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Text
Happy family
苦涩的爱
一
下午四点,他独自一人在公园里游荡。这是英国伦敦东南部的某个沉闷而灰蒙的街区,空气很凉,四周除了鸽子振翅的千篇一律,就只剩下他自己的干枯的靴底发出的回响。
他绕过一桩又一桩墙壁,穿过一条又一条小巷。他似乎对这种事很在行,你看不大清他的神色,总之有点满不在乎的样子,主要的就是冷漠,还有一丝轻蔑的不易察觉的愤世嫉俗的感觉。天冷了,他穿一件厚实黑毛衣,走过干洗店时,似乎注意到在桌子上熟睡的你的母亲。他犹豫了一下,停住脚步。他走过来了。
你在高脚凳上面摆弄手机,他直直地看你过来,那双浑浊的蓝眼睛闪烁着含糊的精明,你几乎立马意识到他是个极有魅力的男人。看外表,他大致在四十到五十岁之间,但要是他说自己只有二十岁,刚从大学校门里走出来,也有的是人愿意相信。你想,你会情愿信一信他的。你默不作声的从手机屏幕后面打量他,开始难以抑制的好奇了。
“嘿,小姑娘。”他很没礼貌的抽上一根烟,“你几岁了?”
你其实才十三岁。但是像所有这个年龄阶段的女孩一样,你回答他:“十八岁,先生。”
他扬了扬一边的眉毛,继续问你店里生意如何。你说,没什么特别的,下午有几个年轻女孩过来,但他们都没和你说话。你在学校有一个自己的迷你乐队,你在里面负责写词,贝拉负责作曲,有时候你们会一起乘巴士到街上去,但她们最近也没过来。你感觉,挺孤独的,而且也很冷。你从八岁开始就知道英国的冬天是怎样的了,桥面会结冰,几个年轻男孩会站在街道旁边发呆,而妈妈只给你穿她的旧款棉大衣,妈妈的棉衣都是粉色的,暗沉而且有些老气。
你断断续续地说,那个男人心不在焉地听,看起来像在借机思考别的什么事。过了一会,天空的光线逐渐变得浑浊,有人打电话过来,柜台上座机阵阵响铃,你觉得烦,没去接,不安分的听筒在机架上抖动着——抖动着,连带着你额头皮肤下的血管也随之突突跳动。妈妈什么也没听见,睡得像块石头一样。
那男人沉默着接起电话了。
“事情办得怎么样?”
“正忙着呢。“他把头向后仰,将嘴里的烟圈吐在空气里,”要我说,做个安静的魔鬼吧。只要你能忍得住今天不把鼻子凑到我眼前。”
“听起来像是首战告捷了,约翰。最好这样,因为我怀疑你在拖时间。”
“哦!是吗。”他的语调变得有些嘲讽,“那为了不至于闲到打电话来让我分心,你最好找点事情做。涅加尔,管好你自己。”
他向你要了一杯水,呷了一口,把听筒头朝下浸在装满自来水的杯子里,手柄喇叭发出嘶嘶作响的哀鸣。他幸灾乐祸的笑了,一看你也为此付之一哂,脸部线条不知怎得柔和起来。你感觉到,一些温柔而富有人情味的东西在他的五官中缓慢爬升,你开始变得小心翼翼,虽然你并不完全能理解这种东西,但仍试图捕捉他的感情。失败的捕手。那变化只是一瞬间的意外,男人躲回外表后面了,随后,他专注地看向你,开始步步紧逼。
“你在这儿多久了?”
“三个月,先生。从我朋友贝拉家离开后我无处可去,就自己待在这里。我总是一个人。有时候——有时候我害怕。没人搭理我。妈妈也不。”
“大家对你视而不见。”
“是的,是的,不过这都是我的错。先生。因为我有罪。”
“啊,有罪?”
“我未婚先孕,我怀孕了,先生。我还把孩子生了下来。”
他怜悯的瞧着你。黯淡的蓝眼睛闪过一丝愤怒的火花。
“那孩子呢?”他说,“你是怎么生下来的?你很聪明,没让父母发现。”
你是在贝拉家的阁楼生下的孩子。在所有的事情发生之前,你先遇到了一个男孩。一个在Charity Shop兼职的黑发男孩,红眼睛闪烁不定,看起来很坏,总是抽烟。那是你们秘密团体一起出门约会的下午,你一眼就被他给迷住了,那该死的就是有吸引力——你简直就像着了魔。要知道,你对自己的未来打一开始就不报什么宏伟的希望,也不认为老修女发表的针对男女关系的观点于你而言有什么特别意义在里面。堕落,还有危险,就像是专属诱惑,把你拉到男孩的身边,你表现的太叛逆,像今天一样撒了谎,你和他说你起码已满十六岁,而男孩只是发出一声短促但十分精明的笑声。一开始你是很紧张甚至很害怕的,贝拉陪你去买了套,不过你感觉贝拉不赞同这整个行为。然后,事情急转直下,你怀孕了。
等你发现的那一天,肚子里的肿瘤几乎已经有了四个月大小。
它成长的比你以为的要快。你去找爸爸,当然你口风很严,什么多余的话都没说,某种程度上你对隐瞒别人这项行径称得上是得心应手。爸爸说你不该离家出走,还有你不能留下妈妈一个人在家,让她受打击。爸妈离婚很久了,你不明白父亲在意这个是为了什么。你只能躲在贝拉家的阁楼里。贝拉每天拿两份饭回来。生命中剩下的六个月,你都是这么度过的。
“那么,你最终生下来了?”那男人紧接着问,“是个男孩,我猜?”
你困惑了。“是的,是个男孩。实际上,我不知道那是什么。不过是个男孩。”
男人的蓝眼睛在你的世界里好像蓝色灯芯一般燃烧。妈妈醒了。她看见坠在水里的话筒有些惊讶,随后从椅子上站起来,摸索着向前走去。妈妈穿过你的身体,你感到一阵寒冷,原来死了也不过如此(就是这感觉,麻木的寒冷,伴随着一点微不足道的刺痛)。你早就忘记了:接下来你会无穷无尽的受苦。因为你是自杀,上帝不会欢迎你,你也犯了丢弃自己孩子的罪过,你会生活在地狱里,你知道活着和死了是一样的没有意义。
“那你把它埋在哪儿了呢?”
“我没埋在哪儿。我把它放进水里了。我把它放进绕过街区的那条河里面。”
“好女孩。你是用塑料袋装的吗?”
“我是用塑料袋装的,不过那东西有刺……我想不出别的点子了。”
男人轻轻握住你的手,你成为一枚孤独的灵魂以来,第一次有人让你浑身发烧。你感到寒冷褪去,而伦敦的冬天从身体里溜之大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