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贝尔本来没有打算来澳门。
他本来计划过一个清闲的暑假,在学院里一边做实验一边写绪论,空闲时间去便利店打工赚点生活费。但莱德利得到了一个东亚学术论坛的邀请,澳门主办方出手大方,参会者食宿全包,若有同行者还可以申请航运加轮渡往返,美其名曰游学资费。本着帮好友的忙,他陪着莱德利从希思罗机场出发,中途在阿布扎比转机不幸遇到海关发难和航班晚点,辛苦折腾十八个小时后终于在澳门国际机场落地。
扑面而来的热气让他的衣服和身体瞬间黏在一起,他把两个人外壳湿漉漉的行李箱丢进的士后备箱,听着莱德利用半吊子粤语和司机扯皮。贝尔的脑袋被鸟语搅得发疼,手臂在鼓囊的背包里艰难前行,终于翻出一张名片。莱德利一把夺过,指着上面的字:“对,就是这。Faai,Faai。”
司机心领神会,以每小时120公里的速度冲上了高架桥。
会议如打仗,莱德利马不停蹄奔向会场,不间歇地运作四个小时,晚上则更忙,丢下电脑便不知所踪。第一天晚上贝尔整理完材料才发现身边的人早就没了影,一连两晚都是如此,贝尔不清楚他去了哪儿,莱德利悄悄跟他说这是秘密,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秘密。
贝尔不知道他具体的行踪,但有个大致的猜测方向。这在学术圈很常见,高谈阔论的学业巨擘离开报告厅便摇身一变成为风流名士,周转在酒桌和夜店之间极尽诗酒风流。新生代的学术青年虽不至此,但半夜无所事事外出消遣玩乐倒也不足为奇。贝尔游离在这个世界之外,每到了这种时候只觉得自己插不上话,一个人被留在酒店的第三天,他终于决定出门走走。
主办方阔绰地把论坛设在万豪酒店二楼的多功能厅,住宿则在同栋的六层。贝尔一直以来对物质没有多少追求,五星级酒店对他来说也不过是一张床的需求,昨天晚上莱德利醉醺醺回来的时候还不忘推回来一车点心,他大手一挥说是小厨房的特供。贝尔尝了一块贝壳形状的小蛋糕觉得味道很是清新香甜,今天想再找厨房碰下运气。
他下到地面层,在几个拱形门厅里转悠,一扇一扇推开看,许久也没找到目标。一楼的尽头仅剩一扇红橡实木门,他用身体撑开那扇很沉的阻隔,在看清里面的瞬间傻了眼。
门外是一整片半露天的高尔夫球场,穿着浅色裤裙的男女三三两两聚在一起,远处不时传来欢呼声。球童小厮看到他进门,热情地跑上前与他攀谈,当贝尔意识到自己被领到发球区的时候,已经来不及转身离开。
于是他只好很局促地接过球杆,学着前方的人把Tee插入地面。对着空气试打了几次找了找感觉,然后在击球的时候不出意外地挥空。他不好意思马上走,只好硬着头发又打了几次,好在他的平衡感还不错,肢体渐渐不再那么僵硬,十几颗球下来逐渐找到了些感觉,然而虎口的疼痛也随之袭来。
“你不戴手套,自然很容易磨红。”
一个身形小巧的女士坐在单人沙发上,下午的阳光有些烈,她头顶绑着一块浅绿色条状花纹丝巾,护住了她大半的头发。尽管如此,贝尔还是从她耳后溜出的发卷看清了她本身头发的颜色,很棕的金色被梳成整齐的大卷,在阳光下泛着迷人的光波。
她把细嫩的手臂抬起来,指尖领着一只白色手套,轻轻丢给了他。
戴上之后球杆终于不再滑了,然而贝尔却比先前更加紧张,闪回里女人两颗棕色的瞳仁似乎黏在他的背上,被女人注视的感觉让他不由得紧绷起来。那位小姐刚才是如此漫不经心地躺在沙发里,端着薏米茶,手指轻轻地呲着盖子,她看起来对周遭不感一点兴趣,却又细致得连他手掌磨红的细节都了如指掌。
她会不会现在也还看着自己。
想到这里贝尔的背不禁绷直了,脚趾点了点地,大腿肌肉开始不受控地抽筋。他抖了抖腿重新躬下身子,一连打了几个坏球,甚至在草面刨出一个大坑。他的手心开始出汗,插在手套里的左手虎口浸了点汗水又开始疼起来,反而叫他精神集中了不少。他开出一记带强旋转的高球,挺直背放下球杆等待了几秒,假装自然地向后方看去——
然而那尊埃及绒的小沙发却换了主人。
环顾四周确定不见金发女士的踪影,他忽然感觉松了一口气。等他重新握回球杆时候,内心又不知怎地又忽然感到一阵失落。他突然一点也不想打了。
贝尔花了一笔巨额洗衣费把那只手套送去干洗。那是一只定制的泰勒梅手套,上面用泛金的铜丝线绣了主人的名字,他捧着手套在前台询问,假装自己是来送东西的佣人。
他的撒谎水平拙劣至极,与起伏突兀的本地英语交锋,很快败下阵来。就在他快要放弃的时候,前台小姐手靠着听筒轻微地点了点头,他就这样得到了手套主人的房牌号。
“卢卡,不,莫德里奇小姐,谢谢您的手套。”他在敲门前原本已经想好了怎么说,但在真正门开的时候却几乎咬断了舌头。莫德里奇擦着湿漉漉的头发,天真如小鹿一样的眼神从房门开口里透出来。她先前的大卷已经被拆掉,湿发凝成一簇一簇的,聚成暗金色。一滴水液从刘海尖滴落,滑过被洗得素净的脸颊,掉进了锁骨里。贝尔的眼睛很不自然地下落,面前的女人披着一件东瀛风的丝绸睡袍,腰带松松地绕了一下,结都没打上,白皙的腿在衣摆下若隐若现。
他刚刚低下头去本是为了躲避女人的直视和她胸口的水渍,现在反而将她全身从上至下看了个遍。莫德里奇膝头和脚腕都泛着粉色,在白皙的皮肤上像两朵娇艳的花。
莫德里奇困惑地看着门外不说话的男人,直到看到他手里攥着的那只手套,才反应过来那是谁。她的手伸过去扯了两下,贝尔抓得老紧,直到莫德里奇轻轻拉了拉他的小指,贝尔才意识到自己发愣了多久。他发窘地把手套伸到她面前,涨红着脸:“还......还给您。”
莫德里奇被面前男孩局促的样子逗笑了:“这有什么好紧张的。”
“我没有......”
失去底气的声音让女人又笑起来,她的声音像是有什么魔力,穿透贝尔的鼓膜,在他的身体里发颤。男大学生看着地面,听到她在笑完之后轻声说了句正经的我收下了。贝尔没有勇气再去直视面前的女人,为了避免自己再出什么洋相,他闷着点了点头,用飞一样的速度逃走了。
他魂不守舍地过了两天,连续两个晚上都梦到一对嵌在雪白脸颊里的笑纹,他很清楚那是谁的,以至于在吃完一顿很迟的午饭晃回房间,在过道上看到那个影子的时候还以为自己出现了幻觉。
莫德里奇穿着一条宽松的深蓝色直筒连衣裙,两条细长的胳膊从无袖的袖孔里伸出来,显得她的皮肤格外白皙。她用手肘把自己从门上撑起来,对着来人歪了歪脑袋,嘴角的纹路如同梦里般渐渐咧开:
“原来是你顺走了我的下午茶。”
莫德里奇在贝尔刷开门的时候很自然地跟了进去,背着手环视了一圈,眼神扫过两张凌乱的床,书和电脑杂乱无章地从地面堆到书桌,最大的一本上面还放了一盆种植土,表面是刚发起的两排绿芽。
女人打量着他的房间,目光最终落在了小阳台的推车上。三层的点心架散落着零星的饼干碎渣,果酱碟被蘸得有些难看,茶杯已经空了,安静地站在奶盅旁边。莫德里奇眉毛散着,看他的表情很是委屈:
“你是不是又要说你没有......”
贝尔尴尬地站在原地,他的下巴动了动,感觉自己的喉咙又堵住了,心底里几分想为自己辩解的说法在这下也都成了无稽之谈。他听到莫德里奇发出“给厨房说再做一份”的指令,拖鞋蹭了蹭地面,准备转身,随即又被那铜丝线一样声音拉回来:“没叫你现在去呀。”
“来,过来坐。”
莫德里奇坐在阳台沙发上,翘着腿给自己点了根烟,湿热的空气让她的烟盒受了潮,打火机咔嚓了几次火星才从烟头点亮。贝尔给她拿干净的茶杯泡了杯新茶,静静地看着莫德里奇把湿漉漉的雾从唇缝里吐出来,灰了一节的烟头抖到点心盘里,等着女人对他发问:
“没跟他们出去玩?”
他一点也不奇怪莫德里奇什么都知道。女人似乎已经在万豪住了很久,她熟悉房间的布局,点烟的火柴在阳台茶几右侧的抽屉里,红磷层擦没了,在吧台餐边柜里还有备用。自己的长相打扮,朴素得连游客都算不上,对上入住的时间,只可能是那群闹腾腾的游学青年中的一个。
他突然感到后悔起来。
他有些不自然地点点头,尴尬的粉红色从关节透到皮肤。
“手还痛啊?”莫德里奇歪着头问。
“啊......”根本没想到会被问这个,贝尔恍惚了一下才意识到她是在说打球的事,连忙摇头,鬓发甩起来,人像个红色的小拨浪鼓。“好了,早就好了。”
“那怎么不出去?”
“......我,我说不上来。”
女人转了个带着问号鼻音,犀利的眼光直视他,贝尔低下了眼睛。他刚才吞吞吐吐的样子只可能在隐瞒什么,知道自己已然又被识破,贝尔只好偷偷换了口气,做好了被笑的准备:“主要是我听不太懂他们在说什么......”
“哦——”莫德里奇的恍然大悟表现得有点夸张,她身体向前倾,点了点烟灰,用她蜜色的眼睛压低身子看着贝尔,用一种怜爱的口吻拍拍他的脸:“本地人说粤语,外国人说葡语,你当然听不懂他们在说什么。”
她站起来走到贝尔面前,挤进他的双腿中间,站着吸了一口指尖的长卷。她享受地让烟雾在肺里过了一遍,然后均匀地把白雾吐在对方脸上,浓密的烟雾直冲鼻腔,贝尔不得不把脸抬了起来。她又吸了一口,在吞咽里笑着说:“我不会是出了报告厅,第一个跟你说英语的人吧?”
那团浓密的雾霭一点一点在空气中散去,她从一张红透了的脸里得到了自己的答案。
莫德里奇很满意地转个了身,抬起腿从贝尔打开的大腿间跨了出去。她走到门口抚上门的时候微微扭头,露出挡在手臂后面一半的脸:“你叫什么名字?”
“加......加雷斯。”
“加,雷,斯。”她玩味似的品尝着这个名字,舌尖轻轻擦过最后的咬舌音:“明天晚上八点来我的房间,带上你写的东西,论文或者别的东西,都行。加,雷,斯。”
当自己的名字被她念出来的时候,贝尔猛吸了一口气。从莫德里奇口里度过来的烟味延迟在他喉咙里烧起来,就算刚刚他屏住了呼吸,最后那缕猛吸进来的味道也足够在上颚逐渐形成一股焦味,顺着他喘气的动作滚到肺里。
他捶着胸口不停地咳嗽,呛人的空气被他全数呕了出来,刚才她离自己太近了,自己的心跳像扩音器一样在她们两人之间鼓动,他知道自己完全被莫德里奇看穿了。
第二次敲响莫德里奇的门,贝尔的心情更加忐忑,他知道门后是未知的陷阱,可此刻的他却心甘情愿地跳下。
咚咚。
门开出一条很小的缝,咖啡色的眼珠在看到是他的一瞬间亮起来,莫德里奇穿着亚麻色的宽松衣裤,头发用丝巾梳成马尾,开门请他进来。
她的房间很大,在酒店最顶层的套房。贝尔被她带到起居室,茶几上放着点心架,中间是边缘烤得带着微焦的贝壳小蛋糕。旁边立着花体的小牌,玛德琳。
莫德里奇伸手拿了一粒,雀跃地嘀哝一句今天是玫瑰覆盆子味。她愉快地咀嚼起来,吃到一半,一粒玫色的花瓣突然出现在了她的上唇,贝尔看着那粒花瓣在她的薄唇上随着吞咽的动作起起伏伏,突然觉得这时候的她纯真得有点傻气。莫德里奇像是察觉到了,一截粉色的舌头伸出来飞速把花瓣舔去,还不忘对着贝尔害羞一笑。
与之前见面时让人难以捉摸的一举一动不同,她吃东西的样子只像是某种可爱的小动物,腮帮子塞得鼓鼓囊囊,混着红茶吞得很快,行止间全部透露着满足。贝尔突然明白了她为什么会为了一盘点心不见自己找上门来,也许就真的对她有那么重要。
他有点羞愧地低下头,手心却被莫德里奇塞进一块玛德琳,包得满满的嘴里挤出几个单词,怕他听不懂似的还推着手叫他快吃。
他们一起吃完了那份下午茶,吃到最后的时候莫德里奇问他,有没有让你想到什么。
他抿了一口红茶,温热的暖流滑入胃里,莫名给他了一种安全感,他突然觉得这很像大学图书馆一楼的味道。
“伦敦。”他说,也不知道自己答的对不对。
“是啊,伦敦。”莫德里奇撑在扶手枕上,吃饱的她餍足地枕在靠垫上,眼神却不似刚才那般灵动。听到他说伦敦,莫德里奇浅咖色的瞳仁变深了,露出某种遥远的怀念的神色:“这里下雨就更像伦敦了,烟雾缭绕的,比香港还要像一点。”
贝尔没有去过香港,但他看着莫德里奇瘦削的侧脸与后面欧式复古窗橼重合在一起,建筑的影影绰绰倒在松角咀的河道里粼粼闪光。她指尖发散的烟雾就像清晨还未散过的雾气,随着她的吐息,一会儿弥蒙一会儿又在他的眼前散开,他觉得不会有比这里更像伦敦的地方了。
“伦敦,巴黎,威尼斯,有些时候醒过来都不知道自己在哪儿。”莫德里奇的情绪突然低落起来,她眼眸垂着,脸颊也瘪了下去。在抽到还剩一半的时候,她像上次那样站起来,走到他面前。
“怎么不回家呢?”
“傻孩子,万豪就是我的家。”莫德里奇拍拍他的脸,烟从齿缝间一股一股地冒出来。
莫德里奇的呼吸流到贝尔的脸上,他这次却放弃了屏住呼吸。他张开嘴,烟气从鼻腔吸进去,再吞近胃里,喉结滚动,像在喝一种很苦的茶。他意识到莫德里奇正看着他,这让他的胸腔不受控制地震着。他想,在这个时候,也许莫德里奇会做些什么,他抿了抿嘴,舔干净上面根本不存在的蛋糕渣,他看着莫德里奇在烟雾里模糊的瞳孔。也许那会是一个吻。
莫德里奇看着那双被烟熏得泛红的眼睛,里面闪烁的期待把那双眼睛衬得更蓝。她的嘴唇抖了抖,烟雾的气流也变得不稳起来。她抬起手放在贝尔的脑袋后,深吸一口气,向后梳了梳他的头发:“加雷斯......”
“......你的头发乱了。”
她假装没有看到那双眼睛从四周泛红的地方浮出的一层水雾。
莫德里奇回到沙发角落,蜷成一个半圆。她的眼睛垂了一会儿,很快又抬起来:“给我念你的论文吧。”
她在贝尔平缓不具任何顿挫的语调中睡着了。她睡得很不安稳,双眼紧闭,紧皱眉头,双臂抱在胸前,做出防御的姿态。贝尔从沙发那头起身,把毯子轻轻搭在她的身上。他的情绪不高,如果说刚刚那瞬间的眼红更多的是因为失望带来的酸涩,那现在他更想知道的是莫德里奇为什么不开心。
今夜的她看起来并不像以往那般自如和松弛。莱德利说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秘密,那你的秘密是什么?
他看着莫德里奇发呆,直到蜷成一团的女人迷迷糊糊醒来,看清面前是他的裤腿之后闷声问他怎么还在。他一时乱了手脚,手从裤兜里滑出来好几次:“也许是因为,我们是.......朋友?”
莫德里奇闭着眼睛笑了,用克语嘟囔了一小段话,又换做英语问他:
“明天你可以还来吗?”
莫德里奇看起来找到了改善睡眠的好方法,贝尔几乎每天晚上都会过来给她读上一段。枯燥的植物学文本,细胞、活性、化合物,认识的字眼组合到一起便丧失了让人理解的动力,她不知道这是算写得好还是写得烂。贝尔整天待在酒店里,也没看到他做多少考证与实验。莫德里奇想,也许他的论文水平真的很差。
年轻人也许不是个很好的学术人,但他在对待莫德里奇睡眠这件事上显得格外负责。他很上心地每天带来不一样的资料,甚至借了不同领域的莱德利的书。女人最初靠着沙发,后来是靠他的肩,睡着的时候吐出均匀的气息,一股一股拍在他的胸口。他有时候觉得自己的心跳声太大了,不可能不把她吵醒,然而莫德里奇就像听不见一样,微不可闻地咕哝一声,脚踩在他的小腿上,缩成一只兔子,梦里睡得香甜。
有些晚上莫德里奇会提前告诉他不必过来,贝尔隐约猜到那是怎么一回事。上次他念到一半她去接电话,听筒那头男人生气的声音,隔着半个屋子也能听到。莫德里奇回来的时候,他装作无事发生,打开被揉皱了的书页,重新做回一把椅子。然而莫德里奇回来时却没有靠在他身上,而是躺回了离他最远的单人沙发。
他去了莫德里奇说过的地方。去的那天没有下雨,他像一个普通游客,左手拿着地图,右手勾着相机,站在通向大广场的台阶底部望上看。烈日晒在他的皮肤上,日光亮得睁不开眼。几个景点簇落着巴洛克风格的建筑,在热的冒烟的天气里,像是欧洲被放进了蒸箱。他完成任务似的机械地按下快门,面前游客骈肩累踵似山海,他却只觉得镜头里空空如也。
他还是给她读书,在她允许自己过来的夜里,在安静的房间里聆听对方的呼吸。
他们唯一一次吵架,是在他读完自己论文的分析章节后,莫德里奇难得没有睡着,她看着贝尔的脸,觉得他总是那么的认认真真,就事论事。她突然又想逗他了,像他们最开始见面时的样子那样,她把手搭在他的脖子上,歪着头问:那你分析分析我是什么样的?贝尔说我研究植物,不研究人。莫德里奇便撒娇似的缠住他,非要他讲。
“你......你很敏感,内心有惧怕的人,因为恐惧不愿意付出全部的自己。”
莫德里奇因为这个意外的答案停了下来。她以为能从那张抿得紧紧的薄唇里听到一些羞涩的痴话,自己能像以前那样揪揪大学生发烫的耳朵,他们早就是朋友了。可是她没想到贝尔会这样说,片刻她的脸开始发红,惊觉自己被剖析得一丝不挂,也顾不得什么形象,用力推搡贝尔的肩膀:“你怎么能这么说我?从我的房间出去!”她把门关得好响,假装没有看到他眼里的受伤。
晚上莫德里奇又来敲贝尔的门给他道歉,求求你,加雷斯,我们还是好朋友,好不好。那天晚上莱德利没有回来,她睡在贝尔的床上,贝尔睡在地毯上,两个人都花了很久时间睡着。
一天晚上贝尔来读书,侍者刚好送来了茶点,他于是在门口替莫德里奇签单。回来的时候看到莫德里奇在翻他的书,那次吵架之后,莫德里奇便不再对他的东西感兴趣,他觉得奇怪,然后意识到莫德里奇是在看书里夹着的他刚洗出来的照片。
她趴在地毯上,腿折起来向上立着,十寸大照片一张一张摆在面前。她拿起一张铁塔的相片,肯定地用手指点了点:“选了一张很好的角度。”莫德里奇一张一张几乎抽出了纸袋里所有的照片:“是因为你长得高吗?你比我想象得会拍多了。你看这幅,取景视角好独特,我都没有这样看过铁塔。”
贝尔想说这就是一张普通的照片,站在塔底向上就拍出层次分明重重嵌套的筋铁框架,可是莫德里奇的夸赞听起来是那么诚恳,语义里透出的钦佩和羡慕让贝尔不免有点难为情。他急于做点别的什么掩盖这份夸赞带来的不适,于是掰开茶歇盘上一小块司康丢进嘴里,闷头嚼了起来。觉得有些噎,于是又转过身去倒水。
回来的时候贝尔整个人都愣住了,莫德里奇拿起一张照片,桌灯透过反面照过来,照片中黑白的侧影是那么的突出,即使他隔得那样远也看得十二分的真切。他新洗出来的城市观光的相片里夹着一张女人的侧脸,唯一的出镜人正拿着照片在灯下细细地观察。
贝尔紧张极了,心跳得比相纸从显影液中取出,第一次接触到空气的时候还要快。
那是他在她睡着的时候偷偷拍下的一张。她睡沉了,从肩膀掉进自己怀里,金发凌乱地散在他的胸口。他有些眷恋地偷偷握住女人的手,把纤细的腕骨似若无物地搭在他滚烫的掌心。他突然想记录下这一刻。
于是他举高相机,谈不得什么手法,快门飞速闪过,得到一张女人的睡颜。
“对不起,我......”
莫德里奇摇头,示意他不要说话,她拿着照片仔细端详了许久,喃喃到:“她好美。”
“她不是别人,她就是你,卢卡。”贝尔有些着急:“你不喜欢的话,我马上拿走,我不希望你不开心......”
莫德里奇像是没听到他的话一样,迷迷糊糊地站起来,她拿着相片走到贝尔面前,用黑白的剪影挡住自己的脸,鼻背在房间灯光的投影下投到相纸,在恬适的睡颜下透出一个忧伤的轮廓。“原来我在你眼里是这个样子。”
“记住这张脸吧。”莫德里奇抵着相片,白色的不透明相纸挡住了她赤褐色的眼睛:“我们不要再见了。”
贝尔一把抓住她拿相片的手,他是那么的急,去扯那张照片,边角都变了形。他离看到莫德里奇的脸只隔着一张相片的距离,他要看她的眼睛,他总得知道自己这次又做错了什么,可莫德里奇殊死抵抗,双手却始终不愿意把相片拿开。“让我看你的脸,卢卡。”
“你抓疼我了。”莫德里奇的声音带着哭腔,她本来不想在贝尔面前哭的。
“......加雷斯,你就不奇怪我为什么有一只男人的手套吗?”
莫德里奇的问话让贝尔的舌头像初见那时一样失去了发声的能力。
他转过身去看,莫德里奇的套房中间,半明半亮的过道连接着卧室,他从没有去过那里,也不知道有谁去过那里。定制手套的铜丝线上绣的不只是她的名字,还有她的身份和秘密,那从来不是他能去好奇的事。
“记住我好吗?”相片在她的手里哗啦晃动:“不会有比这一刻更美好的日子了。如果你还当我是朋友的话,就快放手。”
“他要回来了,今天就是我们最后一次见面,加雷斯,你懂吗?”
贝尔想说他不懂,但他尊重莫德里奇。女人的声音在相片后面哑得破碎,他没有办法说不。
贝尔浑浑噩噩地过了一周,那天晚上,他心里最重要的什么东西像是被砸破了,血肉模糊,痛得疯掉。他睡了两天,起来后开始卖命地学习,整个人的动线不过是往返于会议室和酒店房间。有一次他甚至去听了其他组的项目报告会,他本意是想塞满时间表,不允许自己有一刻闲暇,然而当他看到粤语主讲在手足并用地在白板上画图说理,自己坐在第一排对着一片不懂的文字发呆,他痛苦地意识到无论在什么场合他都无法控制自己不去想念那个不允许自己想念的人。
他只看到过她一次。在电梯间里。厢门打开,空荡的轿厢里端站着莫德里奇和一个他没见过的男人,门口的电梯员欠身向他致意:“对不起先生,这部电梯不该在二楼停的,请您乘旁边那台。”
莫德里奇穿着一条针织的包身裙,看到门开了的时候抬起头看了一眼,随即便收回了目光。此后她一直垂着眼睛,睫毛在脸上投下阴影,直到电梯门关上也没有再给他分过去半点目光。她看他的样子像是在看一个陌生人,褐色的眼眸像干涸了的血痂,没有一丝温度。
男人回来之前,莫德里奇就知道她会过得不好。重新做回一个玩具,在手臂和大腿上留下淤青。她早年误入歧途,被一个只爱她皮囊的男人选中,从此变成一只笼中的小鸟,被他从欧洲提到东亚,放置在五星万豪的顶层。她被带去出席她不应该涉足的场合,战战兢兢地喝下一排加了料的深水炸弹,在包厢被迷的晕头转向的时候,被一群男人敢跑就杀了你的威胁吓到清醒。
电梯门开的时候莫德里奇自觉要往外走,看清来人的瞬间心像是被剜了一下,身旁的男人不耐烦地哼出鼻音,莫德里奇垂着头不敢再抬起来。电梯上行的时候她一直靠着墙壁,怕不扶着什么自己就要倒下去。
周六的赛马会,场地就在酒店南面的尽头。男人和客商约在高级包厢谈生意,莫德里奇陪笑坐在最高层的玻璃屋内,冷气吹得皮肤疼。赛马快开始的时候,她透过窗户看下去,下面全是乌泱泱的游客,再下面便是跃跃欲试的马匹。闸门放下,十六匹赛马在骑手的驾驭下倾巢而出,莫德里奇攥着手里的赛马票,心情久违地有些激动。她押注的11号跑得飞快,四蹄在场地里踏起扬尘,飞奔的白马在视野里离她越来越远。
她的马跑得飞快。她的马没有赢。
赛马飞驰到半途,前腿突然失去支撑,整匹马连带着骑手都跪了下去,它爬起来的过程中,身后的赛马一匹一匹超过它,扬起的巨大尘土让马匹的身影消失不见。看着那团尘烟,莫德里奇突然像被拉进一个梦里,她发现自己在一个无实物的房间,无形的手铐拴着她,面前只有迷迷糊糊一团雾, 贝尔的背影就在前面,可是她看不清也抓不住。她喊他的名字,他转过头来却看不见她,男孩疑惑地摇头,在她的注视下一步一步远离她。
比赛结束之后,白马骑手悻悻然绕场,没有经过她的包厢。莫德里奇本来不难过的,但她看着那个越走越远的背影,突然感觉自己裙子的领子发紧,几乎要让她窒息。
门被敲响的时候,贝尔正在收行李,今天是他在澳门的最后一晚,莱德利已经在前两天启航,而他一直拖延着,对好友说还有事没办完,在酒店一直住着,直到不得不走的现在。门口响起咚咚的声音,他以为是客房服务,便向门外吼道“唔使,多谢”。这是他一个月里学会的唯一一句粤语,离标准差得很远,但足够替他挡去愁人的交际。
咚咚咚。外面门敲得更急了。
他只好从地上爬起来去开门。一打开便是莫德里奇哭得泪眼朦胧的一张脸。
“快进来。”
贝尔嘴上这样说着,脸色却很不好。他没对自己笑,也没有叫她卢卡。莫德里奇有些紧张地靠在门上,不知道该说什么好。贝尔的嗓子呲呲的像是有话要说,她便低着头等着他问话。她做了很多种心理准备,只是没想到男孩问的第一句是问她花开了吗。
莫德里奇反应了一会儿,才知道贝尔问的是什么。他第二次来给她读书的时候就给她带了一盆辛夷花,刚刚移植的新枝,说长成了可以帮助她入眠。后来他每次来的时候都会去看看花的长势,空闲的时间再翻翻土,最后一次去的时候已经长出了几颗指节长的蕊芽。
“开了,紫色的。很漂亮。”莫德里奇说。
“但是培养液用完了 。”她补充道。
“我再去给你配点。”贝尔转身要走,做实验用的材料还在桌子上等着最后收。莫德里奇叫住他:“加雷斯,别这样,告诉我你很生气,求你了。”
“我推开你,让你过得那么痛苦,结果现在反悔的又是我自己。你有理由生气的,你应该生气的。”
“我那天看到你了,我……”
贝尔在听到她最后一句话的时候转过来。他眼睛里的蓝色变深了,晦暗的瞳色藏在眼眶的阴影里,看起来像一片危险的深海:“我当然会生气。”
“卢卡。”
“可是比起自己的那一点气愤,我更多的是难过,我难过你怎么会过得那么绝望。”
那天在电梯间里他几乎没有认出她来,她罕见地画着全妆,脸色煞白,颧骨扑上腮红依然显得她气色很差,他第一眼就注意到她穿着一双很尖的细跟鞋,小巧的脚背绷得老高,在电梯停下的时候差点没站稳。
还有现在,她从进屋以来就没有笑过,仿佛和他初遇时梦里的莫德里奇不是同一个人。
“我可以吗?”贝尔的手伸到她的脖子处,帮她把领口的扣子解开。她的紧身礼裙将她整个身体都束了起来,脖子被肩部连着的束胸衣勒得要命。贝尔给她解开最高的两颗,让她稍微能透点气。“好点了吗?”
莫德里奇坐到沙发上,用吸管小口地嘬饮着一杯贝尔递过来的冰水。
“这个是什么?”
“冻柠茶。”贝尔说,“别告诉我你没喝过。”
莫德里奇有点尴尬地摇头。她确实没有喝过,没有人准许她喝这个。看着她窘迫的吞咽那杯琥珀色的冰水,被里面捣烂的柠檬汁苦得眯起眼睛,贝尔突然明白过来,也许她从来没有真正意义上地离开过这座大楼。
“点心是不是你送的。”那天她被带到酒店洲岛上宴会,她前一天才吃了药,结果侍者解开盖子,盘子里盛着新西兰小羊排淋辣椒汁,配着熏鱼酱闻得她想吐,但那据说是岛上见客的最高礼遇,她在一群男人的坐席间没有自由,不得不笑着咽下。凌晨回来的时候,发现小厨房的推车给她留了一小碟点心,不多,覆盆子玫瑰的玛德琳摆在中间,旁边每一个都是她喜欢的口味。男人还在催促她上床,莫德里奇躲在盥洗间嚼着蛋糕,馥郁的玫瑰香冲进她的鼻腔,眼泪不知道就怎么流了下来。
贝尔点点头。莫德里奇看起来难过,他以为是自己做的不对,便又去看地毯。他想到花的事情还没交代完,于是说:
“花开了之后,可以把它移到一个大点盆里,换些好的培土,多晒太阳。但也别太多,叶子会脆的......记住一点就好了,给它一点空间,再给它一点空气。”
莫德里奇嗯声。
有天夜里她睡不着,从床上爬下来躲到阳台抽烟,发现那个小的陶土花盆里竟然真的开了花。以前贝尔在的时候,她从没有注意过它,但它就像男孩一样,一直在她的身边默默地存在,对她进行安静地凝视。
花盆旁边放着一个喷瓶,瓶身贴着一张标签,歪歪扭扭的马克笔字迹写着“魔法药水”,旁边还画了个动物笑脸。莫德里奇拿起瓶子往花叶和泥土里喷了喷,花茎在风里抖擞着,仿佛立马又长高了几分。莫德里奇想到很多个晚上贝尔就是这样给还是花芽的土盆浇洒的,她捏了捏喷瓶的泵头,给花又喷了两下。“原来你是会养花的啊。”
想到那株无主的花,莫德里奇的胸口像有什么东西堵着,胸腔又一次窒闷得难受。贝尔的房间好热,冰饮也没法消减热量,她把上衣的扣子又解了两颗,随后干脆把整个外衣都剥了下来,布料软塌塌地挂在腰上,露出里面八股的束胸。
贝尔在她解扣子的时候就慌乱地转过身去,她抬起头,看到他脖子后面已经红了一片:“加雷斯,别误会,我不是要做什么。我不会的。我只是太热了。”莫德里奇无力地说。
“嗯。”贝尔的声音闷闷的,他知道他和莫德里奇只是朋友,可是即便是朋友现在的情形也让他十分难堪:“卢卡,你得换件衣服。”
一会儿,他突然想到什么,转过身来拉莫德里奇的手。女人看到他的眼睛重新亮起来:“走,卢卡,我带你去换件衣服。”
莫德里奇在万豪住了如此之久,现在才知道原来洗衣房在负一层。烘干机轰隆轰隆运作着,掩盖了他们奔跑的脚步声。起初她还不明白为什么贝尔要带她来这里,直到走到晾衣区,成片的衣服海洋淹没了她。贝尔向前推了她一把。“找件你喜欢的。”他对她说。
女人的手摸过一件件晾挂得板顺的衣服,这里没有礼服也没有衬裙,花色的衬衫一件一件从她的手指间滑过,浓缩成一件件普通人的夏天。她莫名觉得开心起来。莫德里奇在干净衣物馨香的气味里跑起来,和贝尔玩起了捉迷藏的游戏,瘦小的身影很快就躲闪不见。贝尔在衣海里找到她的时候,她正坐在一个大箱子里,屁股陷进衣服堆里,她随手抓起旁边的一件衣服,仿佛她才是年龄更小的那个人,撒娇似的朝着贝尔叫喊“我要穿这个!”贝尔来拉她的手,热热的,暖意蔓延到他的眼角。
莫德里奇试了很多件,最后选了一件宽松T恤,下身则是自行车裤。洗衣房里没有镜子,她牵着过大的衣摆在贝尔面前转了一圈。“好看吗?”
贝尔点点头:“戴安娜就是这样穿的。”
莫德里奇得意地叉腰,娇小的头颅扬起来,头发在空气里颤抖:“你是想说我穿得像个皇室。”
“不,”贝尔已经好久没有看到莫德里奇如此开心,“我只是觉得你这样很自由。”
他们一起逃离用黄金铸成的孤岛,撞保龄球,然后在后街的小摊吃街边汉堡,莫德里奇一不小心把黄芥末酱挤到衣服上,她在要道歉的瞬间意识到她面前坐着的人不是别人而是贝尔,于是她笑起来,把瓶子捏在手里,挤出一团喷到贝尔的t恤上,美其名曰这是为了公平。她被男孩一把抓住手,两个人在卡座上缠到一起。她的腿蹬在贝尔的小腿上,身体被箍进高热度的怀抱里。
意识到有些太近了的时候,贝尔主动放了手,抬手又叫了两杯冻柠茶。莫德里奇眨眨眼睛,把冰块在杯子里搅得哗啦响。
在澳门随处都是赌场,他们钻进一间,只为了图个乐趣。贝尔从裤兜里掏出撞球找回的二十纸币,运气很好地赢下三倍的本金。莫德里奇还在想要如何把初尝胜绩的年轻人从牌桌上拉开,贝尔就自己点了砝码,结束了战局。他们站在兑完砝码的窗口背后,莫德里奇靠着门说:“他的钱都是这样赢来的。我不喜欢。”
贝尔点点头:“我也不喜欢。”
我不知道他是谁,我不喜欢你提他。
莫德里奇把几张纸钞卷成细卷,咔嚓一声点燃,烟在两个人之间流动,带着滚烫的热量,开始在过道里蔓延。莫德里奇的脸靠得很近,鼻息混合烟雾挠着自己的脸,她知道贝尔现在很紧张,其实她也是,也许她从赛马场的包厢里跑出来是出于压抑氛围下无主的自救,那么到了这个时刻她已经完全知道了自己的心应该在哪里。她在很多时候都想过吻贝尔,第一次进他房间的时候也许她就该吻上去,但她又很庆幸自己没有那么做。那时的吻里或多或少带着些调笑和戏弄,而现在她只想给他一个真心实意的吻。莫德里奇的睫毛颤了下,她踮起脚,手够到贝尔的脖子。
烟雾警报器在这个时候响了起来,莫德里奇被吓到缩回去的手却在这个时候被贝尔抓紧了,他们对视了两秒,贝尔像要把她从梦里喊醒一样:“还不快跑。”
他们跑得肚子都痛了,一方面是因为赌场背后是一条上山路,另一方面是因为他们全程大笑不止。莫德里奇最后是被贝尔半拉半扯着爬到了山顶。这是一座有点矮的山,橙色的澳门在他们的斜前方发亮,整个城市都在倾斜的视角里变形。高楼大厦显得矮小短促,内河最宽的地方也不过是一道窄帘。反倒是那些树成了城市的主人,无边无际地在葱郁的地平线上蔓延。
贝尔被这幅景象吸引住了:“我没想到明天我都要走了,还没有这样看过澳门。”
“明天?”如果说莫德里奇在进贝尔门的时候没有看到遍地的行李,那肯定是假话,可她潜意识里总以为还有些时间,直到贝尔具体地说出来,莫德里奇才发现自己的心痛得有些难忍。
男孩没有回答她,只是向前走了几步,他大张开双臂,看着山下的城市。他站在风口,衬衣被吹成波浪型的。她就看着贝尔那样站着,城市的灯火把他的身形映得半明半暗,蓝色的眸子被城市的灯火映成琥珀色。他就这样注视着这座城市,如果注视也是一种语言,那他就是在和澳门说再见。
纸醉金迷的城市在他的背后闪烁。混沌的夜色里,莫德里奇走过来,挡住了他视野里的城市边缘,他的目光收回来,女人在他瞳孔里的倒影里确认,现在他的眼里只有她了。
她伸出手抱住了他,轻轻地把自己的脸颊往他的身体贴去。
她把耳朵贴在他的心脏上方,飞快的心跳敲击着她的鼓膜,莫德里奇在他加重的呼吸里突然有了一点勇气。她从胸口抬起头,眼睛直视着他,把贝尔的手拉起来,放到自己肩膀。手指在她的身上发热,在晚风里烫得尤其明显,贝尔的手指一路往上去到她的脖子,轻柔地似碰不碰,好像是在触碰一只易碎的玻璃天鹅颈瓶。
那些在烟雾里的未完成的吻,现在都不重要了,贝尔在她踮脚的一瞬间把她抱了起来,风把她的头发吹得好乱,可是贝尔看他的眼神却那么执着,于是他们接吻,四片嘴唇从摩挲到纠缠,最后恨不得要把对方吞掉。莫德里奇在吻里笑,揉他的头发,揪他后颈的肉,好像这样还不够,她希望一直吻下去,吻到树木成林淹没这座岛屿,吻到风土纷飞他们共同化成一座石头。
“卢卡,我可以留下.......”
“别说胡话。”
他是必须要走的。他的签证,他的学业,他大好的人生,莫德里奇知道自己不能留下他。她去咬他的嘴唇,把他的皮肤都刺破,只为了留下一点自己的印记,让他以后不要忘了自己。
贝尔像是猜到了,他收紧手臂:“卢卡,你已经拥有全部的我了。”他把莫德里奇的一只手握住,放到自己胸口:“这颗心一直都是你的,我不会带走。”
贝尔的手指按在她眼皮的时候,莫德里奇才意识到自己留了好多眼泪。男孩的拇指好粗,毛糙的指腹裹着泪水在她的皮肤上磨蹭,痛得她泪腺根本止不下来,她没好气地拍掉他的手,小声地说疼,贝尔傻乎乎地把自己的衬衫从胸口扯起来递给她,成功地把她逗笑。
“卢卡,别哭了。让我拍一张你的照片。”
莫德里奇擦擦眼睛,等着他从哪里变出相机。上次贝尔带着无限的爱意拍下他怀抱中的自己,在爱人的镜头下,她睡得是那么的恬美,那些日子美到像一个不真实的梦,她真的以为不会有比那时更好的瞬间了。可是她却有了现在。所以现在他会怎么拍呢,拍她哭泣后的狼狈的泪痕,拍她凌乱褶皱的T恤,拍她被大风吹乱的头发,拍她什么呢,他以后看这张照片的时候,回忆起的是爱还是遗憾。
莫德里奇扯扯嘴角笑起来,等待着镜头闪过。然而贝尔只是看着她。
蓝色的瞳孔像分辨率最高的镜头,吸收了周围的全部光线,捕捉属于莫德里奇的每一个细节,眉尾的凹陷,鼻梁上的痣,泪沟里晶莹的水液,努力扬起的嘴角。他的眼睛就是取景框,每眨一下眼睛,都是一次快门。蓝色的眼睛注视着她,平静的眼眶里像装着汹涌的海,他要用这种方式把她带走。莫德里奇明白了,注视着他的眼睛笑起来,嘴角露出贝壳一样的笑纹。她突然觉得这会是一张很好的照片。
清晨的时候莫德里奇去码头送他。她又一次抱了贝尔,以离别的形式。贝尔回到英国会过得很好,写出一篇好的论文,为大学画上一个圆满的句号。如果她能离开,她也会想要看贝尔汇报的样子,英语在舌尖打结,磕磕绊绊地字都念不好,评议团打断说看看你的成果吧,他从讲台下捧出一盆培育得葱郁的实验作品,惊艳所有人的眼睛。他会在通过的掌声里害羞地挠挠头发,蓝眼睛抬起来,却只望向她。
就像现在一样。
他们头抵着对方,鼻尖碰鼻尖,轻柔的触感在鼻头戳弄,不急不缓,像两个小动物一样交换着呼吸。两人都默契地没有再进一步。她不能强留他,她知道自己不能要求他什么,贝尔属于他自己,他必须要给他的未来留有余地,她不能要求他为了自己而改变他的人生,这太自私了。
抱着她的手臂好紧,把她的身体牢牢实实地锁住,她觉得男孩在抖,在山上的时候还表现得云淡风轻,到了真正别离的时候却再也控制不住情绪。莫德里奇闭上眼睛,把自己揉进对方身体,手指抓住他的衣服,发现自己也在发抖。
贝尔胸腔颤动的时候,莫德里奇还没有意识到是他在说话:
“卢卡,你还想再见我吗?”
莫德里奇说不出话,在他的胸口点头。
“我会回来找你。”贝尔的声音艰涩。他站在通往甲板的岸道上,船员在一旁催促,他弯下身捧着莫德里奇的脸,皱着眉擦她的泪水。棕眸浮起一层显眼的雾气,他要在凝聚成水滴之前把它们都擦掉,他害怕莫德里奇在他面前掉眼泪,这真的是最后一班船了。
“一年之后,等我毕业了,”贝尔着急的地说:“秋天。九月一日。我们还在这里见好吗。”
“卢卡,等我,我来带你走。”
他拉着莫德里奇的手,放在嘴唇上吻了很多下,一下两下三下,发出连续不断的啵声。机械船桨在脚底轰隆作响,贝尔被船员推着望门里带,他的手紧紧拉着莫德里奇,指腹擦她柔软的掌心。
莫德里奇挣脱了他的手。他应该过自己的生活的,在他熟悉的环境里,吃他爱吃的点心,听他听得懂的语言,不是回到这里,和她关在异乡的牢笼。
船开远了,莫德里奇背靠着栏杆滑了下去,可是贝尔掌心的余温还在她的手心里迟迟不能散去。她把自己的两只手握在一起,呆呆地坐了一会儿,突然笑了出来。他们没确定过关系,没说过爱,他连贝尔在哪里读书都不知道,又怎么能真的相信这样的誓言。
她捂住脸笑了一会儿,又控制不住地在笑里想贝尔的眼睛,手掌,害羞的眼神,吞吐的句子,他在别离的瞬间爆发出的恐惧,他疯狂地眨眼中拍下的一张张照片。
她抬起手,发现自己的手指在发烫,她明明没有在抽烟。
是贝尔吻了她,吻她的指节,吻烟雾的源头,他们的确在烟里接吻了,以这样的形式。
莫德里奇心里逐渐升起一种预感,越来越强烈,越来越肯定。她又笑了起来,这次是为了她自己。她从没有这样幸福过,她只是确定了。
她知道,那个男孩真的会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