Work Text:
“ 等下,怎么是糊的? ”
“ 因为你没对好焦距。 ”
那两个朦胧的人影一 远一近凑过来,面庞始终像是被压在反面的邮戳,只能勉强看个大概,后面叠放的纸箱子反倒成了主角,因长途搬运而破损脱落的胶带边缘在风中微微颤动,仿佛正在呼吸。为首的那个人伸手缓缓转动,在眨了两次眼的功夫,他们的轮廓逐渐清晰起来。关宏宇端详着镜头,下意识摸了把头发: “ 这下把皱纹都拍出来了,还不如刚才那样糊一点呢。 ”
后面那个人只是偏过头望了他一眼,弯腰拿起地上的剪刀划开离他最近的纸箱,他虚挂在脖子上的深蓝色围巾随着刚才的动作堪堪垂到了地板上。画面摇摆,关宏宇修短的鬓角和青黑的胡茬猛然扎进镜头里 —— 相机应该是被他持在了手中,皮靴的踢踏声很利落,他走近了后面那人,抬臂将那条围巾扯下,屈起膝盖做靠板用单手叠好夹在腋下,然后画面上扬,拉近,全部的空间都被另一张和他一模一样的面庞填满。
关宏峰显然没有那么自在,眼神仅仅短暂地瞄了镜头一瞬便移走,比起右脸颊上那道长长的陈年刀疤,他眼角的细纹更像是用指甲划刻出来的。 “ 有什么好记录的, ” 他说, “ 家都还没收拾,什么都没有。 ”
“ 不是流行那个短视频吗,搬家改造啊什么的, ” 画面外的关宏宇笑着说,镜头捕捉到了兄长闻言后蹙起的眉峰,他又补充道: “ 放心,我不发网上,我就做个记录自己存着。今天是 2026 年 11 月 20 日,我的 49 岁生日,在这一天我遇到了从没见过的双胞胎哥哥 ……”
关宏峰的手掌心覆住相机将它推 远,然后面无表情地从纸箱里拿出了一个相框,上面是一对孩童的黑白合照。摄影师立刻改口道: “ 原来是我失去了十岁前的记忆,时隔四十年才重逢,想知道我们是怎么再续前缘的吗 ……”
“ 没人想看两个老头怎么样。 ”
关宏宇叫道: “ 谁是老头了? ” 画面从关宏峰略微翘起的嘴角移到他耳边那几抹隐蔽的白发。 “ 你才老头呢,你一直都老,我还年轻着。 ”
“ 都五十了,这种话你也真说得出口。 ”
“ 别多给我长一岁,我才四十九。 ” 关宏宇嘟囔道。 “ 现在是下午三点 —— 四十二分,我们刚搬来这个新的公寓,大东北,长春,两室一厅,空得很。我俩祖籍在这儿,但我们在四十岁之前都没来过。现在关宏峰在这里教书好几年了,这地方可冷了,现在外边零下十度,不过我挺喜欢这儿的。 ” 镜头从后面瞄准了那个持过枪的前警察,却如吻一般轻轻地降落在他的发尾。 “ 哥,你也说两句呗? ”
“ 说什么? ”
“ 你喜欢长春什么? ”
“ 没有什么喜欢不喜欢,只是案子在这儿。 ”
“ 什么案子? ”
“ 近两年内长春多名独居老人中毒而死。 ”
“ 哎那不说这个,怪吓人的,那来介绍一下你自己? ”
“ 我叫关宏峰, ” 他哥头也没抬,只是平静地盯着箱子里的相片、书籍和荣誉证书。旁边还装了一个玻璃花瓶,可在路上颠簸时已经碎了。
“ 说一下你来长春前的故事。 ”
“ 在津港做刑警,破案,遇上点麻烦,然后来长春公安大学教书。 ”
“ 怎么这么敷衍。 ” 镜头百无聊赖地切换到窗外,冬日的午后是凛冽的,外面枝桠挂着轻飘飘的枯叶和沉甸甸的黑鸟。关宏峰似乎终于放下手中的活,走过来抓过相机,把胞弟的脸抓进画面中: “ 这故事你怎么不自己来说? ”
镜头虚焦数秒,暖青色的阳光几乎将胞弟右脸颊那道如出一辙的伤疤掩埋。关宏宇清了清嗓子,开口: “ 我在 1977 年 11 月 20 日出生,比关宏峰晚十分钟。我爸爸关图安是警察,妈妈李桂兰是护士。我们幼儿园去了家旁边的,那个,喜鹊鸟幼儿园,然后去了津港长丰小学,升上了一个初中,考上了津港第三高中。关宏峰是尖子生,我是吊车尾。我哥考上公安大学,我考上武警学校,然后辍学了,把他和爸妈都气个半死。我哥去了长丰支队,没几年就风风光光升官成副支队长又变成支队长,而我做过送快递的,修家具的,卖碟片的 —— 对还被你抓了,还有 ……”
乌鸦的振翅声响裂屋脊,关宏宇怔怔地转过头去看,就这么一刹那,他的刀疤重新警惕地浮现。 “ 我十七岁谈第一个对象,二十一岁谈第二个,我哥一直单身,我当时嘲笑他会孤独终老,他气得打我。我爸在我们二十岁的时候死了,得了病,他临终前说你们要照顾好妈妈。我妈在我们三十二岁的时候也去了,还是得了病,她临终前说你要照顾好哥哥。二十八岁之后我就和关宏峰关系不好,三十多岁的时候 ……”
“ 打住, ” 关宏峰说, “ 还没到结局吗? ”
2019年,42岁
“29061号,来前房领你的个人物品和劳动报酬。”
从窗口递出来的有一件罩衫,一条牛仔裤,一双短靴,一部手机,还有一个牛皮纸包的信封。“关宏宇是吧?”玻璃罩后面坐着的狱警盯着电脑屏幕,用眼角的余光打量他,似乎在揣测他的罪行。“表现不错,出去也要好好表现,别再进来了啊。就在这换衣服吧。”
他收过那一叠,走到角落去穿好。一年没穿上自己的衣服,整整365天,过于柔软的面料竟将皮肤激起成片的疙瘩。那狱警佯装继续专注地看着电脑,却止不住朝那边偷瞟着,终于在他绑好靴子走出来时忍不住压低声音问道:“我就好奇——能透露不你是犯了什么事儿?”
他愣了愣,冲狱警扬了扬下巴:“你那档案里不都写着吗,故意伤人。”
“写着,是写着。”狱警说。“我主要是想知道你这疤——”
“觉得我看着眼熟是不?”关宏宇摸了摸裤兜,“看过我的通缉令,记得我是杀人犯,对吧?大哥,我记得我来前兜里有几根烟来着,你给我找找还在柜子里吗,你给我找我就告诉你。”
狱警干巴巴笑了两声:“柜子里空了,没有你的烟。”
“交公粮了是吧?”关宏宇挑眉。“那些人不是我杀的。”
“那你这疤……”
“这个,”他抬手摸了摸,距离它的诞生已经过去了三年,早已如胎记一般融入了他的身体。“是一个礼物。”
今日晴,万里无云,阳光普照。关宏宇走出津港第一监狱的大门,眯着眼望了望天。远处能看到高楼城区,可他甚至不知道自己该朝哪个方向前行。高亚楠最后还是没和他走到一起,之前倒是会来探望他,他们说好了等关宏宇出狱有了稳定收入就能每个月抚养孩子一周。高亚楠最后一次来是告诉他自己找到了新对象,叫他别担心,出来后也要好好过。他们面向缀着圆孔的隔板,关宏宇手心的汗让电话筒滑着下坠,他不得不用另一只手托住。他说:“那他呢?”
“我昨天还劝过他来看看你,”高亚楠垂下眼,似乎不知道该再以什么样的身份插手这场兄弟闹剧,“他已经搬离了你们那个江东北路的家。他还是什么都没说。”
一,二,三,四……一千三百零四十五元七角,关宏宇算清了在狱里赚来的劳动报酬,大概其中有五百是崔虎和高亚楠送来的救济余额。关宏宇把信封塞回口袋里,太阳斜斜悬在他的右耳上,影子投得很长很长,一直爬到了远方。关宏宇顺着自己的影子望去,从被拉高得离谱的腿,到自己微颤的手,再到随风纷飞的发梢。那双鞋子停在他的发梢旁,似乎很小心,什么都没踩到。关宏宇朝着前面笔直地走,那双鞋就在侧后面静静地跟着,始终没有碰到他的影子。监狱的外墙上个月刚被重新粉刷过,不过是普通的白色,在猛烈的阳光下竟显得掷地有声。两个陌路人在这片浓艳的白色中走着,一前一后,像是被干刷上的油画。
过了马路就到小卖部了,关宏宇拐进去,和收银员要了一包香烟和一个打火机。香烟只剩下喜庆牌,打火机只剩下粉色的,好在他现在对什么都感到怀念,四下逛逛又要了一包硬糖。现在都是手机支付,关宏宇的手机还没电关机,收银员一时也找不出零钱给他。关宏宇很有耐心地等着,超市的广角镜里映着他,还有远远的一个相似的影子。关宏宇故意磨蹭了一会儿,然而外面那个人似乎比他更有耐心——也对,他从小到大都是这样。
关宏宇点上烟,叼在嘴里却没惦记着抽,他以为自己将近一年不碰,已经对尼古丁渴求至极,但不知怎么的那份旷日长久的饥饿感就在刚才被悄然填上了。被弄坏的路牌,被自行车挤满的人行道,被油烟味倒灌的小巷,在垃圾桶里翻食的野猫,他走了很久的路,终于寻到了一个公共电话亭。关宏宇咬着几乎燃尽的那一小截烟屁股,掏出三个一角的硬币推进去。咕隆隆,上面的小字和从冬眠中醒来的蛇一样游了起来,在两声嘀嘀后,对面的人开口:“一年了,还没戒烟吗?”
关宏宇拿下烟头夹在指间,他看到电话箱上各种各有久经风霜的刻痕,有爱人的誓言也有钻心的诅咒。“原本打算戒了,”他说,好似在梦呓,“原本打算,如果看到的是孩子,我就吃糖;如果看到的是你,我就抽烟。”
“很失望吧。”屏息片刻后,兄长说。关宏宇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我只是开始觉得人生漫长得有点难熬了。”
“那继续恨我吧,是我让你变成这样的。”
一分钟到,通话断了。他哥的人生剧本里应该原本不会演到这样尴尬的一幕,他一定认为自己会在几年前像末路的英雄那样退场,化作抓不住的烟灰从关宏宇的指缝抖落,给胞弟留下烫伤。那根劣质香烟在他掌心里燃尽了,那根扭扭曲曲的生长纹被刺痛着。咔嗒,这次是一元,在嘀嘀声结束的那一刹那关宏宇就抢先开口:“我知道你就是想我恨你,但是很可惜,我早就原谅你了。”
那端的人什么也不说,只有他的呼吸从电子屏幕扑出了传声孔。
“我早就原谅你了,你怎么还没原谅你自己?”
“ 拿来了,别催别催。 ”
“ 你镜头盖还没揭。 ”
“ 我 ——”
第一个镜头是持机人身上套着的卡通围裙。 “ 一下忘了而已。 ” 他嘟囔着,镜头胡乱扫过整间屋子。那是他们的客厅,墙上桌上摆着很多照片,只是粗略一眼便能看到有些甚至已经模糊到发黄,像是什么地下刨出来的古迹。陈旧但干净的布艺沙发只能容下两人,一个戴着眼镜的老人坐在左侧,从毛衣开襟的内衬掏出一张叠好的信纸展开。 “ 不会还是糊的吧? ” 他说。
“ 你眼睛不好不能赖我的相机啊,我早就调成自动对焦了。 ”
相机被放在了茶几上,在短暂的模糊过后定焦在关宏峰的轮廓。那个穿着围裙的老人走进暖融融的灯光里,挨着他哥坐下,眯着眼向前探望: “ 怎么忽然叫我拿相机出来,等下都要吃饭了,你要拍啥呀? ”
“ 我要念一下我的遗书。 ”
一时间,关宏宇连眼睛都忘了眨。画面外传来急促的提示音,似乎是电饭煲煮好了米饭。等他回过神来,赶忙扶住关宏峰的肩膀: “ 你哪里不舒服?我带你去医院。 ”
关宏峰夹起信纸拍了拍他的头,他俩的头发都灰白了。 “ 你这把年纪了还怕死? ”
“ 这什么废话,我当然怕啦! ”
“ 我怎么记得你之前说自己活够了,人生太漫长了,熬不下去了。 ”
“ 我什么时候说过? ” 关宏宇别过脑袋,骂骂咧咧地解下自己身上套的幼稚围裙扔到地上。 “ 你都阿兹海默了,你记得的东西能信吗? ”
“ 我就是开始记不清事情了才要录这个视频, ” 关宏峰翻开信纸,正色道: “ 我要开始念了,你不要打扰我。 ”
“ 谁稀罕, ” 关宏宇翻了个白眼,朝后一靠开始玩手机。关宏峰脸上没什么表情,用一贯以来那样沉静而平淡的语气开口: “ 我是关宏峰,今年六十八岁,身体状况欠佳,自觉不久于人世,想在清醒的时候录下这份遗书。
我名下的财产,存款七十五万三千元,四十万存在中国银行,二十万存在农业银行,十万存在津港银行,五万三千是现金,存在我长春的家中。这些钱,我希望把三十五万留给侄女关饕餮,十五万给我所任职过的长春公安大学设立特困生奖学金,剩下的二十五万捐赠给我曾经任职多年的津港警察局长丰支队,作日常破案的周转资金。我名下的这套房子,长春市谱光路 97 号 303 室,也将自愿赠予我的侄女。 ”
“ 喂! ” 关宏宇一把甩下手机去摇他: “ 那留给我什么?! ”
“ 还有 —— 五千块钱 ——” 关宏峰被他晃得眼镜都歪了,只得腾出一只手去扶。 “ 这五千块捐给这儿的街道委员会,和他们喂的那只年纪很大的流浪狗。 ”
“ 你这是什么也不留给我啊! ”
“ 留给你了别人都没的东西, ” 关宏峰瞥了他一眼,似乎在努力维持古板严肃的神色, “ 你脸上的疤。 ”
“ 你这也太过分了吧! ” 胞弟蹭的一下站了起来,脑袋冒到了镜头之外。 “ 这是你陷害我的!你都记得你对不起我呢,结果居然什么都不留给我! ”
关宏峰没理会他,继续念道: “ 房间里的照片,我希望能和我的骨灰一起下葬 ……”
关宏宇似乎是真的生气了,不过关宏峰显然对这样的矛盾见怪不怪,静坐在沙发上看着他抄起挂在后面的大衣和帽子就走,末了不 远处传来重重的摔门声。关宏峰整理了一下衣襟,挪到了沙发,以及镜头的正中间。
“ 家里的书籍希望能捐赠给长春社区图书馆,我经常去那里看书。我做过的破案笔记,希望能留给长春公安大学,对于未来给学生讲课也许会有些作用。
如你们所见,我有个双胞胎弟弟,他刚才离家出走了,不过是装的。 ” 他抚上落在额角的灰发,将信纸叠起来塞回内衬。 “ 我得了阿兹海默病,现在只在第一阶段,有时候会记不清东西,尤其是短期的记忆很模糊,好在现在大部分时候还都清醒。我比关宏宇早出生十分钟,我还记得他在二十八岁时说过,自己会和我活一样长的人生,一分钟也不多,也不少,所以他会在我死后的十分钟也死去。 ”
昏黄的灯光像是一个巨大的茧,他独自在内编织着一些不知真假的预言。就在这时,他的手机响起,关宏峰接通,选了外放,只听到对面传来哗啦啦的风声。
“ 外面冷死了, ” 关宏宇说, “ 我想回来吃饭了。 ”
2021年,44岁
他接到这通电话的那天没有月亮,他没有开灯,窗外邻居们零零落落的灯火借给他一点光。给孩子买的童话书还摊在手边,上面绘制着幼稚的图案,写着什么人死后会变成小小的光点。手机响了很久,挂断了,过了一会儿又锲而不舍地喧哗起来。关宏宇摁下接通,吐出一口烟:“小周?好久没联系了啊。”
过了这么几年,对面的周舒桐已经完全没了之前的胆怯,说话的样子竟然和她的师父有了几分相似的沉稳:“小关哥,我给你打电话是因为关老师,他现在躺在医院里,你能来一趟吗?”
他坐在地板上,背靠着床,仰头又吸了一口:“他怎么了?”
“我们查以前的案卷,走道里灯有点坏了,有些地方很黑,他忽然晕倒了——他之前说过自己很久没犯,情况也好多了,所以我也没格外注意。”
“我知道了,是津港第一医院吧,我马上来,你先回家睡觉吧,现在怪晚的。”
他把烟头掐灭,忽然低低地笑了起来,好像遇到了什么极其滑稽的事情。打车赶到后,关宏宇穿过如洋葱皮一般层层叠叠的帘幔,最终在深处找到了关宏峰。他躺在床上,脸色苍白,被冷汗浸湿的衬衣还没干透,小臂上挂着吊针。还好进监狱里待了一年的不是你——关宏宇这样想,再一次。五年前,关宏峰把他强行打进自己的血骨里融为一体,想要他和自己成为共犯,就像是光和影。后来,事情暴露,他们迎来了漫长的审判。外界又把他硬生生从关宏峰的躯干里抽了出来,他们切,割,拽,禁止彼此再缩进对方的外壳。经过几乎持续了一年的庭审,关宏峰免了牢狱之灾,象征性判了一年缓刑,关宏宇则因2月13日那天重伤了一个道上成员被判了一年有期徒刑。现在,关宏宇重新捣鼓起了自己之前的物流生意,东拼西凑地步上了正规,他每个月寄一半的钱给女儿。关宏峰虽然不能再以支队长身份进入警局,但时不时还会被以编外顾问的身份邀请,也有大学会请他去开讲座。他们各自的生活看起来不算完美,但也算过得去,除了对方的存在。
被分离后,关宏峰消失了,关宏宇知道他是把自己藏起来了。关宏宇走过去,却忽然产生了一种奇妙的错觉:他在剥开这颗洋葱,每一层组织都被他忍着泪撕开,可最中心那一点却是空荡荡的,只是在等待他自己缩进去。
关宏峰在护士的叫声中慢慢恢复了意识。夜班护士叮嘱他感觉好一点就可以出院,然后便匆匆赶去下一个床位。他缓缓眨动几次眼睛,仿佛在雨天驾驶开了雨刷器,他看清了靠在边上的胞弟。关宏宇蹲坐在家属板凳上,双肘撑着膝盖,架住下巴抬眼瞅着他,开口说了他们很久以来说的第一句话:“你知道你装不出惊讶的表情吗?”
关宏峰脸上没什么波澜:“我为什么要惊讶?”
“想把我骗过来没必要用这种方法。”
兄长疲倦地阖眼,黑暗让他痛苦,可医院里过于强烈的白炽灯也让他煎熬。他拔掉针管坐了起来,对关宏宇说了213事件以来的第一声也是唯一一声:“对不起。”
关宏峰穿好鞋,去前台支付费用,他走在前面,关宏宇走在他影子的边缘,就如上次他做的那样。医院的大门外黑得像一片汪洋,路灯投下的一圈圈光仿佛漂流的黄色救生圈。正在他等车时,身后的人靠近了——因为灯光在头顶,他的影子就缩在他的脚边。
“关宏峰,和我一起住吧。”
关宏宇出狱后身边的东西不多,把出租屋搜刮干净也只整理出三个包。他搬到了兄长的新家,那是他第一次去。这间一室一厅的公寓不如之前的和光303开阔,窗户朝北,即便是白天也没多亮堂,好在关宏宇早就习惯了黑暗。关宏宇睡在沙发,他出门时不会报备自己去做什么,往往只是一声不吭地消失,可关宏峰会等到深夜。和过去那刻骨铭心的半年相似又不同的是,关宏峰还会怕胞弟离开,但再也没立场叫他留下来。
“ 这天都没亮呢,什么都拍不到。 ”
“ 咱们这车里不还亮堂着吗? ”
坐在副驾驶位的老人侧过脸看向镜头,车窗外是漆黑一片,只能看到玻璃上他被映照出的半边脸。 “ 靠这么近,我的皱纹不都拍出来了吗? ”
“ 你什么时候也这么在意形象了? ” 手持着相机的关宏宇笑出了声,恶劣地将镜头凑得更近了些。 “ 我说哥,我们都六十五了,这状态还不好吗,这把年纪了还没点皱纹那是妖怪吧? ”
“ 原来你还记得我们都六十五了, ” 关宏峰扯了扯嘴角,褪下黑色手套,将双掌放到前面的空调出风口取暖。 “ 凌晨三点不到起床爬山看日出,这是这把年纪的人能折腾得起的吗? ”
“ 你知道自己和别人都反着来不? ” 相机慢悠悠晃着,记录下关宏峰取下镜框揉了揉眼睛。关宏宇接着说: “ 别人都是年轻的时候爱赖床,你是从十几岁开始就每天六点醒来,现在六十多了反而天天睡到九点十点,换我过了六点就睡不着了。你是不是偷走我睡眠质量了? ”
镜头黑了黑 —— 是关宏峰拿手套拍了它两下: “ 那你是十几岁开始就偷我的睡眠? ”
关宏宇嘿嘿笑了两声,把相机放在前面,忽然连着咳了一串。他嘴上说着有点饿了想伸手在后座拿出保温餐盒来,可被困在笨重的厚衣服间,挪动一分都格外艰难。 “ 你给我带的饺子是什么馅的? ”
“ 酸菜猪肉,还是芹菜猪肉,记不清了,反正是你喜欢的。 ”
“ 可以啊, ” 关宏宇打开餐盒,掏出筷子夹起一个: “ 还热腾腾的,哥你也吃个? ”
关宏峰还没来得及点头,胞弟就把餐盒 “ 啪 ” 一声顿在膝盖上: “ 等下!这算早餐吗?医生说什么来着,你那冠心病不是要早晨空腹食用吗,你出门前吃了没? ”
关宏峰眼神朝车窗外游移: “ 吃了。 ”
关宏宇狐疑地盯着他,向上缩起背从臃肿的口袋里掏了半晌,掏出一小盒被挤得变形的药来。他倒出胶囊板,数着: “ 一,二,三,昨天早上也是这个数,关宏峰你怎么骗人呢! ”
“ 我不是骗你, ” 关宏峰瞥了他一眼, “ 我是健忘。 ”
“ 装吧你,看你眼神我就知道你没忘,你一直以来都坏得很。 ” 关宏宇抠出胶囊,又拧开一瓶水,清了清嗓子后板着脸说: “ 快吃,吃了药才能吃饺子。 ”
一辈子的优等生如今却被一辈子的差等生管教一通,面子肯定过不去。关宏宇想了想,倒是主动给了他一个台阶下: “ 你那放在床头柜里的钱确实是我偷的,偷去买酒了。 ”
他看兄长没反应,打了个响指: “ 怎么样,要以前肯定瞒不过你,但你现在脑子不如以前精明了,我还不得占点便宜吗? ”
关宏峰就着水把药吞了下去,面不改色道: “ 我知道。 ”
关宏宇塞给他一个饺子,也给自己嘴里塞了一个,含糊不清地开口: “ 你放马后炮吧。 ”
“ 所以我和小卖部的老板娘提前打点过了,给你卖的酒都是乱兑的无糖饮料,只加了一点点酒精, ” 关宏峰心平气和地说, “ 她还担心这怎么可能骗得过你,我说你最近支气管炎越来越严重,味觉嗅觉都有点失灵,让她放心卖给你。 ”
关宏宇愣住,过了好几秒才反应过来: “ 咳咳 —— 怪不得,我说怎么味道不对呢!不行,你得给我尝尝这是什么味道。 ”
关宏峰挑起眉毛: “ 你把酒放车上了?你是想酒驾吗? ”
“ 不然我能藏哪儿?家里哪个角落都不安全。 ” 胞弟嘀咕着,再一次艰难地缩起身子低下头去拿藏在驾驶座下的酒瓶,活似一只冬眠刚醒的熊。 “ 给你,你自己尝尝,我就舌头吃不出味道都能感觉它多难喝。 ”
“ 不行。 ”
“ 你干的,你不行? ”
关宏峰抬了抬手,指向挡风玻璃外。就在那一瞬间,窗外原本浓稠如墨色的天幕像是被兑进了清水,逐渐明朗起来。
“ 因为太阳出来了。 ”
2021年,44岁
他正在爬一座山。
头顶是乌云,脚下是深渊。他说不上害怕了,因为长久的恐惧和疲惫让他浑身的感官都趋于麻木。他一直在向上攀去,身体依附着愈发陡峭的山壁。
哥,哥?
一定能这样够到云端,一定不会粉身碎骨——然而他无法给自己任何承诺,即便松手坠落也没资格口只能认命。
哥,醒一醒。
他一脚踏空。关宏峰猛地睁开眼,胞弟的脸赫然出现。关宏宇不动声色地站起来:“很累?”
“最近刚结案,公安大学那边讲座又安排了很多。”
“刚才切菜切到手指了”,胞弟举起左手,大拇指上胡乱缠了几层纸巾,已经被再次溢出的鲜血染红了。“好像还挺深的,你创可贴放哪儿了?”
“……在书架第三层的小铁盒里。”关宏峰跟着起身,没有套上拖鞋的赤足迟缓地贴在木地板上。他翻找片刻,拿出药膏和创可贴望向关宏宇,张了张嘴,什么都没说。关宏宇想去拿,关宏峰却出声:“你的血弄菜里了吗?”
“不知道,”胞弟的眼睫扇动,上面乘着一点光。“没人比你熟悉人血是什么味道,你自己吃吃看就知道了。”
“弄脏了的菜我不吃。”
胞弟双目下垂,嘴角却被牵动,他身体前倾,被浸得糟烂的纸巾轻飘飘落到地上,鲜红的血迹迅速氧化成深褐色。“以前我好像还不觉得,”他低声说,“现在我发现和你一起当兄弟的日子越来越难以忍受。”
关宏峰用酒精擦去了那道伤痕上新生的血,挤上一点药膏,随后撕开创可贴裹住他的手指。关宏宇的呼吸很近,扑在他的耳际。关宏宇忽然开口:“你长白头发了。”
兄长的目光从他上下颤动的脆弱喉结扫到他冒出胡茬的嘴角,关宏宇的唇畔隐约沾了一点血迹,一半挂在嘴边摇摇欲坠,一半融进皮肤悄无声息。好了,来吃饭吧,或者你回去睡觉也行。关宏宇这样说着,他的声音急促地刹住——兄长重重掐住他的下巴,俯身吻了过去。
菜都要凉透了,关宏宇说,同时更用力地钉进他哥的身体。纵然多年已逝,当他再次进入兄长的躯体时脸颊上还能隐约感受到温凉的水痕——那是第一次做的时候他落下的泪,因为疼痛,也因为比疼痛更煎熬的东西。关宏峰不住地打颤,舌头和牙齿相互拥占,发出接近窒息的喘声。他干涩的身体并不快乐,胞弟性器在他肠道里抽动的每一下都像把他从里到外剖开了。明明人人都说情欲是热潮,可他们之间的寥寥数次做爱都让彼此冷得发抖。兄长抓住他的脊背,指甲几乎深深地抠进他的皮肤里,他在攀爬,而关宏宇在坠落。最终,刚缠上的创可贴还是随着动作被蹭下,关宏宇的鲜血划在关宏峰的脖颈,滴在身下的床单。
“ 他以前睡觉很不安 稳,就是一只虫爬过的动静都能把他吵醒,所以我打趣过他天生就该做警察。可是刚才我去卧室里看他,他睡得很死。我哥他上了年纪后好像就不一样了。 ”
现在是深秋,他们家门口的银杏树还残存着十几片黄叶,枝桠上积着薄薄一层雪。关宏宇把相机对准自己,他嘴里叼着烟,但没点上,摆了摆手,像是在对谁解释一样: “ 没吸,就解解馋。 ”
前面跑来一只流浪狗,冲他呜呜叫了两声,他用镜头扫向它,喊道: “ 又是你,哪儿跑出来的,是不是饿肚子了? ”
流浪狗又叫了两声, 迈着小步来蹭他的腿。关宏宇把烟收进口袋里,蹲下身摸了摸它的脑袋: “ 来,给你去小卖部买点肉吃。 ”
六十三岁的关宏宇亦步亦趋地跟着前面的小狗走在东北的街道,他路过了贴着发白春联的绿皮门单位楼,路过了灯牌坏了半边却不愿维修的五金铺子,路过了推着炉火摊卖红薯的小贩和几个叫着 “ 我要大点 ” 的孩子们。小狗在前面时不时短吠两声,生怕他不再跟随。关宏宇用力眨了眨眼,他说: “ 我是不是说过二十八岁的时候我和他的关系开始变得很差? ”
小狗摇了摇头,关宏宇也摇了摇头: “ 他那时候刚当上支队长,很威风,我却活得和你一样。我觉得我跟他的关系是真的要到头了,我就在他梦里跟他说,关宏峰,哥哥,我要离开你了。 ”
寒风呼啸而过,关宏宇把脸缩紧毛茸茸的衣领里。 “ 其实他在我靠近的时候就醒了。诶,小卖部到了。 ”
镜头带过了琳琅满目的商品,老板娘似乎在前台问他是不是又想买烟买酒,他哥特意叮嘱过不能给。关宏宇笑着说哪敢呢,我就来给这狗买点肉吃。他选了一块肉干,又拿了几根火腿肠,开了包装递给小狗。狗在原地狼吞虎咽,他冲它摆摆手,又摸索出那根没点的烟叼在嘴里,踏上了回家的路。
2024年,47岁
防风服,手套,贴身毛衣,围巾,一些现金,还带了一个备用手电筒。“身份证真的带了?”关宏宇问道。关宏峰嗯了一声,有些无奈:“你都问了三次了。”
“去长春要带身份证这件事我可不太习惯,”关宏宇打趣道,“毕竟上次去的时候我是坐了二十多个小时的黑车。那我给你把行李箱拉好了?”
“能不要单曲循环了吗?”关宏峰指了指他的手机。“这首大约在冬季我已经听了快二十遍了。”
关宏宇把手机收起来,坐在沙发上,他百无聊赖地盯着天花板,忽然开始低声哼唱:“虽然迎着风,虽然下着雨,我在风雨之中粘着你,没有你的日子里,我会更加珍惜自己……这次是什么案子?”
“长春一年内出了三起相似的独居老人死亡事件,死者年龄皆在七十五岁以上,死因都是吞药,有安眠药,敌敌畏,老鼠药。现场没有外来入侵的痕迹,尸体也没有被强迫留下的伤痕。他们家里都很干净,死前都躺在床上,穿着很体面。”
“听起来更像是模仿自杀。”
“前两起都以自杀结案,但现在还不能下定论这三起死亡事件之间到底有没有关联。”关宏峰摇摇头,“不排除有第二人在场或是教唆自杀的可能。”
关宏宇似乎没认真听。他正在拼一列积木火车,红色的,前面还有蒸汽车头,地上散落着七零八落的轨道,看起来漂亮又气派。“饕餮在电视上看到火车,和我吵着说她也要坐,连学都不去上了,和我又哭又闹的,说爸爸带我去坐火车。我拗不过她,给她偷偷请了一天假,打算带她去北京逛逛,她抱着我说爸爸最好了——你说这脾气像谁啊,她妈妈以前也不这样啊。”他把车轮嵌在底下,干脆伏到地上,手扶着车身来回滚动,透过亚克力窗板可以看到车厢里坐了很多不同的小人,有些在喝茶,有些在看报,有些悠闲微笑,有些忙碌不堪……他的语调上扬,格外得意:“她这么像我,以后会不会也很让人头疼?”
关宏峰没接话,一时间,狭小的客厅里只有火车开动那叮铃哐啷的声音。胞弟将带着陈旧伤疤的右脸颊贴在冰凉的地板,从疾驶的车窗里拆解了他逐渐染上风尘的面庞。曾经他看起来格外年轻,三十岁了还会被当成二十岁,就这样顶着一张稚气的脸四处闯祸。关宏峰别过眼睛不去看他,开口道:“我还收到了长春公安大学的长期讲师聘请通知书。”
“你要去,对吗?”
“当地的刑侦支队急缺破案人手,技术也跟不上,有意收我为固定的编外顾问。”
“这边呢?”
“津港似乎,”他的声音被碾进滚滚车轮里,“已经不太需要我了。”
火车一头撞向茶几脚,霎时撞得四分五裂。关宏宇也不恼,把碎片收集回来,又耐心地开始拼装。他荒腔走板地唱着:“你问我何时归故里,我也轻声地问自己,不是在此时,不知在何时,大约在冬季……”
关宏峰说,我想再做一次。
关宏宇进入状态的速度很迟缓,任凭兄长俯下身拙劣地含住他,他也没有动作。关宏峰把他身下弄得到处都是唾液,强行叫他在一片狼藉中硬了起来。前长丰支队长跨上他的腰,沉下躯干,胞弟制止了他:“还没润滑。”
关宏峰置若罔闻。那点唾液什么都不算,像是淋进沙漠的一杯水,一眨眼的功夫就蒸发了。他们的接触黯哑枯涩,关宏宇蹙着眉:“从以前开始你就这样,哥。”
“什么样?”
“你故意让我们每一次做都变得很痛苦,这样你可以给自己找下一次不再怀念的理由。”
他没想到关宏峰居然笑了。关宏宇被他密不透风地包裹着,禁锢着,叹息:“我希望从二十岁就开始和你上床,这样我们这辈子该做多少次都能补偿回来。”
胞兄摇动腰肢,感受着剔骨的刺痛:“你现在是有心无力吗?”
“你有心有力吗?”关宏宇抓住他的肩,将自己送进很深的地方。“那你来?”
兄长摇了摇头,胞弟闭上眼:“为什么你从来不提让我也去?”
“以前我不给你离开的机会,”关宏峰喃喃,“你想出去,我用各种方式和理由告诉你不可以。现在我给过你很多次机会,可你总是不走。”
“你又怕我不清醒。”
“我总是怕你太清醒。”兄长的拇指抚过他的刀疤。“可当你不够清醒,宏宇,我又怕你执迷不悟。”
“ 有什么好猜的。 ” 关宏峰抱着手里被印花布料精心包扎起来的方盒,他用手臂掂量了一下: “ 肯定是蛋糕。 ”
“ 你这人怎么一直都这么无聊,这辈子有意思的时候加起来不超过一天。 ” 关宏宇的半边脸时不时撞进镜头里,他夸张地哀叹一句: “ 我是让你猜猜蛋糕的模样和味道。 ”
“ 现在蛋糕款式这么多,我怎么可能猜得到。 ”
关宏宇紧盯着他。他们俩的头发白得不太一样,关宏峰的头发几乎已经全灰了,中间夹着一丝丝白色,而关宏宇的头发大体还是黑色,鬓角和头顶有几簇灰发。 “ 这可是我自己做的,按照咱喜欢的口味。 ”
“ 巧克力? ”
“ 猜对了! ” 关宏宇兴致勃勃的, “ 那你再猜我花了多久学做蛋糕? ”
“ 你从两个月开始就天天偷偷跑出去了。 ” 关宏峰说。 “ 我起初以为你是出去抽烟,但是没闻到什么烟味,只有袖口沾满面粉。 ”
“ 合着你又早就知道了? ”
兄长的眼睛弯了弯,鱼尾纹浮现出来: “ 你这辈子有什么瞒得过我。 ”
“ 行吧行吧,我这辈子就被你拿捏了。 ” 关宏宇举手作投降状。 “ 这蛋糕不仅贼好吃,上面的图案还是我亲自设计好画上去的,你肯定猜不到 —— 哎呦! ”
在剧烈的震动后,镜头跌到地上,水泥地占据了一半的视野,只能看到关宏宇爬起来去抓关宏峰: “ 哥你没事吧?喂!那个骑自行车的小子你怎么撞老人啊! ”
不 远处的年轻人似乎也停了下来,气势汹汹地回骂: “ 你们自己没看路,怪谁啊?! ”
“ 哥你怎么样你起得来吗 —— 臭小子,他要有个三长两短你赔啊! ”
“ 你有本事告我啊,你告 ......”
关宏峰扯住关宏宇的衣领: “ 宏宇,我们赶着回家做饭呢,别浪费时间。 ”
镜头来回摇晃,被关宏宇捡起来了。他忿忿不平道: “ 你让着这种臭小子干嘛,不懂得尊老爱幼 …… 还好相机没坏,等下!我的蛋糕! ”
他一个箭步冲过去解开那包在外面的印花布,透过塑料盒可以看到蛋糕大体没变形,然而最上层用巧克力酱画的图案已经犹如被原子弹轰炸过的城市,什么也看不清了。关宏峰安慰着 “ 还能吃就行 ” ,接过蛋糕和相机,胞弟却呆呆站在原地。
“ 怎么了? ” 兄长拍了拍他的肩, “ 你原本画了什么? ”
“ 倒也没什么。 ” 关宏宇挠了挠后脑勺,随即轻松地笑了起来: “ 就是一些花。 ”
上一个视频
“ 看看,我第一次独自做这么完整一个蛋糕,我哥肯定想不到我还有这一手。 ”
那是一个用奶油抹出粗糙表面的小蛋糕,关宏宇拿着相机靠近了一些,把上面用巧克力酱画出的歪歪斜斜的图案收在镜头下。他对着拍了一会儿,有些心虚地自言自语解释道: “ 看得出这是什么图案不?很明显吧,这是两个墓碑。我们明天就六十岁整了,过去我总是在想接下来的人生要做什么,现在我想明白了,当初我是和关宏峰一起来的,以后我也想和他一起离开。 ”
2024年,47岁
“关教授,这就是这位受害者的家了。”
他穿上塑料脚套,如鹰隼那般环顾四周——这是一套位于长春郊区的一居室,公寓楼斑驳陈旧,连电梯都没有,走廊里散发着难以忽视的刺鼻霉味。房间面积大约只有三十多平,狭小阴暗,全屋只有两扇笔记本大小的窗,所有踏进来的人不约而同想到了两个字:监狱。
“除了尸体,这里一切都没动过吗?”
“是的。”站在他身后的是一个年轻女孩,手里抱着一叠不薄的资料,看起来准备详全。“尸体已经送到法医室,今天下午就能出结果。”
关宏峰走到拥挤的厨房,台面上摆了一些基本调料,只是都快要用完了,酱油已经几乎见了底。冰箱里空荡荡的,什么都没留下。他伸手拆下油烟机的内芯,摸了摸里面,白色乳胶手套上便沾了薄薄一层油腻痕迹。垃圾桶放在柜子里,不过里面并没留下任何东西,储物空间也只是摆放了一些陈年的干货和常见清洁用品。“常常开火,但是很干净。”关宏峰说着,去卫生间检查。那马桶已经用太久,圈盖泛黄,漆几乎都掉光了,然而上面也是一尘不染,在淋浴室下水口连一根头发都找不到。
他在脑海里迅速过了一遍死者的基本信息:这位独居老人名叫余海花,今年76岁,于2024年10月29日晚上八点二十分左右被邻居发现死亡。邻居找上门是因为她的信误寄到自己家了,敲门半天都没应答,发现门没锁,怕老人出事,遂进门查看,发现她躺在床上已经没了呼吸,尸体没有明显外伤,初步推测是服用大剂量老鼠药中毒身亡,大约已经去世三天。死者常年饱受脑膜炎之苦,最近一次入院记录却是因为小腿不慎摔断骨折,在长春人民医院抢救了两天,一个月后才出院。死者在离婚后就一直独居于此,她有记录的社会关系几乎为零,她曾经结过婚,后来离婚了,前夫在三十年前也死了;有过一个女儿,在十二岁时便夭折了。这样的人……
“我觉得她就是自杀的,”那个年轻的女警小声说,“她活得多可怜呀。”
关宏峰在客厅的沙发旁找到了一本旧相册,他小心翼翼翻开,里面几乎都是死者年轻时的和女儿、父母的照片。“我们做刑侦的不能这么早下定论。”他说。“你去看一下她的花瓶。”
女孩去看了一下,皱起眉:“底下有没干透的水迹——关教授,死者在生前还养花装饰房间?”
“这个屋子太干净了,”他用手指抹上电视机顶,竟然只有薄薄几缕一吹就掉的灰。“死者在两个月前才刚因骨折出院,对于这个年纪的老人而言,骨折是几乎要命的意外,就算她再怎么爱干净,要做到把每个角落,尤其是浴室水漏的头发都清理到这个程度也很有难度。”
“你的意思是可能有人上门给她打扫?”
关宏峰点了点头:“和其他人说,问问老人的邻居还有周边菜市场、小卖部的人,她有没有和谁一起出入过,有没有上门的保洁人员或是保姆,先把她生前见过什么样的人找出来。”
法医室打来电话,叫刑侦队去看尸检报告,说已经确认余海花是饮下老鼠药身亡的。关宏峰注意到那间犹如棺材一样窄长封闭的卧室里只放了一把椅子、一个柜子、一张床和一些杂物,床边还靠着一个带轮子的助行器,看起来是最近刚买的。最刺目的莫过于床头地板上摆放着的那瓶荧光绿包装的毒鼠强,瓶盖拧开,里面已经空了。
关宏峰在法医室长久地凝望着她的躯体,她身上没有遭受暴力或是强迫的痕迹,神色也很宁静。女警跑来说,农户店的老板称死者在一个月前曾推着助行器来买过一瓶毒鼠强,正是她床头的这瓶,他还有监控为证。“队长这次又打算以自杀结案了。”年轻的警察压低嗓门:“关教授,你有别的想法吗?”
关宏峰没有回答。
他回到临时安排的单间教职员工宿舍,这边的灯半明不暗,仿佛一把从没开过光的钝刀,一下一下在他的喉咙上割动。他跌坐在地,喘着粗气拿出那个照明灯点上这才获救。他曾多次构想过自己的死,在宏安码头,在曙光小区,在陷害了关宏宇后的无数时刻,可他都只是闭上眼认命。那关宏宇呢?最后活了一辈子,一道不可愈的伤疤,一年的牢狱之灾,永久的伤害,和见不得光的畸形关系。他的弟弟也要不清不白地活一辈子然后孑然一身死去吗?关宏峰扶住脸,他的手冰冷潮湿,好像浸泡在湖中的尸体。他从未想过自己或宏宇衰老的模样,因为他总觉得自己活不到那个时候,也总认为宏宇永远是年轻的,可他远没有自己预设的那样大义凛然,他真的能放手吗?他真做到过吗?
他的耳朵里充斥着恼人的震动声,好像蚂蚁在耳道里爬。关宏峰这才意识到自己的手机响了,是陌生号码。他接起电话,对面传来一个疲惫的女声。
“关宏宇的家属吗?请来津港第一医院急诊室三楼B区一趟,关宏宇先生进了急诊室,已经缝完针清醒过来了……哎病人,你来自己说。”
“……哥,”在短暂的白噪音后,胞弟的声音试探着响起。“我没大事,就是我看着房间有点空,就开了瓶酒喝,然后下楼去散心的时候坐在躺椅上差点睡着了,几个小混混以为我醉到不省人事了呢想来偷我钱包手机,我也酒劲上来了就把他们都揍了。你放心,我绝对不是被揍成这样,他们被我打跑了,我自己脚滑磕破脑袋,被送去缝针了……你说什么哥?我头疼,刚没听清。”
“我说,”兄长攥紧手中的照明灯,“谢谢你,宏宇。”
“ 缺吃的用的就跟爸爸说,想家了就回去,不用管上课不上课成绩不成绩的啊! ”
“ 要是我像你这样,我怎么可能考得上大学啊。 ” 女孩挥了挥握着筷子的手,对着镜头又熟练地比了个耶。 “ 爸你别拍了,再拍我饭都吃不下。 ”
“ 你第一天上大学不值得记录吗? ” 他虽然这样说着,却依言乖乖把相机放到桌上,镜头里只剩下两人相对着的面碗和时不时出现的下巴。 “ 我当年可没这个待遇。 ”
“ 那是因为你又没上过大学! ”
关宏宇干笑两声,伸手弹了下女儿的额头: “ 武汉离津港都有半个中国了,你一个人出来不害怕? ”
“ 当然不啦,我都成年了 …… 诶,爸,那是我同学! ”
关宏宇转过头: “ 什么同学,还没开学你已经认识同学啦?你跑哪去饭还没吃完呢! ”
“ 群里认识的! ” 女儿匆匆甩下筷子,她拎起包,兴奋地叫道: “ 爸,你吃吧,我先走啦! ”
一眨眼的功夫,她便蹿出小饭馆,关宏宇甚至来不及拦她。他回过头,用筷子挑起已经略微泡胀的面条,过了很久还是没能送进嘴里。
他踏上了通往机场的巴士,相机镜头抵着玻璃车窗,一下有一下没地录下了居民楼和小吃街。 “ 饕餮以后就指着这些好吃的了, ” 他说, “ 学校食堂我看了,太糟糕了,该怎么咽下去。 ”
巴士靠站停车,那似乎是一个武警学校,一群穿着迷彩服,脸庞被晒得赤红。他拍他们被汗水浸透的汗衫,声音被镜头车窗相碰那无节奏的撞击声切得支离破碎: “ 四十年前的今天,关宏峰送我去上武警学校,我们当时也是这个时候就开始军训的。他明明说我会天天来看你的,但是他也上了大学就忙得抽不出什么空,最后一个月最多只能见一次了 ……
巴士忽然再次驶动,相机脱手,摔碎在地上。
2026年,49岁
他穿上塑料脚套,透过薄薄的镜片环顾四周——这是一套位于长春四环线的出租屋,是两室一厅,主卧勉强算得上宽敞,然而几乎摞满了杂物,床上除了床垫外什么都没有。副卧有如立锥之地,除了一张靠墙的折叠床外只有一把看起来像是从垃圾场捡过来的小板凳。折叠床上铺着洗得发白的旧被单,上门还有死者濒死挣扎时吐出的鲜血、白沫,床底散落着几包空了的灭蟑清和一瓶水,瓶身滚在地上,剩下的水漫延出一的图案好像一个岛国地图。这巴掌大的公寓里甚至都容不下刑侦队来的五人,他们尴尬地挤在门外,只能等待同伴在里面采集完了负责的信息再进去搜罗自己需要的证据。
关宏峰是唯一一个始终停留在现场的人,他仿佛有自己的节奏和轨迹。他去厨房,摸到了稍沾着薄油但有清洁水渍的油烟机;他去厕所,看到了被收拾得一根头发也没的地漏和淋浴间;他去客厅,找到了一些陈旧的合照,以及叠放整齐的各类文件书籍。死者蒋洪,77岁,推测于48小时左右之前死亡,于五个小时之前被居委会人员发现,因为从不拖欠费用的他未交这个月的水电,居委会想上来提醒,不料发现门没锁,人也去世了。死者的病史相当简洁:胃癌已进入晚期。他的社会关系并不复杂:他有一个名叫蒋鹏的儿子,今年42岁,因投资失败欠下高利贷却无法偿还,抵押了原先的房子举家迁入出租屋,也许是债主穷追不舍,蒋鹏在四个月前带着妻子逃往泰国,把父亲独自抛在长春,至今未回。两个月前,蒋洪因在街上晕倒被送往长春人民医院,因年事已高,也因无法负担治疗费用,他住了三天就选择了出院。
“关教授,关教授。”一旁的技侦人员略带尴尬地提醒道:“您还在看吗?我这边可能要收集一下指纹……”
关宏峰推了推眼镜,转身离开公寓。
尸体解剖结果出来了,死者是因吞下过量灭蟑清导致中毒身亡,身上没有其他受伤痕迹。就在当天,同组的警察拿到了蒋洪在两周前去购买蟑螂药的人证和监控,邻居也给出了“没见过他和别人在一起”的一致说辞。他让技术部调出这几起自杀老人们的转账记录,也是一无所获。第二天,关宏峰去找到了高利贷债主,而对方根本不知道蒋鹏的父亲还被留在国内,骂骂咧咧地抱怨着死老头连退休金也不还给我。如果没有意外,这起案件依旧会被当作自杀结案。尽管关宏峰提出一个胃癌晚期的老人缺乏把房间打扫得这样整洁的力气,支队长还是和他摇了摇头:“关教授,这几位老人的房间里都什么其他人的指纹也没有,就说这个蒋洪,除了他自己,完整的指纹只有他儿子和儿媳的,他俩现在还躲在泰国呢。你去农村看看,每年服药自杀的孤独贫穷老人数不胜数,难道我们都要一个个查过来吗?”
四十九岁生日这天,关宏峰在车站迎来了一辆搬家货车,胞弟从副驾驶位跳了出来,在锁定他的一刹那,风尘仆仆的脸上扬起了笑容。他们把大大小小的纸箱运到一个低矮的小区,从今往后,这里的公寓成了他们的新家。
“我接下来可要忙活啦,”关宏宇唠唠叨叨地说,“还好现在流行远程工作,不然我每个月肯定不止要回一趟津港,陪女儿,陪客户,光在路上就要累死了……”关宏峰白了他一眼:“没人让你搬过来。”胞弟笑嘻嘻道:“如果不是我陪着,谁来照顾我哥的小命啊?”兄长纹丝不动地翻起了旧账,说是谁上次进了急诊室缝针,关宏宇立刻就认输了。不知怎么的,气氛一时从极盛掉到了冰窟,胞弟似乎很累了,他坐在空旷的客厅和杂乱的纸箱之中开口:“我临走前,亚楠来见我了,她说她猜的没有错,她早就猜到了,可能比我自己知道得都要早。”
兄长的身形寂静地融化在阴影里,只听他接着说:“我说对不起,在和你在一起之前甚至之后我都不知道,我一开始以为我是怨恨他,后来以为我只是不再怨恨他,我自己也花了一辈子才发现。把你拖累了这么久,对不起。亚楠并不激动,她说,不要让我的女儿也被戳着脊梁骨生活。”
“宏宇,”罪魁祸首问,“你会自杀吗?”
胞弟愣住,关宏峰继续道:“那时候,明知道支队很危险你还要闯进来,明知道金山和周巡在夹击你还要冲过来,明知道长春那么冷你还要跟过来,明知道……你还要替我被捕。你很多举动都和自杀没有区别。”
一缕阳光照亮了胞弟的右瞳,或许是因为熬夜坐车,他的眼眶有些发红:“我是为了和你一起活着,而不是为了去死。”
“那如果我死了呢?”
他看起来满不在乎。“以前我能救你,以后也能。”
“那如果,”兄长一字一顿,“我想自杀呢?”
“那我就在你身边躺着,直到你没了呼吸。”
他们草草整理了一些东西,关宏宇说自己翻出了出狱时买的相机,想要拍点视频和照片。他一刻都停不下来,转眼又跑出去买东西,硬生生在深秋的天气热出一身薄汗。在窗外传来第一声鸦啼之时,关宏峰突然说:“凶手可能是医院的护工。”
胞弟不解地侧头望向他,他继续解释:“凶手就像是213事件发生后的你,她在面对死者的时候一直戴着手套,小心翼翼不留下任何头发、指纹。但和你不同的是,你需要借用我的身份,而她无论出现在哪里都会被当作平常,即便一直戴着手套、像影子一样出现也不会有人觉得奇怪。她靠近的都是去过长春某家医院住院的独居病重老人,前两个人去的是中心医院,后两个人去的是人民医院。她善于照顾行动不便的老人起居,善于做保洁,平日里只收现金。死者们和凶手很可能是在去世前最近的一次住院经历中认识的,被凶手照顾后让凶手来到他们家中做看护钟点工。所以……”
“她也想要在这些老人的身边呆着,直到他们没了呼吸。”
2027年,50岁
来年四月,长春的冰雪开始消融,关宏峰作为公证人之一上了法庭。被告人是一名三十七岁的女人,老家是吉林白城的乡村,是一个护理中心的专业护工,曾被外包给多个医院。她身材不算高,但很结实,面庞略微浮肿,正值中年却已经生了一头灰发。她对在三年内毒杀四位病重老人的罪名供认不讳,无论她的律师如何替她呈上那些老人本来就有强烈自杀倾向的证据,面对质问指责她也只会神色木然地全盘接下。她没有偷钱,动机薄弱,在几个小时的庭审中只会单一地重复“是我杀的”。最后法院判她无期徒刑,当天开始服役。
“ 哥,你出门怎么又不叫上我? ”
关宏峰把左侧的重量压到单边拐杖上,好让自己轻松些。他回过头揶揄: “ 你不是忙着录像吗? ”
“ 行,那你自己走一个。 ” 关宏宇笑道。 “ 难得见你用拐杖走路,看背影真的像老年人了。 ”
“ 我们已经是老年人了。 ”
“ 我们才五十五岁,拜托,国家规定六十九岁以上才算老人,我们现在正值壮年! ”
关宏峰才懒得听他啰嗦,打开门就想往外走。他停在楼梯口伸出拐杖试探,关宏宇见状,连忙把顾不得管的相机挂在脖子上,冲出去扶他: “ 有电梯你怎么还走楼梯?本来风湿就没好,现在又加个扭伤,还嫌前天摔得不够惨吗? ”
“ 我们住三楼,要什么电梯。 ” 关宏峰有些固执,抓住扶手就想往下走,关宏宇赶紧拽住他: “ 你不都老年人了么 …… 等下,你要去干嘛啊? ”
“ 我去把水电费交一下。 ”
镜头荡了荡,对准空寂的灰蓝色楼梯间。 “ 我昨天跟你说过, ” 关宏宇的语调听起来很轻松, “ 我交掉了,别操心了,医生说你这一整周都不能走动太多。 ”
关宏峰一言不发地跟着他回到开着暖灯光的小家,这里的一切都是圆钝而柔软的。他抱着拐杖坐下,忽然又说: “ 我要去警局一趟。 ”
“ 又有啥着急案子? ”
“ 不是新案子,是上个月,我说过的那个肇事逃逸案。 ”
“ 撞人的司机你不都找到了吗?还忙活什么呢。 ”
“ 只是刚才在回想的时候发现有个案件细节我记不清了。 ” 他喃喃。
“ 哥, ” 沉默半晌后,胞弟说, “ 你的记忆力是不是不如以前了? ”
2030年,53岁
长春的夏天很短暂,刚跨过九月初,清晨出门的时候已经要套上夹克了。关宏宇远不如十年前抗冻,起初穿着短袖短裤出门跑步,刚跑到楼下花坛就折回去换一套把皮肤遮得严严实实。六点十三分,早市的摊贩陆续推车上街,在热气腾腾的白烟中摆上锅贴、酱肉和冷面,吆喝着叫卖起来。这段日子对于关宏宇这种三十年的老烟枪来说并不好熬,他一边跑步一边听着上世纪的流行情歌,嘴里断断续续哼出气音,极力避免自己想起尼古丁。
跑完一圈回来又热又渴,他拐进小卖部,老板娘见到他,很是热情地打招呼:“来买烟?”
“对,一包…….呸,瞧我被你带歪了,我就买个水。有点饿了,再给我两个包子,三个,三个!”
老板娘露出稀奇的神情:“又戒烟了?”
关宏宇拧开一瓶水,咕噜咕噜喝了大半,又擦了擦汗:“这回是真戒了。”
“上回看你也很认真嘛,结果过了三天还是来偷偷买烟了。”老板娘笑着把包子递给他。“一共10块。说起来有两周都没见着你了。”
“前两周去看病了。”关宏宇咬了口包子,含糊不清道。“我得了那个,慢性阻塞性肺病,医生说因为我抽烟太多了,再抽活不到晚年,这不行,我哥没生活自理能力,我闺女还小,我可不能就这么撒手去了,所以我是真戒了,你也别劝我吸。”
“你哥哪里没自理能力?”
“那是你不了解他。”关宏宇撇撇嘴。老板娘目送着他走出门,低头整理了一下货架的功夫,他又小跑回来,压低声音:“拿给我两瓶酒呗。”
关宏宇觉得自己身型开始走样,十多年前的裤子现在套上只觉得腰太勒,于是坚持每天六点起来去楼下慢跑,清早一下楼就要给他哥打视频电话。手机那头的关宏峰正出差去外地开讲座,他几乎都是被胞弟从睡梦中吵醒的,接起视频时头发乱糟糟,那神情很久没出现在他的脸上过了,倒有点像是十几岁时的模样。关宏宇假模假样抱怨着“你怎么起得比我都要晚了”,然后便按耐不住开始炫耀自己的晨跑计划。他说要把肚子跑小一圈,就算变成了中年大叔也得又帅又有型,而兄长只关注他有没有触犯禁令,刚恢复意识便绷着脸质问他有没有抽烟,关宏宇说当然没有,关宏峰又说:“你要是抽死了我绝不会可怜你。”关宏宇不爱听,干脆利落把电话给挂了,这才掏出背后的水壶喝了一口——里面装着43度的酒。
戒烟让人时而饥肠辘辘,时而胃口尽失,关宏宇没兴致做菜,把日子过得比煮了半小时的粉条还要稀烂。他一会儿克制不住想胡吃海喝,却因为减肥大业只能吞下清汤寡水;过了一会儿到了饭点,他又挠心挠肺想抽上一口,没有半点吃饭的欲望,如此折腾几天,最后他都选择了喝酒缓解。这天半夜里关宏宇是疼醒的——像是有人拿着火棒在他胃里四处击打点燃一样,他在五分钟内便痛得在地上打滚,用手指死死抠抓胸腹,恨不能把痉挛的胃整个挖出来。好在他还有意识打了120,十几分钟后救护车把他载去了急诊室,后来连医生都惊魂稳定地和他说他得了严重的胃溃疡,再晚半小时到估计就要胃穿孔,那样他就彻底没命了。
这回他在医院足足修养了一个多月,其中别说烟酒了,他连想吃口有味的都要提前申请外加央求护士大半天,就是之前坐的那一年牢也没有这样难受。这一个月里,高亚楠带着女儿来医院看望他,饕餮看着他半死不活的虚弱模样一点也不心疼,反而咯咯直笑,高亚楠无奈地摇头说她脾气像你没办法。旧友崔虎也来了,一屁股坐下来就哭难兄难弟,说自己半年前也因为三高被医生勒令减肥,关宏宇说那你怎么一点也没瘦?听说他从鬼门关走了一趟,就连刘音和周舒桐都远程寄来果篮慰问。只有最该到的关宏峰缺席了:自从得知了他在戒烟的道路上拐去酗酒把自己差点喝进墓地里,人在外地的关宏峰就再也没理过他,甚至主动申请继续出差,拒绝回长春照顾他。关宏宇一开始只当他怒气未消,没想到自己出院回到家,拿出钥匙却倒腾半天也打不开门,这才意识到兄长的愤怒等级已经上升到前所未有的程度——关宏峰是回来了,把锁给换了。
病号坐在阴寒的楼梯间等到天色都暗了,303室的门才开了一道小缝。关宏宇起初进门时还想着缓和关系,还没把自己捂暖就去扫地倒垃圾,不料关宏峰只留给他一个后脑勺,转头就进了卧室关上门,把他隔在外面。
关宏宇急了,一把扯开门:“不是,再怎么说我都是病人,哥你什么态度啊?”
“你再努力一下就是死人了。”关宏峰正在整理衣物,头也不回,凉凉地嘲讽道:“居然还敢和别人说我没有生活自理能力,没想到我就走那么一会儿你就喝到等我来收尸。”
胞弟耳朵涨得通红,他知道自己没资格委屈,但兄长这种刻薄又不容拒绝地责备一下把此刻身心都很脆弱的他压垮了。“那你呢?”关宏宇大声反驳道。“你就很好了?是谁明明知道自己怕黑还总是跑到黑的地方去啊?是谁以前明明知道自己谁也打不过还老和人起正面冲突啊?没有我你都不知道要被收尸多少回了!”
关宏峰猛地转过来一把抓住他胳膊,用那双惯会审视罪犯的眼睛死死盯住他,看起来相当有压迫感:“论做错事和碰不该做的事,还有谁能比你更多?”
“你做错的事情一点也不比我少!”做弟弟的扯着嗓子吼道,他的喉咙也跟着手术发炎了,声音听起来扭曲变异,甚至有些滑稽。“最错的事情都是你做的,我不照样替你承担,一点也不怪你吗?!”
这大概是他们这十年来吵得最凶的一次,他们对着彼此嘶吼,连尘封了几十年的一众鸡毛蒜皮之事都被刨出来,什么十几岁时关宏峰做错事被爸妈推到关宏宇头上但他自己不出来解释,什么二十几岁时关宏宇总是做不法勾结交狐朋狗友,什么爸病重前关宏宇还一直让他生气,什么妈病重时关宏峰还把关宏宇抓起来不让他去照顾……两人大动干戈,吵到最后还动起手来,结果就是关宏峰喜欢的衣服被扯坏了,肩膀被打得乌青,关宏宇刚出院换上的裤子被踹脏了,嘴角还挨了巴掌。关宏宇在气头上,指着他哥一字一句说“我可是赔了一辈子跟着你来这地方”,尽管他下一秒就后悔了,补了嘴小声的“我是自愿的”,不料这非但没唤起关宏峰的愧疚之情,反而让他理直气壮回“你下半辈子也就得烂在这里陪我”。关宏宇没再废话,换了套衣服,拿起钱包手机就往外走,关宏峰这回是想起他刚病愈还要吃饭,不过怎么叫都留不住了。
关宏宇在外面溜达了快一个半小时才发现了唯一一件开心事:身上这条裤子正是十多年前那条,现在不仅穿得上,甚至腰间多出半指盈余,他想笑笑不出,颓废地蹲到了路边。想吃辣的,想喝暖的,想抽烟,想饮酒,想到最后只有一只小流浪狗呜呜叫着过来蹭他。关宏宇摸了摸它毛茸茸的脑门和欢快摆动的尾巴,忽然捧住狗脸说:“我觉得还是跟你合得来,从今以后你就是我兄弟了,楼上那人不算数。”
明争之后就是暗斗,两人又回到了年轻时最爱干的状态,开始漫长的冷战。抽烟喝酒并称关宏宇人生的两大爱好,现在一样也不让做,他总得找点别的事情转移注意力。他心血来潮掏出好几千买了一把吉他,二十多岁的时候他上手过,当时弹得还算不错,后来忙于奔波也就搁置了,吉他也转卖出去。如今三十年过去了,尽管手指笨拙粗糙了不少,用噪音污染了街坊邻居几周后关宏宇也能勉强扫出几首不难听的曲子。
这天是周日,关宏峰难得有空,大学里不用叫他去上课,支队里也没有复杂的案子,他没定闹钟,一觉醒来才发现已经八点半了——这对他来说已经算是相当晚。他一出卧室,只见胞弟还赖在沙发上。关宏宇戴着耳机,正在专心致志地研究吉他和弦教学视频,手还在空中比划着。他俩这样分床睡觉互相无视的状态已经持续了相当久,久到关宏峰甚至在刚睡醒的时候开始恍惚关宏宇是不是早就不在自己身边了,客厅里那个是他幻想出来的影子。前支队长给自己泡了杯热茶, 老神在在地打开一本《犯罪动机与人格》开始阅读,没看几页,不远处便传来一声响亮的扫弦声。关宏峰皱了皱眉,翻页的手指都打了滑。他继续往下读,客厅那端紧接着传来震耳欲聋的吉他声,还夹杂着胞弟跑调的不标准英文:“life, it seems, will fade away, drifiting further everyday…”
他们自然是又吵了一架,关宏宇背着吉他跑下楼,说自己要去小公园里卖唱,比和关宏峰这个臭脾气的老古董在一起好多了。没过几个小时,他忽然带着满身风霜跑了回来,冲向兄长给了他一个很大的拥抱。“忽然又发什么疯?”关宏峰说。胞弟笑着抱得更紧了:“好几个人给我钱夸我弹得好唱得好,你才不懂呢……”
他们的冷战就此告一段落。
“ 你看到那边那个弹吉他的人了吗? ”
镜头缩在墙后,时不时探出一点,拉近,坐在公园花坛旁那个穿着皮夹克弹吉他的人被放得很大,就连他右脸颊上刻的那道疤都异常清晰。从这里听不清他在弹唱些什么,只能看到他耳朵发红。
“ 看到了。 ” 被拦住的小孩瞅了瞅关宏峰,又瞅了瞅不 远处的流浪歌手。 “ 叔叔,你们怎么长得一模一样,你们是复制人? ”
“ 咳 …… 我们是双胞胎。 ” 关宏峰掏出十块钱递给他,顿了一下,压低声音: “ 你能不能帮我一个忙,帮我把这十块钱给他。 ”
“ 他缺钱了? ”
“ 倒也不是。 ” 镜头里人来人往,大家都只是被关宏宇匆匆吸引了一瞬间的注意力便埋头离开。关宏宇刚唱完了一首歌,正抱着吉他,双目放空地望向身侧的小花。 “ 能不能顺便和他说一声,你弹得不错这种话,但别提是我叫你说的。 ”
小孩犹豫了,关宏峰清了清嗓子: “ 我可以再给你五块零花钱。 ”
小孩跑过人行道,把手里的蓝色钞票塞给了 远处的关宏宇。镜头拉近,放大,记下了关宏宇脸庞上随着笑容攀延的细纹。
2032年,55岁
一向谨慎的关宏峰迎来了一次久违的濒死经历。
从去年起,阴雨天变成了悄无声息的毒药,它的剂量很小,耐心地逐步累积在关宏峰不再有力坚实的骨骼里,直到某一天忽然化作噬心的疼痛猛兽,一口咬住他的双腿。起初,关宏峰只当这是最近没休息好,不料这风湿痛比天气预报还准,每当雨水将临,它一定会来折磨关宏峰一番。过了一年,他已经对此安之若素,甚至能顺带提醒胞弟明天出门要记得带伞。
关宏宇千叮万嘱,叫他别再走楼梯了。关宏峰这一生习惯了节俭,他心底始终觉得住在三楼还天天用电梯是罪大恶极的奢侈,只要关宏宇不在,他一定会扶着把手慢慢走下去。就在这天,他刚迈出一步便觉得双足像生锈的老船锚,臃肿而笨重地探寻片刻也找不到能够定立的位置。他尝试着踩下去,脚下一滑,从高高的楼梯上滚落,鼻梁上架着的眼镜也摔得稀碎。
好黑。
他跌得头晕耳鸣,一时间什么都看不见,于是最先降临的是无边的黑暗,已将近纠缠了他半生的旧疾如期而至,反倒让年龄增长后面对着越来越多毛病的关宏峰感到轻松而亲切。在浑浑噩噩中,他放弃了挣扎,洁白的瓷砖托着他,化为松软冰凉的雪,融成寒意刺骨的水,邀请他一路下坠。瞳孔便这样慢慢散大了,想要将他此生见过的一切都装进这小小的两点圆中。
好痛。
等他感受到痛,已经不知道过了多久。关宏峰的后脑勺挨着坚实的地面,他浑身都不舒服,尤其是脚踝。他想,原来老人会这样死亡。
不远处传来脚步声,那人爬楼梯的时候很轻快,关宏峰对此相当熟悉。没过几秒钟,他的声音在头顶响了起来:“哥?!你没事吧?哥!”
兄长将视线从泛着些许霉斑的天花板移到胞弟的脸上,从这个角度能看到他下巴刚生出的短小胡茬。“我没死。”关宏峰说。
关宏宇蹲了下来:“那你在这做什么?”
“躺着。”
今天下午一直有雨,临近日落乌云才逐渐散去,楼道里开了一扇小小的圆窗,漫天的绛紫色霞光伴随着乌鸦聒噪的啼哭涌了进来,将两人淹没。
“好玩吗?”关宏宇问。
“好玩。”关宏峰答。
胞弟把手里的环保袋放在墙角,露出里面小截胡萝卜和青菜。他坐到地上,摸索着在这狭小的楼梯间躺了下来,和兄长肩并着肩。
“ 宏宇。 ”
“ 嗯? ”
视频的最开始是随风而舞的纱窗,隐约可见后面藏着的细嫩绿芽。镜头一转,兄长在光线朦胧的卧室里褪去了白衬衫 —— 他今天刚从法庭回来。作为当初唯一坚持那些老人并非死于自 杀的人,他又一次把犯人带上了审判台。
“ 这也要拍吗? ” 他嘴上反问着,眼神却是不可思议的柔和。 “ 我身上已经都是皱褶了。 ”
镜头在他的白色短袖上停留了片刻,相机被交递到他手上: “ 那你先来拍我吧。 ”
兄长持着相机,记录下同样已不再年轻的胞弟如何脱去外套,长裤,袜子,黑色背心,再是内裤。关宏宇常年好动,身上的肌肉线条比兄长的更明显,可年逾五十,比之记忆里也松弛了不少。年轻的时候他像一头猎豹,矫健、凶狠又天真,无论怎么拍都是意气风发的,然而现在,更为清晰的镜头让他脸上每一根细纹都无所遁形,只看他噙着笑意,坦诚地将自己的缺陷与伤疤都交给了关宏峰。
“ 我现在越来越觉得, ” 胞弟说, “ 我们的记忆就像是放在盒子里从津港运来长春的玻璃瓶。如果不往里面塞入大量的缓冲棉絮,它就会被磕碰碎掉的。 ”
“ 这些录像是棉絮,对吗? ”
“ 对。 ” 他给他展示身上那些已经褪色到几乎看不见的伤痕。 “ 不要忘记五十岁的我,哥哥。 ”
2037年,60岁
门被打开了,关宏宇侧过身子抵住门,不让它合上。他的脑袋上裹着带毛边的冲锋帽,身上套着极厚实的黑大衣,看起来像是全副武装的大兵,因此挂在他左肩上那个花花绿绿的环保购物袋显得格外滑稽。他脑袋一晃,便把“303”的房间门牌号给遮住了。“快点!”他朝屋内喊道。“关宏峰你怎么越老越磨蹭呢!”
“别催,”兄长的声音从卧室里传来,“我找不到眼镜了。”
“不就放在茶几上吗?”关宏宇翻了个白眼。“赶紧出来了,再晚好吃的熟食都抢不到了。”
“茶几上那副是新的,看书用的,很厚,戴久了头会晕。”兄长慢吞吞从屋里走了出来,语气倒是理直气壮:“我要找的是旧的,薄一点的那副。”
“在卫生间,你自己放那儿的。”
“我刚找过了,没有。”
“什么没有,你把它放沐浴露架子上了,看过了没?”
关宏峰嘴里念着“不可能”进了卫生间,出来时眼镜倒是架在脸上了。他理了理头发,似乎感觉有些丢面子:“是不是你给我放过去的?”
“你这人爱冤枉我是不是上瘾了啊?”关宏宇瘪了瘪嘴。“帽子在沙发上,快快,咱们得赶着去了。”
关宏峰戴好帽子,披上大衣。随着他的离开,门被关上,阳光给屋内静物投下的斜影逐渐拉长变浅,门再次被打开了。关宏宇嘴里骂骂咧咧的,关宏峰看起来也没什么好脸色——他们在路上被小年轻骑着自行车撞了,新买的相机险些弄碎,关宏宇自己学着做的蛋糕也摔糊了。
两人脱了外套,钻进厨房忙活起来,只听得锅碗瓢盆叮铃哐啷一阵想。不一会儿,熟食被整整齐齐码在碟子里,两碗加了鸡蛋的长寿面也呈上了桌。关宏峰扭头喊了声“来吃饭了”,关宏宇愁眉苦脸地端着那个被砸得变了形的蛋糕走过来:“我刚试图抢救一下它的造型,家里没工具,结果越变越丑了。”
“蛋糕需要什么造型。”关宏峰给他拉开椅子。“快吃吧。”
“等下,”关宏宇从裤兜里摸索出两根红色的数字蜡烛,分别是“6”跟“0”。他弯下腰,仔细地捏着蜡烛插到蛋糕上,又掏出打火机点好。兄弟面对面坐着,不约而同想起上一次烛光在他们之间跃动的场景——那已是四十二年前,当时的他们甚至没有耐心面对彼此许下一个真诚的愿望,哪知后来分头奔波,人生起起伏伏,直到发丝从炭变成雪,才又迎来了这样的瞬间。两人闭上眼,轻轻吹熄了蜡烛。
“面怎么样?”
“还不错。”关宏宇说着,又吸了一口,“我就是尝着有点淡。”
“已经放了很多酱油了。”关宏峰挑起自己吃了一半的鸡蛋递到他碗里。“是你自己支气管炎,味觉退化了。”
“说起来我就难过,我这胃还没好透,时不时疼一下,现在又来个支气管炎折磨我,还不如当初不戒烟呢。”
关宏峰把筷子顿在碗沿上:“你刚才那打火机是哪里来的?”
“买蜡烛送的啊,怎么了?”关宏宇嘴里的面还没咬断,抬起眼含糊不清道:“你不会怀疑我又抽了吧?”
兄长哼了一声:“你可是有前科的。”
“我意志力坚定得很,现在一根烟也不抽,一滴酒也不沾。你把我解剖了看看,除了小孩子上哪里找我这么健康的肺?”
“香烟对肺的伤害又不可逆,你抽这么几十年早就黑了。”
他们这样没完没了地拌着嘴吃好了饭,又吃了一块蛋糕,然后各自去柜子拿自己的药。电视机里放上了早就被淘汰的旧光碟,是关宏峰年轻时最喜欢的大侦探福尔摩斯电影。他们脱去了所有衣物,两具逐渐萎缩的、开始龟裂的、长出了淡淡老年斑纹的身体赤裸地靠在一起。风湿病;胃病;冠心病;支气管炎。一样;两样;三样;四样。橙色小罐;白色大瓶;蓝色纸盒;银色塑封。一次单片;两片服用;开水冲泡;咀嚼吞咽。他们望着彼此,凑向彼此,刀疤相贴,伸手抚慰对方缓缓升起的欲望。关宏宇终于在兄长的身体里找到了他也会快乐的证据,在他小心翼翼把自己送进去的时候,关宏峰的皮肤会涌起淡淡的红色,他的呼吸会是满足而急促的,他的双腿会因快感而颤抖。过去他们总觉得与彼此的性事只能带来彻骨的冰寒,如今他们老了,却终于能为对方的身体取暖。在六十年之中,好几次他们都以为自己的人生非得在某一天就此结束,再演下去就成了没人爱看的烂片,然而现在他们还是会忍不住庆幸,终究是狼狈地熬到了此刻。
餐桌上还放着吃剩的菜肴和蛋糕,电视里还放着那传奇的侦探如何寻获蛛丝马迹的证据,关宏峰和关宏宇却就这样,在沙发上沉沉地睡去了。
“ 宏宇今天搬来长春了,他一个晚上没休息,现在又出去买东西。 ”
他把相机的焦距调了调,镜头里的轮廓变得清晰。关宏峰将相机就放在那里,自己去拆一个个大大小小的纸箱,他搬出过去的衣服、枕被、 杂物。不知忙碌了多久,他用手背拭去额角的汗珠,喃喃自语:
“ 不知道为什么,刚才忽然很想在今天死去。 ”
2042年,65岁
一勺酱油,一筷子刚烫好的扯面,两根小青菜,一点碎葱花,一把辣椒碎,一撮盐巴,最后淋上烧到滋滋冒烟的热油,就这样,一碗关宏峰吃了四十年的油泼面就做好了。
关宏宇眉飞色舞地捧起碗左右端详,关掉抽油烟机想要拿手机来拍几张,这才发现有个陌生号码一连串给他来了六通未接来电,在字体被调成了大写加粗的手机屏幕上分外显眼。最近片警提醒他们针对老年人的诈骗很猖獗,要他俩提高预防意识,做了一辈子警察的关宏峰当然不觉得自己会上当,就把宣传单给丢了。关宏宇有些忐忑,他心想着自己就打个电话总不会受骗吧,犹豫再三,如履薄冰地回拨了,对方接通,声音倒是很不耐烦:“喂?”
“喂,诶,”关宏宇大声说,“你谁啊,刚才干嘛打我这么多电话……”
“你是那个,关宏宇的家属是吧?”对面截断了他的话,直接了当:“关宏宇他来我们片区这公共图书馆看书,说走不回去了,来问我们怎么坐公交。这里回你们那边公交还挺复杂的,我们担心他路上出事,看他手腕挂了牌子,写了自己名字和你的电话,你来接一下呗?”
“我才关宏宇呢。”
“那行,你关宏宇,你来接这个身上写你名的。”
“不可能,这点路他怎么会记不住,你知道他以前多厉害不?”关宏宇这样说着,却开始左顾右盼地找起了钱包。“你给我听听他声音。”
“事儿真多,他以前厉害关现在啥事?”对方一把将电话塞给了另一人:“你才是关宏宇家属对吧老先生,你自己说吧。”
关宏宇握着手机,他听到了兄长轻轻“喂”了一声,叹了一口气:“不是,哥,你真找不回来了?”
关宏峰沉默片刻,说:“嗯,有点复杂了,我一个人回来路上怕又走丢。”
“行吧,你等着啊,我马上来接你。”关宏宇把钱包塞进小腰包里,忽然又他从抽屉的杂物中掏出一板胶囊来,大呼小叫道:“你饭前药又没吃?”
“你还来不来接我了?”兄长的脾气倒是越来越大。“我在外面怎么吃?”
“你故意的吧关宏峰?”关宏宇在门口踹掉脚上的拖鞋,一下蹬进平底的老人布鞋里。“有时候我真分不清你是脑子糊涂呢还是故意整我的,反正就是都有病。”
他在临近郊外的片区图书馆找到了染上阿兹海默综合症的兄长。医生说关宏峰的症状并不严重,只是刚刚步入初期,只要治疗得当,他也许此生都不会发展到下一个阶段。对于其他老人而言这也许是不幸中的万幸,然而对于曾经能如同机器般精密运作的关宏峰,这件事何其残忍。过去兄长的大脑就像一个能无限扩张的图书馆,只要看过一遍的几乎就能完好存封起来,再也不会忘。如今,他的图书馆也蒙上了无法拂去的尘埃。
关宏宇在路上偷偷落了几滴眼泪,他想不出他哥意识到自己找不回家了会有多无助。可当关宏峰找到他的时候,关宏峰正在悠然自得地看一本《刑法与犯罪》,全然没有一点忧虑迷茫的模样。关宏宇这才意识到他又上当了——关宏峰自从记忆里衰退后就时常用自己的病来吓唬他弟,一开始关宏宇害怕他去大学上课会有问题,如二十多年前那样偷偷伪装起来潜入关宏峰的讲堂,没想到关宏峰一站上去就变得和以前一模一样,甚至更条理清晰慈眉善目。关宏宇换着花样偷听了他一周的课,下定结论他哥只是对他耍老年人脾气,下次再也不会中招,不料他又遭遇了真正的诈骗。
他们俩都到了退休的年纪,关宏峰已经很少被请去讲课,若不是破不了的悬案也不会再叫上他去做顾问了。关宏宇的物流公司运行得不错,前几年雇来了不少年轻人,慢慢的,他每个月的工作就只剩拿些退休金和分成钱了。两人一路摸爬打滚的,都不习惯这样清闲的日子,好在隔三差五去看医生分散掉了他们大部分的时间和精力。关宏峰弄了个白板挂在家门口,写上密密麻麻的注意事项和药品单。关宏宇觉得郁闷,这个日子不可避地过成了他最嫌弃的老人味,于是这天他提出了去太子顶山上看日出。他俩不到凌晨三点就起来了,六点钟准时守在山顶等太阳,一开始云雾未散,只见天色徐徐亮起,不见太阳踪迹。关宏宇连连说了三声好可惜,刚想驱车回家,关宏峰指着他背后道:“看到了。”胞弟赶忙转过身眺望,艳色的圆日从云缝间露出,顷刻间万物覆上红光。关宏宇痴痴看了会儿,他说,哥,我们是从天的裂缝掉进山的裂缝里的,天的裂缝是我脸上的疤,山的裂缝是你脸上的疤。他以为关宏峰会嘲笑他无聊,没想到哥哥窝在副驾驶座上打着盹。关宏宇拍下日出,钻回车中发动引擎,将老来嗜睡的兄长载回家。
路途来回要五个小时,对于已经这把年纪的关宏宇来说多少有些漫长,不出多久他也有点犯困,小声唤道:“哥,哥。陪我聊会儿天成吗?”
关宏峰似乎被他闹醒了,但又实在疲倦,说话像是梦呓:“嗯。”
“聊,聊你——你最开心的时候是什么?”
“是那时候我们在长春,在雪地里……”
关宏宇驶下高速,他开过弯弯扭扭的羊肠小道,停在路边一处荒芜的地上。“我们现在就在长春,哥你是不是还没醒呢。”
兄长的眼睛睁不开,他的头一点一点,似乎在梦境的边缘挣扎着。“是不是事情都会被我忘掉……”他的额头偏到车窗玻璃上,关宏宇耐心地将他拉回座位靠背,把副驾驶座放下去了一些。别怕,关宏宇说,你忘了多少,我就赔你多少。
汽车又一次启动了,关宏峰的脸一直侧向右边,关宏宇看不清,只当他又睡着了。他心情不错,小声哼着歌,又是二十年前唱的那首大约在冬季。他这样来回唱了几遍,兄长的脸庞依旧没有转向他,但关宏宇知道他已经清醒了。
“我明明对你做了那么多不好的事,”关宏峰说话时,他的呼吸扑到车窗上,形成薄薄的一层雾。“你为什么要原谅我?”
关宏宇不以为然地笑了笑:“哦,那不就是为了救你小命吗?”
距离213案已经过去了将近二十五年,可这却是他们第一次毫不遮掩地谈论这件事。关宏宇的语气很轻松:“我后来发现了,其实是你傻,你要是不骗我我也会帮你,非得让我生你气干什么?”
他以为关宏峰决计不会回答这个问题,可在最后,他开口了,陈年的痛苦变得轻如鸿毛:“因为当时我很害怕。”
“发现被栽赃了谁能不怕。”胞弟咧了咧嘴,笑容甚至有些稚气。
“我发现自己还是不想放你走。”
江东北路正在维修,亮橙色的塑料网格七扭八歪地切割着被凿开的沥青马路,蚂蚁在迷宫般的网上爬行,战战兢兢地选择着自己的方向。和光小区的那栋楼正对着路面上不可见底的深井,楼上楼下左边右边的窗户都亮起了颜色不一的灯,只有其中一间是暗淡的,窗玻璃上用白底黑字贴着 “ 公寓出售,有意向请联系长丰聚光房地产,拨打电话 5291-2630” 。镜头落下,不知对焦到哪个缝隙里钻出的狗尾巴草,而他怔怔地凝望着自己曾经的藏身之所,一个被彻底蜕下,变成黑白的壳。曾经他是多么渴望从这里逃走,如今他已无家可归。
关宏宇撬开了 303 的门锁,那里面的物什差不多被搬空了,原本对于两人而言有些拥挤的七十平米如今空阔得摸不到边际。半年前亚楠探监时和他提过,关宏峰已经把房子卖出去了,那之后大概就没回过这个地方,四处都落上了一层不厚不薄的灰尘。他拿着相机,却不知道该对准哪里,他持着回忆,却不知道该置放何处。
房间从黛蓝沉淀为灰黑,他把相机放在窗台上,慢慢躺下,在肮脏的地板上如婴儿一般蜷缩。
2045年,68岁
“关宏宇,你过来。”
“嗯呢,等下。”
“不行,现在就来。”
“等下,等下!”关宏宇的手指扒住自己的脸,满是不情愿:“我看电视正看到精彩地方呢!”
“你又喝酒了。”
“我哪有?!”关宏宇撑着沙发垫站了起身,急匆匆赶到餐桌旁边,急赤白脸地反驳:“你怎么平白无故冤枉我呢?”
关宏峰微微侧过头,没什么表情,却用手指轻轻点了点桌面,还是那副不怒自威的模样:“那你解释一下这个,我从垃圾桶里捡出来的。”
“这有什么呀。”关宏宇盯着桌上那几张皱巴巴的鲜艳糖纸嘟囔道。“我就吃了几块糖,这么凶你至于吗?”
“这是酒心巧克力,”关宏峰扶了扶眼镜,夹起糖纸递到他鼻子下,除了可可的香甜,还能隐约闻到一点酒精味。“我查了下,里面装的酒是威士忌,要40多度,你连吃了五个。“
胞弟这回彻底泄气了,他眼神飘忽,下意识用手揪了揪自己灰白的头发,祈祷他哥能忽然发病把这件事给忘了。然而兄长的理智很顽固,依旧抱着胸靠在椅子上等他解释,他只能嗫嚅道:“哎,这真不是我故意的,是人家小周送来的……哥你听我说,我当时又不知道这是酒心的,你看我支气管炎也没好,根本尝不出来啊。”
关宏峰懒得听他解释,去厨房里端出一大碗散发着刺鼻气味的中药塞给他,用眼神示意他喝光。关宏宇闻到这味,整张脸都变得皱巴巴的:“你干什么?”
“我们之前说好了,你喝一次酒就要喝三次这个医生开的药,喝吧。”
胞弟捏起鼻子大叫:“太不公平了,那是酒心巧克力,压根就没多少酒!”
“快喝完,”关宏峰说,“喝完把相机拿来,我有事要用。”
关宏峰拿相机是为了录下自己刚写好的的遗书。他们吵了架,又吃了晚饭,关宏宇继续窝在沙发上专心致志地看他那电视剧,看到眼睛又干又酸还意犹未尽,按了暂停,这才听到旁边传来低低的呼声。他试探性叫了两声哥,兄长还靠在抱枕上垂着头,纹丝不动。于是关宏宇轻轻晃了他胳膊两下:“哥,醒一醒,去床上睡。”
关宏峰似乎是回了一声,又没了反应。关宏宇继续摇他:“在这里睡不舒服,还要着凉。”
老人抬起头来,长时间的坐卧姿势让他肩膀胀痛发麻,关宏峰艰难地找着平衡,开口问:“谁给你送的酒?”
关宏宇哭笑不得:“没人给我送酒,你又睡忘啦?是小周寄来的酒心巧克力!”
“……小周?”
“周舒桐,刘长永的女儿,是你徒弟呢,想起来了吧?”
兄长恍惚地点了点头,干裂起皮的嘴唇上下碰了碰:“嗯,她这么小就给你送带酒的巧克力。”
“你刚见她的时候她是小,现在她都变成长丰支队长十多年了,早就不是那个小丫头片子啦!”
“哦对,她是长丰支队长了,和我说过……”关宏峰望着前面还开着的电视,困惑中有些犹豫:“那,那个……周巡呢?”
“周巡几年前就退休了,闲得没事做跑去教人防身术,结果前段日子把自己腿给打骨折了。”
“那亚楠也没留在支队在做法医了?”
“亚楠在饕餮大学毕业后就老跑国外说什么环球旅游去了,饕餮找了北京的工作又找了上海的工作你记得吗?这丫头就喜欢乱闯,不太定得住。”
“记得,她脾气很像你。”
关宏宇得意地给自己比了个大拇指。电视剧继续播放,里面的角色时而哈哈大笑,时而咿咿直哭,关宏峰的意识游走在朦胧的边缘,他指着屏幕上一个留着波浪长发的女人问:“她好像刘音……刘音呢?”
“上次和我说她开了好几家音素酒吧,都成连锁户了,现在连店面都不用看,过得好潇洒。”
“那,那崔虎是什么时候……”
“两年前,我们去参加他葬礼的时候是生日后两天,想起来了吧?”
关宏峰点点头,关宏宇替他捏了捏肩,又给他盖上了毯子,连毛茸茸的边角也塞进腋下。关宏峰抬手分了他一半,电视的光变成抽象画的色块,在两张如出一辙的脸上泼洒。兄长的神志回笼了,他安静地同胞弟坐着观看放在以前不会多瞧一眼的电视剧,在片尾曲响起,职员名单滚动的时候,他叹息道:“宏宇,我真的老了。”
回复他的是握紧的手。
“前几天我出去,看到两个中年男人合伙欺负一个女孩子,我冲上去就想揍他们,结果掀翻了一个,却弄不倒另一个……我以前能打他们十个呢,真不是我在吹牛。”
关宏峰垂下眼,反握住他:“我们真的老了。”
2047年,70岁
关宏宇死的很突然。
那时候他正在外面买菜,原本关宏峰说要和他一块去,关宏宇怕他腿脚不方便走丢了又麻烦,所以叫兄长呆在家里。在临走前,他们还因为今晚应该吃鱼还是虾起了争执,关宏宇说关宏峰天天只知道做鱼,关宏峰说关宏宇每次虾壳虾线都不去就吃,然后关宏宇自己出门去了。
就在某一瞬间,这位曾经名声赫赫的警察忽然被强烈的心悸击中,他的心脏痛到几乎要把他炸个开肠破肚,他不敢看手中的书本,不敢看身边的热茶,不敢看天上的太阳,因为他身边的一切似乎都变得无情而锋利,能轻而易举将他置于死地。冠状动脉里阻塞血液流通的硬块好像在迅速膨大,他的血液无法流往胸膛,他喘不上气,想着这回自己大概真的要死了,等不到宏宇带回今晚饭桌上的那盘糟糕的炒虾。谁都没想到最后他没事了,被带回家的唯有胞弟的死讯。
关宏宇死于支气管炎,医生说是因为支气管痉挛导致的不供血,所以心脏骤然停止了跳动。关宏峰很平静地听着,他想起很多年前周巡问自己:听说双胞胎心电感应,你能感受到他在哪儿吗?他一直不以为然,直到今天他才明白,原来这并非谎言。
关饕餮把他接回了津港,关宏宇的葬礼就办在那儿,墓碑也立在了关图安和李桂兰的墓旁。三十岁的饕餮挨个放下鲜花,她说:“大伯,你们二十岁的时候是怎么面对爷爷的死亡?”
天在下蒙蒙小雨,比粘在白衣上的黑色棉絮还要恼人。奇怪的是,关宏峰并不感觉悲伤,他说:“我们当时忙着生存,也没有怎么精力去难过。”
“那奶奶去世的时候呢?”
“我们早有准备,后来你爸爸和我就很少说话了。”
饕餮问关宏峰要不要留在津港,她能给他找一个很好的养老院,白发苍苍的老人说他要回长春了,不过临走前有件事要饕餮帮忙。
“什么事?”
“你爸之前那个相机摔坏了,有什么地方可以修好它吗?”
“它都三十多年了,你还要修好它?”饕餮有些诧异。“大伯,找个读卡器也能看内存的。”
“只是有些可惜。”关宏峰弯下腰,替遗像上微笑着的胞弟抹去雨水流下的泪痕。“总有办法吧。”
“先生,先生,醒一醒,你的目的地到啦。”
老警察扶正了自己的眼镜,他环顾四周:“我没睡着……这是哪里?”
“是津港老城区。”司机从后视镜里看他,在手机上点下了“行程结束”:“下车请小心,请记得线上支付。”
略微掉漆的拐杖尖先落到了沥青地上,他下了车,走出了十来步,后面的出租车缓缓跟进,司机把车窗放下,大声喊他:“您知道该往哪里走吗?”
“我知道,”关宏峰停下脚步,“以前,我们就住在这里,在我们还很小的时候。”
司机没听明白什么叫“我们”,他只能努力地将头探出来,指了指后面:“你要找的修理印象厂在后面,那个方向。”
关宏峰再出来时怀里抱着那个陈旧的电子产品,它被精心保存着,可显然已经和时代格格不入了。他摸索着墙边的长椅坐下,打开了阔别十多年的老相机,在巴掌大小的屏幕里翻看着过去拍下的几千张照片和几百个视频。其中很多都是没有意义的碎片,迎风飘扬的纱窗,冒着热气的包子,墙角的裂缝,望向月亮的关宏峰,对着镜子刷牙的关宏宇……关宏峰的脑海里隐约冒出许许多多的前因后果,这些影像的开头与结局却像是囤积在游乐园的劣质海绵球,无数颜色杂乱无章地混在一起,难以与某个瞬间准确地连接上。老人一张张看着,最后他突发奇想,翻到了第一页,这是他第一次注意到这个视频。
视频的录制时间是2010年,有足足一个多小时,开头是一场普通的落日,从周边的建筑看那大概是母亲生前住的那家医院。太阳在第三分钟时沉入地平线,相机被放在一旁,关宏宇靠在天台的栏杆上,熟练地点起了一支烟。他似乎并未注意到自己没有成功按下结束键,一根接一根地抽着,直至夜幕降临,微小的火光映亮了他的鼻尖。因为母亲的病,曾经的他们之间只剩下歇斯底里的争持与万念俱灰的决裂。年迈的兄长还记得这些,因此他想要关上相机,可就在这时他听到三十三岁的胞弟说,真该死啊,我好像有点想你了。
关宏峰拿着相机朝住所走去,他忽然开始笑,开始大笑,开始无法控制地狂笑。他走走,他停停,他笑得滞留在人行道中央,他笑得挪不动脚步。汽车紧急刹住,车鸣络绎不绝,远方交警的嚷嚷越靠越近,可他只听得到自己止不住的笑声,这辈子从未有过的笑声。
2050年,73岁,70岁
再后来,他就懒得数自己究竟活到第几年了,他只知道自己比关宏宇多了不止十分钟的人生。
所有人都劝他说他是一个记不清事情的老头,还有怕黑的毛病,怎么可以一个人住,但他表现出了令医生都惊讶的生活自理能力。他记得每天早上都要空腹吃一粒冠心病药,要测量血压和心率并记录下来。他记得每天看天气预报,雨天来临时要备好拐杖和敷腿的热水袋。他记得家里的灯不能关,晚上了就不能出门,哪里放着备用照明。他记得侄女的生日,记得最新的刑法知识,记得自己办过的无数案子,记得长丰支队和长春公安大学,记得自己曾经的宠物,那条叫老虎的肺鱼。
但他忘记的也很多。旧友故人的音容笑貌模糊了,母亲父亲的声音模糊了,那张很老很老的双棒合影,也已经彻底看不清了。
他有时候会忘了自己如今多少岁,有时候会忘了自己是谁。他看着手腕上的挂牌,拿着两张身份证去找居委会,说我是关宏宇,那我弟弟在哪里呢?居委会的人看其中一张被剪了角,吞吞吐吐地告诉他:先生,你是关宏峰吧,你应该才是哥哥。于是他又恍然大悟,礼貌地朝他们道了歉也道了谢。他说对不起,麻烦你们了。居委会很热心,提出要送他回去,问起地址时他说自己住在江东北路和光小区303号。大家面面相觑:先生,长春没有这个地方。
有时候他会恢复彻底的清醒。很多东西这一生都恶劣地尾随着这个自私的圣人,但会宽容地放走一个糊涂的老人。在一个大雪天,他拜访了当地的女子监狱。他在透明隔板后等候了大约五分钟,当年那个护工安静地走来,面对着他坐下,拿起电话筒。两个陌生人相顾无言,是那个女人先开的口:“二十多年了,你是第一个来看我的人。”
“我来是因为有件事我还想不明白,”关宏峰说,“明明是那些老人们想要寻死,为什么你当时在法庭只字不提呢?”
“因为都是我杀的,”她淡淡道,“是我喂他们每个人吃的毒药。他们说自己已经了无牵挂,而我不忍心看他们继续活下去,我们商量好,每个人都吃完最后一餐,穿上最好看的衣服,我握着他们的手,让他们躺下。不用担心没有人收尸,我们都算好了,会有街坊邻居来找。他们之中有两个中途因为太痛苦要反悔,我劝他们说,再忍忍就结束了。”
“如果你说实话,大概只会判十年。”
“我觉得这个结果很好,在这里很好,”她浮肿的脸上露出了轻松的神态:“外面的世界太大了,空荡荡,冷清清,越是大得无边无际,我越是感觉难以活下去。”
不久之后——因为他放弃了计算时间,所以就当那是不久之后——关宏峰把家里的灯全部关上了,医生的报告里说他的光敏性休克让血液再也不能流向心脏,他死的时候一定很挣扎,不过,他自己并不觉得是这样。
在将近四十年中,黑暗第一次让他不再害怕。它拂过他的身体,像胞弟年轻时曾留过的柔软发丝;它凝视他的白发,像胞弟时刻黑亮而充满笑意的眼睛。这一回,他觉得自己过完了一个世纪的夜,他忽然开始后悔,死亡原来是孤独的。
正当他打算独自离开时,一个小小的光点从远处飞舞而来,它凑近,如同涌进凹槽的金水那样填平了他脸上的沟壑。他埋冤道:“谁让你等我了?”
那光点咯咯地笑了起来:“我偏要。”
“活该你等这么久。”
“也没多久,快走吧。”
他随着他一起往前走去,忽然间,他变得比他更多愁善感,更唠里唠叨。你知道吗,宏宇?他说。我一直以为我会先死呢。
我知道呀!光点说。
他迈出一步。我们二十一岁的时候牵过手,我还以为那是结局。
他迈出一步。我们二十八岁的时候道过别,我还以为那是结局。
他迈出一步。我们三十三岁的时候决裂了,我还以为那是结局。
他迈出一步。我们四十岁的时候打算共死,我还以为那是结局。
他迈出一步。我们四十七岁的时候我离开了,我还以为那是结局。
真可惜,光点说,故事没能在精彩的时候停止。重新再来一次吧?
他随着他一起往前走去,每走一步,他便年轻了一分,他的身形变得高大,又变得瘦小,最终他们一起化为了胚胎,感触着与对方同频的心跳。
嗨。他说。嗨。他说
END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