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The road home
你/约翰(查斯/约翰),大致剧情接动漫恶魔之城以后,时间线和剧情有魔改。
你注意那个男人有半个月了。他总是衣着潦草,面色阴沉,看起来心不在焉。他总是在下午四点到六点出现在美人鱼酒吧,手里拿一本古怪的书刊,点上一杯黑啤酒,但很少真的咽进去。他总是对你的打量满不在乎,似乎在琢磨别的什么更重要的事。
他通常一个人来,偶尔会和其他醉汉结伴回家,但你从没被他选中过。你跃跃欲试很久了。他大概四十岁上下,潦草的暗金色头发把他衬得更年轻,说话有股英国佬惯常的冷幽默的味道。你今天见到他,想得是要和他说上话;明天同一时间,还是一样的想法。你觉得他对你的无视有点刻意了,可你面对他也很紧张,坐在他身边时,十根手指总是绞成一团乱麻。
从这以后你会先留意自己穿了什么,然后再出门。这个年纪还打扮自己确实有些俗套,可是你尽量收拾行装,几乎有点装模作样。你的生活很单调,衣柜里也只有同样颜色的西装衬衫,回家时偶尔会给楼下的野狗带剩饭,晚上你看电视,大多数时间找不到人说话。如果不是在美人鱼酒吧遇见穿黄风衣的魔法师,这些就是你生活的全部了。
遇见他以后,你不停的找理由在相同的时间去“红发美人鱼”,就为了能看他几眼。你已经连续半个月都这么做,而且丝毫感觉不到不耐烦或者厌倦。你没和他主动搭话,因此有时会觉得自己是个懦弱的人。
酒吧是十分老派的,角落的一边摆着一架飞镖靶,另一边摆放了一架点唱机,你今天按时过来,着装整洁,头戴一顶红色的鸭舌帽,外面套了一件利物浦球队的夹克衫。或许是这个原因吧,或者是别的什么原因,他一反常态,在你来后一个小时、快到下午五点的时朝你回过头,漆黑的蓝眼睛一言不发地望向你。
你突然就觉得自己有些廉价:你只是个出租车司机……伦敦街头上有逃窜的出租车司机,像下水道有老鼠一样平凡。你是芸芸众生最不起眼的一员,你不特别,没什么个人的想法,除了在这里为那男人思绪不宁、心烦意乱,几乎没对别的事投入太多的私人感情。除了这个,在感情生活上则全是空白,你在公寓里找到自己前妻和女儿的照片,你很想去见见她们或者感到愧疚什么的,但你的心里空空荡荡,好比一根保险丝融化到最后,结果什么感觉也没有。你隐约觉得,你自己对于她们而言也同样的陌生。
爱……爱可以培育起来,但你的亲人你都见不上面了。电话簿上他们是空号,以前的公司座机倒能打通,但一听老板的声音,胃里就翻滚着不由自主的恶寒。你的邻居是个心善的老人,一个人生活,只有他能和你偶尔倾诉。你会和他说你遇到的黄袍法师的故事。
……你着了魔似的被那男人勾住了。你除了知道他的名和姓,对他的其他方面你是知之甚少的。如果说有什么东西是人类有而动物没有,如果说有什么东西把人和其他动物区别开,那东西就是秘密。你总觉得,你模模糊糊的不安定的回忆,你瞒着别人说的话和做的事,那男人全都知道,而且事先曾替你藏好。噢,他是个魔法师,整个伦敦的穷人和不入流的人都知道他,如假包换,货真价实。他对你是那么神秘,那么狠心,让你眼巴巴看着他,却一概不回答你的问题。
你和其他有求于他,等待答疑解惑的人不一样,唯有这点你认为不是自作多情。你对他没有半点害怕或是畏惧,从丢失的那段记忆里,你应当很早就认识这男人了,从青年时期就有的朦胧好感,但你那时不敢说。你不敢说,是因为在不存在的过往当中你们曾经那么熟悉,哪怕这一切都是你的癔症发作呢,1988年你就没说出口,后面有了杰拉尔丁,更是没什么机会。你知道一旦你有开口的企图,他自有一千一百种办法让你闭嘴。他主要是渴望逃避,不想直面问题,他做事是十分狠心的,只要打定主意,总能把你甩至身后。你见过他心情糟糕的样子……是什么时候呢?有个人和他在一起:大概下午三点过后,那是个白人小伙子,垂头丧气,毛毛躁躁,似乎惹上一大桩麻烦。小伙子说,我找你来的,康斯坦丁。你……这买卖你干不干?我再找不着别人了。看在我们以前交情的份上,你得帮帮我……
他刻薄地拒绝那孩子,说这事和他没关系,那小伙子后来走投无路吞枪自杀你是知道的。他经常出入酒吧,兜售私人魔法,毒贩和警员都和他打过交道。你觉得他有时候心肠很硬,有时候又多愁善感,有点忧郁。大部分时间,他像个局外人一样少有感情,当他喝多了酒,就变得有些偏激了。
或许就是今天喝了酒,他才回头看你一眼。他是下午三点四十分来的,照例点了一杯黑啤,坐了大约一刻钟,然后进来一位穿针织毛线的矮个子,两个人聊了一会能量中心之类的术语。这以后他就有点醉了。他的蓝眼睛好像浸湿了一样明亮,和你在角落里给自己找的空位隔了三张桌子的距离,你觉得紧张又期待,身上的浆洗衬衫都变得漏洞百出。这半个月你都坐在相同的位置,有时和他视线相撞,但从没有过进一步的交流,只有今天,他直直地望向你,好像已经打定主意。以前你就觉得,每当他要和你交谈时,你的困惑和痛苦都会因此而增多;但哪怕他就此离开,困惑和痛苦也不会相应减少。在你的自我认知里,自己是个平庸且健壮的人,论肉体的吸引力而言,或许曾经有过吧。
他饮下了第一杯,然后是第二杯,你坐在他身边,这回这男人邀请你过来。你有太多问题想问了,最后思想都打了结,语言笨拙,方法也老套。你还是想要讨好他。你想起一个关于一英镑和零钱的下流段子,声音里满是紧张地说给他听,结果两人谁都没笑。你萌生一些想法:把他带回家,给他擦干净身体,好好照顾他,诸如此类的。
(……同一时间,两只鸽子在西敏寺的哥特式教堂顶尖振翅起飞,变成天空中的一对剪影,久久停在人的上方。)
他喝得很慢,而且一刻不停。喝完酒,他就开始抽烟,那速度快极了,仿佛是在狼吞虎咽。你没有煞风景地制止他,你隐约感觉到,在这一套自暴自弃的流程里,你是患了哑症的看客,是哈尔山谷的蠕虫,是莎乐美取用的银盘,是心怀希望的道具。他毫不在乎的糟蹋自己的身体,以此取乐,狡黠的蓝眼睛望着你的脸孔,你从中看到一个皮肤泛黄,眼睛和嘴角有褶皱的中年男人。在那一瞬间,你几乎快要想起以前的事,并且一道声音悄悄地埋怨自己:怎么能就这么忘了呢?他从认识以来就惯于这样操纵人,一副很亲密的样子,支使你做这做那。他骗你干了不少蠢事,但他自己也够蠢的,总是把生活过得一团糟。然后你又想到,你曾发过誓,再也不愿意见他了。你们的友谊……你不能再想下去,因为他握住你的手,神秘短促地笑了起来:他想亲近你,没那么不近人情了,不知是否还有别的意思。你听说过,他男女不忌,但实际上很挑剔,
他说,我们还待在这儿干嘛呢?他想起来,脚步虚浮,是你搀着他走的。你们离开酒吧时天色渐昏,空气发凉,你穿着皮夹克,而他的风衣有着让人惊讶的厚实。你说,还是去我家吧。你的黑出租停在外面,城市的街灯在路边摇曳,高速公路上的车流是一尾尾随着潮水漂游的鱼群,闪烁的人造光是掉到海里的星星。回家的路一直向右,驶过大桥之后,路边伫着一桩加油站,里面头戴红帽,个头矮小的店员没精打采地瞥了你一眼,然后你的车轮踩过斑驳的树影,直走,右转,人潮渐稀了。
他说:“开车只要十分钟,离得挺近的。”
你说:“嗯,是啊。”
他说:“你话不多。我认识的出租车司机总是一刻不停地讲话。”
你说:“挺难忍受的是吧?不过干这一行就是这么一回事,太无聊了……前面永远是一条条重复的路,开车开久了,基本上都很难管住自己的嘴。你想聊点什么?对政治有兴趣?我车上拉过几个外国佬……”
他不客气的嚷道:“哦,打住!”
于是你闭嘴了。你把车停在楼下,有些颤抖地拿钥匙,他就倚在楼道栏杆处等你。这当口,趁着浓郁的夜幕,他又吸起一只烟,你感觉自己曾经和他如此这般相处了千千万万次,因为某事的后遗症,你如今脑子已不大能记清东西,但你确信自己曾经和他有过交往。在那些身体强健,头脑灵活的日子里,或者在哪怕在上学的日子里,你有这么些猜测,可是什么都没说,什么也没问。你让他进来,把灯打开,让他将罩着的外衣丢在沙发上;公寓里墙壁泛黄,但没外面那么冷。
你的家很温暖,想必他也有所察觉,无声地四处打量了一番。
“我先洗澡?”
“嗯,你先洗吧。还有热水。”
你陷进沙发坐垫里,这才惶恐的意识到自己约了个人回家。你想逃走了,眼睛落在他脱下的风衣上,不知怎得想起以前的事,觉得害怕。原来你同样也很乐意逃避回忆,所以在你日夜琢磨的记忆和事实其实没有太大的意义,不止自己的心是冰冷的,无数城市里生活的人都一样麻木又疲惫,就算是上帝,每天也都在受苦。你居住的社区绿化带上种了一批剑麻,夏天鹅掌楸会开花,嫩黄的花骨朵散落一地,树影倒在你身体上,不停地摇晃着。你闭上眼睛。
盥洗室的门打开又合上,那魔法师走出来,站在你身后,皮肤和脸色都微微的发红。
他摸了摸你的脖子,明知故问地说:“你还是一个人住啊。”
你马上有些生气,紧接着顺从的原谅了他:“是啊。会被人取笑的。”
你从沙发上站起来。这个时候,你才意识到自己的结实健壮,他在你面前只披了浴巾,身体那么削瘦,你不自主担心的想,他一定很晚才睡,一个人生活,总是不能控制自己。你感情复杂地摸了摸他的脸,去洗澡过后,便和他一起躺在床上。他在夜里兴致很高,一直说起以前的事,他说他曾经见识过一对母子,儿子烂赌,债台高筑,家里又穷,母亲不肯放弃孩子,便卖掉衣服首饰替儿子还钱。那母亲找到他,听说他有来钱的门路,想求他帮忙,嘴上声称什么都肯答应。
“那你帮助她了吗?”
“凡事都有代价,这才是重点。”他的手指在空中挥了一下,“魔法需要她献出她对她儿子的记忆,结果她听到以后表现得很解脱。你知道,那时她才四十出头,却很老态了。或许这是个好事呢。我也说不准。”
你侧过身体,看着他兴致勃勃的眼睛,一阵宁静的喜悦苦涩地爬过肺叶,最终在胃里融化。他现在把头发剪得很短,不过你还依稀记得他十来岁时留有长发,叛逆的吓人,吸毒,酗酒,撒谎,基本上什么都干。你那时就对他个性异常棘手这事深有体会,他将一只手搁在下巴上,不怀好意地说他要组建一个乐队,他这么说的时候,就像他开得其他玩笑一样具有迷惑性。你的记忆是一叠影像和碎片,玻璃似的就那么碎了。
你抱着他,然后吻了他。你还以为他是个挺主动的人呢。他的身体在你手掌中越发的瘦而凝实,外面的冷风刮擦着窗户表面,他把头枕在你胸口,开始从嘴巴里说实话,他说他也很想你,而且你宽阔的身体对他来说又恰到好处。你深深地皱起眉头。过了一会儿,你就那么哭了。
【END】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