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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日将尽
“出大问题。”韩吉砰地一声打开办公室的大门，“——什么嘛，利威尔，你果然在。”
利威尔正坐在她的办公桌后面，面前摆着一堆文件。他表情很臭地抬起头，看到韩吉空空如也的颈部时挑了挑眉：“什么情况？”
“对调查兵团团长一职的继任者问题议会没有达成一致。”韩吉一屁股坐到会客用的沙发上，“吵得很厉害，所以我主动提出暂时延缓对我的官方授职，不然真怕他们直接在议事厅里就打起来”
利威尔没说话，他站起身去一旁放置着全套茶具的矮桌。“不用了，”韩吉叫住他，“我得去找阿尔敏谈谈……说不定他能有什么主意。”
“喂，要和那个小鬼商量吗？”
“虽然听上去不太靠谱，但好像我也只有找他了。”韩吉耷拉着脸，显得她被眼罩和刘海遮住大半的左脸更加愁云惨雾。
一杯还冒着热气的红茶被放到她面前，利威尔在韩吉对面坐下，手里捏着自己的茶杯：“喝了，然后告诉我是怎么回事。”
“你确定要听？”韩吉叹了口气，伸手去够杯子，“你多半在听完之后也只会说‘切，真该一口气把他们全都杀了’之类的暴论吧。”
“少用我的口气揭示你自己内心的阴暗面。简直像试图把穿了一个月的袜子翻过来再穿一个月、却发现这双已经被翻过面了，里面还已经发霉了一样。”
“你的比喻有时候生动得像取材自你的真实生活。”韩吉吐槽道，红茶太烫，她吐出舌头嘶嘶喘气，看上去确实有点愚蠢。利威尔从口袋里掏出手帕冲着她的脸扔过去：“口水都要滴下来了，脏得跟屎有得一拼。”
“我说利威尔你虽然极度洁癖，但嘴上却总是三句不离这些脏兮兮的东西。”韩吉把糊在脸上的手帕取下来，擦了擦嘴角的红茶渍和口水，顺手塞进了自己的口袋，“是自己也觉得自己的嘴巴太脏了所以才那么爱干净吗？以及从科学的角度来说，最脏的东西是暴露在空气中的血液，尿液在离开人体之前是无菌的，而粪便的很大一部分由朝夕相处，不，不如说是我们身体一部分的肠道菌群组成。所以下次如果要比喻的话，不如用血液如何？比如‘你脏得像一滩三个月没人处理的血迹一样’之类的。”
“再说下去我会让你变成巨人的屎。”
“说了巨人没有消化系统也没有排泄器官嘛。”
利威尔看上去真的要把茶杯也扔过来了，于是韩吉识趣地举起了手：“你知道原本今天的计划是在议会上表决通过第14任调查兵团团长的任命提案，然后对我进行官方的授职对吧？至少扎克雷总统那天的信里是这么写的。”
“啊。”
“虽然说是仔细想想就知道，但我也是在回来的马车上才明白过来。”韩吉放下了手，转而神经质地去抚摸眼罩挂在耳后的那根带子，自从戴上眼罩之后她焦躁的时候就会无意识地做这样的动作。“三大军团的最高指挥官除了军队职务之外，还会成为终身贵族。贵族头衔只是为了在法理上使军团团长拥有成为上议院议员的资格，没有封地之类实际的好处，但同样会举行授爵仪式。而这一仪式当然由王室举行，和军政府的授职仪式是两回事，可是扎克雷总统的信里却完全没提到这件事。”
“你是说，那家伙早就知道今天不会顺利，但还是把你叫去了？”
“我倒是不想把总统想成这样。”韩吉说，“不如说，假如连当初和埃尔文合力推翻王政的扎克雷总统，皮克西斯司令和奈尔团长都没办法以相信的前提相处的话，未来的日子会相当难熬。”
利威尔把“如今确实就是狗屎不如”咽了下去：“你怎么想？”
“我也知道我的信任的基础很薄弱，不过我也不是什么都没想就这么说，”韩吉的语速相当快，句子还有些颠三倒四，“假如说扎克雷总统是出于某种目的，在知道今天什么结果都无法得出的前提下给我写了这样的信，那他提到了授职仪式这点就很奇怪。除了王室没有准备之外，没有什么情况是授职仪式能够正常举行，而授爵仪式不可以的。于是我的推测是，总统原本以为他可以使议会通过对我的任命——
“——但无法确定王室的态度。”利威尔说，“是这样吧？”
“嗯，因为授职仪式是由政府主导的，所以扎克雷总统对此有把握。然而对于名义上是独立系统，且领导政府系统和军队系统的王室的态度，他无法确定，因此才会写出这么微妙的句子来提醒我。”韩吉深深叹了口气，“我理解得太晚了。”
“所谓王室就是希斯托利亚，”利威尔直截了当地指出，“你是想说希斯托利亚不希望你成为调查兵团团长？狗屁不通的理解，按照你的说法，扎克雷就是一个过度自信，大脑简单的混账，今天连政府系统中议会的投票结果都没有如同他所预想的那样进行。”
“好吧，也有道理。”韩吉自言自语。利威尔说：“不过我一开始就觉得今天不会顺利。”
“哈？”韩吉看起来很受伤地抬起头，“你知道却不告诉我吗？”
“谁知道你如同小肠一般的脑子是这么想的？”利威尔叹了口气，“仔细想想吧，埃尔文继任团长的时候，调查兵团所有分队长和分队长副手都一起被邀请去王都参加仪式了。（“也包括你哦，兵长大人。”）烦死了，我知道。但这次扎克雷送来的信里只字未提调查兵团其他人，说明一开始就没有任何举办仪式的打算。”
“不过这也说不定吧。”韩吉竖起一根手指，“毕竟这是新政权第一次任命军团团长，或许他们想要简化流程？”
“与其相信那群大人物会简化仪式这种没有任何实际意义只是为了能够喝得一身酒臭去玩女人的聚会，不如相信你会做到每天自觉洗澡洗头。”利威尔说，“况且调查兵团现在在名义上可是夺回战的英雄，就算把我们所有人都叫去表彰也不奇怪。退一万步说，至少也该带上我。”
“你只是想说最后一句话吧。”韩吉说，“真不坦率，我承认你对调查兵团和我个人来说都很重要，但政府大概不是这么想的。”
“你还是有负罪感吧。”利威尔说。
韩吉一只手抚摸着杯口，另一只手又伸向了眼罩带子：“不管怎么说我都希望流程能快点走完，毕竟我需要以团长的身份向女王和总统提交格里沙·耶格尔的笔记本。”
“少扯开话题。因为埃尔文死了，不，大概也包括死掉的那剩下一百九十八个调查兵团成员，所以你下意识地觉得不应该以庆祝的方式总结这一切。”利威尔冷冷地说，“我说了，做决定的是我，决定让埃尔文去死的是我，决定让剩下的新兵去送死的是我和埃尔文，你应该也承认了。你现在要做的是理所当然地接受这一切，接受我和埃尔文联手害死了很多人然后前进，没有时间和理由再让你玩这种劣等感过家家了。”
“负罪感之类，就算我曾经有过，摘除眼球之后的痛苦和不便已经足够让我在心里销账了。”韩吉靠在沙发背上，直直盯着利威尔的右眼中没有要开玩笑的意思，“利威尔，我同样也没有要事到如今和你或者埃尔文的亡灵翻旧账的打算。然而尽管某种意义上决定是你做的，承担后果却也有我一份。”
他们两个人都没有接着说下去，太阳沉得很低，透过窗子照在韩吉那半边，像她满身满脸都是血。
“说起来，利威尔，”韩吉突然轻快地打破了沉默，“你有想过退休去过自己的日子吗？算起来也是三十多岁的大叔了，现在去当个普通人虽说有些太晚了，但应该也能快乐幸福地过十几二十年。假如你有这个意愿，我马上可以批准哦？”
她一边说一边不停地瞟向利威尔的方向，声音到后面越来越轻。利威尔不为所动地捏着茶杯盯着她，一直到韩吉彻底闭嘴，心虚地开始数窗框上的纹路。
“你空空如也的大脑在想什么？”
“……在想你怎么没有在我说到一半的时候就揍过来，我都做好损失一颗两颗牙的心理准备了。”
“塞满了屎的大肠都比你的脑子有用。”利威尔放下了杯子，“我如果要揍你必定要把你的脑浆都揍出来，看看是不是狗的小便。”
韩吉叹了口气：“我是说真的，利威尔，你的处境不妙。”
“有多不妙？比肯尼还不妙？”
“嘛，和肯尼比我倒是不知道……”韩吉说，“事实上今天议会讨论中有将近一半反对我当团长的议员的理由是他们不信任我能够管住你。”
“我确实没有要被你管理的意思。”
“求你了，这话假如去了议院能不能只对着我的耳朵说？我知道你不喜欢撒谎，但你的实话也很不中听。”韩吉疲惫地说，“也有人是希望你来做团长，不过这种提案也遭到了多数反对。虽然我很不想说这话，但最大的问题还是围绕着埃尔文的死。简单来说，议员们怀疑我们，意思是我和你，为了军团的实际掌控权合伙谋杀了埃尔文，毕竟在政变时埃尔文就对我说过‘下一任团长就是你’之类的话。那时候大概是在皮克西斯司令在场的时候说的吧，然后现在就变成大家都知道了。”
“……那份报告书。”利威尔低声说。
“不是阿尔敏的问题，不如说，实话实说才是正确的。”韩吉摇摇头，“如果要隐瞒埃尔文死亡的真相，就不得不隐瞒阿尔敏继承了超大型巨人的事实，这可瞒不了一辈子，一旦暴露事情就会变得更加大条。而且你的手上有巨人化药剂这点政府和王室都知道，如果追问起来也很难解释药剂的去向，更不要说还有贝尔托特的事情。所以，除了如实报告阿尔敏被注射了巨人化药剂，埃尔文在对兽之巨人的讨伐中牺牲之外没有更好的选择。”
利威尔皱着眉头，韩吉做了个鬼脸：“就事实而言他们还真的猜对了一部分——假如选择不救他也能算是一种谋杀的话。可是说到底这是你的选择啊，怎么连我都被怀疑了呢？我看上去特别想当团长，特别权力饥渴的样子吗？”
“自己是屎，所以看别人也是屎吧。”利威尔从齿缝中挤出点声音。
“你是想说，议员们自己想当兵团团长想当得不得了，所以觉得我也是这样么想的吗？”韩吉开始用一种刺耳的声音干笑，“这样的话真想让他们来干，对了，我们也弄那种一日团长之类的企划如何？来调查兵团体验军旅生活吧！卖点就是可以随意使唤利威尔兵长——如何？”
“说了我可没有要被你随意使唤的打算，”利威尔说，“不如让一日团长去一日壁外调查吧，全被巨人吃了就没问题了。”
“说不定真有搞头。”韩吉望着天花板喃喃自语，“还有啊利威尔，你可不止被议员怀疑，据我所知宪兵团和驻屯军团里也有对你不利的声音。虽说他们没说你是为了夺权而让埃尔文去死的，但很多人在怀疑埃尔文死了之后你对于人类和兵团是不是还是那么可靠——这么说来，埃尔文指名我做下一任团长的消息也是皮克西斯司令放出去的吧，为了撇清自身的关系，‘我绝对没有帮助调查兵团内部篡权’之类的，当然，如果我超级顺利当上了团长，也可以把这点解释成是为了制造我是埃尔文承认的下一任团长的舆论。”
“中央宪兵团有把你处理掉的打算。”韩吉说，“利威尔君，好像你现在成了我当上团长最大的阻碍的样子。简单来说，因为你太强大了，强大到所有人都无法揣测你到底有多强，以及你会不会用这份强大实现除了驱逐巨人以外的目标，所以不如让大家都无法拥有这份强大——你知道假如有不想为敌的人存在的话，最好的策略是什么吗？是把那个人变成伙伴，因为这样至少可以确认那份强大不会用来对付自己；不如说，埃尔文当年就是出于这样的原因让你成为调查兵团成员的吧。而埃尔文活着的时候其他势力勉强接受你的存在的理由也是因为就算你并不是他们的伙伴，在埃尔文的管理下你是全体人类的伙伴。另外一个方法就是，大家一起把不确定的强大处理掉。这样就算人类总体变弱了，各方势力会重新回到平衡的状态。你的情况呢，就是不可能让你成为宪兵或是驻扎兵，同时即便我当上团长，在名义上有了对你的命令权，也无法保证我能够管住你。且不论你会不会乖乖听我的，我现在在大家眼中可是为了当团长连自己的上司兼朋友都能准确抓住机会杀掉的人，而你是在我这么做的时候不仅没有阻止我，还帮忙干掉了同样也是你的上司兼朋友的人类最强。万一哪天我们不满足于当调查兵团的一把手和二把手，而是想试试当整个国家的一把手二把手呢？更不要说除了我们之外活下来的九个人里只有弗洛克一个人是政变后新补充的成员，剩下六个人都是利威尔班的成员，其中一个还是巨人，说现在的调查兵团是你的私兵大概也不为过。也就是说，不管我们两个是不是同流合污，你都是最刺眼的不确定因素。”
“但换个角度想，假如你不存在了，我当上团长就变成了一次无伤大雅的人员调动。毕竟我从埃尔文继任的时候开始在议会眼中就是一个有点小聪明，连训练兵毕业成绩都不在前十，过度执着巨人研究的疯女人。让这样的人当兵团团长，不能算太理想，也轮不到别人了。”韩吉脸上挂着一种扭曲的笑容，“我当上团长的前提变成你不能存在了，不过说到底就算我不当团长，他们也不想让你继续存在了吧。”
“这表情是便秘了吗？”
“哦，最近可能想的事情太多压力太大，所以是有一点。”
“不，是因为你这几天都没吃什么东西，所以根本没有屎可拉。”利威尔毫不留情地说，“今天是萨沙和柯尼做饭，你不吃的话，多半他们会把你的份直接吃掉。”
“我说，利威尔。”
利威尔等她的下文，但韩吉只是盯着自己的裤子。
“有话就说，连上面的嘴都被屎住了吗？”
“你怎么想？”韩吉轻声说，“怎么好像已经走进绝境了。”
“你想问的不是这个吧。”利威尔厌恶地说，“还没到绝境的地步——我认识的韩吉就算真的遇到了绝境也不会说这种比猪哼还不如的屁话。”
“也对。”韩吉咕哝道，“不懂的事情就去弄懂，没希望的事情就去制造希望，这才是调查兵团——利威尔，你现在还相信这种话吗？”
“我给你最后一次机会，假如你还不能好好说话我就该喂你吃马粪了，地下街都是这么治这种毛病的，很有效。”
“你如果也接受过这种治疗的话那疗效还真是让人不敢恭维。”韩吉望向他，右眼湿润，“利威尔，你还是我的同伴吗？”
他们在最后的夕阳里对视，韩吉的眼睛就好像在乞求他给一个肯定的回答一样。
“我是。”利威尔于是毫不犹豫地，坚定地说，“我永远是你的同伴，团长。”
韩吉闭上眼睛，深深地叹了口气，好像把灵魂也吐了出去。利威尔站到她面前，轻轻扶住她的肩膀。
“对不起，问你这种狗屎一样的问题。”韩吉的额头靠在他的上腹，声音闷闷的，“但在那天之后我有时候很害怕你，因为你最后还是决定让埃尔文去死了。我想你一定有自己的想法，埃尔文把针剂交给你的时候，也一定做好了某天自己会被注射，或是自己会被放弃的心理准备。可是就我而言，我完全想不到你会因为什么连你自己都反驳不了的原因没有选埃尔文。假如是因为你不再认可他为了全体人类的崇高理想了的话，那你又会因为什么认可我呢；假如是别的理由的话，为什么我完全想不到呢？”
利威尔没有说话，他有一瞬间想要把有关埃尔文的真相和盘托出，但他已经决定永远不会和任何人提起。即便埃尔文没明确说过，他也已经把这点视为和埃尔文约定的一部分。韩吉昨天为了去王都让萨沙帮她洗了头发，此时扎起来的辫子如同绸缎。他默不作声地摸了摸韩吉的头，韩吉叹了口气：“虽说我有被你杀掉的心理准备，但我不想思考被你背叛的可能性。不过会认真考虑是否会被你背叛，说不定我也真的和那些议员是差不多的人。利威尔，既然你能这么对我说的话，一定也不是因为背叛之类的理由才放弃了埃尔文，我只要知道这个就够了。”
“……抱歉，”利威尔说，“让你承受这些。”
“算了吧，又不是因为你才变成这样的。”韩吉直起身，利威尔干咳一声，低头整理自己的领巾，“谁让我是调查兵团团长呢。”
有人敲门，利威尔说“进来”。让站在门口敬了个礼：“团长，兵长，已经可以用餐了。”
“啊，”韩吉扶了扶眼镜，“马上来。对了，和阿尔敏说一声，晚饭后我有事找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