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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就像水珠默不作声地浸润干涸的土地、花香悄无声息地铺遍整个房间一样,有个传言——一开始像个种子一样,无足轻重——正慢慢地爬遍整个蒙德城。这个种子坚而有力地生了根,苍劲的枝丫盘虬卧龙地往上,葱葱茏茏。如果你忽视那些不太主要的枝叶,把冗余都拨开,在所有版本中可以汇集的信息如下:
一个黑暗哨兵正在蒙德城里漫游,在黎明到来前的黑夜中,在阳光照不到的黑暗里。传闻中他只有午夜时分才会出现,惩恶扬善。在那些阴暗潮湿、危机四伏的地方,他闪过的身影像游隼一样敏捷;他总是伺危机而动,仿佛天生对潜伏的隐患有着灵敏的嗅觉,像最为训练有素的猎犬。有人说,他是黑色的游魂,他的动作快得让敌人只能看清残影,被拯救者只能看见亲切的火光与高大的背影,他幽幽而来又幽幽而去;有人说,他踏足的每一个地方,罪恶、暴力、疾病、痛苦都会四散而逃,他靴间踢踏的脚步声,他扣响的房门声,是使人安心的催眠曲。
蒙德白塔管辖区域的人民总是闲适而安宁的——身处七大执政白塔所统辖的区域、身处最为强大的“S+”级向导风之共感者庇佑的地区(尽管这位人民的守护神总是神龙见首不见尾)——他们总是极具安全感,自得其乐的——除了一件事情,来自坎瑞亚的威胁。
地下王国坎瑞亚、与其他的地下王国——常夜国、层岩巨渊王国等一同,是白塔制度——哨兵向导注册管理制度的坚决反对者。很显然的,由于地域与人种原因,他们的后代鲜有觉醒为哨兵或向导的,整个国家只有万分之一的人才不是没有特殊能力的普通人。也正因如此,普通人在其政治、经济等重大领域占据统治地位,而身为少数的哨兵或向导反而受到隐性的排挤与歧视。
哨兵——具备超强五感之人、向导——具备更高精神力之人,普通人面对他们,总有一种天然的卑窃心理与低地位之感。而由普通人执政的国度,与由哨兵向导统辖的国度相对,这样的局面更有愈演愈烈的态势。这样自卑又自负的心理经过夸大扭曲、经过历史摩擦与战争的洗礼,由小小的种子,膨胀为了沾满粘液的巨大毒瘤。坎瑞亚甚至提出——反对哨兵向导异类统治!建立人之国度!
很使人忧心的是,五百年前坎瑞亚文明就已发展为七白塔难以企及的程度。他们窃取了世界之外的力量,开始窥觑哨兵向导的天然能力。他们经过无数次血腥冷酷的人体.实验,创造了邪眼——使得普通人也能拥有哨兵向导的部分力量,却对人体有着极大的反噬作用;他们一改传统的守卫与进攻设计,仿照生物设计了许多新型遗迹守卫,批量生产并在七国大量投放;他们将来自深渊的力量与传统炼金术相结合,制造出许多魔物,意图踏平七国,为获取哨兵向导的天然力量、建立一个纯粹的“人”的国度做准备。
五百年前,坎瑞亚动了。那是提瓦特历史上最为浓重与惨烈的一笔。无数的“耕地机”如蝗虫过境一般地席卷而来,遗迹重机的巨炮声像是海灯节的烟花一般彻夜难息,巨大畸形歧状的魔物盘旋而起,随地脉来到世界各地。灾厄随之开始。尘世七白塔聚集起整个大陆的哨兵与向导的力量,哨兵强大五感的运用、向导精神触梢的攻击、哨兵向导之间的相互扶持与安抚,一切的一切像一张巨大的网汇成一点、像血液汇流到心脏一般,所有的东西聚集到一处,构成了聚光灯下哨兵向导发挥其非凡能力的巨大舞台。
在七大白塔的联手中,坎瑞亚败了,其国度也随之覆灭。他们的残兵散似满天星地化整为零,潜伏入七国、躲藏至白夜国等普通人国度、暗中积蓄力量……直到五百年后的今天,坎瑞亚人谋划的恐怖袭击、地表遗留的或是新投放的坎瑞亚造物,依然对于七国的居民是一个重大的安全隐患。
而对于蒙德地区的民众而言,有了这位行走于夜间的、惩恶扬善的——他们亲切地称之为“暗夜英雄”,夜晚的梦总要更熟更美一些。在蒙德白塔不便企及或是疏漏的隐患,这位黑暗哨兵总是适时地补上窟窿,他们一明一暗,编织起蒙德人香甜的梦。
02
蒙德的“S级”黑暗哨兵、民众眼中的“暗夜英雄”迪卢克.莱艮芬德,正伫立在蒙德城高处,俯瞰着整个城市。
他的身影整个笼在黑袍里,他的披风被吹得猎猎作响,他一动不动,仿佛一个雕塑、一个幽魂,可是当你望向他的眸子——那双漂亮的红色眸子转动着,偶尔闪过冷峻的光——那是黑暗哨兵在高速思考的标志。
整个蒙德城构筑成为他精神图景的一部分。他所看到、听到、触碰到的真实的蒙德城的信息,被压缩精炼为几个字句储存在精神图景里对应位置的一角。当他需要过往的信息时,他来到他的精神图景、他的思维殿堂的那一处,拿起尘封的装载信息的纸片儿。在他精神图景的更深处,他对输入的信息进行阻隔、控制、或按固定的线路导流,并将随后的调用与分析过程转变为一个实用的系统,就如须弥的虚空终端一般。
他五感中的四感——视觉、听觉、嗅觉与触觉,已经调至最大桅度——温度18℃,湿度88.8%,风力4级,无地脉涌动的异常,无鬼祟行踪者,无坎瑞亚造物的复苏。这是一个安宁的夜晚。
他长长地吸入一口气,又将它们缓缓地吐出来。精神稍憩下,感官神游症的晕眩感与混乱感如潮水般将他淹没。
他的感官神游症状在近几个月变得越发严重。他有时凝视着一个事物,会陷入突然的长久的失神,像是思维突然被拉入深渊,沉进海底。他有时会进入感官混乱引起的半疯状态,这时他总会调用最后一份意志力,隐忍地、痛苦地离蒙德城、离晨曦酒庄远远的,在思维与精神的战争中度过这漫长的黑夜。
作为黑暗哨兵,与其余哨兵不同的是,他拥有更强大的五感与怪力,同时他不需要定时注射向导素来摆脱神游症——寻常的向导素也对他不起作用。也唯有……那个人的向导素,仿佛流淌的牛奶与蜜一般,对他有着莫大的吸引力。
黑暗哨兵——无需也无用向导素,本就是逆天而行。向导素之于哨兵,如红得滴血的苹果之于毒蛇,如散发香气的奶酪之于饿鼠,那是除了意志之外,他们脱离神游症的一大良药。对于免疫大部分向导素的迪卢克来讲,面对神游这一症状,能依靠的唯有自己。
而作为迪卢克.莱艮芬德,作为奉行“守护”的古老哨兵家族的一员,他的精神图景是整个蒙德城。
他的蒙德城,常年下着雨。
雨水打在植物上,打在瓦片上,顺着花叶与屋檐啪嗒啪嗒往下掉。屋顶砖红色的瓦片被浸湿成了玫红色,路面也同样被浸深。
当他置身于精神图景中,雨水涂深了他的衣服,他浑身湿透。冰冷的水滴沿着他的鼻尖、脸颊、下巴……一滴滴向下淌,他的红发黏在皮肤上,使人看着就感觉难受。
他面无表情,心脏却也仿佛淋在雨里。
这场永不停歇的大雨从那个雨夜就开始,已经持续了好几年。
迪卢克明白也记得这场雨的成因。
在迪卢克还是蒙德白塔的骑兵队长、在他还是个朝气蓬勃的十七岁男孩的时候,他即将迎来自己的成人礼,后方是蒙德城、前方是酒庄与他的弟弟,他正和父亲一同驾着马车回家时——
那是他噩梦的开始。
坎瑞亚造物、紫红色的畸形歧物——魔龙乌萨,拦路在了他们面前。
那是自温妮莎时代便盘踞在蒙德的巨大威胁,尚还未成熟的黑暗哨兵竭尽全力也未能敌过。在他被击倒在地,千钧一发之际——他那一直是普通人的父亲竟不知怎么地爆发出了哨兵的力量,紫红色的雾气笼在他的父亲的手臂上,那双手臂竟展示出了比普通哨兵更强的怪力,像密而紧的锁链一般紧紧地钳制住了魔龙乌萨的脖子。
魔龙乌萨佯装不敌,在克里普斯喘着粗气的时候奋力一击——目标是迪卢克的方向。他的父亲、从小将他教育成人的父亲、用他宽阔的臂膀挡住了这一击。
滂沱大雨就此落下。
父亲挡在身前的背影、喷溅出的血迹、魔龙乌萨逃窜而去的身影、父亲“咚”地一声砸在地上的身躯………一切的一切像慢镜头一样在迪卢克眼前展开。迪卢克无数次地回想起那一刻,那个时候……如果能早点发现异样……如果能更早地拥有力量……会不会就不会是这样的结果?
克里普斯逐渐变冷的躯体边,刷啦啦的雨声中,红色的邪眼正闪着诡异的光。
而这只是噩梦的开始。这场大雨也并未停歇。
在简要地处理好克里普斯的丧事后,迪卢克静穆地宿在房间里。这一刻房门被敲响,他的弟弟凯亚进来了。
倾盆大雨掩去谎言的行迹,凯亚的秘密在这一夜被和盘托出。
他的义弟、一同长大一同战斗的弟弟、一同抓风晶蝶一同偷酒的凯亚,竟然是坎瑞亚安插在蒙德的棋子!
雷声隐隐,迪卢克也像被浸泡在雨里,哨兵超强的听觉仿佛失效,他愣愣地看着凯亚的嘴一张一合,他的声音像隔了深水一样传到他的耳里。
他初时是茫然的,而后是痛苦与不可置信,再后来,愤怒的火焰几乎要将他的理智烧尽。
“拿起你的剑。”迪卢克说。他想要撑在地上借力站起,却发现自己即使握着重剑也稳稳当当的手在发抖。
暴雨里,兄弟二人缠斗在一起。迪卢克怒吼着,瓢泼大雨也掩盖不住他的愤怒。他看着面前人熟悉的面庞,却从来没有感觉这么陌生,他的灵魂仿佛被撕裂成两半,一半告诉他:“这是你最爱的弟弟凯亚。”,另一半却爆发出尖锐的笑声:“那是坎瑞亚派来的奸细!是蒙德的威胁!”。
身为普通人的凯亚节节败退,但他从小便熟悉迪卢克的招数,再加上迪卢克保留着理智与不忍,兄弟二人竟来来回回打了几十下。
出拳。脚踢。迪卢克只感觉自己的身体不是自己的,他的意识像抽离开来,在大雨中绝望地抱膝哭泣。而他的身体则机械地战斗着,每一拳每一脚都砸在他的心上,他的心脏破碎淋漓。
可当战况越发胶着,这时一股强大的精神力在凯亚身体中迸发。精神触梢像章鱼的腕一样向四周展开,凯亚痛苦地捂住头,感觉脑袋如炸裂般地疼痛。多年来,身为普通人的凯亚一直将自己藏在迪卢克的光辉下,哨兵向导数量本就稀少,更何况是拥有坎瑞亚血统的凯亚呢?但此时……
他竟然在这个时候觉醒为向导了!
迪卢克一时不察,拳风结结实实地划向毫无防备的凯亚的右眼。
不——!!迪卢克在心中呐喊,他从未想要真正地伤害他,刚才的战斗更多是一种愤怒的宣泄、对痛苦的抒发。更何况,面前是他最爱的弟弟——他早在心中想要与之共度一生之人——即使是普通人他也想和他一直走到时光尽头。
而且——他还觉醒为了向导。身为白塔的精锐哨兵、蒙德城的骑兵队长,迪卢克一直将哨兵的守则牢记在心中。而哨兵守则第一条——
永远不要对非敌方的向导出手。
“唔……!”凯亚捂着右眼踉跄向后方撤去,鲜血从他的指缝间溢出。听着他痛苦的呻吟,迪卢克感觉自己的心也在尖叫与利刃中撕碎。
暴雨倾盆,整个世界像淹没在潮湿的海洋里。雨水打在他们的面庞、头发、衣服上,打在二人中间,像是无形的厚厚的帘子横贯在他们心间。
“……我会加入白塔。”良久,凯亚喘着气说,他抬起头,用未受伤的左眼看着迪卢克,“做你想做的事情吧。”
隔着雨幕,他苍青色的眼睛也像浸了水。迪卢克凝视着他,只感觉心中钝痛——我会加入白塔,不会做损害蒙德的事。去吧,去向远方,去做你想做的事。
而后他真的去做了。他回到白塔,却发现伊洛克一行人竟想将击退魔龙乌萨的功劳据为己有。自父亲竟使用邪眼、义弟是坎瑞亚的奸细,又一个大石击中了他。他的手握紧成拳,指节咔吧作响,手腕青筋暴起。
如同宣判一般,他说:
“那我便退出白塔。”
他头也不回地走了,留下他爱的城市、他深爱的人,去向远方。
他是黑暗哨兵,是迪卢克.莱艮芬德,是永远贯彻正义之人。他想要照亮黎明前的黑暗,燃尽自己只为迎接破晓——只是在燃尽自己前,他需要力量、智慧、阅历、人脉,而这一些都是屈居蒙德城所得不到的。
只是……他还有放不下的人在蒙德——凯亚,他的义弟、他深爱的人。在凯亚还是个普通人的时候,他便有着不与向导结合而与凯亚共度一生的阴暗的想法——这是他燃烧的火光下唯一照不亮的黑暗,他唯一的私心。而在凯亚觉醒后,在大雨滂沱、在血腥气与雨水的味道中,在他痛苦、绝望与愤怒之外,他的心,竟然不受控制地有一丝欣喜——凯亚,他优秀的义弟,觉醒成向导了。
雨水冰凉,混杂着泥土与树木的味道,那一刻却有着甜美的香气从凯亚身上传来,像熟透了的缀在枝叶间的葡萄——那是他向导素的味道。像晨间初露、像雨后清心、像世界上最纯洁最美好的东西,即使是作为黑暗哨兵的他,也在第一时间沦陷了。他的哨兵本能不受操控地在他耳畔低语:他是我的向导。他是我的。
——而后他却击中了他。
这是他久久无法摆脱的梦魇,他的城也从此下起了不会停的雨。
03
“哎嘿,很久不见迪卢克老爷当差了呢。”
身着绿袍的、蒙德城里著名的吟游诗人——温迪,推开天使的馈赠的大门,一见红发酒保那熟悉的忙碌的身影,冲他抬了抬下巴。
迪卢克敛了敛眸,手上的动作却不慢。分料、加入调料、加冰、摇晃……优雅的动作一气呵成,在吟游诗人刚到橡木吧台坐下,剔透的淡黄色的蒲公英酒就调至好了:“给你的。”
“请我的?”温迪的绿眸一下亮起。
“记得付账。”迪卢克用手帕细细地擦拭着手指,淡淡地说。他瞟了一眼一下子显得蔫了吧唧的吟游诗人,心里却暗道这家伙倒是说到点上了。
随着他的感官神游症越发加重,迪卢克便甚少来到蒙德城区,也甚少回到酒庄了。他很清楚,一个处于狂怒状态的黑暗哨兵将会对人们造成多么大的伤害——这是他宁愿死亡也不愿发生的事情。而今天,则是他这个月感觉状态稍好后来到酒馆的首次。
他再次看了看温迪,后者正小口小口地抿着酒,微微眯起眼睛,含笑地注视着酒馆里的众人。这个吟游诗人,可不像表面上的那么简单……迪卢克曾尝试用精神力探知对方的情况——S级黑暗哨兵的精神力可不弱,能够和A级向导的精神力所媲美——结果一无所获。对方的精神力像是烬寂海,无风,冷峻,表面上看什么也没有,实际却可能藏着一片汪洋。
能让他这个S级黑暗哨兵也无法探知的人,迪卢克只能想到一位……那名守护蒙德多年,平时销声匿迹关键时刻却能为蒙德士兵展开牢固的精神屏障的S+级向导——风之共感者。
温迪被迪卢克隐晦的眼神盯得发毛,他也回看过去,盯了他好一会儿,突然笑了。这位吟游诗人打了个响指,主动扯开了话题:“迪卢克老爷有听说过偕老同穴吗?”
“深海生物?”
“嗯,它们是生活在深海的海绵生物,也是多孔动物。”
“它们长得像花瓶,很漂亮,也很坚硬。”
“它们耐火,耐高温,耐腐蚀,高绝缘,总的来说,是一种很稳定的物质。嗯……拿人类来比喻的话,它们就是漂亮又强大的哨兵吧。”
“可是一遇到强碱,这种东西就会……”温迪单手捏着酒杯边缘,举到高处,然后放手。
“……就会碎掉。如果没有其他人的帮助的话。”温迪边说着话,边眼疾手快地接住了酒,然后拿到嘴边抿了一口。迪卢克注意到,酒面平静无波,蒲公英酒一滴都没有撒出去。
迪卢克沉默良久,面上仍不动声色地擦拭着酒杯。他怎么会听不出温迪话中潜藏的意思呢?偕老同穴美丽又坚硬,像强大的哨兵。可再强大的哨兵没有向导的安抚,也会像偕老同穴一般陷入神游,直至崩塌。以及……能一眼看穿他神游症状加重,这家伙果然不简单。
温迪边把玩着发梢边等着对方的回答,他等得百无聊赖,甚至打了个哈欠,待他几乎要放弃等待回答转而去其他酒客哪里寻找乐子时,他终于听到迪卢克出声了。
“……谢谢。”迪卢克正色道,他仍擦拭着杯子,眼睛却不看温迪,“酒记我账上。”
“那就多谢迪卢克老爷款待了!”那双森林般的漂亮眸子又亮起来,“记得考虑我的建议哦。”
“哟,什么建议?迪卢克老爷说来也也让我听听?”一个声音突兀地插入他们的对话,二人寻声望去,深蓝色头发,苍青色瞳孔,异国面容,这不是现任的骑兵队长、S级向导凯亚又是谁?
噗通,噗通。见来人出现,迪卢克抿了抿唇,似乎能听到自己的心跳声。自他游历回来,二人从最初的漠然与小心翼翼,逐步变为了老板与酒客、暗地且心照不宣交换情报的关系。随着二人逐渐的熟稔与默契,迪卢克深压在心底的说不得的念想不受控制地缠上了心头。
凯亚,他是我的,他会是我的向导。
他感觉对方身上有隐隐的香味传来。好香、好甜……仿佛蜜蜂看见牛奶与蜜,他的哨兵本能让他想要伏在对方身上,轻嗅他的味道,舔舐、啃咬他脖子侧线动脉附近的腺体。
属于哨兵本能的阴暗的欲望像布满尖刺的藤蔓缠在他的心脏上,扼得他几乎喘不过气,鲜血淋漓。它又像毒蛇一般在他的耳边嘶嘶地吐着蛇信,几乎要将他引以为傲的自制力所击碎。
可是……那场大雨仍在他心头下着。凯亚捂着右眼倒下、哀伤又痛苦的表情,是长久缠绕他的梦魇。身为发誓永远要保护好弟弟的哥哥,他伤害了自己的义弟;身为一直履行哨兵守则的黑暗哨兵,他伤害了自己心中认定的向导;而身为立志守卫蒙德的迪卢克.莱艮芬德,他无法接受自己与一个立场可能是在坎瑞亚的向导在一起……即便凯亚主动加入了白塔受其监视——他不能也不敢去探知凯亚的立场,生怕得到的是一个让他们万劫不复的答案。
哗啦哗啦,大雨无休止地下着,过往的亲情、隐秘的爱意、无法改变的使命、命运的嘲弄,一切的一切像一把巨斧,在他们面前堑下深渊。忠诚与使命,真诚与幸福从来不可兼得。雨水打在这深渊里。
“没什么。”迪卢克嘴上这样说着,暗中却将视觉和嗅觉调高了两个桅度,他不动声色地瞟了眼凯亚——他眼下有点淡淡的青黑,在白塔加班?靴子粘着一些草屑——刚巡逻完毕?身上的向导素收敛得很好,不像他刚觉醒的时候——想到这里,他心里竟浮起了一层淡淡的欣慰、庆幸与失落。
温迪觑着他俩的神色,将蒲公英酒一饮而尽,露出一抹意味深长的笑容:“那我就不打扰两位了。”话毕,他像一阵风一样飞快地溜了,绿色的身影隐在夜幕中。
“午后之死。”凯亚一屁股在吟游诗人之前的地方坐下,屈起中指与食指敲了敲橡木吧台,接着干脆趴在吧台上,眯起眼睛欣赏起红发酒保行云流水的动作来。灯光昏黄,唯有那人的红发明艳似火。酒馆灯光在他眼中明灭,迪卢克忙碌的身影在他眼里浮沉,不知不觉间,他脸上浮起淡淡的真切的笑意来。
青桔色的、在玻璃的折射下显得晶莹剔透的酒水被送上来,凯亚却不急着喝,漫不经心地用酒匙地搅起冰块来,看似毫不在意地闲聊道:“迪卢克老爷……最近状态不好?”
“没有的事。”迪卢克嘴硬道——尽管他的神游症状愈发严重,两个高阶向导都接连发现他的不对来。他暗暗在心里叮嘱自己需要在小心一点,不要在别人——尤其是他面前露出端倪来。
凯亚猛灌了一大口酒——迪卢克能够很清晰地看到他喉结的滚动,空气中那样无形的香甜的味道似乎更浓了,他也不自禁地咽了咽唾沫——该死,自己渴望的向导就在身边而他却不能触碰——他感觉自己又要陷入神游了。
“砰。”还剩一半酒的玻璃杯被猛地搁在吧台上,清泠泠的液体晃晃荡荡却没有洒溢出来。凯亚微微握着拳头,苍青色的眸子几乎是逼视地看着红发地酒保,那偶尔裸露在沙滩上的真切柔软的贝壳再次被玩世不恭的潮水淹没,但他仍然是笑着的:“迪卢克老爷......真不考虑找个向导?白塔这边有许多未结合的向导可以推荐哦。”连他自己都没有意识到,说到最后一句话时,他的声音微微发抖。
“没那个必要。”迪卢克冷淡甚至几乎是冷漠地道——你想让我找个向导?找别的向导?他几乎是无名火起,焚烧着他在神游症下勉力支撑的理智。多亏了他傲人的自控力,那场大火在蔓延开来之前就已经被控制下来,但那点灭不掉的火星还灼灼地烫着他的心。
“砰”。这一次砸在吧台的是凯亚的拳头。他微笑的假面有了裂痕,露出了藏在里面的气恼与焦急起来,他猛扯过迪卢克的领带,迫使对方不得不直面自己,红色与苍青色撞在一起,他们几乎鼻尖相贴,迪卢克似乎能闻到对面隐隐的好闻的醇香的向导素——“迪卢克!你知道你是什么情况吗!在做好暗——”凯亚的话音蓦地止住,接下来几个字的音节被他吞在喉咙里——“在此之前你先爱惜你自己!”
你就这么想把我推开?找个别的向导?迪卢克感觉那点火星针一般得刺着他的心,哨兵本能压过他的理智使他这样想,他所渴慕的向导就在眼前,多么美丽迷人,多么香甜,而他却想让他找别人——
烦闷焦躁像涨潮的水一样将他淹没,他的太阳穴突突地跳,思维开始游移开,像是灵魂被抽离出这个躯体,他的视线开始变得模糊与晃晃荡荡。
迪卢克按了按额头,用尽全力使用平生最冷静地声线道:“不劳你费心了,凯亚先生。酒馆快打烊了,查尔斯——”说罢,他做了个“请”的动作,意思是赶客。
凯亚几乎是要气笑了。他从来没有像这一刻一样想一拳打在那冷淡英俊的脸上。如果可以,他真想撬开他义兄这个蚌壳看看他脑袋里正在想什么——迪卢克的脸色已经差到这个地步了,这应当是神游的预兆。凯亚知道寻常的向导素对黑暗哨兵不起作用,这种情况下要想缓解神游唯一可以的办法便是让他拥有自己的向导——无论是谁。
……无论是谁。凯亚感觉自己的心像是柠檬汽水一样冒起酸涩的泡泡。年少时起这位优秀的红发哨兵便占据了他整个视线、全部的心。在他还是个普通人的时候他便有了个卑窃而隐秘的念头——可是他也知道,哨兵在未与向导结合或未服用向导素的情况会陷入狂怒或者神游症状,他只能将这点见不得光的念头及其与之而来的甜蜜与苦涩一同深埋在他心底。而在那个雨夜,当他在迪卢克凌厉的攻击下爆发出强大的精神力时,与惊讶一同而来的,还有一丝隐秘的窃喜。
……只是一直有一场大雨在他们的心里下着。蓊郁的水汽冉冉升起,隔着这冷雨与白汽,对面人的面容也显得模糊不清。他搞不明白也不敢去试探对方的心意——他用假面伪装着自己,与他保持着不近不远的关系,仿佛这样达摩克利斯之剑就能晚一点落下。能与迪卢克互通情报、在不同的领域与时间配合默契、守望相助、在闲暇时候能去天使的馈赠喝上一杯老板亲自调的酒——这样平静恬淡的生活是怀藏着秘密的他想也不敢想的。这样就好、这样就好……他是一个卑窃的小偷,在偷来的时间偷偷珍藏下对方冷淡的外表下偶尔泄露出的关心与温柔。
在成为蒙德白塔的骑兵队长后,凯亚得以查阅更加机密的卷宗。他翻阅了许多案例,因为向导死亡而拒绝服用向导素最后神游而死的哨兵、战场上被敌方药物诱导却由于缺乏向导素而狂怒的哨兵……每一个案例都让他心惊。他明白,迪卢克作为黑暗哨兵,向导素对他不起作用,要想让他摆脱神游症,唯一的办法便是让他拥有自己的向导,让向导去安抚他、引导他,直至走出神游症状……无论是谁。
只要能让他好好活着,他不在乎那个向导是谁……即使不是自己。他明白以他坎瑞亚奸细的身份、欺瞒莱艮芬德多年的罪过,他自己不敢也不配毛遂自荐,成为迪卢克的向导。他难以想象迪卢克是怎么对待他们的过往、怎么看待他们目前的关系、怎么处理或想象他们的未来……他不敢揣测迪卢克的想法,那如同潘多拉的盒子,一打开便会陷入万劫不复之地。如今这样若即若离的关系,对他而言是一个安全的避风港,他能够默默地在自己的领地舔舐久久不愈的伤口,也能够与红发美人插科打诨地说上几句话,偷来几分快乐与幻梦。
但迪卢克……真是个油盐不进的家伙!他是火焰,能一往无前地烧平阻挡在前的蔓草,但遇到拦路的湖泊他也不闪不避,任自己鲜血淋漓。也不看自己的神游症状严重到什么程度了!凯亚愤愤地想着,嘴上也冷冷地道:“既如此,那我也不打扰迪卢克老爷了。”说罢,他摔门而去,并故意将门摔得很大声,心里却暗暗琢磨,最近迪卢克当他的“暗夜英雄”的时候得悄悄地跟着他。
凯亚离去了,酒馆里安静无声,那股隐隐的香甜的味道也随之而去。迪卢克舔了舔唇,脸颊上还记着刚刚凯亚呼吸喷吐时那种痒酥酥的感觉,他强压下尾随对方而去、与其进行精神结合及更深层次结合的想法。他再次按了按太阳穴,缓解自己精神的恍惚,以完美的平静的酒馆老板的语气说道:
“酒馆提前打烊了,各位客人请回吧。”
04
这一天的夜又下起了雨。
雨水滂滂沱沱,天潮潮地湿湿,雨打在树上和瓦上,嘀嗒的声音细碎可听。
凯亚正在白塔的宿舍里踱步着,自那次酒馆相遇后,他便一直忧心着迪卢克的状况。这几天他装作不经意地去天使的馈赠,却一直没看见那个熟悉的红发身影。凯亚只感觉自己的心被一只无形的手提起,揉捏着、挤压着,他感觉自己的心闷闷的,冥冥之中有一种风声鹤唳的感觉。
他盘桓着,心中编造着一个被发现后的可行的理由。
“笃笃”。有什么东西在重重地敲击着他宿舍的窗,混着雨声一起,让他猛然惊醒。他感觉自己的心像被什么扼住了,心中不详的警铃嗡嗡作响,他打开窗——
一个湿透了的白色身影掠进他的宿舍。那家伙有白塔正厅的挂画那么长,通体雪白,仅翅膀与尾部带点灰黑,它漂亮的羽毛湿漉漉的,粘黏在一起,显得很狼狈。但它的锐利的红色的瞳孔却灼灼似火,如照亮黑暗的火光。
——是一只猛禽,是黑翅鸢——是迪卢克的精神体。
在凯亚还是个普通人的时候,他是看不见哨兵的精神体的。只是这样的事又怎能难倒小小的迪卢克呢?他会给自家的义弟绘声绘色地说着黑翅鸢的状况——什么小鸢“嘤嘤”地叫了两声像只小鸡呀,什么小鸢的尾羽又长了几根呀,什么小鸢又变大变重啦他都快抱不动了……诸如此类,数不胜数。在凯亚心里这黑翅鸢的形象也逐渐从毛绒绒的小团子勾勒成了身影矫健的猛禽。
而那个雨夜……则是他第一次真正地见到黑翅鸢。
在他觉醒为向导的那一刻,在他的精神触梢不受控制地四下膨胀扩散的时候,在迪卢克的拳风即将击中他的那一刻——
他看见了黑翅鸢因为惊讶而睁大的圆眸,看见了它扑簇而来企图挡在他身前的身影——
只是一切都晚了,他由于头痛欲裂而毫无防备地被击中,右眼眼皮也留下了无法消去的疤痕。
精神体是哨兵或向导精神力凝结的动物,能够反应他们内心的情绪与本能。每每想到黑翅鸢朝自己掠过来的那一幕,凯亚总会忍不住想,迪卢克……是不是也是不愿对他下手呢?
或者说,迪卢克并没有自己想象中的那么恨他……他会不忍、不愿攻击自己的义弟,而那一时的伤害则是愤怒下的力量的难以控制与一时的意外?
尽管当时看起来血流如注,血液从他捂着右眼的指缝间溢出来,但实际上他并没有伤得那么重——他的眼球经检查并无大碍,伤得多的只是额头与眼睑罢了。
只是这一幕也常常作为他的梦魇而存在。他并不介意迪卢克伤害了他——在他看来,对待一个坎瑞亚的奸细、从小就满嘴谎话的小鬼,无论再怎么拳打脚踢、甚至是凌迟也是不够的。他只是……很艰难地面对迪卢克不可置信、痛苦、愤怒……甚至可能会有怨怼与仇恨的眼神……如幼小的迪卢克曾发誓要永远保护凯亚一样,凯亚从小时候起便见不得义兄流泪、或者露出痛苦的表情。他的泪水直直地打在他的心上、他的痛苦也如利刃般割着他的心……他多么希望自己的义兄也能一辈子快乐,永远展露笑容。但在那一刻他从来没有那么深地意识到,自己便是伤害他的根源,是招致他流泪、使他痛苦的源头。
当他意识到这一点时,他的心如纸糊的般被飓风撕裂了,化为碎纸片片无止尽地盘旋着,鲜血如雨般地滴在地上。他只感觉自己胸腔里是一个黑洞去,无尽的悔意、绝望、负罪感是构成这黑洞的元素,而他整个人都要被黑洞吸纳进去、几乎要溺死在里面。
在迪卢克回归蒙德后,偶尔的晚上他在野外巡逻时能听到鸢啸声——那个时候他总是会心一笑,明白暗夜英雄又开始干他的工作了。也有时候,他到天使的馈赠喝酒时,能看到红发的酒保在吧台忙碌着,而他的这只猛禽则栖在他的肩上,代替着他监视着、聆听着整个酒馆的动态,搜集着嘈杂如流水般的情报。
只不过……当看到他时,这只猛禽的眼睛倏地就亮了起来,和迪卢克的爱搭不理孑然不同。而当黑翅鸢抖抖翅膀似乎要向他飞过来时,迪卢克总会微不可察地叹口气,挥挥手让精神体消失。
而这一个雨夜,也是他第一次见到黑翅鸢这么狼狈的模样。
翎羽湿透,凌乱不堪,一滴一滴地向下滴着水。凯亚伸出手臂想让黑翅鸢在上面歇息一下,却仍见对方,却见它仍扇着翅膀,急切地想要引着凯亚向外边走去。
——迪卢克出事了!该死,他不会神游犯了吧。凯亚只觉得自己像是吞了一块石头,压着他的心脏向下沉去。他顾不得拿上伞,直截截地翻了窗,跳下楼,冲进雨幕里。
迪卢克在深夜巡逻与遗迹重机对抗的时候,终于游走到了彻底疯狂与自毁的刀锋边缘。
他的灵魂像是被抽离躯壳一般,冷漠超脱地看着整个现实。他的感官正陷入混乱,绝对的控制力曾掌握着发条一般的完美感官,如今正不断减弱。他像一只迷失了航道的渔船,在精神图景里穿行。
自白塔建立的几百年以来,精神图景有着不同的名字,精神世界、灵魂之国、梦境时间……对于不同的文明来说,它是不同的东西。但从本质上来讲,它是构筑一个灵魂的所有思想与记忆的总和,所有熟知的事物赋予它个性,而希望和目标则带给它前进的方向。如果它有形状,那也只会是一个奇异而相互关联的迷宫,里面满是你童年时代的卧房、你熟悉的街道、你想要去的地方的照片,你曾听过的那些故事的低语、你想象出来的场所……它是一条神奇而混沌的交叉路,连接着你所拥有的,和你所渴望的。*
此时迪卢克的蒙德城正崩塌着。钟表与风车的巨大碎片撞向了满是裂缝的地面,建筑物不断地往下陷,河水满溢,混合着雨水一同奔流而出。脆弱的地脉坍塌了,让每一处的蒙德建筑都有如多米诺骨牌一样相互撞击粉碎。
迪卢克挣扎着想要修补精神图景,他运用起精神触梢想将碎裂的建筑拼凑起来,他还在战斗,他必须从精神图景里脱困出来。
他几乎是同时陷入了狂化与神游症中。当哨兵们进入狂化症中,他们便如同狂战士一般,只有毫无理智、无法自控的愤怒。但黑暗哨兵在狂怒下仍然是冷静的,他的精神超脱出来,冷静以及冷峻地下达一道道指令,疯狂是他的外在,冷静在他的心底,在这个时候,他就像坎瑞亚最锋利最残暴的——但受精密计算与逻辑运行的机械一般。但他同时陷入了神游中——他被困在自己加强的感官世界出不来。他的红眸恍惚且抽离,但他的战斗本能让他还能挥舞着大剑勉力支撑。
一个遗迹重机嗡嗡地运转着,炮口瞄准了迪卢克,八发炮弹带着尾迹轰隆隆地向他射过去——凯亚和鸢赶到的时候见到的就是这副景象。
“迪卢克!”凯亚只觉得自己的心悬到了嗓子眼,他的血液像被冻住了一般,但他的战斗本能还是让他迅速地召唤出了他的蓝孔雀,展开精神屏障。
凯亚一个箭步冲到迪卢克面前,双手伏上他的双臂:“你怎么样?”却见对方眼神涣散,身子一软抓着他就跪了下去。
凯亚被他带得一个趔趄,他跪坐下来,一手揽着迪卢克的肩膀使他靠在自己身上,另一只手则打了个响指,孔雀随之而来,张开翅膀为他们遮蔽风雨,同时展开了羽质细长的尾屏,暗绿与灰蓝混合的尾羽在雨水的反射下闪着晶莹的白光,它加固着精神屏障,并展开了精神触梢进行攻击。
那鸢还在外面飞着。使用它那弯如钩的利爪攻击者受到精神伤害的遗迹重机的薄弱点与核心。分明是第一次配合,鸢与孔雀却默契得像配合多年的人,如夜空中相互吸引、互相旋转着却不分离的、犹如一体的双子星。
迪卢克和凯亚却像处在暴风眼的中间,四周是高速旋转的气流、雨水与炮弹,暴风眼附近却有着精神屏障的保护与孔雀羽翼的遮挡,显得晴朗无风。他们在风暴的中心相互依偎。
四个遗迹重机,三个遗迹猎者,五个遗迹机兵。凯亚抱着迪卢克,眯着眼睛评估了下战况。黑翅鸢经验丰富,五感超强,而蓝孔雀可以施展强劲的精神触梢攻击以及精神屏障,他们俩的精神体足以应付这场战斗,但目前最紧要的,却是迪卢克……
凯亚维持住身体平衡,赶快查看他是不是哪里受了伤。黑暗哨兵即使是在狂怒下也将自己的头、躯干等主要部位保护得很好,尽管衣服残破,但他也只有手臂、背部、腿部受了伤,向外汩汩地流着鲜血。
凯亚的心却更沉了一些,他赶紧施展精神触梢探知迪卢克的精神屏障,却发现他的精神屏障如同堡垒一样牢固——他已经陷入图景、掉入神游中了。而这堡垒却十分不寻常的,如火山一样烫。
“该死……是结合热。”饶是以凯亚这样的性子也忍不住骂了一句,狂怒、神游、结合热,迪卢克这是把buff叠满了啊!想活根本不简单。
一旦哨兵陷入神游状态,除非与他波长相符的向导和他对接,别的向导根本别想攻入他的屏障,抵达图景之中。而结合热的缓解,则需要纯净的向导素。向导素的直接获取方式是通过体液,最有效的是精y与血液,其次是唾液。黑暗哨兵的结合热,常规的向导素不起作用,需要与他适配度极高的向导的信息素。
凯亚摸摸迪卢克的额头,果然热得发烫,黑暗哨兵嘴里发出破碎的呻吟,无意识地往他怀里靠。他揪心地想一拳砸在这英俊的脸上,迪卢克这顽固的家伙!让他找向导他不找,现在哪儿能冒出一个适配度极高的向导来?
凯亚揽着迪卢克的手紧了紧,他的脑子里乱得发慌,只有一个想法,一定要救他。他抿了抿唇——这是他做出重大决定前的微小动作,而后迅速地咬破自己的食指。
血液一滴一滴地渗出来。他将手指伸到迪卢克嘴里,让他含着。黑暗哨兵的鼻翼动了动,似乎闻到了这香甜的味道,舌头无意识地舔舐着他指尖的伤口。
口腔温热湿润,迪卢克的舌头也像棉花糖那样温软,却又像蛇一样灵巧地缠着他的手指。凯亚被他弄得有些面红耳赤,他甩甩头将脑子里的不适宜的想法给甩掉,又深呼吸平复下自己加速的心跳,待他平静下来,他终于向迪卢克试探性地伸出了精神触梢。
他将精神触梢探出去,立刻感觉到了强烈的灼烧感。凯亚正想对迪卢克下达一系列暗示再慢慢进行渗透,却发现对方的精神屏障根本没有抵抗。
随着他触梢数量的不断增殖,凯亚能感受到迪卢克的屏障在一点点退去,不是崩解,而是主动退去。
他们竟然适配度极高!
凯亚心中一喜,随后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感觉从他心里升起。他也顾不得再多想,立刻抓住了迪卢克的精神触梢。
在他们精神相碰的一刹那,一片熟悉又陌生的空间猛然向他敞开。
精神图景里的蒙德城已经不成原样,城市坍塌或碎裂的下面一半淹没在洪水里,而上面的一半则淹没在瓢泼大雨里。迪卢克正用精神力地一砖一瓦地拼凑着这个破碎的城市,他头昏乏力,他高热未褪,但他仍固执地不肯放弃。
“迪卢克!”
这声音穿透了他,像刚融化的初雪一样舒适而令人着迷,他又闻到了那股香甜的气息。
“凯亚……”迪卢克回应道。
道路们开始旋转着扭转着重新归位,建筑们开始在漫天飞舞的石砖间不断修复,连带着钟表与风车一起。他强迫自己的大脑听从号令,他心中所属的向导正在外面,孤身一人,孤立无援。命运、过往什么的都让他们见鬼去吧!他现在只想回到他的向导身边。
“迪卢克,跟我来。”凯亚的声音再次响起,对他下着暗示,迪卢克仿佛又闻到了成熟葡萄的醇香似酒的气息,“像小时候捉迷藏那样,找到我……义兄。”
像小时候捉迷藏那样?当时他是怎么找到凯亚的?——啊,他是根据凯亚留下的印记,田地里的脚印、歪歪扭扭的葡萄藤、枝叶缝隙间露出的蓝色影子……一切的痕迹都显示凯亚就在那里。那这一次凯亚留下了什么痕迹呢?哨兵调动自己超强的五感想要寻找自己的向导,视觉——视线里是崩塌的蒙德城,看不见凯亚一点影;听觉——凯亚的声音仿佛从很远的地方传来,显得飘忽不定;嗅觉——啊,黑暗哨兵鼻子嗅了嗅,那葡萄的甜美香气——他的向导一定在那里。
在黑暗哨兵嗅觉桅度拉到最大的情况下,那甜美的香气仿佛有了质感般,如飘荡的蓝色雾气,引导着他向前方前进。
他极速朝着前方奔去。与他的拉到极致速度相比,枫丹的巡航船就如慢悠悠的乌龟一般。而他的脚所踏过的地方,在他之后,崩坍的城市如同留影机倒放一样回到了之前的状态,满天如雪的砖块如一个个像素点被拼凑了起来,倒塌的树木重新站了起来,信箱、路灯、树篱回到了原位。
快点,再快点。迪卢克快得如红色的残影,雨水劈头盖脸地打在他身上,他的长发像海水里笼在一起的红色水藻,他却浑然不觉。找到他,找到凯亚,他的向导。
就像风引着鸟儿归巢,马寻着路标归家,迷失在精神图景中的黑暗哨兵终于找到了归家的路。
在黑暗哨兵的身后,乌云散开,雨后初霁,金色的阳光破开云间罅隙,他的城终于停了雨。
凯亚醒来的时候,雨已经停了,夜色已深,无星也无月。他和迪卢克的姿势像是倒转了一般,原本揽着迪卢克的他现在正仰面靠在迪卢克屈起的大腿上,本就大开的骑兵队长服被剥得更开了,可怜的外衣在他的肩膀上摇摇欲坠,他的手指已不再被黑暗哨兵叼着了,早已在他的舔吻下止住了血。迪卢克正一只手揽着他的肩不让他栽倒,半干的毛茸茸头颅在他的后颈上嗅来嗅去。
迪卢克依然高热不退,他呼出的气是滚烫的、酥酥麻麻的,臊得凯亚有点脸红。迪卢克还陷在结合热里,这时候的哨兵情绪波动严重,开始诉求离他们最近的向导,以求结合。向导的脖子侧线动脉附近有一条腺体,是向导素最集中的地方,对这条腺体进行挤压后会使信息素激增,使向导直接进入结合热的状态*。
凯亚回忆了下向导生理常识,只觉得红晕从他脖子一直烧到了耳朵根。他看着由于结合热陷入哨兵本能的迪卢克,心中有一抹苦涩浮现——任何与你高匹配度的向导都可以吗?让你露出这样意乱情迷的状态?
咻——。黑翅鸢掠进精神屏障来,凯亚这才发现,他们的精神体已经将坎瑞亚造物给解决了。蓝孔雀也抖抖翅膀,收敛起屏风来,黑翅鸢悬停在半空中,蹭了蹭它的喙。
迪卢克还处在刚从神游中走出来意识不清的状态,凯亚揉了揉他的脑袋,那点苦涩直接喷涌出来,他想收回话音,舌头却像不受他控制似的开动了:“我是谁?”
那家伙直接在他的下巴侧边与脖颈间蹭了蹭:“……凯亚……”
“凯亚是谁?”
“……弟弟…………”
“还有呢?”
“我的……”
“什么?”
“…他是我的……”红发的脑袋再次无意识地在他的后颈嗅嗅,温热的吐息喷洒在他光洁的后颈,有一种痒酥酥的感觉,“……我的向导……”
凯亚只觉自己像火山喷发了一样,热气直从他的脚底喷到了天灵盖。他本以为会听见什么我的仇人、坎瑞亚的奸细这种话,他能够面对也做好了准备去面对胜于刀剑的话语,却没想到迪卢克无意识的回答让他闹了个大红脸。
啊啊!太犯规了!这家伙怎么能在意识不清地时候说出这样让人脸红心跳的话!什么“他是我的”、“我的向导”这种话,显示出了哨兵直接拉满的占有欲。
黑暗哨兵将鼻子和嘴唇贴在他的后颈上,喷出的的气热乎乎的,嘴唇软乎乎的,他小心地伸出舌头舔了一下——凯亚这时候还处在害臊的发热与恍惚阶段,没有意识到他这微小的动作——于是黑暗哨兵开始放心大胆地舔吻起他的后颈来。
“不……迪卢克!不要在这里……”随着他嘴唇与舌头湿热温软的轻触,凯亚感觉自己双腿发软,他亲过的地方像被电气水晶小小地电过了一下,麻酥酥的。要是在这里他也被诱导进结合热了那算什么,野战?干柴烈火?天为席地为衾?
“凯亚。”正当凯亚想着怎么拒绝黑暗哨兵的动作,后者清明的声音响起,他犹犹豫豫地凑到凯亚耳后,过了好久才像下定决心似的在他耳边说:“对不起。”
凯亚翻转过身子来,与迪卢克相对而坐,他几乎是恶狠狠地盯着对方,对不起?对不起什么?对不起你差点在这里把我操了?你这就后悔了?他声音发颤,音节也是气呼呼的:“…什么?”
苍青色撞进焰色里。迪卢克的红眸幽深,像一汪滚烫的翻滚的深不见底的岩浆。而后这团火焰放大,离他越来越近,越来越近……
啾。一个轻吻轻轻地落在他右眼的眼罩上。凯亚只觉得自己的怒火一下子被浇灭了,他整个心像是被团团棉花包裹着,柔软的,温热的。他看向迪卢克,对方抿着唇,微微侧着头不去看他,耳尖薄红,像是不好意思。
看着他这有点害羞局促的样子,凯亚逗弄他的心思大起:“哟,迪卢克老爷,结合热还没退吧。怎么,不考虑找个向导吗?”
“你。”迪卢克转过头,无比认真地看着他。然后他突然凑近,焰色与苍青色撞在一起,他们额头相抵,鼻尖相贴,“只要你。”
太犯规了!凯亚感觉自己的脸像个熟透的番茄——别提什么没有深色的番茄,他只感觉自己的肤色也掩盖不住他脸的通红。
“我需要向导素。”迪卢克垂下眼,有些不自在地说。
j液、血液、唾液……最好获取的,自然是……凯亚念头一转,却看到对方也在盯着他的嘴唇看,他们俩想到一处去了。
迪卢克见他没有异议,微低下头,温软的嘴唇贴了上来。
砰。凯亚的脑子里像有烟花炸开,他手脚发软,向来敏捷的思维也如老牛拉车般的迟缓了。
他感觉到了对方温热的吐息,对方灵巧的小舌沿着他的唇缝细细舔弄。犹豫了一下后,对方的舌头终于侵入他的口腔。
迪卢克的舌头撬开他的牙齿探了进去,首先是腭腺,然后轻轻地扫过硬腭和软腭,跟小猫搔痒似的。接着这人像是开窍了一样,舌头极富有技巧地蹭着凯亚的舌根扫过去,弄得凯亚全身酥麻,想要蜷成一团。
他们的舌头交缠在一起,像交颈的天鹅,缠绕在一起的灵蛇。一旁的孔雀想要和短脖子的鸢交颈,黑尾鸢却振翅而飞,展示着它高空波浪飞行、盘旋旋转、“之字形”俯冲飞行的高超求爱技巧。
很舒服……真的很舒服。迪卢克陷在对方口腔的温软中,像是浸泡在热牛奶里。凯亚则忘了用鼻子换气,脸憋得通红。他率先后仰,从迪卢克缠绵的攻势中挣脱出来,示意缴械投降。
迪卢克舔了舔嘴唇,很是回味的样子,他用手腕擦了擦拉出来的银丝,看着大口呼吸的凯亚以及他熟透的脸颊,忽地笑了。
那一笑真如雪中腊梅,明艳异常,凯亚看得呆了呆,随后反应过来这家伙在笑自己!
“迪卢克你!你笑我?…你脸没红?你难道脸没红?”凯亚对着迪卢克飞上了红霞的耳根、脸颊、脖颈指指点点,忽而反应过来自己的动作就像个幼稚的小孩,他也不禁失笑,挪到迪卢克旁边,靠着他,二人一起笑着。
正当初春潮润季节,青草绵绵,隔着弥漫的霞雾伸处,咣——传来远处白塔懒洋洋的钟声,天亮了。
云烟销霁,天破开了口,首先露出了鱼肚一样的白色,然后是暗蓝、黛紫、金橙、粉红,像打翻了的染料一样一下晕染开来。
他们在晨曦与晨露中,再次交换了一个绵长的吻。
*精神图景等设定借鉴了哨向经典《维多利亚时期伦敦哨兵和向导的观察报告》。
*结合热等设定借鉴了哨向经典《349号据点》。
碎碎念:
*本文初衷只想写即使是黑暗哨兵的迪卢克也离不开凯亚!就像鱼离不开水一样,他离不开他的向导。想写出那种命中注定,非你莫属的感觉。结果没想到……脑个白塔啊、坎瑞亚之类的设定就写了这么多字,总字数竟然达到了1w6……超过我毕业论文的一半了。。。
*小剧场:
凯:迪卢克你怎么这么不爱惜你的身体!(火)
迪:(调用哨兵五感获取信息)他没睡好,他刚巡逻完……他好香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