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快点。
姜维感到背后的人有些不耐烦了。固然知道他下一步要做出什么举动,还是被猛然踹向座椅靠背的那一下震了一震。中央的后视镜上倒映出后排青年一双赤红的眼睛,那宛如鲜海鱼剖腹后渗出的体液一般的樱色一直蔓延入他的眼皮。美丽得有些异常的眼球有微微的痉挛,缠绵如红身细虫的眼神轻轻转正透过镜子绕着姜维。
姜维像是要将这片美丽平静的池水打出剧烈涟漪一般,伸手骤然调整了后视镜的位置。
镜像对上他的下半张脸。精巧到稍显刻薄的下巴,不知何时咬破的唇上渗出血丝。似乎是因为刚刚滴完人工泪液,他的一双手拱上鼻腔,似是而非地猛吸了一口气。姜维从眼皮下斜睨那张漂亮而神经质的脸,握住方向盘的手再三摩挲。青年飞快地眨动眼皮,又像一只抽搐的鬣狗般面部痉挛了三下。
他几乎像吼了起来:我说让你快点。你聋了吗?
姜维的声音十分平静:钟先生。您休息一下吧。还有十分钟我们才能出这个停车场。
钟会听罢之后闷声一刻,又狠狠捶向车门。这一下实实在在伤到了他的软骨,在充血的余痛中钟会像高潮后的死尸一般慢慢咀嚼姜维的话。此人仅到任一月,在撕咬犬的角色中充当抚慰玩具的作用远比他的车技要更佳。钟会躺到车座上打量姜维寻找车座中矿泉水的侧脸:一米八五的优越身高,四十多岁。一双英武的眉毛,中原汉人特有的平直而秀寡的面容。那种淡然而标致如造像一般的美,像被年龄逐渐覆盖上沙砾一般,叠加出某种空而冷静的神色。
就像钟会见过的,本会后庭茶堂中供奉的那只缺了一块的乌木佛首。宁静而隽美,残缺中诞生的虚幻给人无限的遐想。
姜维为他递来矿泉水:钟先生。休息一下吧。
钟会闭上了眼睛。
一个月前,他唯一的司机同时也是他许多保镖的其中之一人许仪,做了他的替死鬼被暗杀了。
钟会隶属国内三大帮会势力最大的魏鬼会。其余两个,一为蜀州帮,二为吴江会。蜀州帮历经辗转磨难如今已江河日下,而吴江会自二代目孙权死后四分五裂内斗严重。魏鬼会登临海内第一帮会位置,而稳坐二号人物交椅的就是若头辅佐钟会。司马昭的义弟、亲兵、鹰犬、走狗。魏鬼会的金库番、绞肉魔。年纪轻轻,翻手为云,覆手为雨。
三代目曹叡隐退后在南山耕地,徐徐耕了两三年后一命呜呼。但三代目终归仍是三代目,免不了花一笔巨款开一场丧礼。担任组织内财政头号大臣角色的钟会当然明白,这是全国各地帮会乃至海外帮会的绝佳社交场所。使下去的钱有多少是给曹叡送终不好说,但警戒保卫、租车开宴乃至预订歌舞伎表演的钱是绝不能吝啬。于是钟会夜以继日督促了请柬酒店宴会菜色,督定了一场完美无缺的丧式。
他的顶头上司、魏鬼会的头号人物司马昭揶揄:好像准备世纪婚礼。
钟会回:可不就是世纪婚礼!我筹划自己的婚礼,都不会有十分之一用心!
三代目的丧式极其盛大隆重,甚至惊动了警察数队出城警戒。望不到头的黑车队举着曹叡的灵柩与豪华程度的白花饰物,数十人披紫色袈裟的高僧为他念经超度。五湖四海的帮会头目成员在身高惊人戴墨镜的保镖簇拥下来与司马昭钟会握手交际,各大媒体报社的记者闪光灯与录音笔交相辉映。
钟会嘴角上扬:他描绘的盛世来了。
第二日纳骨式是最正式的场合,钟会要早晨六点到场。谁知半路钟会突然接到嫂子来电说兄长钟毓住院,希望他回家帮衬一二。钟会坐在后座上咬牙一阵,索性和司机许仪说他先去会场,他看一眼稍后打车便去。许仪开车离开后出城,在绿灯通行十字路口时突然被横来的大货车撞飞出数百米开外。
许仪从他加入组织时就跟着他已然五年,父亲许褚亦是魏鬼会开创的功臣,故而此事引起了不小的震动。钟会在六点三十分时踏入会场,见冷风中忙碌的的司马昭表情怪讶。
司马昭快步上前,贴耳与他道:许仪死了。脊椎折断,当场脑浆涂了一车窗。
钟会握着袱珠的手一阵抽搐,生生把本部庭院里金贵的蟠松扯断一条。脸部的抽搐飞快淌过后,钟会笑道:搞什么?花了那么多钱做警戒保卫工作,就把我自己给忘了!
此事上报警察后仅当普通交通事故处理,但他俩都明白许仪只是个替死鬼。虽然不比几十年前各大帮会火拼时候如火如荼的盛景,但如今道上暗杀也不是什么稀奇的事情。他们带保镖跟明星带保镖完全不是一个性质,没粉丝——但真的有被暗杀的风险。
交通事故和突然发生的枪击是最常见的手段:譬如他们组内的一个直参是吃麦当劳时候被枪击的。监控记录显示当时他正坐着吃汉堡,戴着麦当劳鸭舌帽的店员和他说附赠您一杯草莓酱冰激凌,我们在做活动。直参并无防备地抬头,只见托盘上确有一杯冰激凌。乳白的素底,鲜红的草莓酱正在流动。放下冰激凌的店员冲他一笑,瞬间就将一把短刀扎穿了他的的颈动脉。
直参的脖颈几乎被扎个对穿钉在了桌上,一套动作不超过五秒钟。职业杀手的素养惊得司马昭瞳孔都放大了三圈,那颗被打翻的冰水浸湿湿漉漉的头下顺着草莓冰激凌溶化的奶油流出汨汨血河。在他手中的双吉滚落在地面之前,杀手已经飘然而去。
直至过了一分钟左右,店内才出现骚动。
司马昭对此的感想是:我们会里怎么没有此种能人?
钟会呲牙咧嘴:谁他妈来保护我吃麦当劳?
于是保护他吃麦当劳的人来了:姜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