦回来。

医生一边想着一边瞄一眼旁边的许秀,发现许秀像朵蘑菇一样蹲在旁边,很紧张地看着这边,恰好和他望过来的眼神对视上。

“怎么样?会有后遗症吗?”

“不会,给他把关节复位,待会固定一下,过三个月比你还健康。”

顿了一下,医生忍不住把许秀拉到角落:“许秀啊,你跟他很熟吗?怎么没事给自己找事做,你到底知不知道惹上这种大集团有多麻烦?你自己日子过明白了?就在这儿当滥好人?”

医生的语气比平时急一些,带着些压抑的怒气,是许秀没见过的模样。

这一连串的问题,他其实在回来的路上都想过了。虽然年纪不大,但他并非对世事一无所知,认出金建敷坐着的那辆车时他多多少少就猜到了这背后发生的一系列变故。但回忆自己把这人扶回来时的心情,无论如何只能想到在燃烧的浮空车残骸旁,倒在地上的金建敷灼人的不甘眼神。

“是不认识的人……”许秀低下头,不敢看医生,“但是他太可怜了嘛……如果我不把他拉回来,恐怕会死在那里的。”

死在那里又和你有什么关系呢。医生想,那个路口每天路过那么多人,人人都知道明哲保身,唯独你热心肠?

“哎呀……拜托了哥,帮帮忙吧。”许秀双手合十,仰头看着他,因为有所求而瘪着嘴,眼神十分可怜:“你把他的伤处理一下,诊金我给你充到游戏账户里。”

医生看着他难得的乖顺模样,磨了磨后槽牙。

平时没大没小上蹿下跳,见面装不熟,这会儿倒来卖乖。

医生扭过头去,转身往沙发的方向走,不再看许秀一眼。没好气地说了句:“等你发了财再给我充吧,现在充的那点不够我抽满一个角色的。”

 

医生心里气不顺,下手自然不会轻,端起金建敷的腿猝不及防地一拉一送,麻利地给关节复了位——就是痛了点。

虽然是特意拉到角落谈的,但许秀的家里实在空间有限,金建敷一直隐隐约约能听到许秀和医生的对话,感受得到自己在医生这的不受欢迎,大气都不敢喘,没料到危险突然降临到自己头上。医生走过来招呼都不打就上手,他甚至没能作点心理建设,剧痛就已经顺着神经传递到了感知。他又不敢反应太大,一声惨叫梗在喉头生生变成了闷哼。

医生扫了眼他扭曲的表情,继续复位后的固定工作。动作如同打包不值钱的大件快递,谈不上一点轻拿轻放和慎重。

医生不说话,剩下两个不敢说话,小小的空间里除去医生的动作外连空气都是凝滞的。

沉默一直持续到医生把一瓶愈伤医疗喷雾“pang”的一声放到桌上,合上医药箱起身。“算我攒人品,诊金不要了。这两三天行动会有些困难,最多一个星期,你就可以自己走了。”医生话里话外夹枪带棒:“他是个滥好人,别给他添太多麻烦了。”

 

正如医生所说,身体底子好,加之托医疗科技进步的福,医生给的药物极大加速了骨肉愈合的进程,金建敷的伤好得很快。第三四天的时候,他就能以一种能看出腿脚还有些不利的姿势,比正常步速稍慢一点地移动了。

这几天里许秀并没有完全放下心来,找中间人又多方打听了集团的情况——出事的路口少说有三四个天眼探头,其实有心人要找到他们是再容易不过的事情。中间人告诉他,集团内斗又有变故,似乎是好几个派系相互倾轧,或许追杀金建敷的那一支也出了事,顾不上他了。

养伤的几天过去,并没有陌生人出现。许秀想,但凡追杀金建敷的那派还有一点余裕,以集团的本事这几天的时间也足够他们杀上门来了,这才算稍稍放松了一点。

他也将这个消息转达给了金建敷。然而金建敷垂着眼、低着头再一次问他:“能否再收留我一段时间呢?我可以去打工,工资都交给你……抱歉,但我实在无处可去了。”

这几天里,金建敷的不安只比许秀多,不会少。在许秀家吃住几天,这样的生活水平完全在他的经验之外——应该是相当拮据了,更不要说再凭空多上他这么一个寄人篱下的。救他一命已是相当的恩德,而现在许秀又在这份恩德上一点一滴的添加着分量,即使他的出身让他再如何惯于接受别人的好意,现在这份恩情已经沉甸甸地压在心头,陌生的感觉让他在陌生的坏境中无所适从。

医生的话他听得分明。但他并没有如医生期待的那样立即离开。

道林区对金建敷而言是一个全然陌生的地带,他不懂这里的规则,也没有许秀之外的任何人脉。离开了许秀这里,他身无分文,甚至找不到一个新的落脚点。因此,即使厚着脸皮,也要提出至少在许秀家待到在这个地方扎下根来的请求。

如果问医生,他也许会指着路上某个垃圾箱,让金建敷带张报纸垫着靠在旁边睡,也不在乎其实连睡马路的流浪者也有自己的帮派,陌生的流浪者出现或许会被他们不太友好地轰出属于自己势力范围的街区。

但许秀实在说不出来这样的话。如果他能狠得下心来,当时就不会在那个危机四伏的现场把金建敷捡回来,而金建敷已经开口请求留下的当下,他更是无论如何做不出将金建敷扫地出门的事来。

金建敷住下的这几天,他几乎快速地习惯了家里多出一个人,如果这样继续下去……倒也不是不行。困难几天,等到金建敷能出去找个什么工作,即使是在街上的餐厅端盘子,两个人也不至于过不下去。

“好吧。”正如金建敷预料的那样,许秀答应了下来。“不过,还是只能跟这几天一样,你睡沙发,即使你要长住,工具间也是腾不出地方住人的。”这几天里,金建敷很注意这个狭小领土的所属权,几乎只在客厅和卫生间活动,从未进过许秀所说的工具间——只在许秀推门进去的时候浮光掠影地看到过一眼,乱七八糟的武器和一台不知哪里弄来的旧得不行的精神网络终端。

“能留下我,已经很好了。”金建敷如是说。“真的……非常感谢。”

 

然而这一留,住的时间之长不但远超医生的预计,甚至连他们两人本人也没有想到。

还没有完全恢复那阵子,金建敷问过许秀,进了后者的工具间参观。房间里乱七八糟的枪支弹药刀具挤挤挨挨地堆放着,虽然乍一看凌乱得很,不过仔细看能看出许秀收纳这些东西的基本逻辑。

地面上落脚要格外小心谨慎——因为精神网络终端几乎占去了收纳架以外所有的地面空间,剩下有限的可落脚的地方则蜿蜒着不知道接到何处去的电线。

金建敷有自己的终端,型号大概比许秀捡零件拼凑修复的这台新二十个年头。但他只能算使用者,而不算操纵者,他看得出一些外接在终端上的特殊设备是精神网络黑客专用的,不过都和这台终端一样,能正常运作已经是赛博上天保佑,就不必再计较什么性能的问题了。

金建敷过去听说过有一类所谓佣兵,只要拿钱,什么活都能干下来。但他没想到把自己捡回来的这个好心人,这个看起来跟自己年纪差不多、甚而还比自己瘦弱许多的人是一名佣兵。

许秀在门口问:“你看好了吗?”

“你会黑客技术?”

“噢那个啊,怎么说呢……学了一点,学得好像挺快的,但我没什么天赋。”

金建敷皱眉。这是什么自相矛盾的提法?

“为什么这么说?”

“嗯,因为我有一些脑神经方面的遗传病?也算不上什么大毛病,不影响正常生活,就是登入精神网络久了会有点儿头疼,之前不知道,还是跟别人学了点东西后才发现的。”

金建敷知道这种病,有一个很复杂的他想不起来的学名。在旧历时代,这都算不上疾病,只是一种不同类的基因表现罢了。这种病确实如许秀所说,并不影响正常生活,只是先天地在对接精神网络时负荷会比其他人更大,一般五到十五分钟的连接就会引发头痛症状——并不是许秀所说的有点儿头疼,而是对痛觉神经的直接刺激,如果时间再长,精神负荷过大,可能由于信息过载引发痴呆甚至脑死亡等一系列更为严重的后果。

不过,从头痛到精神过载到痴呆中间的时间跨度大到正常人根本难以忍受这么久,一般来说,远在精神过载之前就会断开与精神网络的连接。因此这么多年,患这种病的人大多也只是无缘精神网络,很少有真的变成白痴的。

“不过呢,黑客能赚的钱多一点儿,活也轻松,不用出门,所以偶尔也接接。头痛嘛,就连着终端的时候有点,断开连接很快就好了。”

“我或许,可以尝试接一些你说的这种单子。”金建敷补充:“说的是要出门的这种。”

“我学过一些防身的手段,你这里的武器,我差不多都会用。”过去父母不知出于什么心理送他去上的那堆据说是专业人士开的天价射击搏斗课,这一刻倒是终于收回了点本。“我也可以接着练,佣兵应该是越难的任务给钱越多?总之赚来的钱我都可以交给你……作为感谢你救了我,和住在这里的一点报答。”

许秀笑了:“这真的好吗?你看起来还是小孩呢——我不是说不愿意介绍你给中间人,只是,作为你来说,大概没有必要做这种有生命危险的工作吧。”如果不是这场意外,金建敷这种出身大概会在集团待一辈子吧?从出生起,就达到了道林区的人们无法想象的高度。

“但是,你看起来比我还小一些……”金建敷挠头。

许秀大怒:“呀!不可能,你多大,不要说虚岁!”

“……明年就十五了。”

“哼哼,得叫哥啊小子。”

“……”

“……哥,我知道有危险,那么能让我见见中间人吗。”

许秀靠在门框上,半晌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金建敷,末了,他慢慢地补充一句:“我已经和你说过了,集团里要追杀你的那一派也许自己都已经完蛋了,大概过不久你就可以回去了。没有必要在这短短的一段时间里赌上自己的性命做一些无关紧要的事情。”也许是金建敷刚刚那声“哥”打动了他,此刻他真心实意地替眼前的人打算着。

只是金建敷显然也有自己的打算,而且已经下定了决心。

“不,回不去了,我想在这里落脚。”

“好吧。不过,不是我介绍你就会有单子的,这得看中间人的意思。”

 

中间人看到许秀带着金建敷来找她的时候,确实吓了一跳。半大小子领着另一个半大小子,金建敷站在许秀后面露出头,沉默的样子像一只大型的充气玩偶。

“你好像误会了一点,我不是搞慈善的。难道你今天捡个人我要想办法给他开工资,明天你捡只恐龙我要想办法帮你喂吗,你搞错了。许秀呀,你还没有这么大的面子。”中间人剪开雪茄头点燃,抽了一口后看着许秀说。“主顾才是中间人的生命,我不会赔上我的信誉。”

中间人平日里对他颇多照顾,在许秀面前一贯是一副好打交道的样子,他第一次听到这种毫不客气的口吻,还是当着金建敷的面,表情显然有些难堪。

金建敷从他身后走出来,“他不是在请求您给我一份工作,而是请求您给一个测试我有从您这里得到一份工作的资格的机会。”

中间人咬着雪茄,抬眼看了眼金建敷,细皮嫩肉的小孩。

“那就算你们运气好吧,今天下午我很闲。跟我去靶场,如果达到我的标准,就把你加进名单里。”

 

从靶场出来,中间人留下一句“有活的时候我会联系你们的”就上车扬长而去。

金建敷的射击水平好得惊人,近身搏斗稍弱,这无伤大雅,在道林区要提升一切要人命的技巧都太容易了。

两人并肩慢慢地走回去,许秀说不清自己是什么心情,直到这一刻,他也还未能完全在心里确证金建敷是要留在这里。

这座城市的贫民区,即使是他从出生起就在这样的地方了,也不能说自己100%地摸透了属于这里的秩序,他只是熟悉自己身边的这一亩三分地罢了。无论从什么角度看,金建敷都没有要留在这里的理由,但他所作的一切好像都是要真心实意地融入这里。是为了用雇佣兵的报酬报答他吗……?但这实在毫无必要,也说不通。许秀并不期望从救人这件事情上获得什么物质的回报,能看到一个很好的人命运因他而被挽救已经令他满足了。

“建敷啊……”许秀嗓子有些干:“你真的打算做雇佣兵?留在这里,道林区?”

“嗯。”

“等到集团的动荡过去再回去?”

“不是的,大概不会再回去了。”

“为什么呢,你的东西,你父母的东西……这些你都不要了吗?”

“现在的我,没有能力说这些。集团的事情没有看起来的这么简单,如果回去,即使不死,也看不清发生的事情,不如不要回去了。”

“噢。”许秀发现自己无话可说了。金建敷会长久地留在这里这件事,好像此刻才隐隐约约在心中有了一点模糊的影子。

金建敷所说的集团的事情他并没有太多的概念,集团虽然渗透到这座城市生活的每一个日常,但对于一个道林区的普通人来说,只是天空上一片庞然的云,不去特别关心、不真正站在集团总部通天的高楼下抬头去看的话,是感受不到集团的威势的。

“好吧!”既然如此,许秀下了一个决心:“为了庆祝建敷痊愈和找到工作,我们今天打包一份炸鸡回家吃!”

 

金建敷出任务完成得很好。应该说,有些太好了,他在完成一笔又一笔的单子的过程中还在飞速地进步着,这点能从中间人对待他的态度看出来。虽然近身搏斗也在练着,但他往往聪明地进行更为安全,更为精准的蹲守或是埋伏。

有时候目标身边的防范比较严密,许秀就做一些短时间的黑客工作和他打配合。多接几次活,配合就显得十分默契了。

一个人的报酬勉强糊口,两个人接大单子的报酬就显得很可观了,过了几年,他们攒钱换到了一个能让两个人住单间,还送了一个很好的天台的公寓顶层去,两个人住着,很有一些相依为命的意思。老房子许秀不舍得卖,也不想租给别人弄乱了父母留下的布置,就原样保持在那里。

许秀工具间里的那些物件几乎换了一个遍,混着金建敷后来买的武器收在新房子一个专门加了安全门的武器间里。毕竟是吃饭的家伙什,除了房子之外最大的开销几乎都在这个地方了。以前许秀过得那么拮据,很大一个原因也是由于有多的一点钱都拿来买零件了。现在直接一口气换了前年新出的精神网络终端,再也不用总是调试问题、更换硬件,省心又省钱。

 

“建敷?建敷?”许秀发现自己的关于月球旅行的提议没有回应,往旁边看——发现金建敷似乎是喝多了酒,已经在躺椅上闭上眼睡着了。“哇……你不要睡着……我搬不动你。”许秀很有几分绝望。

啊,今天似乎是喝太多了。连心情都因此变化了,人一陷入回忆,就变得没完没了。许秀哀戚:我真是老了!

搬不动金建敷,但夜风实在凉得沁人,许秀回屋里拿了条毯子出来给金建敷盖着。回身看见箱子里还剩最后一瓶酒,在留着明天喝和一不做二不休今天就干完之间毫无迟疑地选择了后者。

喝了点酒,老人的多愁善感又涌了上来。他以前好像也不会成天这么多思绪?是不是?建敷反而和小时候比变得话很少,显得心事重重,不过问他的时候,从来也只说没什么。

其实,这些年也不止他们变了。

中间人钱赚够了,有抽身不干的意思,这些年介绍的单子越来越少,不过他们如今认识的中间人也远不止这一个了,多得是联系他们的工作。医生受不了自己诊所门口一天一小架三天一大架,总有人搞得一身血刺呼啦冲进来,治疗完后还跑路不给诊金,搬出了道林区,现在在一个虽然荒凉一点,但是很清静的地方继续开他的小诊所。他们俩除了开业那天去过,后来嫌太远了一直没专门抽时间过去,但是联系倒是一直有的。

想到医生,许秀摸出移动终端,给医生弹过去一条信息:

【乾熙哥,或许醒着吗】

没想到那边秒回

[什么事]

【什么呀?这个点了】

【居然秒回?】

[在打游戏]

【kk完全不意外啊。没什么事,在想或许这两天过来看看你】

[终于失业了?我这里还缺护士]

【噢真的吗!完全不会护理也可以吗!上绷带把病人骨头又折一遍也可以吗!变成整座城市最让人闻风丧胆的恶魔护士……】

[哈,这么有精神]

[我这里随时都可以过来,你和建敷?]

【啊】

【我会来,建敷不知道欸】

【最近神出鬼没的,一整天也看不见他几回,今天还是难得抓到他喝酒】

[行吧,你们自己决定]

【kk说不定他是要来的,他在天台上睡着了,我搬不动,明天就要感冒喽】

[感冒的药这边是5000]

【伤心了……乾熙哥呀】

许秀和医生联系得多,没有太多的事情要格外交代,又聊了几句闲话之后结束了对话。许秀收起移动终端,看着沉沉睡去的金建敷,后者歪着脑袋,阖着眼睛,许秀替他把毯子拉到脖子。

他跟医生说金建敷最近神出鬼没完全不是夸张,即使在同一个屋檐下,也不是每天都能见到。许秀作息晚睡晚起,起来的时候往往金建敷已经出门了,晚上他又总在房间不出来,偶尔听见金建敷回来开门的声音,隔着房门问侯一句。

许秀的心里其实有一些猜想,加之有认识的人透露给他金建敷一直在收集关于集团的情报,那个他多年前说再也不会回去的地方。

回忆起金建敷在靶场门口跟他说自己不会再回去了的神情,许秀相信那时他说这话是真心的。那现在打听这些又是为了什么呢?许秀有些隐约的不安,但他刻意地忽视掉这种感觉。

他这些日子不常见到金建敷,即使见到,也不想开口问这些问题,他有自己的考虑,从别人那里知道关于建敷没有告诉自己的事情什么的……也许会让建敷觉得困扰吧。

许秀耸肩,快速地甩甩头,连带着把思绪也清空了。还是想想过阵子的月球旅行吧!

 

很多变化就是这样于无声中一点一滴发生,只是那时候人们总能为一些表征找到别的解释。

 

不过此刻,月球旅行果然还是贵得太令人心痛了——!

听清许秀的来意之后,前台机器人立刻将他引导到贵宾室。许秀打量着这间快赶上他房间面积的贵宾室,墙角的绿植每一片叶片都被仔仔细细地擦试过,反着不染纤尘的高贵光泽。

销售人员带着职业的微笑,请他看宣传页上那个夸张的数字。饶是许秀早就做好了心理准备,还是一揪一揪地心痛。

“我希望给同行的人准备一个生日惊喜可不可以呢?”

“啊当然了,我们有为客户准备多种方案,看您最终想要达到的效果,我们这边可以为您搭建一个生日派对的专门场地,看您喜欢的风格呢?”

许秀被销售不知道从哪里摸出来的又一本宣传册上奢华得像皇宫一样的场地和后面跟着的不亚于发射一个人去月球的花费再一次震撼了。

“不不……不需要这么夸张,吃个蛋糕就很好了,再唱个生日歌什么的。”

“我明白了。”眼前的职员笑容并没有减少半分,“那么这样的话我建议您自备蛋糕,我们这边的服务人员都可以配合您,这种程度的服务是免费附赠的。”

“就这样很好。”许秀舒了口气。

在合同上签下名字,销售人员领着他到刷卡的地方,许秀在心里为自己打工多年好不容易攒下的一点余额的逝去默哀。直到抱着旅行社送的一大堆周边和合同到了家,仍然觉得不真实。

许秀去旅行社签合同只花了一个下午,到家的时候金建敷果不其然地不在。他赶紧回自己房间,把那堆乱七八糟的来自旅行社的周边收到床底下,防止暴露自己的意图。那份合同则收进抽屉里,他用指纹解锁,抽屉弹开——

最上面是一封没见过的信。

看角度和位置像是从抽屉的缝里直接塞进去的,信封没有署名,也没有任何其它的信息。但能把一封信放到这里的,不做第二人想。许秀的心突突地狂跳,过去被忽略的一切不安情绪此刻从四面八方包裹而来。他感觉血液从自己的手中流走,指尖冰冷无力地可怕。他花费了几乎一分钟,才沿着边把封口撕开,开口因撕的动作的颤抖而歪歪扭扭。

没有称谓,上来便是正文,字体朴质。

“很抱歉,我要走了。”

“我并不是要回到过去的那个地方,而是有不得不做的事情,为我的父母,也为我自己。从很久以前就已经如此决定了。”

“没有和你说,但我想你大概已经猜到了,这是和你无关的事情,不要为此赴险。”

“这里的一切,都留给你。另外,我在特别市中心医院预约了治疗关于你的病的手术,那边已经录入好信息,随时去都可以,但尽量在今年内。我不能说这是报答,我报答不了什么。”

“至于月球旅行,我听到了,钱可以留着。我不知道我会不会再回来,但我想我们都有要做的事情,那么做完手术之后,像以前那样继续过下去就很好。”

“无论告别多少次,人们还是会感到遗憾,不是吗?”

“既然如此,那就不要有告别就好了。这样我们想到对方的时候,只有彼此陪伴的回忆。”

“祝好。”

 

短短的一封信,许秀翻来覆去地将每一个字都看了很久。

他是多愁伤感的人,敏感的人大概该要落泪的,但他并没有,只是心口一阵阵地闷痛,也许是早有预料,也许潜意识里已为这天做了多时的心理准备。

他冲向金建敷的房间,房门没锁,一切东西都收拾得很好,乃至于衣柜里的衣服也没带走几件。他又转身去看武器间——果然,那些专属于金建敷的物件已经全部被带走了,留下墙上一片一片的空缺。

他确实来了,又走了。

【祝好】

许秀打开移动终端,点开金建敷的名字,却不知道该说些什么,最后只打下这样两个字发过去。

他看见他们上一条聊天记录停留在将近半个月前:

【什么时候回来?】

【晚点】

【OK】

消息发过去,那边没有回复。许秀想,大概也不会再有回复了。

 

月球旅行已经签过合同,虽然出行人变成一个人,费用并没有减少半分。出行前夕之前接待过许秀的那位销售人员打来通讯,问他是否需要帮忙订购生日蛋糕。许秀沉默了一下,说谢谢不用了。

许秀长到这么大,从没有出过这么远的门。经此一役,他发现自己实在是不适合出远门——如今的飞船乘坐体验虽然比起人类探索太空初期的火箭一个天上一个地下,但超高速带来的耳鸣失重等一系列体验还是直接如同迎面打来的一拳一样,让许秀瘫在座位上无力动弹。

许秀默默发誓这辈子再也不要坐这种交通工具了。

他在飞船上至少吐了三次,终于降落之后,又在导游的引导下换上能在宇宙环境中行走的特殊服装。衣服是完全密封的,他闷着觉得自己身上都要有味道了,下到月面时整个人意识都几近模糊。

月面上除了荒凉就是荒凉。除了一些地方建了一些零星的科研基地以外,由于并不宜居,没有更多人类居住的空间了。旅行社定的观景点在一处著名的环形山附近,站在这里可以清晰地看到前方的地球。

蓝白的星球在宇宙中缓慢而恒定地运转着,其运转本身便是人类记录时间的方式,地球转过一圈,时间过去一天;绕着太阳转过一周,过去一个春秋。在地球无知无觉的运动中,人类的悲喜从其上流淌而过。

许秀眯着眼,极目尝试找到自己居住的城市。看得眼睛都酸胀,却发现只能勉强看到一个大洲的轮廓,定位到城市对他来说无异于天方夜谭。

但这样也足够了。想象着自己认识的人此刻在这颗星球上某个位置做着什么事——如果这个时候他们抬头看了月亮,那算不算是一次对视呢?这样想的话,似乎又多出了一些浪漫的意味。

旅行社随行来的导游嗡嗡地通过局域通讯设备念着一些科普性质的介绍词,许秀头晕得要命,大脑犹如一团浆糊,导游的片汤话在这团浆糊里搅和了一顿又沥了出去,什么也没听进去。

他漫无目的地想自己在地球上认识的每一个人,他从出生起就住在道林区,从没有离开过那个贫穷又混乱的地方——至少在他看来,这并不是什么缺点,他早就习惯了这样的环境。

他认识的每一个人,都是在这个地方遇见的。这些人出生在这里,或是出现在这里,但很多人最终离开了这里。他有一段时间曾以为,他和金建敷真的会这么凑合着过一辈子,不过现在他不得不承认,他们在想法上有着根本的不同。

不止一位朋友问过许秀要不要考虑在更宜居,更安全的地方找个房子——多少他现在也是小有名气的佣兵,不至于连处小公寓也拿不下。但他每次想也不想地就回绝了。

他有时觉得自己像是一种植物,只有深深扎根在这片他熟悉的领地,才会有安全感。离开道林区,往再好的地方去也觉得自己不属于这里,站在陌生地界的强烈孤独感让他急切地想要回到那间不大的房屋里去。

就如此刻一样。

“我们走吧。”许秀觉得这一会他的头晕已经缓和多了,寻到一个导游换气的间隙,一边说一边试图转身,缓慢地向飞船的方向飘回去。

“哎?”导游大概从没见过这么速战速决的游客,“但是我们才刚到没多久?您确定不再看看吗,看多久都是可以的,这边还有随行的摄影师可以为您记录影像。”

“月球,我已经来过啦。”许秀对着通讯设备大声说:

“我要回家了。”

Notes:

大概是对敷秀最后想写的东西和想说的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