Work Text:
战争期间他们组织了一个活动，给在前线的联军士兵们写信。他是从每天早上给他送早餐的女佣玛丽那里知道的。那天早上她把写好的信急匆匆地塞在围裙的前兜里，在给他递面包篮时，信滑落到地上。他捡起来，知道了这回事。
他让女佣帮忙把他写的信递交给他们那个组织。两个月后，玛丽端着一个托盘放到他手边，他拿起来，发现士兵回的信夹在一沓海外来信当中。
士兵是个美国人。他说他叫Alexander，他说希望自己在战场上和亚历山大大帝一样所向披靡，但是不想像他一样早早死去。他每天都向上帝祈祷。但是某天他的腿受伤了，昏睡了三天，那三天里他没有祈祷。醒来后他看了他的信，他现在想要听到更多关于简·奥斯汀小说的故事。前线书籍很少，士兵们需要更多的小说、历史和传记类的书籍，还有各种杂志。他希望他能很快收到回信。他写了他的部队番号。
他不知道这样有没有用。他先是跑了唐宁街一趟，然后他们又给他指了其他地方，他跑了好几处，最后他们终于同意给前线寄更多的书和杂志。等事情办妥，他坐下来，开始写信。这次他在信封上写了收件人的姓名和部队番号。把信交出去时，他想对方可能会误以为他是个年轻女人，因为只有年轻女人才喜欢简·奥斯汀，只有年轻女人才会留在后方。
他开始时不时地收到回信，从大陆不同的地方寄来。这个Alexander大概把他当成了一位善于倾听的英国淑女。在信里，士兵倾诉他对死亡和残疾的恐惧，对家乡的想念。他的家乡在德克萨斯州，他的祖先在美墨战争时留在了德克萨斯。他说自己不怎么会说西班牙语，他几乎从没听懂他的祖母说什么。
后来士兵随信给他寄来一张照片，是托战地记者用柯达35相机拍的：一小群人，灰头土脸地坐在营地帐篷旁的地上看镜头，脸上笑容异常灿烂。士兵指出他是照片上后排左边第三个，这个青年有一张非常英俊的脸。
他想过对方给他寄照片是什么意思，于是他在下一封信里就揶揄他，说他这样高大英俊，家乡一定有很多姑娘在翘首以盼他的回归，他祝愿那些姑娘早日得偿所愿。这样就撇清了他们信里的暧昧。
后来有半年时间他没有收到任何前线来信。战事进入了最后的反攻阶段，盟国胜利在望，街道上的气氛开始变化。和外面昂扬的气氛不同，他每天在报纸上一排排查阅阵亡者名单，担心对方成了最倒霉的那类士兵——死在战争结束前的最后时刻，死在黎明前的黑暗中。
没有，他没有看到士兵的名字。
战争结束了，盟军士兵们快速复员，一大批美国人要途经伦敦，乘坐军舰回家。欢送仪式当天，他在早餐时收到了士兵最后一封来信，夹在国内来信当中。士兵央求与他见上一面。他说了离开时间，就在今天，并说在那之前会一直等他。信的落款日期是一星期前。他在信的末尾还留了一个旅馆地址和电话。
他没来得及回这封信。
典礼上，幸存的士兵们排成阵列一一经过王室成员面前，他向他们举手致意。在有着熟悉番号的部队经过时，他不禁多扫视几眼，想要在人群中找出士兵。但那些脸都埋在整一的军帽下，他从上往下看去无法看清。
战后，许多年过去了。为了纪念盟军胜利二十周年，首都举办了很多庆祝活动。皇室允许他出版自己的自传。自传里主要写了他年轻时的事，包括战争期间他给前线士兵写信作为慰问。这件事当年是个小秘密，现在拿出来讲，正逢其时。
那年的晚些时候，肯辛顿宫的侍卫禀告他说有两个美国人求见，一个中年男人带着一个年轻女孩。他们没有预约。中年男人只说他叫Alexander，他说他还留有王子当年写给他的信。
他们在会客室的沙发上面对面坐下。女佣端来红茶和茶点，放在矮几上就走开了。他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道歉说他做了欺骗的事，告诉他说他还留有那张柯达相片和其他信件，还是只寒暄几句，让摄影师拍几张他和士兵及其女儿的照片给报社就好。
中年男人先开了口。他从怀里取出一沓信放在膝上，低头说自己从未忘记过给他写信的那个人。在他对上帝失去信仰的时刻，那人的信给了他坚持下去的力量。这么说也许很蠢，但他曾经幻想过，如果当年那人同意和他在伦敦见上一面，也许一切都会不一样了。他可能会留在英国，找一份普通工作，生儿育女（他带着的年轻女孩不是他亲生女儿，是他战友的遗腹子，他至今未婚），口音也会发生变化。
他示意侍从带好奇的女孩去花园里先转转，然后他坐到中年男人身边，握住了他的手。当年的士兵曾在最后一封信里请求他，可不可以吻我一下，他会带着这个吻死而无憾地离开欧洲。他在自传里写到了这件事，先是当作无伤大雅的玩笑，后来又陷入感伤。他说他现在有些后悔，或许他当年应该去见那个可怜的士兵一眼，至少在他的额头上轻吻一下，这样士兵回去后，他至少可以跟其他人炫耀，英国的王子吻了我。他问中年男人他的请求现在还作不作数，中年男人点点头，于是王子在名为Alexander的士兵额头上吻了一吻。他们无言地拥抱在一起，时间已经过去很久很久。
THE EN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