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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末,罗大林跟着爸妈从新疆搬到了内陆。
罗大林爸爸的工作单位给他分了一套房让他们一家人安置,罗大林和他妈妈收拾了两个星期,把所有东西都塞进包裹背上了东行的绿皮火车。
下了火车坐上大客车,颠了几个小时,从白天颠到黑夜,罗大林爸爸捏着介绍信找招待所开了间大通铺,一家三口歇到天亮,太阳刚出来又急匆匆赶路。罗大林走得口干舌燥,但爸妈都行色匆匆,他羞于开口,硬生生忍着。
罗大林爸爸自从他有记忆的年纪就经常不在家,出差一年半载的是家常便饭,有时甚至两三年不回来,即使回家也是沉默寡言,几乎不和他们娘儿俩说太多的话。他的妈妈是当地小学语文老师,顾别人家的孩子都顾不过来,还得照顾两头的老人,总是对罗大林说你是男子汉,要学会自己照顾自己,要学会坚强,学会独立。罗大林很乖,认真听进耳朵,也记进心里,渐渐习惯了独居、习惯了自己长大。
罗大林没继承他妈妈的好学因子,书本上的字在他眼中是催眠的音符,他不爱上学,更喜欢帮爷爷奶奶出去放牛放羊。牲畜在广阔的高山铺散开,专心致志啃食稀疏的草,这时他会把马拴起来,找块大石头躺下,看蓝澄澄的天、和振翅翱翔捕食猎物的鹰。
一座山头往往只够牛羊们啃一天的,转天就要换草场,羊群涌动犹如软乎乎的棉花云,牛们明显稳重很多,少有公羊之间一个眼神对上就互顶的恶习。时间在这里仿佛是一片飘逸的、银白色的丝绸,罗大林在这片广袤的土地上甚至能清晰地感受到它的流逝。
如横亘天山的清水河一般潺潺奔流的日子没能维持很久,随着父亲的调令,罗大林不得不和亲人、和牛羊马们分开。他问妈妈我们要去的地方有没有山,他爸爸难得招手让他过去,打开地图,指着一个地方对他说,这里是平原,是戈壁,没有高山,只有丘陵。
从招待所出来,罗大林的爸爸买了大板汽车的票,他们提着所有身家走到车边的时候,车厢前头已经被几个妇女和娃娃给坐了。于是一家人便先把大包小裹都安顿在车厢中央放行李货物的地方,罗大林爸爸让他们娘儿俩先上车,自己与他们并排,坐在靠车尾的地方。大板汽车其实就是敞篷的运货车,只是用木板将厢体都围起来,让人不跌下车罢了,罗大林爸爸坐在车尾其实是要照看行李,另一方面,这种车越往前坐越不容易晕车。
司机见差不多人坐满了,叼着烟说声走了,罗大林坐在柔软的干草上,他第一次出远门,也是第一次坐火车坐汽车坐敞篷货车,看什么都新鲜,两只圆溜溜的大眼珠子前后左右张望。
司机钻进驾驶室,很快大板汽车就猛抖了抖,一股浓重的柴油味弥漫开,罗大林的胃一下子抽搐起来,反胃劲儿顿时往上涌,他赶紧起身趴在木板上,脑袋努力往车厢外面够。车开了多久,罗大林就晕了多久,他妈妈已向同行一位母亲求了情,让他往前稍坐坐,但没能缓解多少,实际上他们夫妇俩也被颠得七荤八素,车厢内同行的打量他们举止斯文,因骨子里对文化人的尊重,纷纷挪了位置,把他们都让到车头去。
气温骤降,天边卷起漆黑的云,司机大概想在下雨前赶到目的地,连烟也顾不上抽,铆足了劲儿踩油门。这辆车在坑坑洼洼的路上开得十分猛,罗大林吐得黢黑的脸都有些发白了,眼前密密麻麻的光点和小旋涡。
一路走走停停下人下货,车终于在略有人气的生活区旁停下来,罗大林软着腿下车,在路边蹲了很久。他的父母没好到哪儿去,也蹲在一旁用手绢擦惨白的脸。
他喝了点水,眼前慢慢清晰,他脚下踩着老家不曾有的平整的水泥路,路两旁是一片平房,对着街道开了一些店。有一座门脸刷了绿漆的邮局,有一间发廊,有几家牌子已经发灰了的面店,街道中央是一家小小的供销社,旁边就是新华书店,街角还有一间挂着客人照片的照相馆。
往两边看去,这条水泥路通往远处无边无际的戈壁滩,昏黄的天色与大地融为一体,罗大林意识到,这座小镇就是这片土地上唯一有人烟的聚居地。
这里的苍茫与老家截然不同,他不再能体会到连灵魂都可以漂泊于天地间的自由。罗大林的嘴唇被干燥的风吹得皲裂,他心里抑制不住的难过,此刻,他只能感受到强烈的不安和孤独向他扑来,慢慢将他裹住。他抬头望天,莫名感觉自己成了老家高原天空里形单影只的鹰。
爸妈歇够了,起身拎上行李,示意罗大林跟上。
拿着介绍信背后写的地址去供销社问了营业员,营业员走出来指着当地唯一一座4层的建筑说就是那了。那楼确实显眼得很,一家人道了谢,沿着直来直往的水泥路拐了几个弯,途中路过一个篮球场。
里头有几个半大小子在打球,他们索性光着膀子,只穿了军绿色的大裤衩,一个个都大汗淋漓的。
罗大林没见过,一下子就走不动路了,愣愣地靠近两步,盯着场上看。
其中有一个年轻人,个子高挑,动作利落,在罗大林眼中好看得很。渐渐的,他的目光便只集中在这个人身上。他就像一只迅猛的雪豹,罗大林暗地里想。
年轻人接到同伴传来的球,灵活闪躲开两个人,劲道十足地投出去,球在空中划出流畅的弧度,稳稳飞进框中。他转身嘚瑟地向同伴耸肩,余光看到罗大林,眼神转过去,面上张扬得意的神情丝毫没有收敛,汗湿的发丝随着他的跑动张扬地飞舞。
罗大林没见过这样神采飞扬的少年,他家中的朋友都和他一样需要出去放牛放羊,每个人都被风吹得黑黢黢灰扑扑,打发时间的爱好不是赛马就是抓野兔,世界对他们说大也大,说小,也真的够小。
只对视了一瞬,少年就移开目光投入到他们的游戏中。罗大林被他矫捷的身姿吸引住,一时间好像忘记了一切,也忘记自己为什么会在这里。父母的呼唤从天际传来,罗大林置若罔闻,直到妈妈上前拍他的肩膀才把他拍醒。
罗大林恋恋不舍地跟着爸妈继续走,期间那少年大概又进了球,球场里响起他清亮的欢呼声。从新疆来的傻大个忍不住回头看,少年高高蹦起,随后转着圈儿的围着球场和所有人击掌。罗大林被妈妈叫了一声,连忙赶上去,一家人又拐了两次终于走到通往那栋建筑的小路,他们沿着小路上前,走近才看到这是一幢筒子楼。
这栋楼看上去年头不久,枣红色的砖墙,大门在正前方,大门上方是三排整齐的窗户,路口到楼底间是一个大院子,种了不少树,被人系满绳子晒着各色的衣服被子。罗大林打眼就看到了一件粉红色的裙子,害臊得不行赶紧扭脸,他爸爸走在前头,一进大门就是楼梯,左右两边都有一条公共走廊,以走廊为界是对称分布的房间。
分给他们家的单间就在二楼,他们爬上去有点傻眼,大部分的人家都开着门,只用或碎花或纯白的布做装饰,也用作照顾隐私的遮挡。但即使这样,走廊里还是黑黢黢的,顶上隔着一两米就亮着一盏灯。细看,每家每户的门口都搭着一台灶,灶上方的墙上打了几块木板,放些油盐酱醋或粉条红薯,灶旁有人家放顶门高的柜子,也有人家放摆着篮子盆子的碗柜,把走廊挤得满满当当。
夫妇俩对着门牌号一家一家看过去,终于找到对应的房号,但门口已摆了几件家什,罗大林的妈妈累得不行,说先进去,外面以后再收拾,寡言的男人立即掏出钥匙开门,让娘儿俩先进去安顿。
只一间四四方方的屋子,水泥墙,水泥地,到处都灰扑扑的,连窗框都有些坏了。好在这间屋子朝南,倒是不缺阳光。虽说东西都搬来了,但屋里什么家具都没有,一家人挂着苦笑互相看,看着看着进来了个岁数不大的年青人,说自己是军务部管后勤的,单位通知了他们要来,他提早把家具都备好了。
罗大林爹妈松了口气,接下来两三天就是一顿整理,罗大林累得歇不上一口气,终于在差不多收拾完了的时候跟随爹妈从招待所搬进了这个虽小却算得上温馨的家。
罗大林还想着那个在篮球场的少年,于是在妈妈准备午饭的时候小心翼翼下了楼。
楼底下人不多,几个中年妇女弯腰捡盆里的湿衣服往绳上挂,白天院子里总是挂满或白色或灰色的衣服,罗大林初到时飘扬的粉色裙子再也不见,小小的生活区也渐渐刮来风声鹤唳的风暴,不过罗大林是不懂这些的。此刻,他只想和打篮球的那个少年再见一面。
他凭着记忆往篮球场的方向走,远远的看到那边并没有人,一时间有些失望,也有些不知所措。茫然在原地站了会儿,罗大林索性走向更远处,他走到小镇的街上,打量着这个他即将要长期生活的地方。
这里很安静,街道两旁的店里都静悄悄的,新华书店柜台后方坐着的小姑娘撑着下巴昏昏欲睡,另一个打扫卫生的阿姨拿着抹布慢慢擦拭书架。再往前走,几家饭店里头倒是已经坐了些人,穿着或青蓝色或浅灰色的外套,有的在嗦面,有的在扒蒜头。
罗大林大着胆子越走越远,直到眼前出现一间学校。
学校里的屋子看起来是这片家属区最坚固最美观的建筑,穿过简单用白粉划出来方方正正的场地,罗大林能直接从窗户里看到坐在教室里读书的学生们。
说巧也巧,罗大林出来的时候就已经快接近午饭的点了,没多久门卫老大爷走到屋子一角,抬起胳膊拎住系在屋角的挂绳,用力拉了好几下。下课钟“铛铛铛”响起来,不一会儿每间教室便涌出十几个学生,咯吱窝里夹着书本或草稿本,成群结队地往外头走。
罗大林有些羞,不等他们走出校门先逃回家了。
妈妈正在家中生气,罗大林帮妈妈端饭碗,坐上桌听她说爸爸又走了,说是有紧急任务去单位常住,这次不知道又要离开半年还是一年,还是更久。罗大林习以为常地点头,夹了一筷子土豆丝使劲往嘴里塞窝窝头。他有些吃不惯这里的饭菜,但妈妈告诉他要入乡随俗,他也听进耳朵,妈妈做什么,他就吃什么。
其实罗大林有点后悔,他刚刚不应该跑得那样快,他应该在学生堆里找一找,或许会有那位少年的身影。
不过很快他就顾不上后悔了,罗英——罗大林的妈妈边吃饭边说要送他去上学,在老家不上学还能放牧,在这里不上学就该成镇上的混混了。罗大林下意识想说自己不喜欢学习,但脑海里闪过青年的身影,话到嘴边一下子变成了一叠声的“行”。
罗英先去办自己随调的事,她原本就是做老师的,于是拿着昌吉政府给开的介绍信去学校落实了工作。
罗大林一个人留在小小的屋子里,觉得哪儿哪儿都逼仄得厉害。这里没有高山,没有雪原,没有广阔的天空,也没有一眼望不到尽头的河流,这屋子四四方方,架子床几乎要承载不下他的大个头。他憋得难受,他想念家乡蔚蓝的穹宇,也想念家里的狗们、羊们、牛们、马们。
走廊远处传来几声闷响,罗大林一下子从床上坐起来,小心走到门边搭着门框向外看。
一个瘦高的身影从楼梯方向走过来,右手时不时拍几下篮球,直到走廊里的家具阻碍到他运球的动作才作罢,把篮球举在掌心悠哉悠哉往罗大林这边走。
不知怎么的,罗大林的心怦怦跳,他有一股强烈的预感——他就是篮球场上的那个年青人。
少年走近了,罗大林紧张地吞口水。
少年走到灯下,他的脸映入罗大林的眼里——就是他!
罗大林差点没忍住叫出声,也忘了自己正在‘光明正大’的偷看人家,年青人一直走到他们前面一户才停下脚步,同时也发现了探出半颗脑袋的罗大林。他多看了两眼,见这人直勾勾盯着自己就问:“看什么呢?”
“啊,我,我是新搬来的,我……”罗大林吓了一跳,踌躇地站出来,眼睛四处乱飘就是不落在人家身上,太过紧张连话都说得结结巴巴。“我见过你一次,那时候你,你在打球。”他手抖着卷裤子,拇指和食指捏着裤腿来回捏。
“你家住这儿?”——邓放指了指他身后的门,“那我们以后就是邻居了。”
这个人说话很好听,罗大林突然发现自己和他比起来讲话有很重的口音,耳朵根一下子臊得滚烫起来。“我叫邓放,你叫什么?”
邓放,他叫邓放。罗大林在心里把这个名字咀嚼了好几遍。
好听的名字,独特的名字。
“我,我叫罗,罗……”
邓放把钥匙插进锁孔,侧着身体等他的回答。门被打开了,邓放抽出钥匙,看样子马上就要跨进去关门了,罗大林赶紧鼓起勇气:“罗大林!大……大小的大,树林的林。”
“罗大林。”邓放点点头,食指尖顶着篮球转了几圈进了家门。
面前的门已经关了有一会儿了,但罗大林还晕乎着,就愣愣的站在原地。他那样渴望重遇的年青人竟然就住在他的隔壁,竟然就是他的邻居,这样的巧合将他冲撞得飘飘然,好像灵魂已经飞到了天上。
隔壁家的门突然又打开,穿着蓝白横条纹上衣、套军装裤的邓放走出来,差点被杵在身后的罗大林吓一大跳。“你怎么还站这?”他皱着眉头,看起来心情不太好。
罗大林窘迫地挠挠脸颊,说:“我,我就进去了,”说完见邓放急匆匆要走想也不想地问:“你,你要出去啊?”
“嗯,我下午第一节课是体育课,回家换身衣服。”
邓放说完往楼梯口跑去,看样子要赶在上课前回到教室,罗大林看着他的背影,向来不爱摸书本的他突然开始期待上学。
困在一方小小屋子的郁闷一扫而空,窗外的日光仿佛突然明亮了许多,罗大林回家趴在窗口看邓放冲出筒子楼的大门往学校的方向飞奔,“邓…放。”罗大林小声念他的名字。邓放后脑勺飞舞的发丝与那日在球场上一样张扬,篮球场展臂抢球的他似乎与高山的鹰并无两样,罗大林远远不会想到,邓放的人生轨迹早就在此时就露出了端倪。
在妈妈办理他学籍的期间,他每天傍晚会去篮球场边坐着,邓放大概率会和他的小伙伴们一起伴随着放学铃往这边飞奔而来。
有个高壮的人不客气地走到罗大林面前,打量了他几眼,说:“喂,你新来的?我们要放东西,你坐那边去。”
罗大林因他的粗鲁一时懵在原地,下意识看向邓放,那人回头问:“你认识啊?”
邓放脱下上衣,边叠边回:“我邻居。”
那人正色了些,退了一步声音小了不少:“他爹也是官儿?”
邓放皱眉看着罗大林,想了想,说:“不是。”
那人脸色骤变,毫不犹豫回头呵斥:“坐远点!别占我们的地方!”
罗大林赶紧起身,让出靠近篮筐的大石墩,窘迫地往外退了好几步,随后小心又踌躇地往地上坐。邓放冷眼看着,眼见那人气不顺还要继续赶人走,颇不爽地把包和衣服扔在石头上,“打不打啊?不打我走了。”
“打打打,我看这小子坐在这心烦,咱们打咱们的,甭管他。”那人笑呵呵往邓放那走,一群人都脱了衣裳开始打球,罗大林悄悄挪到胡杨树下,撑着下巴,眼珠子紧盯着邓放转。
此后那颗胡杨树变成了罗大林的专属观众席,那天的刁难之后也没人再来找他的麻烦,一则这棵树实在不能算是离篮球场近,二则罗大林十分识相,从来不打扰,也没不自量力地要求加入他们,于是他们都把罗大林与树啊房子啊划了等号。
罗大林总是会耐心看到他们打完球的,可即使是邻居,罗大林也不会有和邓放同行的机会,他身边总是围着一群人,这群小伙伴们打完球累得不行了也会跟在邓放左右。越往筒子楼走,打招呼分开的人越多,最后只剩两三个一起跨进筒子楼。罗大林远远跟在后头,进楼之前会把他和妈妈的衣服都从绳子上收下来抱在怀里,再攥着晾衣撑和夹子往家走。
等他爬到二楼,再顺着幽幽的走廊回家,邓放早已把篮球投进了挂在墙上的竹筐里,满头大汗地从衣服或包里找钥匙。这时候罗大林都会有些紧张,甚至对于他和邓放之间距离的缩小感到一些羞涩,哪怕邓放连一个眼神都顾不上分给他。
“我记得是放包里了啊……”邓放来回折腾快被揉皱了的包,嘴里不停地嘟囔。
罗大林快要走到他身后了,努力使眼神往反方向撇,只用余光悄悄注视着他。
终于在罗大林即将进门的时候,邓放从自己裤兜里摸出了钥匙,奔跑跳跃了大半个小时竟然没注意到钥匙就放在裤兜里,这下连邓放自己都觉得好笑,满脸不可思议的表情,气得嘴角有些歪。
罗大林没忍住笑出声,邓放闭上眼睛顺了口气,随后看过去:“你笑什么?”
罗大林立即掀开帘子,摆摆手说:“我没笑我没笑。”随后逃回家里,把脸埋进衣服笑得倒进沙发。
邓放像个幽灵似的飘到他家门口,抬起下巴问:“你不是说你没笑吗?”
罗大林一下子坐起身,下意识环顾了一圈家里,见卫生还看得过去心中稍稍安稳了些,随后说:“我笑我自己呢,我,我明天就要去上学了,我是开心的笑。”
邓放把外套甩到肩上转身离开,罗大林咧着嘴把衣服都叠好分别放进妈妈和自己的衣柜里,随后蹲在地上削土豆皮。
就这样悄悄观察了邓放好些日子,又在邻居的闲聊下罗大林才知道他的父母常年在公路尽头的军事重地服役,所以邓放是独自住在筒子楼,自己一个人生活、做饭、念书。
他不觉得孤单吗?罗大林有时候跟在他身后,看他经常抱着篮球时不时颠几下,常常会这样想。
不过见他身边从没缺过伙伴,罗大林有些想明白了,他应该是不孤单的。
罗大林则在上学之后拥有了自己的朋友,他们穿着相同的打补丁的粗布衣裳、母亲手纳的布鞋、买不起皮带只能用绳子扎住松松垮垮的裤子。“别和那群人走得太近,他们看不上我们,他们家里的条件好,爹妈都是当大官的。”那些朋友好心地告诫罗大林。罗大林这才明白,邓放的朋友对自己的敌意从何而来,渐渐的,他注意到邓放和他的朋友们永远穿着立挺的军装军服,中午吃饭时饭盒里总会有令他们馋得流口水的白面馒头,最令人瞩目的,就是他们因家风和殷实的家境举手投足间散发出的自信和底气。
处在敏感年纪的罗大林凭直觉融入了他应该待的小团体,这两方阵营泾渭分明,如楚河汉界一般各自默契从不跨越雷池半步。
只是和邓放应该算例外。他们好歹是邻居,总会时不时碰面,去学校时他们也会在走廊同行,说几句不痛不痒的话,例如你今天有什么课,下课还打不打球种种。走下楼梯,他们便要分开,因为和邓放同住筒子楼的两三个朋友会在大门口等他,罗大林自觉落后几步,眼睁睁看着别人和邓放勾肩搭背,说说笑笑往学校去。
邓放这人不爱身体接触,他身边高壮的那位叫周铭的很爱借着身高挂在他肩上,他每每都要不动声色地快走两步和他拉开距离。罗大林看在眼里,心里幻想着有一天他练成绝世神功,一掌把这个讨厌的家伙劈到一边去,只是他打量着周铭越长越壮的身材,下次幻想的时候就会暗地里把‘绝世神功’再提升几个档级。
直到一天,两方团体间微妙的平衡被一封情书打破。
那封情书被周铭高高举起,在下课的间隙由他大声地在教室外诵读。读到落款处,他格外放大音量强调了落款人,罗大林担忧地看着斜前方脸色苍白的女孩子,听到被重重强调的自己的名字时猛地打了个哆嗦。
“嗨,我以为谁呢,李~小~娟~啊,就她,还有勇气给我写情书呢!”周铭故意就站在罗大林他们班外边大声嚷嚷,生怕班里的人听不见。皱巴巴的信纸在他手间翻飞,仿佛一只被捏住翅膀的蝴蝶,下一秒就会破碎跌到地上。
“你们来看,嘿,我还以为是你们谁呢,暗恋小爷不敢说,谁知道是她啊!”他对着自己班上扎着精致麻花辫的女孩子们调笑,还不忘记招来朋友们炫耀。
一群诈唬唬的男生们围着情书啧啧称奇,李小娟班里的人分成两派,一派围在她身边安慰,一派离她远远的仿佛在嫌她不要脸。
罗大林愤怒地站起来,冲去外面试图去抢回情书,周铭正兴奋得厉害,冷不丁被人拉住胳膊夺下情书不爽的情绪瞬间点燃,他眯着眼睛回头,看到是罗大林冷笑了一声。
“喂,新来的,你这么爱多管闲事啊?我看你是邓放的邻居够给你留面子了,你是不是欠揍?”
周铭班上的女生们眼明心亮,并没有因他们关系更近些就多偏袒他,反而都很正色地警告:“周铭,没想到你是这样的人,快把这封信还给人家,给李小娟道歉!”
“对啊,你凭什么这么嘲笑人家!”
“你爸还是团级政工干部呢,平时就这么给你做政治思想教育的啊?真没想到你是这样的人,你快给人家李小娟道歉!”
周铭没想到自己不仅没得到簇拥着的支持声狠狠出把风头,还让他们那一帮的女孩们对他怒目而视,他环视了一圈,刚刚还抢着要看情书的朋友们不知什么时候竟然都站在罗大林或女孩们身后,唯有他一个人,像个笑话被人围观。
他又越过众人看向班级,邓放坐在位置上不知道在看什么书,他总是这样淡漠,对外界的八卦一概不感兴趣,也无意参加。周铭怒从心头起,恶狠狠对罗大林说:“把信给我,我要交给校长,让他瞧瞧,你的同班同学,整天就想着勾搭我们这种家世的人,好攀上来将来一步青云呐。”
他死盯着罗大林,意有所指地加重语气。
罗大林疑惑地问:“你什么家世?你的家世和你自己的功劳有关吗?”
周铭噎住了,怒极反笑:“我什么家世?这里没人不知道我爸妈是谁!你知道我爸在哪里打过仗吗?”
这话一出李小娟的朋友冲出来指着他的鼻子骂:“那你知不知道,我们小娟是烈士遗属?你的爸爸是战斗英雄,难道他的爸爸不是吗?”
李小娟把脸埋进掌心哭得更厉害,她的朋友气得涨红脸,握着拳头继续说:“况且,小娟的情书也不是写给你的!你凭什么拿着别人的情书往自己脸上贴金?小娟她妈妈要去南方投奔亲戚了,她下个学期就要离开这里了所以她想对自己喜欢的人说出心里话,这有什么错吗?你有什么理由嘲笑她?”
真相揭露,周边一片哗然,周铭的脸白了又红,红了又白,恼羞成怒地一拳挥向罗大林,罗大林躲闪不及,一声闷哼摔倒在地,不小心将情书摔了出去。
周铭蹲下去抢走情书,罗大林一个飞扑把人压在身下,却因为体型的差异很快被掀翻在一旁。变故来得太快所有人都反应不及,罗大林契而不舍地又扑上前去抓住他的腰带,阻止他起身逃走,周铭涨红着一张脸,恶向胆边生,拳头径直向罗大林的面门而去,随着同时响起的惊呼声,周铭的手腕被人牢牢攥住,竟半分的力也使不上,尴尬地被扭停在半空。
“干什么呢?在这里打人?”
邓放看了地上的罗大林一眼,用力把周铭拉到一旁,不动声色阻挡在他二人之间。
罗大林愣了2秒赶紧起身,眼睛瞪向他的手说:“信,还给人家。”
周铭并不看邓放,对罗大林阴测测笑着:“你那么喜欢为她出头,不会是看上她了吧?也是,你们才是天造地设的一对,你瞧瞧你们呐……”他的眼神在罗大林他们衣服上意有所指的打转,语气中的嘲弄展露无疑。
邓放面上不耐,呼了一口气,对周铭说:“不是什么大事,还给人家吧。”
周铭的目光转到他身上,举起双手把那封信撕碎扬在空中,他对邓放说:“你为他说话?你跟谁好兄弟啊?”说完,他向四周瞪去:“都给老子散了!”
一群看热闹的作鸟兽散,周铭冷笑睨着罗大林,不客气地撞开他往教室走。
罗大林蹲在地上捡碎纸,女孩们也加入其中,追逐奔跑的样子像在追捕一群惊惶逃窜的蝴蝶。
李小娟哭得稀里哗啦,但已经坚强地抹掉眼泪走出教室,站在罗大林面前对他说谢谢,紧接着又说对不起。罗大林双手都抓住了几张纸片,不好意思地捧到她眼前说你没对不起谁。
邓放驻足了会儿,不声不响坐回座位,放学后,教室里的人渐渐走光,周铭走过来面色不善地坐在邓放前面人的桌子上,脚直接踩上人家的椅子。他耿耿于怀,急需找回场子,“我要给那家伙一个教训。”他对邓放说。
“你该去道歉。”邓放不温不火地回。
周铭冷笑一声:“给谁道歉?给那个多管闲事的家伙?”
邓放盯着他的眼睛:“被你当众嘲笑的女生,你该当众向她道歉。”
“邓放,你和谁一伙儿?咱们还是兄弟吗?我怎么觉得你最近变了。”周铭直白地犯了个白眼。
邓放抓住包带甩到肩头,头也不回走了。
周铭看着他的背影默不作声,后面更是当作什么事都没发生,更别提听邓放的去给女孩道歉。几天后这场冲突就好像烟消云散了,他依旧在小团体中扮演老大的角色,只是无论在平时还是打球,他总感觉自己和兄弟们之间——尤其是和邓放——隔了一层看不清的膜。
转天,轮到罗大林值班打扫卫生,等他锁好门窗学校里已经寂静一片。回家路上,他突然被人用包蒙住脑袋拽到不知道哪个墙角一顿拳打脚踢,混乱中他突然觉得眼角刺痛,身体的潜意识猛地激发出自保的蛮力,他本能地举拳回击,怒吼着和人扭打在一起。
来人似乎也没想到他认定的软柿子居然会有反击的实力,就这么一个愣神他就被击中脸颊,火辣辣的力道势必会留下痕迹,周铭几乎能想象父亲发现伤痕后勃然大怒的样子,气得招招都狠下死手。
终于有回教室拿落下的课本的同学,看到如野兽一般厮打的罗大林和周铭赶紧叫回几个兄弟试图把他们分开。“周铭,别打了!再打下去老师们出来看到就完了,他们一定会告诉你爸的!”
听到老师两个字罗大林瞬间清醒,他怕被妈妈看到自己竟然和同学打架,立即躲开周铭又一个恼怒的拳头翻滚了两圈狼狈地爬起身。
“怂了?想逃?”周铭冷笑。
罗大林心虚地看向老师办公室的方向,根本顾不上他,急急忙忙拍打身上的灰。周铭被兄弟们架走,离开前还挑衅地向地面啐了口唾沫,他们其中的一人回头对罗大林说:“你也快去卫生所上药吧!你眼睛都流血了!”
一阵针扎似的刺痛袭来,罗大林这才把注意力放回眼角,小心地伸手摸了摸。
指尖沾了些干涸的血渍,罗大林有些心慌,去卫生所要大人跟着医生才给看病,何况他身上没有钱,即使能看他也拿不出钱请医生给他处理伤口。
远远的,罗大林看到妈妈挎着包从办公室里出来连忙躲到树后,等她拐了个弯才忧心忡忡靠着树干坐在原地发呆。凭他的脑瓜怎么也想不出处理方法,恹恹了会儿后,他还是认命地站起来,拎着包有气无力往家里走。
终于走到筒子楼下,院子里的衣服已经被妈妈收回去了,罗大林不自觉抬手摸眼睛,在心里做最后的挣扎,小小盘算着怎么告诉妈妈才不致使她太过于生气。邓放从楼里走出来,去院子里收回自己的几件裤衩和衫子,他的脚步顿了顿,问:“你眼睛怎么了?”
罗大林窘迫地侧过脸,对于打输给他的好朋友十分难为情。
邓放向他走了两步,罗大林挪着后退了两步。
“你等我一下。”邓放转身跑进筒子楼,没过一会儿他就空着手跑回来,对罗大林说:“你跟我来。”说完,他不等罗大林作反应便自顾自走在他的前头。
“唉!”罗大林下意识叫他,想说自己没关系,不用麻烦他。邓放没听见似的,脚步不停往大院门外走。
罗大林听话的跟上去,走了会儿,才小心翼翼的和邓放并肩。
一语不发的赶了会路,邓放问:“是周铭?”
“嗯。”
他们又不说话了,空气里只有鞋底与沙土摩擦的沙沙声。
罗大林用余光窥视邓放,他身形很好看,脖子修长,鼻子也高挺,睫毛很浓密,俊秀的脸比他家乡最美丽的姑娘还要好看许多。走着走着,手背突然蹭到邓放的指节,罗大林的心一突突,胳膊触电似的紧紧贴在大腿上。邓放神色如常,手臂随着行进的步伐小幅度的前后摆动,他放学后换上了白色的棉背心,胳膊已经初具一个时常运动的男孩儿应有的、纤薄的肌肉线条。
紧张了一小会儿,罗大林渐渐放松,努力使胳膊自然摆垂,他开始天马行空地幻想,脑中的某一帧突然出现他和邓放牵着手走在这片生活区的场景。他把自己吓了一跳,暗自里给邓放道歉,他庆幸自己长长了的一头卷发能遮住涨红了的半张脸。
小镇子本就不大,没等罗大林那点弯弯绕绕的小心思理出个头绪就到了卫生院门口,看着站得笔挺的卫兵,罗大林忍不住说:“我身上没钱……”
邓放回头看他一眼,径直走进去,罗大林硬着头皮跟上。没想到,邓放一路畅行无阻,见诊室里的医生正忙着就示意罗大林和他一起坐在走廊的椅子上等,罗大林乖乖坐在他身旁,和他一起对着腰线以下刷着绿漆的墙壁发呆。
诊室里的人裹着纱布走出来,邓放起身,示意罗大林和他一起进去。
医生先是很温和地看着邓放,邓放对罗大林的方向指了指,随后让出几步,令医生方便察看他的伤口。罗大林听医生的话坐在办公桌旁,随后被细致周到地消毒上药贴纱布,他紧紧揪住裤子,心里像打鼓似的想待会儿医生要是向他要钱该怎么办,医生利索地处理完后对邓放说:“行了,伤口注意别碰水就行。”邓放边在诊疗单上签字边点头,对医生说谢谢,医生摆摆手,冲门外大声喊下一位。
罗大林懵懵懂懂随着邓放走出卫生院,迟钝地问:“为什么我不用给医生付钱啊?”
邓放脚步不停:“这里严格意义上属于部队家属区,卫生院的医生都认识我,我是军属,看什么病都不要钱。”
罗大林仍旧有些晕乎:“你是军属,可我不是啊。”
邓放不说话了,走得越来越快。
一直走进筒子楼,先到邓放家门口,邓放又开始在身上找钥匙,把所有的口袋摸一遍之后他有些黑脸。罗大林后知后觉,转身问:“怎么了?”
刚刚太着急,“钥匙忘家里了。”
“那,那你先来我家吧,坐会儿,吃完晚饭我给你去找街口的锁匠,行吗?”罗大林不知自己怎么的,说着说着竟然有些羞。
邓放又在身上摸索了个遍,确认钥匙不在后点点头。
罗大林开心得眼睛都眯起来,扯到伤口痛得“嘶”了一声,邓放不知道是被他还是被自个儿气笑了,罗大林看着他的脸直发愣,身体里突然涌出一股陌生燥动的热流四处蹿跃。太阳落下了山,走廊里的灯一盏一盏亮起,温黄的光晕散在邓放的肩上头发上,令一向看上去孤傲疏离的他柔和了许多。
渐渐有邻里端着菜盆到灶台边做晚饭,煎炸炒烹让这条紧仄的公共走廊到处燃起人类聚居区独有的代表生命力的火光。
“我们要一直站在走廊里吗?”
罗大林回过神,手忙脚乱地走了两步掀起自家的门帘:“请,请!”
他慌慌张张对家里喊:“妈,邓放来咱家做客!”
家中无人应声,罗大林把脑袋伸进门帘扫了一圈,家里没人。
“呃,我妈妈不在家,要不你先,先进来坐会儿?”
邓放点点头,从他身前跨进去,稍稍站了会儿绕过衣橱往罗大林的小天地里闯。一张小小的单人床,被子铺得不是很平整,罗大林冲上来把褶皱扯直,又把歪歪扭扭的枕头放好。床边是只小椅子,上面放着军绿色的搪瓷茶缸,还有用粗铁丝拧成的自行车模型。
靠墙一张老式的书桌上胡乱摊着几本语文书数学书,中间夹着草稿本,罗大林正把挎包挂在椅背上,没注意邓放已经抽出了那本草稿本,正饶有兴味的想要打开。
“别!”罗大林的心提到了嗓子眼儿。
邓放已经掀开大半,听话的僵在半路,随后罗大林猛地抢走本子,慌张塞进抽屉里重重关上。“你,你怎么不经别人同意就看人家东西啊!”他大声控诉。
“别,别的都能看,就这个不行。”
“是我不对。”邓放和他对视,平静地向他说对不起。
“我作业还没写,先回去了。”
罗大林一下子就开始后悔自己怎么那么鲁莽,他跟在邓放身后问:“你钥匙不是落家里了吗?我去给你找锁匠吧,你帮我去卫生院处理伤口我还没感谢你呢!”
邓放把他拦在门口,说:“没事,我自己去找。喏,你妈回来了,不打扰了。”
罗英抱着一盆洗好的大白菜从走廊尽头的盥洗池过来,邓放向反方向走去,影子在灯光下越拉越长。
“干什么呢?窝头蒸上了吗?”罗英已经走到自家灶边利落地开了火。
“邓放他钥匙落家了,本来要在咱家吃饭来着。”
罗英已经把菜倒进锅里,正用筷子伸进装油的玻璃瓶,沾了点大豆油刮进菜里,一听这话赶紧直起身:“那他怎么走了?快,咱家还有一张肉票,你去抽屉里拿五毛钱,给我割块肉回来。”
罗大林垮起脸:“他说不用了,已经走了。”
罗英把火关了,问:“你把人气走了?”
罗大林“嗯”了一声,罗英才看到他的伤,注意力又被转移:“你眼睛怎么了?你跟人打架了?你知不知道邓放的爸爸是军人,是工作很危险的飞行员?你怎么能跟他打架呢?”
“没有没有,我没跟邓放打架!我永远都不会跟他打架的!”
他妈眼睛一瞪:“所以你就是跟人打架了是吗?”
罗大林这才知道他妈棋高一着,缩着脖子小声说以后再不会了。
邓放一直走到楼梯口,靠墙站着,磨蹭了不少时候。和无数回家的人擦肩而过后他从裤兜里掏出钥匙对着灯光看了会儿,随后攥在手心,又穿过热闹的走廊回家。
罗大林和他妈都已经进了屋,灶上的锅里已经被舀进半瓢水浸泡着,邓放看着自己家已经快生蜘蛛网的盐罐子,指甲控制不住在钥匙上划拉。他开了门,打开灯,从盖着布的篮子里掏出两个馒头放在灶上蒸。
就着热水吃了馒头,邓放背对门口坐在书桌上写作业。
外头有几个小孩子在走廊疯跑,嘻嘻哈哈的声音忽远忽近,或妈妈或奶奶嘱咐孩子们小心不要撞到东西,再远一些的家里有个爸爸辅导儿子算术,大概是气急了正用布鞋抽他的屁股,一时间如嚎丧的哭闹声也在筒子楼里响起来。邓放停下笔头,靠住椅背向窗外远远看去,他好像,已经有7个月没见过爸妈了。
“邓放,我能进来吗?”
邓放回神,转过头去,罗大林捏着几本作业站在门口,小心地询问。
“嗯。”他点点头。
“我好多题不会做,我以后可以和你一起写作业吗?”
邓放看向他的眼睛,起身搬了把椅子放在书桌边。罗大林赶紧坐过来,指尖把作业本的一角卷了又卷,低头说:“你别生我气,我不是故意的,我的东西你都可以随便看,真的!”
“你哪些题不会?”
罗大林愣了愣,随便指着空白的横线:“这儿……”
邓放凑过去看,瘪着嘴无语地说:“但使龙城飞将在后边儿一句你不知道?我记得罗老师教语文的。”
罗大林窘迫地抓头发:“我知道我知道!这个我知道,我指错了!”他抓起笔趴下去写,邓放顿了会儿,小小地翘了一下嘴角,而后飞快地抿住嘴巴换回正色的表情用铅笔抽他手背:“度加三点水。”
“噢,噢噢。”
此后上学,罗大林下楼梯之后不再故意落后几步,而是理直气壮的和邓放一起跨出筒子楼。
他第一次这样做的时候周铭的表情像是要吃了他,旁边的兄弟拍他的肩示意他跟上,邓放和从前一样对谁都不冷不热,只是周铭再没有机会搭他的肩和他套近乎。后来,邓放和罗大林一起去学校的时候两个人都会捧着塞满咸菜炒土豆丝的窝头,一路走一路啃。
入夏,快要期末考试了,罗英格外忙,罗大林整天往邓放家跑,一天邓放让他教自己用铁丝做摆件,罗大林很高兴,兴冲冲拿来工具细致地教他。“你跟谁学的?”邓放问他,他说:“没学,我还没上学的时候无聊,自己做着玩儿的。”
邓放有些惊讶,罗大林说:“这很简单的,我在老家放羊的时候就会砍树做凳子桌子了,你信吗,我打柜子连一颗钉子都不需要。”邓放用老虎钳把铁丝拧在一起,说:“你动手能力挺强的。”罗大林听了露出大酒窝嘿嘿嘿傻笑。
邓放照例常去打球,罗大林习惯了坐胡杨树下看他。偶一天,曾有小伙伴休息喝水时邀请他加入,被周铭不客气地撞了一下肩膀恶狠狠盯着便悻悻作罢。周铭回首看微微皱眉的邓放觉得畅快,他其实早看够了邓放那张目中无人的冷脸。
一日课间,周铭从外面玩闹回来路过邓放的座位突然被拌了一跤,邓放把人扶起来,只听他诶呦诶呦叫唤,往他的膝盖一看,破了个口子正往外冒血,伤口上还沾了不少灰尘。“邓放,你快去卫生所给我拿点药!”周铭接过别人递给他的草纸按住伤口,邓放站起来问:“我背你去吧,你的伤口要消毒。”
周铭摇摇头:“不用,你一个人快去快回,给我包一点药回来我自己敷上就成。”
邓放没犹豫,跑着就去了卫生所,医生听了之后开了张消毒和止血的药单,邓放在单子上签了字,去药房领上药马不停蹄赶回学校。
周铭一把夺过他手里的东西,嘴里嚷嚷着快上课了,邓放没多想,回位置上从包里掏书。
放学邓放拿着布票去供销社扯了两块布,去裁缝店让师傅给做一床三件套。他压不住嘴角的笑,前一天妈妈给他打电话时说,过不了几天他们就会回来休假。他感觉自己快乐得几乎要飞起来了,一回家就开始打扫卫生,把所有的柜子桌子抹得干干净净,地上也用扫帚扫了两遍最后淋上水。
爸妈不在家他攒了不少票,每个月寄来的零花钱他基本上也存着,就等这时候派上用场。他买了许多的生活用品,也买了些部队上吃不到的食物,他为即将到来的团聚忙里忙外,快乐得顾不上一切。
谣言传进了筒子楼,邓放根本注意不到邻居们对自己的指指点点,他像只勤恳的猫科动物,乐此不疲地往家搬从供销社或买或订的物品。罗大林则为他的开心而开心,邓放买来一桶油漆,够不到的角落都由他来负责,这间小小的屋子正处在比过年还要隆重的时刻,罗大林庆幸自己得到默许待在邓放身边,陪他一起收拾他的家,陪他一起期待幸福时刻的到来。
太阳东升西落,忙里忙外几天,再木讷的罗大林也渐渐发现班里的气氛不同寻常,他向同学们看过去,却只得到些回避的眼神。他问自己的好朋友,好友一脸神秘地叫他别瞎打听,却又忍不住似的凑到他耳边悄声说:“你别说出去啊,我听说,李小娟和人乱搞,肚子都被搞大了,前几天去卫生所给打了。”
罗大林震惊地看向李小娟,李小娟察觉到他的眼神,疑惑地扭头回望过来。
“你说什么啊!不可能的事,你们瞎说什么呢!”罗大林移开目光盯着好友,第一反应是生气。
“什么不可能啊!都有人看到她去卫生所了,从手术室出来,捂住肚子遮着脸,不就是怕被人认出来吗!”
罗大林满眼不认同:“只是这样你们就这样乱说,你们有证据吗?没有证据不能这样说一个女孩子!”
好友故作玄虚:“就你笨,你还不知道吧?李小娟去卫生所的时候,2班邓放也去了!”
怎么就扯到邓放了?罗大林差点拍桌子:“你说什么呢!跟邓放又有什么关系?你们太过分了!”
“两个人都一起去卫生所了你还不信!天底下哪有这么巧的事?我跟你说3班郭瑶去倒垃圾的时候看到一张药单,药单上有止血的药,是邓放签的名,你看邓放最近哪儿受伤了?你呀,我就是看你和邓放走得近,又是邻居,我不好意思告诉你,这事儿我们几个班都传遍了!”
罗大林有些懵,他知道邓放最近确实没空去打篮球,自然也不会受伤。
“什么跟什么啊,这么大的事,你们这叫造谣,你们不能这样乱说。像,像你说的,要是真……她真这样的话,怎么可能现在这样好好的坐在教室里上课啊!”
“害,我妈当年生完我弟没几天就下地干农活了,这有什么的。”
罗大林环视了一圈,除了李小娟和她最好的朋友,其他人三三两两凑在一起,脸上都挂着心照不宣的、无所顾忌的嘲弄表情,放肆又过份。
他又气又急,恨不得立马揪出造谣的人,让他在众人面前诉说真相,让他当众对李小娟和邓放道歉。
邓放沉浸在自己的世界中,罗大林一打下课铃就往他教室跑也没能等到他,他连包都没拿,这会儿估计早就跑回了筒子楼。
罗大林拎起他的包想也不想地往家跑,到邓放家门外时气喘吁吁地看到他们家关着门。他垫脚从门顶上的玻璃窗看进去,里头的气氛剑拔弩张,邓放眼里含着眼泪倔强地不肯令它们落下来,而身穿军装的中年夫妇则满脸怒气。
“你们为什么不信我!这么没有事实根据的谣言,你们为什么会信!我根本不认识这个女孩儿……”
眼泪终究还是砸落下来,邓放握紧双拳,恨得牙痒痒。
他没办法带着父母去找女孩儿辟谣,显然那个女孩也是受害者,贸然上门只会给旁观者添加更多的臆想。他不知道该找谁为自己解释,他也找不出谣言的源头,他恨造谣的人,但心里更多的是伤心。
“你们7个月没回来,把我一个人扔在这里,你们管过我吃,管过我穿吗?现在好不容易回来了,只听几句别人毫无根据的谣言就这样看待我,看待你们的儿子。”邓放退了两步,觉得此刻父母脸上愤怒丢人的神情实在是太过可笑。
他低头闭了会儿眼睛,再抬头眼里毫无波澜,只是平静地说:“你们觉得丢人,就回去吧。”
“放肆,你怎么跟老子说话呢!”邓父不知怎么,竟觉得看到儿子变得冷淡的表情比听那些荒唐的谣言更令他生气,一个冲动,抬手打了邓放一巴掌。
空气瞬间凝滞了,罗大林猛地攥住挎包的带子,胸膛里揪心似的痛。
“他爸!你!”邓母顾不上动怒,瞪大眼睛,赶紧跑到邓放身旁揽住他的肩膀。
邓放怔在原地,半天没个动静,连眼珠也没转动半下。
“老子知道你不敢那么做,你要是真敢干那事我直接扒了你的皮!”邓父的手有点哆嗦,一时间名为心虚的情绪源源不断上涌,但他骨子里一家之主的架子不会因羞恼之下的贸然动手而放下半分。“苍蝇不叮无缝的蛋,你被人这样传,说明你平日里的作风在打架心中就是问心有愧!否则人家为什么不传别人的谣,专传你的谣?”
邓放苦笑了一声:“爸,你真的这样看我?”
邓父不说话,或者说是不愿意承认自己的冲动。邓放沉默地看着他中午赶回来欢天喜地换上的床单被套,鼻头又是一酸。他转身开门,见到罗大林一脸复杂的神色站在外面没太惊讶,只是越过他,在各家各户揶揄的目光中穿过走廊。
罗大林穿过邓放家门上挂着的飘帘与他父亲对视,一身英气的老飞行员满脸后悔,被妻子用力捶了几下肩膀。邓父从罗大林满不赞同的目光里体会到这件事他处理得有多不体面,半大的孩子本该无忧无虑地读书长大,他们夫妻俩忍着思念、拼着老命,为的不就是这个吗?
罗英在走廊里叫罗大林吃饭,罗大林回头对他妈说:“我不吃了,我去找找邓放。”
“他又忘带钥匙了?”
罗大林大声说:“有人传邓放的谣言,没有根据的事情,我和邓放每天都在一起,邓放做什么我会不知道吗?”他越说声音越大,恨不得让整幢筒子楼里的人都听见,“他一个人生活就够艰难的了,被人传谣就算了,他的爸妈也不信他,打了他一巴掌把他给打跑了!”
罗大林十分莽撞,他才不会管什么人情面子,故意戳邓放他爸妈心肺子。
“啊?传什么谣?邓放那么好的孩子怎么会有人信呢?谁嘴巴那么坏呢?”
罗英“啪”一声把手里的盘子往灶台上一摔,双手叉腰目光在走廊里巡视。她做老师做惯了,气场一出来眼神锐利如刀,每家每户像土拨鼠一样探着个脑袋出来看热闹的都被瞪回去,罗英嗓门更大:“大林,你去把邓放找回来,我去买只鸡回来给他煲汤喝,吃了看谁还天天咕咕叫的嚼舌根!”
罗英下了血本了,买禽肉的票一年都抢不到几张,每次都留着等罗大林他爸回来才舍得用。罗大林和她一唱一和,高声答:“唉!”跑着就奔向楼梯,罗英收拾碗筷,在走廊里弄得叮哐作响,有意让隔壁的人听见:“没见过这样的爹妈!”
邓放的父母清清楚楚听着一切,无言地对视之后在屋内环视了一圈,家里干干净净,连头顶的灯泡都被擦得锃亮,每一处都显示着邓放期待他们回来的欣喜之情。
两人在桌子旁坐下,不一会儿外面走廊响起噔噔噔的跑步声,邓父赶紧走到门边,却并不探身出去,只看着门上玻璃窗的反光。是刚刚的年轻人,他气喘吁吁跑上来,从墙上的篮子里取出一只篮球,未做停留,又噔噔噔跑走。
罗大林急忙忙的,他去找邓放时最先去了篮球场,那里果然有人打球,定睛一看,是周铭他们。罗大林想了会儿,跑进了学校,果然学校的小篮球场边坐着一个人,邓放坐在仅有4层的小观众席上的最上面,面无表情的发呆。
“我妈炖了鸡汤,叫你过去喝。”
邓放撑坐着,没什么反应。
罗大林一步一步跨上去,慢慢坐到他身边。
空无一人的操场,空无一人的学校,大傻个儿慢悠悠的晃过来,在他身边坐下,人类躯体的体温源源不断地向他输送暖意,邓放冰透了的四肢逐渐回温,就着夕阳,他问:“已经炖好了吗?”
罗大林哽了一下,不好意思地说:“没呢,这会儿估计刚下锅。”
邓放点点头,说:“那还要好一会儿。”
“是,咱们在外面等一会再回去也行。”
邓放突然转头盯着他的眼睛:“我今晚睡你家。”
罗大林手里的书包‘啪’得掉到台阶上,脑子里一整个百转千回。“啊睡睡睡我家?”
睡我家?眼前的画面已经变成邓放和他一起挤在小床上的场景,光是想象好像就已经紧张到喘不过气,罗大林大脑发懵,邓放半天没见他应声,微微皱了皱眉头,刚要开口,罗大林就跟被人锤了脑壳似的用力点头:“行,行行!你随便睡!”
邓放从鼻子里哼出一口气,嘴角勾了勾,神情中透着一些无奈。
他在无奈什么,罗大林看不出来也猜不出来,但他觉得自己最好还是不要问。
“你想打球吗?”罗大林急中生智。
邓放懒懒的:“这里没篮球。”
罗大林猛地站起来,肩上的包往下滑,被他一把捞上去。“我回去给你拿,你等着!”说着他捡起地上自己的书包,忙不迭往学校外跑。他走得太快,邓放还没反应过来这里又只剩他一人。
太阳完完全全落下地平线,天空中平铺了红色和橘色相织的晚霞,余威未减照射着贫瘠的大地。邓放盯着盯着又开始发呆,小镇离军事管理区说近不近,却也经常可以听到军机轰鸣的声音,天气好时,还可以看到军机在空中训练的姿态。邓放视力好,远远看到天边一个黑点旋转拉伸,摆出各式各样危险的动作,他想象着如果那架战机里坐着爸爸,那又会是怎样一副潇洒的英姿。
做飞行员时的邓立先比起做爸爸的邓立先,可敬业多了。
朦胧的视野中,罗大林抱着篮球一往无前的冲过来,在他眼中越来越清晰。
邓放的右手一直撑着下巴,还不知道自己的心已经软得一塌糊涂。
“邓放,我把球给你拿来了!”罗大林喘得连话也说不清,只顾着把篮球往邓放手中塞。邓放接过球,顶在指尖转了转,说:“没人陪我打,没什么意思。”
他顿了顿,说:“我教你打球吧。”
罗大林很惊喜:“好啊!”
“你个子高,块头大,打球不用动什么脑子,一般人防不住你,你只要学会上篮,命中率练得准一点就行。”邓放带着他到篮筐下,先教他运球。
罗大林认真听在心里,觉得邓放好像在夸他,又好像有哪里怪怪的。
“你看,如果对方防你的话,你可以做假动作,像这样——”邓放往他右方虚晃一枪,在他身后转了一圈利落地抢攻上篮。
“喔!这一招我见过!你和周铭打球的时候经常这样!”罗大林接过球,左手倒右手,在脑子里回放邓放的动作。
邓放接过他传过来的球,说:“谣言,周铭说的。”
他抬手投了一个三分,罗大林震惊地:“啊?”篮球稳稳飞入框中,邓放去捞球,继续说:“我刚刚想去篮球场打,他也在,故意跟我说他去换药的时候顺便问了医生,说你也去过卫生所。”
罗大林没了打球的心思,问:“然后呢?”
邓放舔舔嘴唇:“他暗示我是你传的谣言。”
罗大林气得要跳起来:“什么?他,他这个人怎么这么坏呢?”
邓放把球传他,示意他投篮,“他不说还好,我还不知道谣言从哪儿来,无从下手。可他按捺不住说了,我能肯定,就是他,没有人会特意去卫生所问谁买过止血药。锁定源头,就有解决办法。”
罗大林把球投出去,歪了十万八千里,球咕噜噜滚到场外,邓放跑着去捡。
他追问:“那怎么解决?咱直接找他去?”
邓放抬眸盯他,慢慢抿嘴。罗大林缩缩脖子,憨笑一声:“总不好把事情闹到女孩子那边,我想着找他解决最直接嘛。”
“有办法治他。”邓放一个纵跃勾手上篮,罗大林看呆了,顾不上球也顾不上旁的,只觉得一股‘只想让邓放跟他一个人好’的冲动源源不断涌上心头。
“我能帮上什么忙啊?”罗大林迫不及待地问。
邓放把球夹在腰侧,身上汗津津,微微喘着气,朝他扬扬下巴:“分我半张床。”
罗大林的心开始荡漾,整个人几乎飘得要飞起来,手指忍不住掐裤缝。篮球场的路灯下飞舞着几只蛾子,天色彻底暗下来,邓放把球扔他怀里,说:“这么久了,鸡汤应该熟了。上次没机会,这次我去尝尝阿姨的手艺。”
“行,那咱回家。”罗大林抱着球,憨憨地说。
邓放心尖儿猛地一抖,罗大林见他停住回身问:“咋了?”
邓放抿了抿唇,说话声音很轻。“没什么。走吧。”
回到筒子楼,邓放面不改色先进了自己家。邓放的母亲已做了几盘简单的菜等他回来,他进家门没说话,走到书桌边拉开抽屉,在一堆票中挑挑拣拣摸了几张攥在手里,又去柜子里拽了几件衣服,径直往屋外走去。
“小放,妈做了几个菜,你爸一直等你呢,咱们一家一块儿吃个团圆饭啊!”邓母招呼邓放,手里还掐着邓父的胳膊。
邓放在饭桌边稍微停了停:“我答应罗阿姨在她家吃饭,你们吃吧。”
说完要走,回头补了一句:“罗大林作业不会写,我要辅导他,晚上在他那边睡了。”
罗大林依旧站在门外等他,邓母赶紧追上来,小声劝:“小放,爸爸妈妈回来了哪有不在家睡的道理呀,爸爸知道错怪你了,正准备向你道歉呢,听话,就在家吃,昂?”
听话听话,又是听话。邓放这辈子从爸爸妈妈口中听到的最多的两个字就是听话。
每次打电话,明明知道他一个人在家,也要完成任务似的在挂电话之前叮嘱他听话;每次他们休假之后离家,跨出家门的最后一句话也是听话;小的时候被别人的孩子欺负,他爸妈永远只会教他:你的父母是军人不能和人家计较,你要是听话不出去惹事,人家怎么会打你呢?
邓放有时候怀疑,他爸妈究竟把他当什么。
一个不拖累他们后腿的乖巧孩子?一个向外展示优秀家教的作品?还是一个理智的成年人?好像个个都与他沾边,好像个个都要他做到,可是没记错的话,他邓放1970年生人,到现在还没过16岁的生日啊。
罗英举着汤勺站邓放家门口招呼:“小放,阿姨把汤盛好了,来吃饭!”
邓放抬脚就走,不忘关上自家的门。他没忘记他爸刚见面时说的那句:净丢老子的脸。
罗大林家里亮上了所有的灯,小小的饭桌摆满盘子,罗英搜罗出家中所有拿得出手的食材,使出浑身的厨艺,这餐饭的意义已不止是招待儿子的邻居、玩伴,更是要宽慰这个无辜背负恶意的好孩子。
邓放接过罗大林递来的筷子,面前的菜还冒着热气,罗英夹出了些从老家千里迢迢带来的腌芸苔,就放在邓放面前。这顿晚饭有色泽透亮的炝炒土豆片、油汪汪的新疆手抓饭、还有一盘香葱摊鸡蛋,桌子最中间扽着土棕色的炖盅,里头是铺着厚厚一层油的澄黄色的鸡汤。
“来,小放,多喝点,我们家大林脑袋瓜子笨,我啊又忙,全靠你给他辅导课业,阿姨正不知道怎么谢你呢。”罗英给邓放递汤碗,然后又撕了只大鸡腿塞过去。
邓放没急着动筷子,从口袋里掏出一沓票放在桌子上。
“罗老师,这些票给您。”
那是一些食油、禽肉、猪肉,以及精面和精米的票,是邓放这一年来攒下来的。
罗英刚要张口,邓放把票推过去:“您别推辞,我不会做饭,这些票留在我手里也浪费。这些都是我爸妈的份额,他们在部队用不上,就全都留给我了。”罗英满脸的心疼:“这些票你都没用,那你一直吃什么啊?光啃窝窝头?”
邓放淡淡的:“习惯了,省事。”
罗大林整张脸都心疼得拧巴着,被罗英踢了一脚。他吃痛地伸手捂住小腿,罗英一眼瞪过去,他想问他妈踢他干什么,被罗英又是一瞪,讪讪的没敢开口。邓放笑了,问罗英:“罗老师,罗大林最近作业写得太晚了,我能在你家留宿吗?”罗英忙不迭说:“当然行,我这就给你找枕头去!”起身还不忘说罗大林:“脑瓜子笨的,跟他爹一模一样!”
罗大林皱着一张脸呼痛,邓放被他逗得全身都放松下来,柔软地靠在椅背上。
这顿饭就这样闹闹哄哄的过去,罗大林当然没有他妈说的那样笨,写完作业,邓放把背心裤钗子搭肩上,叫上罗大林一起去走廊尽头冲澡。罗大林支支吾吾的,又说要铺床,又说书包没收拾好,邓放是个急性子,自己趿上拖鞋踢踢踏踏往外走。掀开门帘,右手边晃过一个人影,邓放顿了顿,还是放缓脚步,听着动静走向盥洗室。
还是没人跟上来,邓放站在水池边接了点冷水洗脸,很快速地走进男澡堂子简单冲了一遍水。说心里没有一点期待是假的,他憧憬了那样久的团聚时刻,莫名其妙被人毁了,更甚的是,也许就是因为明白相比谣言、父母的不信任才是令他伤心的根本。邓放说不清自己接下来究竟是要什么。要别人给他说法?要父母给他道歉?
他心里空空的,什么都想要,也什么都不想要,站在这幢楼的尽头,昏黄灯光下的走廊如同一口狭窄逼仄的棺材,世界在他眼前旋转,罗英给他撕鸡肉的温和笑脸和爸爸高高扬起的巴掌互相交织,高速切换的画面让他头晕目眩,几近耳鸣。
邓放记得他看过一本书,书上写有些人对痛苦的感知是有延迟性的,常年独自生活犹如温水煮青蛙,令他的性格在不知不觉间变得淡漠。邓放以为自己早就习惯孤身一人,原来,对孤独感到恐惧的事实一旦被撕开一个口子,扑面而来的是这样可怖的深渊。
“哥哥!”一个孩子撞到他大腿上。
邓放猛地从漩涡中被拔出来。
是那个常被他爹鞋拔子抽屁股的、不会算术的小男孩。“哥哥!”他脆生生的叫,一只胳膊揽住他的腿,一只手背在身后揉屁股。
“你为什么哭了?”他用一双干净的、清澈的眼睛望着邓放。
邓放低下头,一颗眼泪砸在小男孩的脸上,他赶紧伸手擦。
“哥哥送你回家吧。”
小男生一下子抱紧他,满身的抗拒:“不要不要,回去我爸又打我!”
邓放牵着他的手,不容他拒绝,一步一步把他拉到家门口,一脚把他踢进门。“别不知道好歹啊。”他的表情很严肃,真把人给唬住了。
绕过衣柜回到罗大林的小天地,他一见邓放就抓着衣服慌里慌张往外跑说去洗脸,邓放伸了个懒腰,自觉地躺到里面去。过了会儿罗大林才回来,头发湿漉漉的,邓放手里正拿着跟铁丝琢磨拧个什么,罗大林小心翼翼贴着床边往下躺,邓放往里挪挪,说:“睡进来一点,你别半夜掉下去吵醒罗老师。”
罗大林双脚蹬着床单,挺起屁股像只蚯蚓一点一点扭动着往里挪。
邓放不管他,自顾自陷入想象,手中来回倒腾,没一会儿拧出一架飞机,借窗外的月光盯着它楞楞发呆。
罗大林突然没头没尾的说:“我爸也经常几年不回家,甚至连电话也不打。我有时候都忘记他的样子,他的脸在我的记忆里已经模糊了。我妈妈生气,不过也改变不了什么,她和我爸整天说不上几句话,他就算在家也只会对着笔记本发呆,或者在纸上写一些我们都看不懂的东西。”
“一开始,只有几个月,我爸偶尔还会回家,拿一下换洗的衣服,或者带走一些我爷爷做的酱菜和肉干,后来,就变成了几年。他不仅人不回来,电话也不往家里打,我上学的那年,我妈妈拿着户口本,把我的姓改成了她的。”
“我爸一点都没生气,反而说大林这个名字姓罗好听得多。第二天,他就又走了,家里除了少几颗鸡蛋,好像也没什么变化,渐渐的,我也就习惯了。”
邓放静静听着,单人床勉强承载着两具充满旺盛生命力的躯体,罗大林越说越忘我,胳膊无意识的与邓放相贴。屋里有些闷热,罗大林回来时太紧张忘记开窗,又不知道为什么套上长裤,这会儿身上出了汗,黏滋滋贴邓放手臂上。
“你很热吗?”邓放打断他。
罗大林才发觉自己满脑门子汗。下一秒他就发现自己不知什么时候靠上了邓放,一瞬间精神和身体同时绷紧,像只泥鳅似的往边上扭了一下。
“我,我挤着你了,对不起啊。”罗大林伸手揪住薄被盖住肚子,过了会儿又红着脸悄悄把被子往下拽了拽。邓放把‘去开窗户吧’咽进肚子,故意要逗他,不作声地朝他贴过去。
贴过去一点,罗大林往边上退一点。如此两回,罗大林退无可退。
邓放也折腾累了,翻了个身,安心睡去。
罗大林提到嗓子眼的心终于落回实地,他藏在被子底下那处难以启齿的地方早被汗液浸湿,体内四处攒跃的燥热带给他一种陌生的恐慌感。他升起一股冲动,一种原始的本能,但他不敢付诸于行动,至少在邓放睡在他身边的时候,他做不到。
这股燥意无法缓解,反而愈演愈烈。罗大林煎熬了会儿,忍不住也翻身侧躺着,入目是邓放线条清晰的腰身。邓放睡熟了,身体渐渐软下去,趴在枕头上,像只毫无防备的花豹,罗大林强迫自己闭上眼睛,脑袋里胡乱想能想到的一切,努力地给自己催眠。
半梦半醒间,罗大林梦到一处雪山半山腰的松林,那是一片纯洁、寂静的世界。一只体态优雅的豹子在树上慵懒地伸了个懒腰,打了个哈欠,抖抖身上的雪粒,精神抖擞地开始巡视它的领地。
它惊飞一群鸟儿,又吓跑一个金丝猴群,它睡前吃得很饱,现下没有一丝捕猎的欲望,只是单纯地欣赏属于它的美景。它是一只被守护得很好的豹子,它也是一只被喂养得很娇矜的豹子,它发现了不远处偷窥的目光,一点也不感到害怕,而是在大石头上卧下来,翻身露出柔软的肚子,四肢敞开着,百无聊赖地对他甩了甩尾巴。
罗大林从满头大汗睡到逐渐平静,最终在豹子磨磨爪子预备起身时被邓放叫醒。
邓放直接脱下背心,从架子上随便选了件衣服往身上套,罗大林准备坐起来,突然发觉裤子里头的一丝凉意,吓得几乎语无伦次。虽然不知道是什么,但绝不是能与邓放说的秘密,好在邓放对他的失态并不在意,穿上衣服就提着杯子出去刷牙,罗大林躲进被窝里一股脑脱下裤子,看到几摊白渍狼狈地溅在内裤上。
一股羞耻感冲上脑门,罗大林第一反应是对不起邓放。
“罗大林!邓放都起床了你还磨蹭什么?”妈妈的声音传来,罗大林欲盖弥彰把裤子藏怀里,确认他妈没走进来,小心翼翼地下床来回打转,想着要往哪里藏。
上学的路上,罗大林一直不敢和邓放对视,甚至有意保持着距离。邓放敏锐地察觉到了,由着他别扭了会儿,快到学校时开诚布公地说:“如果你不习惯,今晚我回家睡。”罗大林头摇得像拨浪鼓:“不是,我没有!”他有些急,就差拉住邓放的手发誓:“我真没有!我,你别回家睡!”
邓放的余光见周铭远远的在罗大林身后显出身影,脸上一抹淡笑也完全消失。罗大林以为他生气了,窘迫地上前一把抓住他的包:“我没不习惯,真的!你,你信我!”
邓放不作声,等周铭走到眼前。
他不是没注意到往来经过的学生都用怎样的目光看他,周铭和邓放对视,从他的目光中猜到自己在他这里已经掉马,于是用‘你能怎样’的眼神挑衅地对他笑。
“我爸就要调省里了,过完暑假我就能去省城念书。邓放,你爸混这么多年也不过是个少将,你天天跟我拽什么啊?你知不知道老子看你这张脸就生气,要不是我爸嘱咐我要和你们搞好关系,你以为我愿意看你这张臭脸?行啊,你不是脸臭吗,我让你整个人变臭,我还要让你爸也变臭,你们一家子就永远窝在这个鸟不拉屎的荒地臭一辈子吧!”
“你废这么大心思,搞这么一出,不惜毁掉一个女孩子清白的名声,就因为你讨厌一个人?你和邓放不是好兄弟吗?”罗大林实在不明白周铭的脑回路,在他看来周铭的出身已经足够好,足以让他无忧无虑地活一辈子,为什么他还要做出这么离谱的事,毁了两个人的声誉,原因却只是为了出一口气?
“跟你有个屁关系?”周铭不耐烦地打量罗大林几眼,仿佛压根没把他放在心上。他又把炮头转向邓放:“就那李小娟,你知道她的情书写给谁的吗?她是写给你的!”
罗大林气得上前一步和他对峙:“那你还!”
周铭用力锤了几下罗大林的胸口将他推开,一脸你不配和我说话的样子继续对邓放说:“反正我要去省城了,给你们俩留个礼物,别太感谢我,说不定,以后等这个谣言传得整个镇子都知道,李小娟就真要嫁给你了,哈哈哈!”
周铭撞开他们走进学校,罗大林恨不得冲上去揍他几拳,邓放拉住他,小声说:“打蛇打七寸,现在闹起来,反而会让事情变得复杂。”
罗大林问:“那他的七寸在哪儿啊?”
邓放盯着周铭的背影:“快了。周铭最怕他爸,他爸跟我爸军职只差一级,休假时间也差不多。”
罗大林又急了:“那就是还不知道他爸什么时候能回来,谣言一天一变,现在是李小娟还不知道这事儿,要是知道了她得着急成什么样儿啊!”
邓放微微叹气,说:“在他爸回来前,不能轻举妄动把事情变复杂,这种事很难找自证的证据,对女生来说这样的谣言几乎无解,即使她能找医生证明自己……也没办法向大家公示。”他顿了顿,认真地说:“所以我要自己解决这件事。”
罗大林看着他的神色,想了会儿,懵懵懂懂的猜到了他的想法。他脑子一热,冲着周铭的背影喊:“你不就是仗着你爸吗!就你这样的混子,要不是你爸你看这里谁愿意搭理你!”
周铭听见了,面色不善地转身:“你说什么?”
罗大林大声继续:“要不是你爸,你算什么东西?仗着你爸是当官的你就在这里欺负同学,还欺负女生,人家还是个烈属,要是让你爸知道他一定扒了你的皮!你以为大家都听你的?不过都是因为你爸,没有你爸,你连个屁都不如!”
学校门口围了不少学生,几乎要被大家遗忘的那场闹剧重又被翻出来,周铭怒气冲冲捡了块石头,阴沉着走过来:“有种你再说一句?”
邓放突然明白罗大林要干什么,刚要阻止,罗大林径直向周铭冲过去:“我说你要是没你爸,你连个屁都算不上!这里没有一个人愿意跟你这种虚伪自私的坏人当朋友!”
“罗大林!”邓放伸手想把他拽回来。
在议论声中恼羞成怒的周铭彻底失去了理智,一拳打倒罗大林,手中的石头重重往他脑袋上砸。
“罗大林!你傻啊!”邓放又急又气,周铭打红了眼,抬手还要继续砸,邓放握住周铭的手腕踢掉石头,扭住他的胳膊背在身后高声喊人来压住他。围观的同学们飞奔进校园找老师,邓放把周铭交给两个男生,软着腿扑到罗大林身边,小心掀开他被血浸湿的卷发。“你这个笨蛋,太冲动了!真被打傻了怎么办!”罗大林掐他的大拇指,随后眼睛一翻晕了过去。
周铭怒吼着挣扎,恨不得把罗大林砸死,听到消息的老师们赶来,拨开围观的人群纷纷蹲到罗大林身边。“快拆门板!叫两个男老师来把人抬去卫生所!”
听到老师的声音周铭才算冷静下来,保卫室的门板被干脆利落地卸下来,罗大林被几个男生小心抬上去,校长带着罗英赶到,几个男老师抬起门板飞奔着向卫生所去,罗英吓得眼泪都流不出来,惊慌地问邓放怎么了,一步一滑地跟着大部队跑。
派出所的警察很快就到了,周铭瘫坐在地上看着罗大林流出来的血发愣。
被警察带走之前,最后赶来的是周铭的妈,她一路头脑发蒙地听邻居讲述校门口发生的事,在看到地上的血时尖叫了一声,跟着瘫倒在儿子身边痛哭:“完了,完了,你爸会打死你的!你爸会打死你的!你怎么偏偏就在这时候闯这么大的祸!”
周铭挂在两个警察胳膊上被拖向派出所,他妈哭着想怎么给他爸打电话,这座小镇的天一下子阴沉下来,一群人乱糟糟又急匆匆地闯进卫生所,邓放看罗大林被抬进去,接诊的仍旧是那位熟悉的医生。
罗英头重脚轻地坐在急诊室外,邓放不知道怎么对她开口,蹲在她的身旁。外头的雨要下不下,卫生所里的气氛和沉闷的天气一样阴郁。
“小放,阿姨今天问了问邻居,那个所谓的谣言,实在是太过于离谱,我们做老师的竟然都不知道。咱们都知道你们是怎样的孩子,清者自清,咱别理那些碎嘴老娘们儿。”罗英打起精神,摸摸邓放的头。
邓放头一次想不顾一切地痛哭,他抬头望着给他鼓劲的罗英,眼泪慢慢灌满眼眶。
“别哭,那孩子皮糙肉厚的,扛造,阿姨相信他一定没事,一点皮外伤而已,别哭了啊。”罗英给邓放打气,也给自己和儿子打气。
过了个把小时,医生出来了,叮嘱罗英说有点骨裂,缝了几针,还好是在额头不是在头顶,回家躺着养伤,不能碰水,不能流汗,一周后隔一天就得来卫生所拆纱布换药。罗英紧张地问:“都晕过去了,脑袋没被砸坏吧?”
医生边脱手套边说:“以我的经验没伤到要害,大脑应该没事,晕过去也有受到惊吓的原因。”他利落地开药,随后把药单推给罗英,罗英签了字,医生撕下复写纸下方的单子,罗英手抖着接过去,急急忙忙赶去药房取药。
罗大林被护士推去病房,一群人乌泱泱跟着去,邓放一个人留在医生办公室。他问:“所有医生的药单都是做双份的吗?”
医生洗手消毒,答:“是啊,你又不是头一回来了,上次不也帮你同学拿过药吗?”
“是不是只有本人才能看自己的药单?”
医生点头:“是。病人都有隐私权。”
“最近有人,来,打胎吗?”
医生一脸惊奇地看着邓放:“嘿,你个半大小子问这事儿不害臊啊!青天白日的你跑卫生所来问这种事!”
邓放沉默了会儿,终究没说出口,暗自苦笑了一声。
罗大林在医院睡到傍晚,稍作检查后就被学校遣老师抬回了筒子楼。刚把他挪到床上,门外就风风火火闯进几个人,罗英回头瞧过去,打头的是个一身军装的男人,满脸的焦急。
“孩子怎么样了?”
罗英打量着他,说:“命大,没死。”
男人一脸愧疚,恨铁不成钢地问:“那个兔崽子呢!把他给我绑过来!”
周铭被反捆着手,终于真的感受到后悔和慌张,军人一脚踹过去,怒骂:“我在家是怎么教你的?我让你锻炼身体是为了保卫祖国,保卫人民,你给我去欺负同学,去打人?兔崽子我看家里是没人管得了你了,给我向罗大林同学道歉,向你的同学道歉!”
周铭呜呜咽咽,口水混着眼泪含糊着说对不起,罗大林下意识揪住邓放的小拇指,邓放轻轻回捏。动静传到隔壁,邓放的爸妈也跨进罗英家,看到老战友有些惊讶。“老周?你不是没到休假时间呢么?孩子这是怎么了?”
周父一把老脸真在战友面前丢得干干净净,气到极点甚至想落泪:“你究竟是怎么变成这样的?爸爸记得你小时候是那么懂事的男子汉,现在怎么变成一个会仗势欺人的混蛋了?”
邓父一下子握紧拳头,战友的话一下子戳进他心里,他抬头去找儿子,邓放站在罗大林床边,嘴巴紧紧抿着,脸颊瘦得凹陷下去。邓父心中大恸,他有多久没有好好看看儿子了?这样瘦削的脸竟然挨了他的一巴掌,这样孤傲的孩子独自忍受着流言,还要忍受父母劈头盖脸的责骂,他是怎样熬过那些孤独的夜晚,又是怎样熬过生活中遇到的本该由父母解决的苦处与难题?邓父五味杂陈地看着儿子,才注意到邓放穿的上衣洗得发白,衣角早已卷了边。
他不能像妻子一样冲到儿子身边,上上下下的抚摸他,慰问他。儿子并没有排斥母亲的亲近,只是不愿听从让他回家的劝说,依旧站在原地,执拗地牵着罗大林的手。
一间屋子,三个家庭,各有各的悲恸,各有各的哀伤。
昏黄的灯泡注视着这一切,误闯入筒子楼的夜蛾扑闪着翅膀往灯泡上撞,沉闷了一天外头终于下起了雨,邓放拉上帘子让罗大林的小天地和外面隔绝开来,蹲在床边,小声问:“傻子,疼吗?”
罗大林说:“嘘——”
他悄悄对邓放说:“事情还没解决呢。”
邓放气得瘪嘴,追骂了句:“傻子!”
晚上,邓放拿起衣服问:“洗澡去?”
罗大林想摇头,瞬间目眦欲裂的痛,龇牙咧嘴说:“不了不了,我伤的是头,走路没问题。”
邓放自顾自走了:“那我先去,你自己洗的时候记住不要溅上水。”
罗大林又忘了自己受了伤想点头,脸痛得皱在一起,邓放好气又好笑,他俯下身,离罗大林越来越近,“你说你是笨呢……”他又继续弯腰,鼻尖几乎与罗大林的相贴,“还是聪明啊……”
罗大林的耳边响起尖锐的轰鸣声,这种感觉就像前几天一架轰炸机低空飞过,发动机的尾焰拉出耀眼的流光,随后空气被搅动的压迫感震得他心尖颤抖。邓放的眼睛漂亮得过分,鼻尖还有几颗小小的痣,短短的几微秒罗大林的思绪不知道飘到了哪里,邓放的睫毛在他眼中幻化成了蒲公英柔软的毛,他拽着蒲公英的翅膀,飘飘悠悠荡回老家的清水河。他想到了,邓放鼻子上的痣像河边暖白色的芍药花上的露珠,如同他这个人,与高峻的天山、潺潺的清水河、圣洁的芍药,乃至贯穿于山川原野中冷冽的风融合了。
“嘿,我问你呢。”也许是压低了声音的缘故,邓放的声线有些黏糊。
罗大林的眼睛睁得大大的,显得圆溜溜,闪闪发亮,一脸迷茫的表情,像刚步入成年阶段的猫科动物,看起来无辜又可怜。
“我……我…”谁在邓放面前,会聪明呀。罗大林的心像打鼓似的咚咚跳,一股潮热从脖子底下升起来,臊得他手足无措。
邓放终于起身,迈着轻快的脚步而去。
那股子躁意随着邓放的离开‘轰’得一下散开,罗大林大口喘粗气,为刚刚激烈的、想亲上邓放那双柔软嘴唇的冲动而惊骇不已。
邓放是他最好的兄弟,他怎么能想要亲他呢?
罗大林怀疑自己是不是真的被敲坏脑子了,前夜如万花筒一般的梦境重新灌入记忆,毫不设防露出肚皮的花豹与全心信任他的邓放无甚差别,而他竟起了这样的坏心思!
太阳神啊!大风神啊!大木神啊!大水神啊!无论是哪位神君,来敲醒他吧!
在罗大林呼唤四方神的时候,邓放悠然感觉心情轻松了许多。他冲完澡,端着盆用毛巾擦头发,抬头见到父亲站在家门口,神情十分凝重,应该是在等他。邓放不知道该用什么样的心态去面对父亲,伤心、失望、想念,或是懂事的放下,一家人重归于好,每个人都给对方该有的体面。邓父向他招手,眼神中有他熟悉的慈爱与肯定。
邓放抬脚走去,停在罗大林家门口,等父亲开口。
“小放,老爸要和你说对不起。”邓父主动上前两步,右手掌心烧灼似的烫,抽痛着提醒自己犯的错。“小放,老爸老妈总以为在外面再拼一拼,就能给你更好的生活,我们总想着,搬来军属区,你会处处有人照顾。”邓父一向如山耸立的肩脊塌下微微的弧度,这番推心置腹的话在他心头滚了百转千回,其实他和妻子何尝不是存着侥幸心理,心安理得的借着部队优待军属的政策把儿子独自留在家中。事实上,每次回来,邓放看起来确实被照顾得很好,成绩优秀、体格健硕、精气神十足,于是他和妻子越来越习惯于为他们不负责任的行为开脱。看,我们不在儿子成长得也挺好的嘛,多亏咱们基础打得好,小放多乖多懂事啊。
这一次的事端逼走儿子,他们夫妇俩后悔之余打量家里,才发现这间被称之为“家”的屋子除了一些生活必备的陈设,空空荡荡冷冷清清,简洁得几乎没一丝人气。唯有邓放书桌上几个粗糙的用铁丝箍成的摆件,让他们能感受到一些属于儿子的生活气息。
“爸爸…爸爸不该没问清楚事由就错怪你,爸爸也不该对你说那样重的话。你是我的儿子,爸爸怎么会不信任你呢?爸爸当然知道我们小放是怎么样的人。”
邓放的嘴角往下撇,是要哭的预兆,一阵委屈从心底冲了上来,他用力咬紧下唇才努力使自己平静。“爸爸还记得小放还小的时候,我带你去摸大飞机,你穿着一件杏黄色的绒背心,扑腾着要往飞机里面爬,说将来要像爸爸一样开大飞机打坏人。”记忆开了闸,邓放也想起那段时光,那是他第一次踏入巍巍军营,第一次触摸寒光凛凛的轰炸机,他到现在还记得那架战机的名字:雷神。
“我和你妈妈不常在家,也不常和你讲心里话,但你要相信,爸爸妈妈最爱的就是你。我们穿上了军装,生命已经献给了党和国家,小放,爸爸向你道歉,还要再道歉,我们不能离开奋斗的岗位,我们还是要和你长时间的分离,小放,也许等你长大,就会明白一切。也许你永远也不会原谅爸爸妈妈了,但爸爸妈妈会永远爱你,直到我们生命的尽头。”
邓放的眼泪不停地往下滚,脸上湿漉漉的一片。
站在门后的妈妈也捂住嘴巴哭得泣不成声,儿子不在家的一夜,他们辗转反侧,长吁短叹,一个犯了胃病,一个发了头风,苦熬到天亮才不得不承认他们错得有多离谱。
邓父把邓放搂进怀里,手掌轻轻抚摸着儿子的脊背。妈妈也忍不住从门后出来,一家人抱作一团。邓放终于放声大哭,什么男子汉的尊严,什么男子汉的面子,统统被倾泻而来的委屈淹没,他在爸爸妈妈的怀中变回了还未成年的孩子,他和这幢筒子楼里所有的孩子一样,也有父母的臂弯可依靠。
今夜这层楼没有娃娃在走廊追逐打闹,没有写不出作业被爸爸抽屁股的小笨蛋,没有互相串门聊八卦的邻居,就连虫豸螽斯也都识相的隐伏在黑暗的角落中,没有发出任何的声响。邓放放肆地发泄着,楼道内的灯和沉默的居民们一同见证这个向来独立坚强的孩子脆弱的一面,抱在一起的三口之家也许是镇上无数军人家庭的缩影,亦或许是中国人骨子里世代相传着善良这一秉性,这一刻筒子楼里不会有任何人再去置喙那条恶意满满的谣言。冥冥之中,应了邓父的那句话,就是因为大家都知道邓放是怎样的一个好孩子,所以从没有人真正的相信过流言。
罗大林清晰地听到邓放的哭声,没有感到难过,反而觉得十分宽慰。
罗英红着眼眶走进来,没说话,‘啪唧’往罗大林身上扔了条湿毛巾,意思让他今天别去洗澡,擦擦身体就行。
将心中的酸楚统统释放出来,邓放和父母之间一直暗藏着的矛盾点意外的被揭开,一家人坦然地倾吐爱意,互相擦掉眼泪后又默契地将爱拢回心里。邓放仍没回家睡,他对爸妈说罗大林的伤是因为他,于情于理他都得在罗大林伤好之前贴身照顾。邓父拍拍他的肩,说爸爸会调查流言的源头,还他公道。邓放带着从未有过的好心情一屁股坐在罗大林身边,罗大林刚刚艰难地擦完全身,毛巾擦得温热还没递给妈妈,邓放接过去,大方地说:“我给你洗了。”
罗大林很紧张:“不用!”
邓放食指中指并在一处弹他胳膊肉:“别不知好歹啊!”
最终邓放还是把毛巾挂在了一旁的衣架上,这个点罗老师已经休息了,邓放担心自己走出去洗毛巾的动静惊扰到她。罗大林躺得直挺挺的,双手规规矩矩放在肚皮上,整个人紧绷着,见邓放转身赶紧闭上眼睛。邓放踩着床尾跨过罗大林爬到里面,拍拍枕头,平躺下去发出了一声喟叹。
邓放是憋不住这份巨大的快乐的,他扭脸瞧罗大林,正好逮到他双眼眯缝着偷窥自己。“看什么呢?”邓放索性侧身面对他。
罗大林狠狠吓了一大跳,今天发生了许多的事,其实他还没能好好的瞧一瞧邓放呢,想着邓放没什么动静了偷偷看一眼,谁知道刚把眼神投过去就被他给发现了。
“你说你这么好看的额头以后要是留疤了怎么办?”邓放问。
罗大林满不在乎地说:“这有什么的。”然后脸红了红,补充着:“什么好看,哪好看了……”
邓放继续问:“你是哪里人?老家在哪儿?”
“我新疆人,老家昌吉。”
“你是新疆人!”邓放小小惊讶了一下,随后用肯定的语气说:“怪不得你五官长得这么……”他在心里补充:古典又俊朗。罗大林等了一小会儿,见邓放不说了,急着追问:“你说呀。”
邓放轻笑了声:“霸道!”
罗大林伸手在脸上撸了一把,说:“没有啊,这不挺正常的一张脸吗?”
邓放不回答了,只是盯着罗大林看,眼睛微微弯着。
罗大林被看得顶不自在:“你别看了,你明天还上课呢,赶紧睡觉!”
邓放答:“好。”
他说完闭上眼睛,安安静静准备入睡。今夜没忘记开窗,外头的雨还滴滴答答下着,刮起不小的风,将窗帘吹得漂荡起来,“唰唰唰”来回扫过桌面。他的身体逐渐放松,腰部柔软地塌陷下去,罗大林涌起一股特别特别强烈的、想要将胳膊搭上去的欲望,他在心底尖叫着呼唤随便哪一方神来敲醒他,天人交战中,邓放向他这边挪了挪,脑袋几乎贴着他的臂膀,似乎还蹭了蹭,才满足的继续酣睡。
罗大林像只见了老鹰的藏狐,四脚朝天的装死,浑身僵硬着,一动不动。
邓放睡得很熟,呼吸均匀绵长,全身心的放松。他身上似乎还有一股淡淡的皂角味,从头到脚散发出水渍未擦干的、潮濡濡的清新气息。罗大林想起邓放在球场驰骋的样子,和现在截然不同,奔放活泼,野性十足,污渍沾染到他的身上仿佛也变成了军功章,他毫不在意地纵跃、防守、抢篮板,球进篮筐得意地举臂欢呼,被对方拿了分也不见焦躁,更沉着地寻找机会。
邓放是外放的,同时又是内敛的。淅淅雨声中,罗大林的意识逐渐模糊,半梦半醒间,他手中被放上一本耐人寻味的名著,打开仍有余温和墨香,文字一如既往催眠,他看着看着这本书又变成了邓放,邓放的头发软软的盖在额头上,他的下巴枕着膝盖,一个人坐在小镇通往军事区的马路边,罗大林跑过去问你在干什么呀,邓放指指天空,说:你看。罗大林抬头望天,一架战机呼啸而来,邓放向它招手,对罗大林说:嘿,我爸在上面呢!
“我走了啊。”
“饭在桌上,你记得热了吃。”
梦做得正酣,罗大林隐约听到邓放在他耳边轻声叮嘱。
“晚上回来给你补课。”
邓放起身拿上书包,扒拉两下头发,他爸在门口等他,穿着浅绿色的常服上衣和迷彩裤子,说送他上学,顺便出去跑跑步。邓放的妈妈早起就出门了,此时正在供销社大采购,她打定主意要请罗英母子俩、还有一直照顾邓放的后勤兵吃顿饭,小镇偏远,又时常遇沙尘暴阻碍交通,供销社里也没个新鲜玩意儿,但她尽其所能,兴致高昂地提了满手的战利品回到筒子楼。
送完儿子,邓父先去了卫生所,没在门诊问出个所以然,迫不得已动用关系查了流言中那位女孩子的病历和药单。
“只是这样?”邓父问牙医。
医生说:“是啊。”
“这孩子没再看过别的病吗?”
“那就不清楚了,别的科室的病历本没事我也不去看啊。”
邓父亲自去找了所长,得知名为李小娟的女孩从始至终只是在卫生所拔了两颗病牙。
“小放怎么签了这么多药单?”邓父试探着问。
所长找来外科急诊的医生,他翻了翻:“害!没一次是用他自个身上的。喏,这一次,是他带了个同学,被揍得鼻青脸肿的,差点儿就伤到眼睛了。喏,这一次也说是同学,摔了个跤,膝盖摔破了流血。”
医生想到什么,补充说:“昨天不是有个孩子头上被豁了个口子嘛,乌泱泱来了一群人,您家邓放也跟着呢,就是他第一次带来的孩子。这孩子够丧的,眼睛的伤还没好几天呢脑袋又让人开瓢了。”所长就烦他徒弟这贫嘴的毛病,邓父在场不好发火,他‘啧’了一声,瞪他一眼告诉他闭嘴。
“这次——”邓父指邓放签的第二张药单,上头有止血药的名字——“就上个星期的事。”医生点头,邓父又看了看李小娟拔牙的日期,细琢磨时间,心里大概有了个数,给所长道谢之后挨个把病历本还回各科室。
邓父背着手走回了家,刚跨进家门就被妻子塞了一只小篮子,让他去小镇旁边林场子里挖野荠菜。邓父挎着篮子又走出筒子楼,直到走出汗才看到榆树林的影子,下过雨正是天气最闷热的时候,太阳又渐渐爬到头顶,晒得他后背发烫。幸而他因平时的训练习惯了各样极端的环境,此刻也并不觉得有多难熬,他走进林子用脚扒拉地上的枯草,因为妻子说要给儿子包上一顿他最爱吃的荠菜鸡蛋饺子而卖力挖野菜。
琢磨明白这件漏洞百出的谣言,邓父越觉得后悔。
他作为飞行员,心理素质向来稳定,考核从未出过差错,战机在天上偶尔出现故障、甚至面对美帝的敌机他都不会出现较大的心理波动,而在儿子这件事上,他竟然这样的失态,意识到他不仅犯了错误、而且当即的下意识做法竟然是把错都推到儿子身上时,他仿佛都要不认识自己了。
不知不觉篮子已经装满了,邓父擦擦额间的汗起身往回赶。到家门口,见灶台子上放着一簸箩花生,旁边还放着两捆新鲜的马齿苋。他拿进屋子问妻子:怕是隔壁罗老师送来的,邓母在围裙上擦擦手,想着晚上要好好谢谢罗英。
日头一晃就到了中午,邓放回家时,妈妈正站在灶台边炒菜。
走廊里依旧热热闹闹红红火火,家家户户都颠勺弄铲,香味弥漫在整幢筒子楼间。邓放从楼梯口一步一步走向家的方向,途中传来几句问候:“小放到家啦?”
“放学啦?今天特意回家来吃中饭了?”
邓放回:“放学了。”
“是,我妈让我回家吃饭,大林也在家。”
邓母刚炒好一盘土豆丝,邓放顺手带进家里,爸爸正坐在小板凳上操着剪刀一板一眼处理野菜,看起来他的进展很慢,篮子中的荠菜还是满满当当。“小放,罐子里的白糖都化了,你去大林家那边给我拿些。”邓放的妈妈在外头喊。邓放应声出去,走到罗大林家的灶台边端着糖罐子回来。
“妈,我去看看他。”邓放把罐子放下,跨进罗大林家里。
转过衣橱,邓放掀开布帘把脑袋探进去,罗大林正闲得冒泡儿,无聊地用报纸叠纸包。
“你早饭没吃啊?”邓放看罩子没动过,里头的窝窝头还放着。
罗大林听到他声音一下子开心了,说:“诶呀我不太饿,就懒得起来了。”
邓放拍拍裤子坐到床边,罗大林往里扭了扭给他腾地方。
“再过几天就期末考了。”
罗大林皱起脸,邓放笑问:“你怕什么啊。”
“唉……我要是有你一半聪明就好了。”
邓放皱皱鼻子,有些小得意。罗大林从没在他脸上见过这样的神情,心里闪过一丝的惊奇,他还以为邓放是最不会自恋的人呢。
“走,去我家吃饭。”邓放跳着站起来,向罗大林伸手。
“干……干嘛啊……”
邓放歪歪脑袋:“拉你起来啊。”
他向自己的手掌示意,催促罗大林抓紧时间别墨迹,罗大林不受控地将手迎上去,被邓放一把抓住,手指分开缠绕在他的手腕上。接下来的事他都记得不是很清楚,反应过来时,他已经坐在了邓放家的饭桌上,左手端着碗,右手被邓放的妈妈塞了双筷子。
他下意识紧张,像在面对什么头等大事,邓放的爸妈给他夹菜,他就恭敬的把碗迎上去。
罗大林窘迫又如临大敌的模样让邓放一直笑到傍晚放学,学校里仍旧残存着谣言的风波,但邓放毫不畏惧,他只担心事情解决之前有坏性格的人捅到女孩子那里。晚上放学铃响,邓放头一个冲出教室,到家闻见家中充斥着浓烈的野菜的香味。
荠菜已被精心剪选过,焯了热水,切得细细的,油光透亮,一看就拌了香油。
处理好的菜码摆了整整一桌,角落的炭炉上咕嘟咕嘟炖着鸡汤。
这场隆重的晚宴靠邓放妈妈一个人是完不成的,连罗大林也被邓放拽来剥蒜洗葱。罗英在学校开完会急匆匆赶回来,邓放妈妈见了忙拿出花生说谢谢,罗英疑惑地说不是她送的。邓放妈妈又指指盘子中的马齿苋:“那这个菜?”
罗英从簸箩里抓了一把花生边剥边说:“最近忙着给学生改作文,哪有空去挖野菜啊。”
邓放妈妈心里有数了,扫了一眼身后的走廊,五味杂陈。不过现下她没心思深剖人性如何,眼下有更重要的事等着她。她挽起袖子开火,邓放把小板凳搬到屋外,撑着下巴看妈妈手忙脚乱地做饭,时不时听指挥递上她需要的调味料和食材。
月亮爬坡时,邓母宣布开饭。罗英见桌子中央放着琥珀色的瓷汤碗笑着说:“这只鸡在你家又吃回来了。”后勤的兵一时听不懂这话的意思,左看看右看看,邓放立马给他夹了一筷子咸鱼:“哥,您吃。”
这是邓放这么多年来吃得最开心的一顿饭,他身上被幸福灌满,高兴得都有些飘飘然。来做客的兵说自从罗老师一家搬来,小放就隐约变了个人似的,像这个年龄段孩子应有的样子。邓放声音拔的有些高:哪有?
那人说:可不是?从前谁也和你走不近,小罗一来你就跟人处成好兄弟了。
罗英笑眯眯地看着他俩:他们啊只差一岁,处成好兄弟也正常。我就怕啊我们家大林太笨,总拖小放的后腿。
邓放的妈妈有些不赞同地说:“罗老师,咱们不兴说自家孩子,每个孩子都是好样的,都是国家的栋梁,大林,是不是?咱们总会找到愿意为之奋斗的事业,革命工作不分高低贵贱,阿姨相信,大林和小放都愿意尽自己所能,为咱们的祖国做贡献!”
“罗老师只是自谦,你就说出这样多的大道理,我看啊,组织该把你调去政治部工作。”邓父半开玩笑的为罗英解围。
罗英并不介意:“倒是我的错,我总习惯在人前这样说,不在意孩子的想法,实在是仗着血缘欺负我们大林呢!我以后是该注意。”
罗大林是听不懂这些话的,他只觉得邓放妈妈做的饭很好吃。
晚上临睡的时候,邓放照旧侧着身跟罗大林聊天。他问罗大林将来想做什么,罗大林没什么想法,问:你呢?
邓放平躺着,把胳膊垫在脑袋下,憧憬地说:“我想和我爸一样,当飞行员!”
“能当飞行员都是很厉害的人。”
“我要考西安航空,去年已经实行‘四五套办’办学模式了,明年我中学毕业就能进。”
“啊?明年?”罗大林有点惊讶。“那你不在这儿念高中了吗?”
“能考上的话,就直接在航校学文化课了。”
“那,那好考吗?”
邓放抿嘴想了想,说:“难考,但我一定能考上。”
罗大林也觉得邓放一定能考上,但他心里有些闷闷的。“你还没说呢,将来想干嘛?”罗大林哪还有心思想自己将来要干嘛,心里只盘旋着「邓放再有一年就要离开这里」的想法,头晕脑胀的。“我将来……我也想去当兵。”
“当兵好哇,军队里什么都能教你。咱们将来做战友,多好!”
罗大林颓颓地盯着灯泡,讷讷重复:“好。”
邓放不再说话,罗大林瞧过去,他已经平稳的睡着了。罗大林往他那边凑凑,果然过了没一会儿,邓放就习惯性地往他身侧趴,非要让脸埋着他的臂膀才安心。
过了不到一周,罗大林去卫生所拆纱布换药,周铭的爸去看守所提上他一起去了,学校派了老师来,筒子楼里面住的几个同学也跟着看热闹挤在诊室门口。纱布揭开,缝了针的伤口看着十分骇人,邓放猛地攥紧拳头,罗大林包住他的手轻轻晃了晃。
“还好虽然天气热,但是没发炎。护理得挺好,按时换药就行。”
罗大林乖乖坐着让护士换药,卫生所走进一个人,见到不少熟面孔有些惊讶。“李小娟?你来这干什么?”有学生看到她的身影大声问。
“我来拔牙呀。”面对大家灼灼燃烧的目光,李小娟心里很纳闷。
“拔牙?你拔什么牙,你不是——”这人很快被旁边人用力捂住嘴巴,李小娟挥挥手里的单子说:“前段时间我牙根有些痛,医生说我长了智齿,还说快发炎了,让我抓紧拔掉。那天拔了左边——”她指指自己的左脸颊,“医生说过两周没事了再来拔右边,我这不,早上特意饿着肚子来拔牙。”
卫生所里一片沉寂,听到的人当下就反应过来谣言最初的来源,李小娟用手遮脸是因为拔了牙脸肿还疼,捂着肚子是因为纯饿。
所有人不约而同扭脸看邓放,邓放平静的敛着眉,专心看护士用纱布盖住罗大林的疤。
周铭的爸爸注意到自己的儿子突然回避与同学对视,满身的抗拒,回忆起妻子曾提起过筒子楼内的流言,怀疑的目光顿时向周铭扫射过去。周铭硬着头皮承受父亲的注视,但想着没证据,又竭力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
周父当场没说什么,不敢往深了想,脸色越发难堪。
罗大林从卫生所回去后,周父将儿子送回看守所,在大院门口见老战友正襟危坐在树下的长椅上,显然在等他。他无颜面对老战友,但现实不允许他躲避,走近了,两人对望了一眼,周父坐在老战友身旁,许久长叹了口气:“老邓,我对不住你啊。”
邓父沉默了许久,问:“孩子还在看守所里?”
“我和他妈妈已经管不了他了,现在也许只有政府能教他。我打了声招呼,他放出来后,我会把他送到新疆去。”
“你让孩子去新疆?那里刚恢复生产建设没几年,条件正是最恶劣的时候。”
周父仰天长叹:“老邓,你别怪我有私心,借着自己的身份给他穿上军装。我知道,他对不起小放,对不起你们邓家,我会把他送到塔城,让他接受党和军队的改造,让他守护边防,让他磨练品性和意志。”
塔城位于新疆西北部,横跨准噶尔盆地,条件极其艰苦恶劣。
邓父苦叹:“咱们不都是为了孩子?”
许久,他还是对周父道:“小放性子倔,一件事能装在心里很久,何况这件事事关他的品行和名声,他这样的年纪怎么经受呢?老周,你千万别怪我苛刻,我想让周铭那孩子给我们小放,面对面地道个歉。结果怎么样,咱们让孩子们自己决定,你看可行吗?”
周父郑重地答:“这是应该的。”
“咕——咕咕”院中几棵树丛里传来几声落寞的鸠鸣,黄昏冷寂下来,连带着空气也重得厉害,沉沉地往他们头上压。
罗大林顶着纱布参加期末考,他的头发被邓放剪得像狗啃似的参差不齐,本就自来卷的头发炸了毛一样堆在脑袋上。不会写的题比想象中多,他那头卷发被他揉得更显潦草,他索性把下巴搁在手臂上发呆,想明年这个时候,他大概就得和邓放分离了吧。
期末考完,两方父母的休假期满,带着满心的担忧和不舍,又坐上了回军基地的军车。他们走后没两天,周铭从看守所里出来了。他像变了个人,脸颊瘦削着,仔细瞧嘴巴一周竟长了细细密密的胡茬,整个人精气神像是彻底垮下去了,见谁都不再昂着脑袋。
周父替儿子与邓放约在镇郊林子里见面,中午邓放吃完最后一顿荠菜饺子,没告诉罗大林,独自去了榆树林。
远远的,见周铭倚在一棵树上,脸上父亲揍的伤还没好全,还余留着不少青紫的疤,可见气急了的周父打得有多狠。
邓放挑了棵树靠着坐下,这次没等周铭开口,而是主动说:“你怎么说我不要紧,到你不该连累无辜的女同学。你没想过万一流言真的传开,她一个失去了父亲的女孩以后该怎么生活?”
周铭冷笑一声,头低着,仍不说话。
邓放头撇开,怔怔瞪了会儿坑坑洼洼的地面,又说:“周铭,你真的不知道这样的流言会害死人。你做得太过分,做人也太冲动。”
“我讨厌你。讨厌你对什么都漠不关心的样子,也讨厌你现在高高在上对我说教的样子。”
邓放露出费解的表情:“从搬到这个军属区,我们就认识了,如果你讨厌我,为什么又要和我做这么多年的兄弟?”
周铭扭过脸去,邓放实在是无法理解,“况且我没有说教你的意思。”
周铭突然暴起:“我知道,我知道你不是说教我,你说我做人冲动,还不是因为我伤了罗大林?如果仅是因为我传你流言的事,恐怕你连见也懒得来见我一面。”
邓放一怔,细细想来,好像真的会是这样。
他的表情这样直白,周铭气得几乎要失去理智:“我说中了是不是?邓放,你对所有人都无所谓就罢了,为什么偏偏对那个又土又傻的罗大林这么上心?他才来这里多久,你就和他勾肩搭背的做好兄弟了?”
邓放下意识想说他对谁的态度都相同,周铭看穿了似的,连珠炮一样宣泄着:“不一样!你对他不一样!从前你什么时候刻意等过谁?从前你什么时候愿意让人进你的家门?邓放,我才不明白,你为什么非要和他那样家世普通的人打交道,明明我们这些人才是同一个世界的,我们以后的路才是相同的——”
“停——”
邓放打断他,站起身拍拍身上的衣服。“听说你要去塔城守边了。路途遥远,你有充分的时间再认真读一遍《毛选》。”说完,他头也不回走了。
又是这样的态度,又是这样……不管好的坏的,都不把他放在眼中……周铭忍无可忍地站起来,崩溃地对他的背景吼:“邓放!”
邓放脚步不停,真如他所说的,好像他的任何事都不能引起邓放的关注。
“我!”他追了过去,两步就停在原地,双拳紧握着,说:“对不起……”
这样的距离邓放大概听不见,但他还是垂着头重复了一遍:“对不起。”
经过篮球场,罗大林在老地方坐着,邓放双手抄在胸前盯着他看了会儿,还真觉得他眼里迷茫和无辜各占了一半,说傻是有点傻,说土……邓放不太认可。他不觉得罗大林土,说心里话,打见到罗大林的第一眼,他就觉得罗大林长得比同龄人好看。
球场里有人看到邓放便朝他招手,邓放手摆摆,意思不进去打,径直往罗大林那边走去。罗大林看到他眼里一下子迸出亮光,屁股往边上挪挪,然后傻笑着等他走过来。
邓放不知道怎么的,突然觉得有些丢脸,甚至忍不住的想伸手遮脸。但他还是在罗大林身边坐下了,陪他一起看同伴们打篮球。
罗大林额角仍贴着纱布,他刚拆了线,医生说有可能会留疤。
“这段时间不许吃酱油了。”
罗大林摸摸纱布,被邓放一下子拍掉手。
“不过幸好我看出来了,早你一步去激怒他。要是你受了伤,就没办法做飞行员了。”罗大林憨憨地说。邓放怔了怔,他做那样的计划的时候,还真没考虑这个后果。
罗大林一下子觉得这话说得很不好,赶紧说:“我不是向你邀功,我脑子笨,想到什么就说什么,你,你别生气!”邓放用手撑着下巴:“我不会生气啊。你总这样说,在你心里我很容易生气吗?”
罗大林傻笑说没有,邓放靠在树上,放松地伸了个懒腰。
他们继续看着篮球场,突然一只小鸟落到他们不远处,在地上跳了跳,目光向四处搜寻。没多久,它谨慎地停住了,在地上磨磨喙,突然啄向某处叨住一只蚯蚓用尽全身力气向外拔。
蚯蚓被带出一半身子,仍有一半在土里挣扎。
“这鸟怎么连蚯蚓都拔不出来啊?”罗大林饶有兴致地看着。
邓放也被努力往后仰的小鸟逗笑:“是蚯蚓在泥里抓住了什么吧。大概是草根?”
罗大林笑呵呵的:“它抓住了地球。”
邓放被他惊住,罗大林说不出什么文邹邹的话,脱口而出的是他人性纯真的品格。他的灵魂单纯得和幼稚园的小孩子没什么两样。
又过了四五天,期末考出了成绩,学校正式放暑假了。罗大林拿到卷子就塞进桌肚当作没看见,拎着包就去找邓放一起回家。周铭晚上的火车去兰州,中途要在兰州转到乌鲁木齐,最终再转一趟到达塔城。他爸爸为了惩罚他,命他全程买硬座,即使这样,也几乎花光了周铭身上所有的钱。他爸离开时带着妻子一同住军区大院的宿舍,临走之际叮嘱妻子不允许给周铭留钱。从西安到塔城,两趟绿皮火车都是单线,时常需要避让特列快车而停留个一天半天,周铭想想就身上发软,找遍了家里,用所有能找到的钱全换了窝窝头和稞饼带上车,好扛过这十几天的路途。
妈妈跟着爸爸离开后,周铭在家的最后几天并不好过,他浑浑噩噩收拾了行李,就这样拎着干瘪的手提包和两大袋干粮上了火车。从小镇走的时候没有人送他,候车到晚上,在进站台之前,两个同住筒子楼的同伴还是坐大巴车赶来了,他们脸上是很复杂的神色,一看就是知道来龙去脉了。
周铭知道不可能是邓放主动说出去的,但他无暇细问,也无脸细问。只是他们俩来了,周铭心里还是燃起了一丝丝的期望,他频频望向候车室门口,心头恳求着他兄弟能来送他一程,这次离开,也许一辈子都不会再见,他盼望着能再见邓放一眼,只要让他能看一眼,他就能坚持着,撑到塔城了。
火车进站,直到周铭上车也没等到邓放的身影。他并不感到太失望,从镇上转到县里的车一天就那么两趟,既然邓放没和这两个同伴一起出现,那他就是没有来。何况这样的事换到他自己身上,他也不可能像邓放这样大度。
周铭从窗户几乎探出大半身体向同伴告别,火车离站台越来越远,速度越提越快,一直到看不见站台他才呆呆坐回座位,茫然地抱着他的行李包。
彼时,邓放正在和拼命想挠伤口的罗大林作斗争。
那块伤口开始结痂,痒得钻心,罗大林哪里忍得住,时不时去抓挠。卫生所的医生说再挠下去肯定得留疤,邓放从此严禁罗大林抓伤口的痒。
“我不行了。”罗大林可怜巴巴地说。
邓放不苟言笑地死盯着他,右手时刻握着苍蝇拍。
罗大林痒得没办法,头往床上埋,脑袋在被单上来回蹭。邓放一苍蝇拍抽在他的屁股上。“唉……没天理了……”罗大林哭丧着脸坐起来,双手无处安放的躁动着。
“跟我去趟新华书店,给你找点事做,免得你总想着。”邓放带罗大林去书店找飞行员相关的书,很难找,翻遍书店也只找到两本关于飞机零部件修理这类的工程教材。
邓放将其中一本书啃到三分之一的时候,周铭的火车开到了庆阳地界。他的两个干粮包都被抢了,已经饿了将近两天的肚子。罗大林在镇南的养殖场找了个活儿,那里饲养横山羊,每天都需要人放羊让它们多走动,傍晚还要一只不落的都赶回来。
场里特意给罗大林配了一只刚成年的马,骑在马背上驰骋终于让罗大林找到了些老家的感觉,头几天他疯了似的和马将周边跑了个遍,新鲜劲过了之后,他琢磨着哄邓放出来玩。
他嘱咐狗子看好羊群,骑着马进了镇子。
幸好是在午后,天气热得厉害,镇上的人要么午睡要么聚在阴凉处打牌。罗大林“哒哒哒”骑到筒子楼外,扯起嗓子喊了一声邓放。
邓放很快开窗看过来,下一秒他就火速关了窗,再一会儿,他从楼里蹬蹬蹬出来了。
“这马真漂亮!”邓放小心摸马的髯毛。
“来,我带你出去骑马!”罗大林向邓放伸手。邓放梗了下脖子,还是耐不住诱惑,握住罗大林的手被他拽到身后。罗大林大叫一声抓紧,夹住马肚子让它飞奔起来,跑到镇外,开阔的戈壁滩让邓放忍不住和罗大林一起欢呼,他们追着羊群的足迹一路找寻过去,两只狗子正尽职尽责地守护在不远处,见到他们也只是摇了摇尾巴。
一个暑假下来,罗大林和邓放都黑了一个度,身体也抽条得更精壮。罗英每天都能见到他们不觉得惊奇,倒是罗大林的爸,在暑假快结束的时候破天荒的回来了一天,罗大林进门的时候他没认出来,从厚底眼镜后边儿掀起眼帘,和蔼地问:孩子你找谁?
爸爸回来的那天,罗大林没什么感觉,他走后的两天,罗大林后知后觉开始难过。邓放看出来了,借口陪他赶作业晚上跟他一起睡。
“你别怪你爸,你爸也是不得已。”
“不是怪。唉……反正这么多年,我也习惯了。”
“你知道你爸是做什么的吗?”
“不知道。”
邓放轻轻呼了一口气,说:“你没注意,你去卫生所处理伤口的时候,罗老师跟我一样也是签的诊疗单。”
罗大林扭头问他:“啥意思啊?”
邓放被他笨得说不出话了,闭上眼睛装睡。
罗大林爬起来用手捏住他的鼻子,小声向他嚷:“你告诉我!别装睡!”
邓放巍然不动。罗大林执着得捏着,邓放终于憋不住了,伸手挠罗大林腰上的痒痒肉,他一个激灵撤了手,整个人几乎砸在邓放身上。
“唉!别闹!”邓放无奈地笑着,伸手想拍开他。
他的睫毛好像又浓密了许多,显得眼睛更漂亮,尤其是这样抬着眸看他。罗大林的胸中骤然蹦出一股火,一面翻腾,一面剧烈地往上涌。
他的头渐渐低下去,离邓放越来越近,邓放脸上放松的笑意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副令他捉摸不透的神色,像是做了什么亏心事被人窥破了,脸颊浮起淡淡的醉红。
罗大林胸口发热,一股微醺的灼烫从心底里泛起来,他的目光转移到邓放的嘴唇上去,突然觉得要了命的干渴。邓放伸手在床顶头的墙壁上摸索,找到绳子扯了一下,灯熄了。罗大林的眼前霎那间一片黑,就在这时,他的嘴唇感受到飞快的一抹凉意,软软的,有好闻的皂角香。
“还不睡好!明天还要早起赶作业!”邓放把他推回一边,自顾自侧身背对他睡了。
罗大林楞楞地,伸手摸着唇瓣。
是……吗?
太快了,太短了,像幻想中的事,更像在做梦。
罗大林的心里乱作一团,邓放平稳的呼吸声传来,显示他已熟睡。所以,是幻觉啊……罗大林有些失望。同时,又有些庆幸。他这会儿才隐隐约约感受到,刚刚差一点,他就失去理智做出无可挽回的事,他不晓得把他不懂的一些想法都说出来之后,邓放还会不会对他这样好。
飘飘忽忽睡了极不安稳的一夜,第二天醒来的时候,邓放已经围着小镇跑了几圈,脖子上挂着白汗巾一身汗的跑进来。见罗大林已经坐在书桌边他很满意,小跑着回家拿衣服去冲澡,邓放这样正常,罗大林更觉得昨晚是他的幻觉,或者是很逼真的梦境。
他又摸了摸嘴唇,一时间说不上来是什么心情。只是嘴角还是撇下去了,腰也弓起来,精气神一下子被抽走了一半。
紧赶慢赶了几天,终于在开学前完成所有的作业。开学后邓放学习更用功,罗大林不愿意浪费他的时间,提议晚上和他分开做作业,被他抬眸盯了一眼立马噤声。
秋去冬来,戈壁滩下了雪,小镇上的人都穿上了沉甸甸的袄子,出门带着雷锋帽和棉手套,缩手缩脚的,脚步也快了许多。12月里的时候,邓放和罗大林一起过了他16岁的生日。罗英忙着改期末考试的卷子,提前把票和钱都给了儿子,让他坐车到县里去买个蛋糕回来。
罗大林管不住嘴,下一刻就迫不及待找到邓放秃噜出来了。邓放不允许他乱花钱,这个年头人想吃些精米精面都不太舍得,何况是那样贵的蛋糕。罗大林说这是他妈交代的任务,完不成他妈回来铁定弹他脑壳,邓放还是摇头,最后拗不过,一番交涉下来,他们去供销社买了两包鸡蛋糕拎回家,罗大林每天早上都多带一个送到罗英的办公室。
邓放生日那天刚好是周六,罗大林问他想怎么过,邓放想了想,说每年都是一个人,晚上和爸妈通会儿话,有时候会和周铭他们去饭店开个荤,别的就没了。罗大林凑在他耳边说,要不咱去县里看电影吧?
也行。邓放挺心动,他上一次看电影还是很久之前了,镇上大广场拉的幕布,所有人挤在一起看,他没占到座,被周铭他们怂恿着一起爬树上看的,看到后来困了直接趴树枝上睡,差点掉下来。
到了县城一路问到影院,才知道为了排元旦晚会,影院被县文工团征用了。罗大林不想邓放白跑一趟,正站在电影院门口茫然,旁边给客人搓鞋底的手艺人说:“你们沿着这条街走,第二个路口左拐,进去看到一个卖香烟的,告诉他们来根烟儿,付了钱就能进去看电影了。”
邓放和罗大林还不知道有这样的地方,道了谢沿着他说的路线走过去。拐进巷道果然有个人脖子挂着卖烟挂夹,箱子上贴着一张《庐山恋》的海报、一张《城南旧事》的海报,纸有些发黄,看起来很有些年头。
罗大林鼓起勇气上去说:“呃……要一根烟?”
中年人叼着烟回:“想看录像?”
“录像?”
中年人掀开身后的帘子,露出屋子内的一角。一台大屁股彩电放在靠墙正中央的位置,屋内坐了不少人,都穿着深灰色或黑色的袄子,抽着烟,边看边嗑瓜子。
“看不看?”中年人把帘子放下了,吐出一口烟问他们。
“里面可以看什么啊?”
“放什么就看什么,8角钱一个人,还挑啊!”中年人脾气急,把烟蒂扔地上踩灭了。要不是看这两人一副毛头小子的模样,他还以为是便衣打探来了。
“就这一个屋子吗?有没有,没人抽烟的屋子啊?”
这个屋里乌烟瘴气的,烟灰在里头缭绕,跟孙猴子闯进蟠桃园一样看不清前头是树还是仙女。
“有别的屋子,但是你们两个小娃娃,不能进。你们只能看这个。”中年人脸上的表情似笑非笑的,从口袋里掏出烟又点上了。罗大林说:“好吧。两个人。”
中年人给他两张写了号码的纸,罗大林拿在手里,对邓放说:“你跟着我,咱俩进去坐得离门口近些。”邓放点头,进屋还是被呛了两口,和罗大林一起坐在后排。不一会儿有个干瘦的老人给他们面前的桌子放了一个铝茶壶、两只搪瓷杯,又上了一盘瓜子,罗大林新奇得不得了,给邓放先倒了一杯茶。
电影已经放了一小段了,他们看了会儿才慢慢理清剧情。靠门口时不时有风灌进来,罗大林和邓放不停喝热水,很快就想上厕所去。罗大林说:“你坐这儿别动,我去找找厕所在哪儿。”
他想去问那中年人,走出去发现人不在,只能钻出去往巷道深处走。小巷子有几户人家,门都紧紧关着,好容易遇到一个正搓玉米的大娘,罗大林问有没有厕所,大娘指指巷子更深处,他就再往前找。拐进一个胡同,终于看到一个像厕所的门洞,罗大林走进去,才看到里面还有一道门,挂着厚厚的帘子,他小心地上前,尿意实在是有些憋不住了,急得他顾不上别的,掀开帘子就往里闯。
一打眼,是个和他们差不多的屋子,卖香烟的中年人不知道什么时候坐进里面,嘴里叼着燃了一半的烟。屋里的味道很难闻,里头的男人听见有人进来都扭头看,罗大林下意识的觉察出这不是他该来的地方,一个男的大笑了一声:“一个毛头小子!也来开荤!”
所有人都放松下来,罗大林惊惶之下看向电视机,只觉得朦朦胧胧的,两具白花花的肉体缠在一起。几个男人边看边笑他是只雏鸡,泛黄的牙齿和麻木腐朽的表情在烟雾中忽阴忽现,晃得罗大林想吐。有人没转身,手在裤裆间剧烈动作着,从背后看过去,像发了情又找不到雌性的野兽,急色又猥琐。“别说话了!”这些男人很不满,不知冲谁发火,手里动作没停,电视机里的女人开始高声呻吟,涂了红色指甲油的手指狠狠掐入另一具身体的后背,死命仰着脑袋,艰难地喘息着,和男人一起前后耸动,看起来痛苦得像要死了。
罗大林的耳根轰一下子红透,他只只觉得胸膛咚咚咚的剧烈震动,锤得他心慌意乱,脑袋里嗡嗡作响。
中年男人系上裤腰带起身赶罗大林出去,罗大林被他推搡着,一路退出巷子。搓玉米的大娘佝偻着上前,领着罗大林往厕所走,罗大林一直晕晕乎乎,在门口呆愣着,直到录像厅里的一个男人出来喊了一声让开别挡路,他才恍惚的跟着走进去。
解完手罗大林回巷口那个屋子,临进门莫名犹豫了会儿,他突然怕见到邓放的脸,为什么他也解释不清,但他就是怕,怕得心发慌。邓放等不住了,掀开帘子想要去找罗大林,见他在门外杵着上去问:“怎么这么久?”
罗大林躲开他的眼神,低着头说厕所远不好找,邓放又问:“在哪儿呢?我也得去。”罗大林下意识拉住他:“我带你去,不好找,我带你去。”
和邓放一起回到录像厅之后罗大林一直不敢看电视机,他的眼神落在前排的人身上、落在添茶倒水的老人身上、落在贴了彩画报的墙上,就是不看向屏幕里,以至于他不知道那部电影的结局究竟如何。电影结束,罗大林和邓放赶着去汽车站,打好车票后罗大林给邓放买了只烤红薯,用报纸包了,一直抱到上车不那么烫了才拿给他。
邓放和他聊起这部电影,罗大林支支吾吾,邓放吃了一半的烤红薯说吃不下了塞给罗大林,然后说:“你后面根本没看电影吧?你怎么了?从你上过厕所情绪就一直不对劲。”
罗大林咬了一大口,把嘴巴塞得满满的,鼓着腮帮子嚼半天。
车开到半路天就黑了,大家都靠着椅背睡觉,车里几乎没有声音,只听得老旧部位吱呀吱呀的摩擦声。罗大林的思绪又开始乱,他无法阻止自己开始回想电视机里白得晃眼的肉体,那具盈满汗液的身体像朵鲜嫩欲滴的花,饱满、充满诱惑,女人甜腻的呻吟和痛苦的喘息在他耳边萦绕,挥之不去。
可这些都不是最可怕的,罗大林极度惊慌,他发现自己无可抑制的、将女人的面庞替代成邓放,诱人的肌体在脑中也自动转换成好兄弟精壮的身体。车在戈壁滩上不停颠簸,邓放的屁股坐得有些麻,睡梦中腰顶住椅背挪了挪,换到舒服的坐姿后放松地叹了两声。
于是罗大林脑中又闯进了从邓放口中发出的呻吟。
这些组合起来,形成了让罗大林崩溃的场景。不行,要忘记,他一定要忘记!这样不对,这样十分不好,这样不对,这样十分不好!罗大林双手捂住耳朵不停默念,不让脑袋有一丝一毫的喘息。
不知道熬了多久,终于熬到下车,罗大林依旧不停地念叨,心不在焉的和邓放答话。夜里钻进被窝,罗大林才知道什么叫深渊。默念已经不起作用,他的身体到处都滚烫着,翻涌起令他陌生的冲动。
破天荒的,罗大林从被窝里钻出来,亮灯开始写作业。罗英听到动静来看了一眼,第二天心情很好的对邓放说大林知道用功了,半夜都在学习,估计是为期末考做准备呢。邓放应和两声,狐疑地去瞧他怎样用功,罗大林不用转身就知道是邓放来了,手中的笔更加不停,看也不敢看邓放一眼。
“挺好。”邓放的口吻跟罗大林他妈一模一样,说完还假模假式捻捻不存在的胡子,满意地点头。
一眨眼到了学期末,期末考的成绩令邓放很满意,年三十,邓放在罗大林家吃的年夜饭,罗英说省得生两个炭盆了索性就在他家守岁,邓放瞅了眼罗大林床上已经铺好的两床松软的被窝,咽下口里的白菜饺子点点头。
邓放的爸妈也颇有默契,电话直接打到罗英这里来,邓放和爸妈聊了会儿天,罗大林等了又等,最后忍不住在他旁边挤眉弄眼的,逗得邓放直笑。军营那边的通话时间也到了,邓放挂掉电话,跟着罗大林飞奔去三楼有彩色电视的人家看春晚。
最后还是没能熬到零点,时针刚走过11邓放就困得直打哈欠,罗大林给他披上军大衣,牵着他的手下楼回家,邓放一路迷迷糊糊,罗大林让他把头靠在自己肩上,一直到把人塞进被窝里。
罗英早就给邓放的被窝塞进了一个热水袋,邓放一进去就感觉脚底热乎乎的,整副身体一下子暖和起来。他几乎立即就睡着了,罗大林趴着看了许久,脸上挂着他自己也不曾察觉的痴痴的笑。终于看够了,罗大林熄了灯也钻进被窝,辗转了几次,他偷偷将手伸进隔壁的被窝,小心又小心地摸到邓放的手,轻轻地握住。
屏息等待了会儿,邓放的呼吸如旧,罗大林提着的一颗心安定下来,脸上憋不住地窃喜,月光柔柔地洒进他的酒窝,罗大林临睡着之前悄声对邓放说:“放,新年快乐。”
新年伊始,邓放眼睛刚睁开,罗大林就往他嘴里塞了一口甜津津的玛仁糖。“新年快乐。”罗大林说。被窝太暖和,邓放有点想赖床,咽下嘴里的食物后他又把脑袋埋进枕头想继续睡,罗大林起床拿上火钳去翻炭,火红的炭从青白的灰中被翻出来,接触到空气燃烧得艳丽又热烈,屋里的空气烘得温热妥帖,邓放被口里过份的甜度腻得呆不住,还是爬起来套上棉马甲去刷了牙。
罗英从外面进来,邓放笑着对她说罗老师新年快乐,罗英摸摸他的头,往他怀里塞了个红包。
过年的这几天,罗大林是不会被妈妈和邓放催着学习写作业的,他用压岁钱买了许多手持烟花,带着邓放骑着马狂奔到戈壁滩中撒了欢的玩儿。大地一片白茫茫,目光所看之处都是极致的纯白,邓放裹着桨土色的大棉袄,脸藏在柔软的羊毛围巾里,头戴一顶毛绒绒的雷锋帽,单留一双眼睛露在外头,笑眯眯盯着手中的烟花。
罗大林手中的烟花烧到头,焰火扑腾了两下熄灭了。光秃秃的烟花钎子滑落到地上,罗大林看邓放在雪地奔跑、跳跃、举着焰火挥舞胳膊,他的心软得像一汪温热的、永不会封冻的温泉水,咕嘟咕嘟翻腾着,把他的胸膛熏得热乎乎。
邓放手里的烟花也放完了,他玩儿得正尽兴,向罗大林摊开手掌。只见裹得像熊一样的罗大林冲他撞过来,结结实实把他抱住了。
“你干嘛?”
罗大林也不知道自己在干嘛,脑子一片空白。他突然胳膊发力,邓放的双脚离了地,罗大林抱着他在原地转圈。
“傻子!干嘛呢!”
罗大林大喊:“你将来不是要开飞机嘛!我先让你适应转圈的感觉!”
“傻子,等下你自己先转晕了。”
话音刚落,罗大林真的晕了,抱着邓放一个趔趄,俩人都扑进雪地里。邓放趴在罗大林身上,倒地的时候罗大林下意识让自己垫他身底下。“你要做飞行员的呀,不能受伤。”罗大林傻呵呵的笑。
邓放伸手把他的帽子往下拉,裹住他的眼睛,裹住他冻得通红的耳朵、脸颊。
最终,只剩嘴巴露在外头,罗大林伸手抓邓放的手腕,叫着:“看不见啦!”
邓放按住帽子不让动,罗大林心里臊得厉害,邓放就在他身上压着,他腿间已经起了变化,有点烫,也有点涨,他怕邓放蹭到那里发觉他身体的龌龊,忍不住扒拉邓放的手想要解脱出去。
“放!我,我看不见。”情急之下,罗大林脱口而出他心里头一直暗自憧憬的对邓放亲密的称呼。
“你叫我什么?”邓放的声音和着风雪声黏糊地刮进他耳中。
罗大林一下子窘迫起来,也不挣扎了。雪花落在他的唇上,凉得他下意识打了个寒噤,刚准备用手指捻去,嘴巴突然传来微乎其微的柔软的触感。
罗大林想他该是被这该死的天气给冻傻了,现实和梦境都要分不清,颤抖的鼻息在他脸颊拂过,随后嘴唇上轻微的碾压感一下子消失。
邓放松开手,罗大林傻傻的愣着,也不去调整自己的帽子。他努力分辨刚刚的触感到底是现实还是自己的幻想,他不敢往那个方向想,多想一点点就好像侮辱了邓放似的,让他心里更觉得自己无耻。
邓放是多……厉害的人呀。这样聪明,这样耀眼,他将来会是最厉害的飞行员,是天上的雄鹰。而自己呢,将来的一生也许就像井里的水,毫无波澜,卑微而平静。罗大林捂住帽子,把眼睛死死遮住。是幻想吧,肯定是幻想吧。他是被周铭给砸疯了,砸傻了,他竟然敢对邓放产生这样下流无耻的遐想了!
“有点冷,回去吧。”邓放爬起来,踩着马蹬骑在马背上。罗大林才敢悄悄地把帽子往上挪,邓放神色如常,拢了拢围巾,把下半张脸都埋进去。
罗大林点燃了最后两根烟火棒递给他,踩住马蹬一个用力翻到他身后。
“驾!”他让小马跑起来,邓放张开双臂,焰火像战斗机喷射的尾焰,他们一起在天地间奔跑翱翔,这抹如流星一般闪烁着的光辉在邓放心里烙下最深刻的印记,他拍拍马儿的脖颈,鼓励它再快些。他们在马背上荡起来,和飞没什么两样。
风雪被他们抛到身后,焰火已经烧光了,但邓放舍不得丢。无论以后他的未来如何,他永远记得,这辈子第一次飞,是和罗大林一起。
过了元宵,时间流逝得飞快,新学期开学,邓放全身心备战中考。学习之余,他也开始加强体能训练,每天放学绕着镇子跑两圈,跑到养殖场刚好遇上罗大林来给羊们加草料——开学后养殖场的场长还有狗子都不舍得罗大林,让他放学了没事就来帮帮忙。晚上是没什么事的,一般就是数一下回栏了的羊的数量,清扫场圈,最后给小马洗个澡或是刷刷毛,罗大林很喜欢来这里,和羊啊牛啊狗啊马啊说说话,等邓放跑到这里之后和他一起跑回筒子楼。
3月里,罗大林要过生日,邓放一天回去的路上问他想要什么礼物,罗大林想了想说不知道。邓放说要不这次我请你去看电影?罗大林藏在帽檐下的耳朵腾一下就红了,连忙摆手说不要不要,邓放问:“那你到底想要什么啊?”
“我啥也不缺啊,要不你陪我出去骑马?”
“这点出息。”邓放提速往前跑,罗大林追上去,看着他的背影心里止不住的想,他要的东西,恐怕永远、永远都无法说出口。
生日那天,邓放陪他骑了半天的马,途中还遇上一队军车,车上有个兵认出邓放,让车停下来和他打了声招呼。“小心点,别摔了。邓队知道你要当飞行员之后啊高兴得不行,常在我们面前提起,小放,你和咱邓队可真是将门虎子。行了,我们要赶回去了,你千万注意啊,要是这会儿受伤了可就难办了。对了,今天是邓队出勤,估计一会儿啊你们能看着他。”
邓放很开心,往常有飞机飞过,他只能猜测里头是不是坐着他爸。军车开得看不见尾灯的时候,天边先传来熟悉的轰鸣,邓放挥舞着双手向迎面而来的两架战机欢呼,其中一架快飞到他们头顶时脱离航线,如旱地拔葱突然拉升,在空中利落地转了个圈,呼啸着追上战友的飞机凌空而去。
“我一定要当上飞行员。”邓放眼中满满的期骥,憧憬地注视着他们飞离的方向。罗大林站在他身边,说:“你一定行。”
回到筒子楼,邓放从衣柜里掏出一件用牛皮纸包住的毛衣递给罗大林。毛衣抓在手里软得像云,罗大林说:“这毛摸着真舒服!”邓放看着他把毛衣抖开,答:“牦牛毛的,贴身穿很暖和。”罗大林有些惊讶:“这得多贵啊!”邓放没理他,这时节天还有点冷,他回去钻进被窝里去了。
穿毛衣的季节不过短短几个月,小镇上的人都穿上短袖的时候,邓放的爸妈特意提早休假回到筒子楼陪考。
6月底要公布考试名额,罗大林的成绩岌岌可危,最终没出现在名单上。邓放站在通告栏前看名单,抿着嘴,皱着眉。罗大林偷看他一眼小声说:“我真的学不好嘛,那知识白天灌进脑子,晚上它们就跑出去了……”他越说还越委屈,好像让他学习是欺负他一样,“孙教授和罗老师的儿子,怎么。。。”邓放叹口气,无奈地问:“那你考中专?”罗大林点点头:“嗯,能考上就上学,毕业就去当兵。考不上的话,我就直接去报名入伍。”邓放想了想,说也行。
“孙教授?哪个孙教授?”罗大林又问。
邓放双臂抱在胸前,回:“你爹。”
“啊?我爹是教授?诶不是,你怎么知道的?”罗大林睁大眼睛,一副不相信的样子。邓放撇他一眼,“你一天天的知道个啥?”说着就回自己教室去了。罗大林抓耳挠腮,根本没办法把他印象中木讷沉默的爹跟教授这身份联系在一起。
中考前一天,所有的考生一大早就坐上开往县里的专车,罗大林望着车窗内的邓放,问:“东西都带齐了吗?身份证在身边吧?铅笔够吗,钢笔的墨水够不够?”邓放点头:“你都问多少遍了。”罗大林嘿嘿笑,说我这不是不放心嘛。所有考生几乎都上了车,司机已经打上火,就等出发的指令,罗大林嘴角的笑渐渐塌下去,这是他第一次目送邓放与他分离,但他心里清楚得很,3天的考试根本不算什么,等邓放考上西安航校,那他们就几乎长久的见不到面了。
罗大林的笑变得勉强,他打内心里恨自己,明明邓放上航校应该是件高兴的事、是骄傲的事,但他却忍不住的难过伤心,这真是太自私了!
送考的车队锣鼓喧天,校长在车队最前方点燃88响的冲天炮为他们开路,邓放知晓罗大林的失落,对他说:“你也好好考,我教你押的题晚上回去再看几遍。”罗大林点点头,冲他笑着说:“听邓叔叔说等你考完试你们要去省城看一看,记得给我带些好吃的回来!”邓放没好气地瞪他:“还怕你以后到不了省城啊!”“是哦,你到西安上学,我肯定要去看你的嘛。”邓放听了压不住笑,眼睛眯起来,罗大林也被感染得心情变好,想也不想的说:“见不到你,我想你的呀。”邓放顿住了,下意识往周围看去,从耳根红到脖子,整个人蒸熟了一般热得发烫。“说什么!”邓放啪一声关上窗户,任罗大林在外面敲,喊车还没走呢咱俩再说会儿话。
“傻子!”邓放抿嘴忍笑,在心里骂这个笨蛋嘴上没个把门的。
在送考的队伍里,邓放看到了李小娟。她没参加考试,她要和她妈迁居南方。见到她质朴单纯的脸,邓放心里很安慰那场风波没有伤害到她,李小娟鼓起勇气向他挥手,邓放对她点了点头。
李小娟边上是筒子楼的邻居们,她们都来给邓放送考,车就要出发了,她们聚拢过来,靠楼梯那家的奶奶颤巍巍给邓放递上去三颗鸡蛋,叽叽喳喳的中年妇女们七嘴八舌说小放是咱们楼里学习最好的孩子,肯定能考上好学校给咱们筒子楼争光,邓放有些不好意思,收下还温热的鸡蛋仔细揣进怀里。
送考车开走以后,罗大林把双手抄在裤子口袋里慢慢往回走,坐到书桌旁,习题册摊开着,邓放给他做的笔记还在上头。罗大林没什么心思看,闷闷地上了床,他的头发长了,一直没去理,邓放说等考试回来给他剪。
3天的时间说快也快,考完当天晚上邓放就跟他爸妈一起回来了,他提着一袋爆米花、一兜青皮桔子,钻到罗大林小房间里问他考得怎么样。罗大林正修马嚼子,被邓放塞了一嘴的爆米花说记不太清,考完笔扔下他就忘了。
“叔叔不是说要带你去省城吗?”罗大林嘴巴里鼓鼓囊囊的,艰难地问。
“他队里有紧急任务,明天就要回部队了。”
邓放去外头拿了把剪子,罗大林放下马嚼子,乖乖拽掉上衣,低着头让邓放给他剪长发。邓放已经十分熟练,虽然效果看起来还是跟狗啃没什么两样。“罗大林,咱们去省城玩吧。”邓放把他的头发往后捋,露出他的额头来。
“就咱俩啊?”
罗大林额角的伤疤淡了不少,不仔细看已看不出什么痕迹,不过那块皮肤始终不像别的部位会长细软的汗毛,显得有些白。邓放又把他的头发往下抓,乖乖盖在额头上,罗大林任他折腾,追问:“唉,就咱俩啊?咱俩会不会跑丢啊?”
“别废话,去还是不去。”
罗大林立即说:“去!”
两方家长听说后都给他们留下不少钱,邓放是个说走就走的性格,爸妈回队的下午他就收拾好了行李,催着罗大林赶傍晚去县里的最后一趟车。在罗英的叮嘱下,他们紧赶慢赶的上了车,车上没几个人,罗大林把俩人的行李放好,带着一种微妙的心情开启这场与邓放一起的、有些突如其来的远行。
邓放计划在县城住一晚,去西安的特快列车只有早上7点多有一趟。到县城天已经黑透,邓放直接带着罗大林走到他们考试时住的招待所,“我第二天无意间发现这里去火车站很近,有趟公交车直达的。”开房间的时候邓放得意地说。罗大林跟在他屁股后头,走进房间才看到只有一张靠墙的炕。
“啊?怎么是这样!”
邓放把包放在枣红色的桌子上,边脱鞋边说:“学校给安排的,能免费住就不错了,这老板还记得我是学生,没收我钱。”
罗大林皱眉:“考试的时候是一人一间吗?”
邓放笑了:“哪有这么舒服。”
罗大林的目光在炕上来回转:“你和别人就睡这一张床啊?”
邓放揉脖子揉肩膀:“几个大老爷们儿,有什么的!行了快去洗洗,明天还起早去火车站打票。”
罗大林的表情更苦涩:“几个?”
等邓放冲完澡回来罗大林几乎要捂心口了,“你考试就这样睡的?”邓放低头扫自己一眼,棉背心,大裤衩,没什么特殊,在家不也这样吗?罗大林闷闷的去冲澡,以往不见邓放进别人家,也不见同学能进邓放家,邓放对别人若有若无的保持距离,唯独对他例外亲近,他常常为此窃喜,尤其是邓放睡熟之后极其依赖地往他胳膊底下埋,每每都让他开心得失眠到半夜。
罗大林心中泛起一丝苦涩的情绪,像周围凭空出现了透明的罩子,闷得他喘不过气来。
回到房间,邓放趴在炕上,脚翘着,小腿缠在一起,正在一张纸上写写画画。他的头发还没干,一头短发利落又挺括,纯白的棉背心浆洗得干净又宽松,半遮半掩下的身体精瘦纤畅,一双腿细而直,脚腕子恐怕还不及他一握,罗大林的脑中又闪过录像带、录像带里呻吟的女人、被幻化成邓放那张脸那副身体的——
躺在男人身下的身躯几乎被汗水浸透了,细碎的发一缕缕贴在浸润的额头上,脸颊一抹醉红,目光往下看去,细长的脖颈上处处是红色紫色的斑痕,尤其是颤动着的喉结,被人吮咬得几乎破皮。他的双臂缠在男人的颈后,身体随着耸动而上下颠簸,他的双腿张开,被男人死死嵌在腿间,他把手伸到底下摸磨红了的大腿根,嘴里吐出急促又撩人的喘息。
罗大林感觉眼前在旋转,扭曲的画面里,他只看到一双小腿在半空跟随律动慵懒地晃,忽然,那双脚的脚背绷直了,脚趾死死蜷起。这副身躯的主人好像正在经受什么极痛苦的事,沉默几秒后发出受不了的哀鸣——像录像机突然断电,眼前的画面闪了闪陷入黑暗,罗大林猛地睁开眼睛,后背满是冷汗。神志清醒后,他心一凉,发现自己的裤裆处多了一丝熟悉的凉意。
他不敢扭头看把额头顶在他臂膀上睡觉的邓放。一切皆由于这个可怕的梦中,趴在邓放身上的这个男人,是他自己。
罗大林对着虚空发呆,不该是这样,也不能是这样!邓放是这样满心信赖着他这个好兄弟的啊!
辗转反侧了整整一夜,天蒙蒙亮邓放就动了动,从炕上半撑起来看窗外的天色。他揉眼睛推推罗大林,打着哈欠下床,罗大林一下子就坐起来,自顾自的收拾东西。邓放急着去火车站,他怕买不到卧铺的票,压根儿没注意罗大林不正常的种种。
到售票口一问才知道,硬卧早已买完了,售票员说还有软铺,就是价格高出不少,邓放有些犹豫,转身询问罗大林的意见,罗大林在梦游似的叫了两声才应,听清后小声说:“要不咱就买坐票吧。”售票员在窗口里头说:“坐到西安屁股得麻喽。”邓放一咬牙,掏钱买了软铺。
罗大林一直恍恍惚惚,要是平时他铁定舍不得,但直到邓放拉着他找到铺位他还在发呆,好像心里装着无数的事,脸上的表情愁苦无比。“跟我出来玩儿这么委屈你啊?”邓放坐在铺上轻哼了一声,心里的不快终于爆发出来。
“啊?没有没有!不是!”
邓放低着头放身份证,脸色冷硬,罗大林头一次看到他这样生气,赶紧摆手站起来,头猛地撞上上铺,“嗷”得惨叫一嗓子。邓放被气笑了,翘了翘嘴角,又很快冷下来,打定主意不想理他。
火车叮叮咣咣又停停靠靠,下一站就到西安站的时候突然停下来不动了。过不久一个乘务员穿过每一列车厢通知大家因为要等一列特殊列车先过,所以本趟车要停靠让路。邓放庆幸买了卧铺的票,罗大林一直小心看他的眼色,神色焦急却又不知道该怎么张口,邓放被他笨得自行消了气,起身去餐车买了两盒盒饭,推给他一份当做和解,罗大林蒙大赦的凑过来讨好地笑,被他一掌把脸推开。
硬生生在火车上睡了一晚,第二日凌晨的时候车身剧烈地动了动,接着缓慢的开始往前移动。罗大林的头发睡得跟鸡窝没什么两样,配上他那副茫然的表情怎么看怎么憨傻,邓放忍不住怀疑他究竟能不能记住这次出行的路线。
到了西安,出火车站之后罗大林傻了,满目的楼,比他们的筒子楼高好多;满眼的人,有急匆匆步行的,也有骑自行车的,罗大林的目光黏在自行车上几乎要被勾走了;和他们小镇不同的是,这里的车有好多,没多长时间他们眼前就会经过一辆红白相间的公交车,更有漂亮的私家小汽车,在街道上川流不息。罗大林突然心生一股畏惧,潜意识里怕与陌生人目光相接,怕人家觉得他是个土包子。邓放领着他走到一个报亭,问里头的人买了本地图,而后开始看各路公交车的路线。罗大林被城市的喧嚣惊扰得草木皆兵,耸着脖子在邓放身侧亦步亦趋。
研究完地图后邓放领着罗大林上公交车,在一个稳妥的招待所出示了他的军属证,开了一间有两张床的房间。接下来,暂时没任何负担的他们把西安城逛了个遍,邓放还带着罗大林去到西安航校的大门口,满怀期望地看向里面。
游玩西安的这些时日在罗大林的记忆中是笼罩了一层纱的。他好像被分开成了两个人,一个尽情地与邓放撒了欢的玩,另一个瑟缩地躲在躯壳内,竭力阻止自己再想起那些不好的画面。
从西安回到小镇上,没休息两天罗大林就闲不住去养殖场做事,他与邓放一起焦急地等待录取通知书,每天早晚两趟骑着马带邓放去邮局询问一遍。
一个月转瞬即逝,戈壁滩进入天气最毒辣的时候,罗大林正冲洗马厩,场长突然从他自己的办公室里冲出来冲罗大林喊:“大林,快回去,你朋友来电话说通知书到了!”
罗大林扔下水管跳上马就往镇里狂奔,还没忘记回头高喊一句“场长您关一下水龙头——”
他一步没歇直奔筒子楼,楼里热闹极了,邓放家被人挤得水泄不通。“——大林回来了!”“让让,大林来了!”人群中有人喊,于是罗大林面前让出一条小路,邓放在那头捏着录取通知书,看到他的身影眼里突然冒出泪花。
罗大林冲上去一把将人搂在怀里,“放,我就知道,你一定能做到!”
邓放在他肩上咬了一口,终于把眼泪憋回去,他给爸妈打电话,将录取通知书一字一句念给他们听。罗大林在他身边激动得不知道说什么好,罗英悄悄凑到他耳边说话,又往他手里塞几张票,他拔腿就跑,骑着马去供销社买了两大篮子鸡蛋,又去药材店称回半斤苏木。
罗大林家和邓放家的两台灶同时开火,轮番煮鸡蛋,罗大林守在煤球炉旁用苏木熬红水,邓放还没经历过这样的人情大事,一下子对罗英和罗大林特别依赖。罗大林卖力干活,挎着篮子走遍筒子楼的每一户,向所有人炫耀邓放考上了航空学校,以后要做很厉害的飞行员。邓放跟在他身后听邻居们虎父无犬子这类的夸赞,向来清冷疏离的性情像云一样被风吹走,脸像篮子中的鸡蛋,激动得微微泛红。
最后罗大林特意剩了几只蛋,仔仔细细用厚厚的草纸包好,让邓放拿去邮局寄给爸妈。
随之而来的是罗大林的中考成绩,由于考试前邓放没少给他恶补和押题,他也踩着分数线够上了县里的中专。罗英晚上吃饭的时候很是感慨,摸摸罗大林一头乱毛说:“还是个孩子呢,就要离开妈妈了。”罗大林安慰她说:“只是住校,妈,我会回来看您的。”
罗英问:“每个月都回来啊?”
罗大林不说话了,罗英笑呵呵的:“别以为我不知道,你放假就想去找小放,是不是?”
罗大林急急地说:“我会在学校勤工俭学的,车票钱我自己攒!”
罗英笑说:“成,不回的话记得往家捎信。”
吃完饭罗大林去找邓放,邓放坐在书桌旁正耐心地拓印通知书。台灯把他的睫毛投射到桌子上,小巧、浓密、卷曲,像把小勾子。罗大林的喉结动了动,突然口干舌燥,嗓子发紧的呼吸不上来。他臊红着一张脸跑了,留邓放疑惑地看着他落荒而逃的背影。
罗大林躺在床上心烦意躁,胯下的火热愈演愈烈,迫切的需要发泄的出口。
将床尾的薄毯欲盖弥彰地搭在下身,罗大林焦躁地忍了会儿,最终恶魔还是撞破理智,右手哆嗦着往腿间伸去。触碰到的一瞬间他就像虾一样蜷缩起来,陌生而汹涌的爽意让他整副身躯都止不住地绷紧颤抖,他咬住另一只手,牙齿难耐地啃吃指甲,他的口腹欲简直难以消除,按捺不住地想要亲吻邓放的嘴巴。
急色的毛头小子幻想着邓放不出几下就交代了,一连串的白浊将他的手和床铺搞得一塌糊涂,罗大林第一次体会到身为雄性的原始快感,高潮产生的多巴胺迅速成瘾,愈加频繁的自渎让他越来越难以满足,有时甚至邓放还在他眼前,他藏在宽松裤子中的欲望早已硬得像铁,灼灼燃烧,烫得他眼前阵阵发晕。
燥热的天气让罗大林整天被欲火填充,荒唐了整个夏季后,邓放的航校开学,他要提前几天坐车赶到学校。出发前夜邓放开玩笑的说一起睡,罗大林赶紧把自己的毯子往边上一掀,邓放笑着说来真的啊?罗大林忙不迭点头,用渴求的眼神望着他,他就真的爬到床铺里侧躺下了。
罗大林没拉帘子,借着月光看邓放的脸。
从额头看到眼睛,再从鼻子看到嘴巴,罗大林怎么也看不够,邓放逐渐睡熟,无意识地咂咂嘴,罗大林盯着他的嘴唇,想起了之前两次若有若无的触碰。
罗大林看了好一会儿,胸中热流涌动。
想起去往西安那次曲折漫长的路程、想到不能每一天都能见到面,即将长久分离带来的强烈的不舍感让罗大林心口阵阵发苦,邓放侧过来,下意识往他身侧贴,罗大林再也忍不住,撑起上半身,郑重地、极小心地在他脸颊轻轻吻了吻。
是了,他稀罕邓放,要了命的稀罕,恨不得把他捧在心头的稀罕,恨不得把天捅漏把星星都倒给他的稀罕,恨不得每天都能见到他、亲亲热热地亲吻他的稀罕。
那些旖旎的、热腾腾的汗液滴落在交缠的肉体间、充斥着喘息呻吟的梦境有了缘由。他因邓放的明亮耀眼而喜欢上了他,在还没看清这份喜欢之前,身体就已经出于本能释放出渴求的信号。
罗大林多想把邓放紧紧搂在怀里啊。天亮,邓放就该走了。
外头起了风,帘子抖了抖,惊醒欲伸手的罗大林。泠冽的风吹得筒子楼外的树叶沙沙作响,罗大林隐忍地躺回去,悄悄亲了亲邓放的发顶。
日出,邓放拎着行李站在巴士门边,罗大林递给他一玻璃罐沙棘果,新鲜又水灵,颗颗个大饱满。邓放一把拽过他的手,果然见他十根手指都被扎了个透,气得头顶冒烟一个字也骂不出口。罗大林把手藏袖子里,滋着牙说反正他放羊的时候没事做,骑着马顺路就打回来了不费功夫!邓放护着宝贝似的抱住玻璃罐,上车前恨恨甩了句:“傻子!”
在火车上,邓放心中不断翻腾着甜水泡泡,罐子里的沙棘果真红呀,每颗都是那么圆润、那么漂亮,可想而知是经过仔细的挑选,在水中洗过一遭,再不知道是一颗颗晒干还是擦干,最终收集起来,小心地储存进这个玻璃罐,直到装满。罗大林的手指尖满是新旧不一的伤口,生活在戈壁滩的人谁不知道沙棘全身都是尖锐的刺,无论怎样小心都避免不了被割伤,县城的供销社沙棘果汁卖得比猪肉还贵,而这个罐子里装了这样多的新鲜果子,罗大林到底悄悄攒了多久啊!
对铺的人也看到了这个罐子,很惊奇地说:“这时节很难看到吃新鲜果子的了,这得割多少沙棘啊!你爹妈给你摘的?”
邓放抿着嘴笑,然后说:“我对象。”
对面的啧啧夸赞:“真是找了个好媳妇儿!”
邓放捻了一颗放进嘴里,有些酸。“就是有点儿笨。”
对面的接了句茬:“笨好哇,听话!”
邓放点点头,说:“是听话。”
邓放走后没几天,罗大林也收拾好行李去县城上学。宿舍楼有个阿姨,负责照顾这些学生的生活起居,每栋楼都配了台公共电话,就放在阿姨值班室的柜台,罗大林把自己安顿好后就给邓放去了个电话,那边同样一栋楼的学生共用一台电话,罗大林等了一会儿,邓放利落的声音才从话筒里头传出来。
“累吗?”罗大林突然不知道该说什么,没话找话。
“还行,头两年是文化课,和你上学一样。就是早晚都要出操。”
“你们几个人睡一间啊?我们是6个人,我睡在上铺,床有点小,我躺不平,得侧着睡。”邓放在电话那头就想象出罗大林可怜巴巴蜷在小单人床睡觉的场景。“差不多,我们也是6个人一间。”罗大林不知道要说什么了,明明在筒子楼的时候他和邓放整天有说不完的话。
他掐住电话线捏揉按搓,不知道为什么觉得有些扭捏,邓放沉默了会儿,问:“你什么时候来看我?”罗大林赶紧说:“我,我要攒钱,车票的钱攒够了才能去看你。”邓放心情变得更好,说:“我们学校一月一休。”罗大林点点头,意识到邓放看不见说了句嗯。“挂了吧,电话费贵。”罗大林又嗯,听见耳边传来嘟嘟嘟的声音慢慢把话筒放回去。
县城的养殖场不收学生崽——几乎所有的厂子都不收学生崽,罗大林恳求学校勤工俭学,政务处的老师们给他看了正在勤工俭学的同学的资料,罗大林再没脸占人家的岗位,耳根火辣辣的,往办公桌上的捐钱箱里塞了2角钱。大厂子不收,罗大林就往小街小巷的苍蝇小馆跑,他仗着自己大高个儿说已经满18了,还真有忙得热火朝天的店顾不上查他身份证,又见他长得好估摸着能招客人,就把他给留下了。
罗大林说自己有班上,周六周天是想多赚点攒娶媳妇的彩礼钱,店家信以为真,就让他红红火火的干起来了。罗大林很尽心,原本他只负责上菜,收拾桌子的活儿有专门的阿姨负责,但他习惯性的在肩上搭一条毛巾,见哪桌客人走了就麻利地上去收拾,顺手把桌子凳子抹得干干净净。这些强迫症的行为其实源于邓放的潜移默化,而邓放的生活习惯来自于他在军队的爸妈。
罗大林认认真真攒钱,很快被一个家里有点底的城里仔盯上了,借着寝室聚会的名义蛄蛹大家一起去游戏厅。他想一个乡下来的土包子,怎么可能抵挡得住游戏机的魅力!罗大林专门请一天的假跟着去了,吃完饭就被推着进了电玩城。
掀开塑料帘子钻进去,里头跟仙境似的烟雾缭绕,机器运行的机械音和人发出的或怒吼或激动的叫喊声混杂在一块儿,熏得罗大林头重脚轻。他被室友按在一个机器前手把手教着玩了一把,玩完罗大林乖乖站起来,丝毫没有上瘾的迹象。
他其实心里很焦灼,感觉站在这里有些浪费时间,他不懂这有什么好玩的,还不如在小镇的时候跟养殖场老板学做马鞍子有意思。他心里有一把算盘,他急着攒下钱先在县城里买些好东西回家看看妈妈,剩下的钱都要存好,去西安的车票钱实在是太贵了,上次他和邓放算了又算,来回一趟抵得上罗英2个多月的工资,就这还没加上在那里住宿吃饭的开销。
室友见他比想象中还愚笨无趣,立刻没了带他的心思,自顾自搂着几个兄弟蹦入跳舞机,罗大林见他们都没注意自己悄悄溜出去,索性去供销社买双半截手套打了张板车的票颠回家看妈妈。
邓放的生活相比罗大林简单规律了许多,他的钱够花,但不乱用,也都攒着。天气渐渐冷下来,一天晚上邓放抱着热水袋跟罗大林打电话,罗大林难过地说车票钱还远远没攒够,就凭他周末去打两天工,几个月下来也没拿到多少工资。他这个时候说出来是因为就快到邓放的生日了,然而他实在没办法去西安陪邓放。邓放有点诧异罗大林竟然会有这样执着的仪式感,事实上邓放自己也没太把生日放在心上,他认为过好每一天才是值得的。
“你别来了。”邓放对电话那头的罗大林说。
“我回去看你。”
罗大林把电话线拧过来拧过去,到底说不出个推辞的话。能见到邓放是多大的诱惑呀,他怎么能狠得下心拒绝这样的机会呢!
罗大林挂掉电话开始盘算用这些钱给邓放买什么礼物,周天他去供销社转了一圈,没有看得上眼的,径直去了服务社,走到一家专门卖衣服的店,看到墙上挂着的皮夹克立刻就挪不动脚步了。好英气的衣服!黝黑的皮质,板正的裁剪,脖颈处有一圈白色的短毛领,这件衣服在罗大林眼中简直就是为邓放而生的。
“这是飞行夹克,新到的款,戈壁滩里有飞行员出来的时候常来我们家买衣服靴子呢!”不知店主的话是真是假,但罗大林是真的一眼就看中了这件夹克。
“多少钱啊?”
“不贵,12块。”
罗大林吓傻了,他全身上下的钱加起来也凑不到这么多。上个星期给他妈买手套的时候才要3角钱,他在餐馆忙一天才能拿到8角钱工资。“诶呀看你诚心想要,我给你便宜点,11块好吧?我这衣服抢手得很,你也看过的,别人家没卖这样衣服的,只有我家有。”罗大林解开军大衣,又解开里头的袄子,从贴身的口袋里掏出一沓纸币。他就站在老板面前,来回数了又数,只得9块6角。他又从裤子口袋里掏出两只1分钱的硬币,说:“我只有这么多了。”
老板喝了口茶,为难地说:“诶呀,我这进价就要这么多,你好歹要给我赚两个子啊。”
罗大林又把身上搜罗了一番,实在没有了,老板忍痛下定决心似的,重重地说:“算了算了,看你诚心想要,就给你吧!”他把衣服挑下来叠好,用报纸包了,找根细绳捆起来,递给罗大林,同时摊开手掌接过了他所有的钱。“你出去可别跟别人说我给你这个价啊!”老板神秘兮兮的,压低声音在他耳边嘱咐。罗大林连连点头:“我知道!”
他抱上衣服,临走看到鞋架上有一双威风凛凛的战斗靴,停住了。
这双鞋穿在邓放脚上该有多威风啊!罗大林在心中幻想邓放穿着这件皮夹克,脚蹬飞行靴的样子,顿时觉得不买下这双鞋简直就是在犯不可饶恕的罪!
“这……这双鞋……”他准备先打探一下价格。
老板瞄了一眼,摆摆手说:“不是我多嘴,看你年纪也不大,买下夹克钱就花光了吧?这鞋比衣服贵得多,你啊就别想了。”
“您就告诉我。”
老板又喝一口茶,说:“这鞋你也看到了,少说我得卖18,我这进价就得16呢,专门去福建进的货。”
天崩地裂的数字,罗大林眼前一黑,苦笑了一声,恹恹抱着衣服走了。
买不到鞋不是最要紧的,现在有一件最重要的事,就是他的钱都花完了,连老妈给他寄的这个月的生活费也搭进去了,他还要去招待所给邓放定房间呢!
罗大林焦虑地把手指塞进嘴里,他连坐公交车的钱都没有,只能抱着衣服走回学校。边走边啃指甲,他突然在一根电线杆上看到被撕了一半的广告纸,上头写有一个厂急招小工,专招夜班的人。罗大林在附近几个电线杆到处转悠,终于把地址给补全了,急吼吼地赶过去。
到了才知道,是一家做烟花炮竹的黑作坊。从外头看起来像是正经做年画的,往里拐几道门才进一个小屋子,里面一股胶水和火药味。天色晚了,里头见不得光的生产线开始运行,临近元旦、春节,这家黑作坊的生意好得很, 屋子里好多小媳妇埋头苦干,带罗大林进屋的人指指其中一个小媳妇身旁的筐子说,每个人按劳动所得拿工资。罗大林点点头,找了个地方把夹克放好,坐在一个空位置上看别人怎么做。
看明白了就知道很简单,把切割好的牛皮纸捻开,刷上胶水,将另一个生产线上拿过来的火药芯放进去裹起来,两头折好放进筐子就行。
罗大林闷头开始做,胶水味道实在呛人,但屋里因人多又暖和得很,他用围巾捂住鼻子就会热得淌汗,不捂住就会被呛得头晕目眩。他咬牙坚持着,做到腰酸背痛的时候,偶然发觉已经不怎么能闻到胶水味了。
从这天开始,罗大林每晚放学都会到这里来做到寝室楼锁门的时间。他到底力气大,手也巧,做的速度很快质量还很高,看着又美观,虽然钱少,但日积月累下来,倒比周末两天去端盘子挣得还多。
就这样连轴转了十几天,周五晚上罗大林先去订了个有单独卫生间、能洗热水澡的房间,然后紧赶着去沾了2筐爆竹,走的时候对老板说这个周末不来了有事,接过这晚的工资乐呵呵地回学校睡觉。
星期六一早,罗大林早早起床去火车站等车来。12月下旬了,下了几场雪,火车大多晚点,罗大林在站台捂着耳朵跳,终于听到车进站的鸣笛声。
工作人员在开门放踏板,罗大林等不及挨个窗户瞧进去找邓放,火车内外温差大,窗户都潮乎乎的看不清里面,罗大林正着急,突然被人拍了一下后背。“嘿!这儿呢!”是邓放清亮的声音。
罗大林赶紧转身,邓放裹着暗绿色棉袄,脸蛋藏在雷锋帽里面,手中拎一只出行的包,一下火车就被冻得鼻头通红。罗大林看得要呆了,小半年不见,邓放变得更好看,像是长开了,双眼皮明显起来,使眼睛看上去又圆又亮。这样的邓放好看得令他心脏怦怦跳,一下子生出羞涩感,脸红着,移开目光不好意思再继续盯着他。
“你…包,给我吧。”罗大林扭捏着对邓放伸手,接过他的行李包转身就走:“我,我给你订好房间了,天气冷,这么远的路你肯定累了,先去洗个热水澡。”
邓放跟在他身后,街上有扫雪的环卫工人,巷角一个止不住打哆嗦的老人家扛着条大扫帚,上头插着几只糖葫芦,大概都是被挑剩下的,卖相不是很好,看样子是卖不出去了,但老人是舍不得的,坚持在街边等。
罗大林扭头问:“放,吃个糖葫芦不?”
邓放早过了吃糖葫芦的年纪,对这样甜的食物也不甚感冒,只是他看出罗大林可怜老人家在雪地里受冻,便说:“吃,我在学校里不常出来,吃不到这些好吃的。”
于是罗大林向老人买了支糖葫芦,走出两步后他还是有些犹豫,邓放见状从兜里掏出1块钱纸币塞给老人,说:“剩下的我都要了,全都拿给我吧。”老人家很感恩地将糖葫芦都拔下来递给邓放,双手哆嗦着从衣兜里掏出一只手绢打开要给他找钱。邓放耐心地等着,老人家终于数出2张2角钱的纸币递给他,他接在手里,拎着一袋糖葫芦示意罗大林继续带路。
进了招待所,罗大林赶紧生炉子,邓放在椅子上坐下看他忙活,说:“我不冷,平时上课也是这温度。”罗大林端着簸箕出去找老板要生好的炭,回他说:“能暖和点就暖和点嘛。”
不大一会儿,他带着些猩红的炭回来了,蹲在炭盆旁认真鼓捣。邓放瞧着他,觉得他头发长了好多。罗大林一直忙着赚钱,根本没时间顾及头发,这会儿长到鬓角处,自然卷得让好几个老师以为他跑去烫了头。
这个发型下的罗大林像西方一些出名的雕塑,不,比雕塑还要俊朗得多。邓放心里不顺,环视了一圈,问:“这里没剪刀吧?”
罗大林抬头无辜地望着他:“招待所怎么会有剪刀。你要剪刀干什么?等会儿我下去向老板借一个吧。”邓放等不及,自己出去向老板要剪刀,小的还不行,非要大的,借到手气势汹汹的就回房间里了。
“过来,我给你剪头发。你头发怎么长了这么长。”他在床边正襟危坐,严肃地看着罗大林。
罗大林把炭盆鼓捣好,扒拉两下头发,好像是有些长了,就笑呵呵地说好啊,然后把桌边的椅子拖过来,乖乖坐上去,对邓放垂下脑袋。
邓放发现自己技艺显然是生疏了,不过罗大林头发多,技巧毫无作用,哐哐一顿剪,随着咔嚓咔嚓的声响,一缕接一缕的发丝簌簌往下掉,没多大会儿,罗大林就几乎被剪成了个平头,照例像狗啃似的。
“嗯。挺清爽。”邓放挺满意。
罗大林也同样的在发育飞快的青春期长开了,明显从一个什么都不懂的少年向成年人的气质过度,简单来说,就是他这张俊脸的帅气已经成了客观事实,发型是不是狗啃的对他来说几乎产生不了什么影响。
“有点痒。”碎发有些黏在后脖颈上,罗大林难耐地扭了扭脖子。邓放用招待所的干毛巾给他拍了几下,而后鼓起嘴巴吹,罗大林抖了抖,猛地站起来捂住后颈,结结巴巴地说:“我,我去冲一冲。冲一冲。”
他逃也似的奔入卫生间关门,随后邓放听到他将锁搭上的声音。断断续续的水声从隔音不甚好的卫生间传出来,邓放出去找老板还剪刀,顺便又借回扫帚,把地上的头发都扫起来,倒进桌子底下的簸箕。
水声持续了很长时间,罗大林冲了很久的澡,在邓放的耐心快要耗尽的时候水声终于停止,过了会儿,脸被热水氲得通红的罗大林蹑手蹑脚走出来,看都不肯看邓放一眼。
突然想起什么,他像抓住救命稻草一样的说:“你等着,我回学校给你拿礼物,你等着!”不等邓放回答,罗大林头也不回急匆匆跑了,邓放看了眼卫生间,已被他收拾得干干净净。
一来一回跑得罗大林满头汗,幸好他被邓放剪了头发。回到邓放那儿,他献宝似的给邓放递过去,一脸期冀地看着他。
“什么啊?”邓放压不住笑意,扯开报纸把衣服抖开。
“这……很贵吧?”
邓放打心眼里喜欢,这件夹克一看质量就很好,款式也好看,他在西安也没见过多少人能穿上这样的衣服。
罗大林见他满意如释重负地笑了,说:“不算太贵,老板人好,给我打折了。你,你喜欢就行,我还怕你不喜欢。”
邓放直愣愣地看着他,说:“我喜欢。”
罗大林被看得不敢和他对视,刚解决完的欲望又卷土重来,他没心思想别的,下意识跟了一句:“啊?”
邓放向前走了一步,和他贴得很近,加重了声音说:“我说,我喜欢。”
罗大林心慌意乱地后退两步,一股想要狠狠抱住他、狠狠亲他的冲动搅乱理智,这屋子里热得罗大林躁动不安,他恨不得把刚生好的炭盆丢出去,或者他自己赶紧跑出去,好好冷静冷静——他在邓放面前真的要忍耐不住了。
会吓到他的,一定会吓到他的!他把自己当好兄弟,邓放是这样好的一个兄弟!清醒一点!
罗大林在心中默念紧箍咒,邓放对他的容忍绝不能成为他得寸进尺的理由。
“饿了,吃饭吧。”
“好,好!我带你去吃饭,咱吃羊肉泡馍,成吗?冬天吃羊肉最好了,暖身子!”
罗大林嘴巴不停,好像这样会使什么事被他抛到脑后不令他烦恼。邓放如他所说,确实十分容忍,几乎不会对他提出的建议表示拒绝。20分钟后,他们坐在一家老字号羊肉泡馍馆里,每个人盯着自己手中的馍认真掰。
吃完饭,罗大林带着邓放去逛公园,俩人就这么沿着河边走,有一搭没一搭说各自学校的情况。傍晚罗大林带邓放回县城,拿出提前买好的电影票领着他走进影厅。
电影院重播80年上映的老电影《爱情与遗产》,影片中讲述了一位海军战士与眼科医生的相识相知相守。电影中他们每一次的相遇都让人悸动,每一次意外的分离都让人觉得苦涩,而或天意或人为的重逢不间断地为这份干净纯粹的感情夯实基础,罗大林羡慕不已。他羡慕影片中人的坦荡、勇敢,羡慕他们这一对分别是男人、女人,羡慕他们最终能得到肯定、祝福。
电影结束,罗大林送邓放到招待所门口,说:“早些睡吧,明天我再来找你,带你去喝胡辣汤。”
“那你……”
罗大林挠挠后脑勺:“啊我……回学校睡。你,你睡吧,我走了。”
他跑着走远了,邓放在原地站了许久,骨头缝里都钻进了一股寒意。
好不容易见了面,却好像隔着层什么,两个人心里都不大痛快。邓放直到快天亮才睡着,罗大林敲了一回门他没听见,便猜他睡得正香,不忍心打扰转身出去给他打包早饭。
第二回敲门终于把邓放从梦境中拽出来了,罗大林搓着耳朵钻进房间,把胡辣汤放在桌子上催邓放去刷牙。邓放掀胳膊脱睡衣,白花花的胸膛一下子闯进罗大林眼帘,吓得他立即转身,忍不住把手指头塞进嘴里用力啃。
邓放穿上棉衣,又套上件毛衣才打几个哈欠去卫生间挤牙膏。他是真困,算起来还没睡上几个小时。撑着台子缓了会儿,邓放突然想起来他刮胡子的刀片还在行李包里便叼着牙刷往外走。
他愣在原地——
罗大林手抖的捧着他刚脱下的睡衣,鼻尖小心地凑近,嗅闻之后,忍耐不住地用力把脸埋进去。
“我,我不是!我我只是……”颤抖着在睡衣里深呼吸几轮后罗大林努力拔出自己的脑袋,转头就发现邓放站在卫生间门口,怔怔地看着他。一瞬间刺骨的冷如潮水一样把他裹进深海,罗大林慌得几乎要站不稳,“放,你别怕我!你别怕我!”
他急着解释,心脏坠着痛,已经预感到邓放会有多恶心他,会用怎样嫌弃的目光盯着他。
邓放只是那样站着,罗大林无措地把他的睡衣放到床上,下意识要扇自己嘴巴。
“别动。”邓放突然说。
他嘴巴里还含着满嘴的牙膏沫子,说话黏糊又潮湿。罗大林听不出他的态度,慢慢放下胳膊,心慌得恨不得立即就昏死过去。
“是我忍不住,是我流氓,我,我不知道……放,你,你别恶心我,我保证我以后再也不会碰你的东西!我我也不会——”
邓放已经走到他面前,罗大林做好被他揍的准备,甚至希望他赶紧揍,狠狠地揍,揍到出气为止。他最怕邓放就这样不理他,再冷冷地离开他。
炭火偶尔发出细微的爆裂声,房间里的空气紧仄得让人呼吸不过来,罗大林辩解的声音已渐渐变成恳求,他现在什么都不奢望,只求邓放别不认他这个兄弟。
“说出来,为什么。”
罗大林羞愧地把脑袋深深低下去,这让他怎么说得出口呢?
“说。”
他不肯说,双手揪住大衣的衣角抖得不成样子。
廉价的一次性牙膏实在是太辣,邓放受不了,想先去漱了口再回来好好审他,谁想他刚转过身,以为他厌恶得立即就要走的罗大林慌不择路地上前,一把拽住他的手腕,崩溃地说:“因为我喜欢你。”
他哭得泪流满面,这几个字就像是罪徒在定罪前最后的告白,邓放会对他做出怎样的审判?是嫌恶地让他以后滚得远远的,还是漠然地和他渐行渐远……
邓放撇开他的手,自顾自进了卫生间。
罗大林茫然地跟了一步,觉得整个人都在往无尽的深渊里跌。
他拼命地想着,待会儿要如何向邓放道歉,又如何向邓放作保证,即将到来的审判让他的双腿开始发软,此刻他只想把一切都剖开坦诚地向邓放承认一切,他甚至想把心掏给他,想把灵魂也掏给他。
罗大林哭得快喘不上气,泪眼朦胧中一个人影突然从卫生间冲出来,两步跳到他面前,带着清新薄荷味的嘴唇压在他的嘴巴上,干脆利落的劲道差点磕掉他两颗门牙。
“啊?”罗大林还在哭,邓放退开两步后他脑袋嗡嗡作响,抽泣着做出下意识的反应。
“傻子。”邓放捏他的鼻头,一脸嫌弃的表情:“哭这么丑。”
“你不——你不觉得我恶心?”
邓放没说话,静静靠上来,又亲了亲他的嘴巴。
罗大林哭得更大声,委屈得不得了似的,最后哭到把脑袋埋邓放肩上。邓放揪住他后脑勺的头发把人掀起来,低头一看毛衣上沾得都是眼泪和鼻涕水,这下子是真的嫌弃了。
毛衣不能水洗,这衣服算是废了。不过罗大林给他买了件顶好看的皮夹克,也算得上是功过相抵,邓放脱下毛衣给罗大林擦脸,罗大林还委屈地嚎,被他喝了一声:“闭嘴!”
罗大林是很听话的,乖乖抿住嘴巴,泪水涟涟看着邓放。
邓放把毛衣扔簸箕里,转身坐在床沿,胳膊向后撑在被单上,抬起眼睛和他对视。
看着看着,罗大林冒出个鼻涕泡,邓放一下子没忍住,笑着看他手忙脚乱冲进卫生间洗脸。
屋子里暖暖的,他只穿着一件棉衣也不冷。外头又响起扫雪的声音,小贩在街头叫卖红薯和玉米,桌子上的糖葫芦已经彻底化了,邓放觉得有些可惜,捏了几个山楂扔进嘴里。
酸酸甜甜的。
罗大林把脸擦干,别别扭扭出来了。
他慢慢走到邓放身前,蹲下去,把下巴搁在他的腿上,小心的抬眸打量他。其实洗脸的时候他还在怀疑这一切究竟是不是梦,连带着在小镇时候的两个吻。
邓放往他嘴里塞山楂,他直起身子嚼,等俩人都把籽吐掉之后探着上半身去亲邓放。
试探的一个触碰,唇瓣颤抖着贴了贴,邓放这时突然觉得有些扭捏,胸口热热的,周遭的空气裹得他脸颊发烫,逼得他想逃跑。
但罗大林追上来了。
终于开窍了的笨蛋结结实实亲在他的嘴巴上,大起大落的心境搅乱罗大林的思绪,让他急着想证明这不是梦境的动作更杂乱无章。
邓放被亲得往后倒,罗大林跪在地上把他拉回来,紧紧箍在怀里。
他是不会什么技巧的,只是单纯的与邓放的嘴巴相贴。他仰着头,从急切到坚定、再到虔诚,像亲吻他敬仰的神祇。邓放在床上胡乱抓到罗大林的帽子,一把扣他头上,像在雪地上放烟花的那天一样往下拉,直到遮住他的眼睛。
太阳出来了,阳光透过结霜的窗户照进来,金黄色的,暖洋洋的。
邓放用大拇指抵住他的下巴,含糊地问:“还出不出去啊……”
桌上的胡辣汤早就凉了,他想他们该出去吃点热乎的。
罗大林按住他的脖颈不让他跑走,重新又亲上去,没完没了地碾压、厮磨。
邓放仍旧是容忍他的,胳膊攀上他的肩膀,认真地投入到这个吻里去。
直到快中午,两个人才裹上帽子围巾出去觅食。罗大林偷偷去粘爆竹的钱还剩下不少,拉着邓放进了家饭馆,一口气点了一整份羊排。吃完饭,罗大林原本预备带他在县城里逛逛,但没等邓放喝完杯子里的水,他就急吼吼付了钱,拉着他回了招待所。
晚上邓放上火车的时候藏在围巾里的嘴巴又红又肿,罗大林给他送上卧铺,把东西都放好,下车买了两只红薯两只馍给他放到小桌板上。火车快发车了,车厢里人多得很,邓放一本正经脱鞋准备钻进被子,罗大林心里痒得厉害,俯身装作和他说话,解开军大衣罩着,又在他嘴巴上啄了一下。
“下去!”邓放恼了,他嘴巴被亲得发麻,不知道明天到了学校能不能消肿,这会儿他还来招他。
罗大林嘿嘿笑着跳下车,走到车窗边摆出可怜的表情向他挥手。
绿皮火车头升起一股烟,随着沉重的鸣笛声,逐渐远去的车拉开了邓放与罗大林的距离。
送走邓放,罗大林干劲十足,现在离春节越来越近,再过一个多月他们就能放假回家。与邓放坦诚相见后,罗大林每天乐得飘飘忽忽,有时候还会掐自己一下,怀疑与他亲吻的到底是不是那个耀眼夺目的邓放。
邓放的来信总能打破他的怀疑与焦虑,他会直白的在信中诉说思念。就这样熬到放假,罗大林在县城里等邓放到,与他一起回镇上。他私心里开了个房间,给妈妈去电话说赶不上当天的大巴车,电话撂下,等邓放一下火车他就把人拐进了招待所。
邓放任由他黏黏糊糊的亲,他也很想很想罗大林。少年人的感情汹涌热烈,躁动不安,无处安放,邓放像水一样柔和,懒洋洋摊开在床上,罗大林把他的思念都化在绵长的亲吻里,邓放的头发被汗黏湿在额上,耐心地、沉着地回吻。
三十晚上罗英照旧在儿子的床上给邓放铺了被窝。小小的单人床快要承载不下他们两个几近成年的大男孩了,但在她眼里儿子和小放都还是小孩子呢。
这一年的跨年夜,罗大林光明正大地握着邓放的手一起入睡。
邓放在航校上学的第二年,快到他生日时,罗大林早早向老师请好了假,攒够了钱登上去省城的火车。邓放吹蜡烛的时候心里是激动的,过完这一天,他就成年了。
他和罗大林分了这只小小的蛋糕,吃得满嘴奶油。
罗大林眼睛里亮亮的,仿佛等待这一天等了很久。
洗完澡钻进被窝,罗大林的手和嘴几乎就没从他身上离开过。和邓放唇齿厮磨了好一阵后,罗大林头一低,炽热的吻向着他的胸脯去了,邓放瞬间绷紧浑身的肌肉,喉结剧烈滚动着被扬起的脖颈拉扯,他感觉自己要炸开了,什么声音也听不见,在他身上放肆的笨蛋喘着粗气,迸发出原始的性冲动,不知疲惫地在他身上抚慰、摸索。
邓放不觉得羞耻,而是沉溺进去了。他像被裹入一汪温暖的水,舒服得眼前闪过一片有一片白光。罗大林越亲越往下,颤抖的唇落在小腹时邓放再也受不了,揪住他的卷发把他拽上来,双腿无意识地分开夹住他的腰——
罗大林快乐得要疯了,这些年他做过的旖旎的梦竟成了现实,他和邓放亲在一起,右手顺着他的肌肤滑下去,嵌入腿间,猛地握住已经半硬的欲望。
邓放挣扎了一瞬,被他压住,直白地从根往上摸,他什么话也说不出来,全身像过了电一般,舒服得他要忍不住尖叫了。
罗大林毫无章法地继续,青涩的动作带着莽撞,邓放捂住嘴巴,隐忍的表情像在经受一场甜蜜的酷刑,罗大林手心因为做活粗糙得厉害,对着最敏感的地方揉了没有两下,邓放就蹬着腿到达顶峰了。他失焦地盯着某处,急促的喘息预示着刚刚的高潮有多刺激,罗大林看着他失神的表情魂都要飞了,耐不住地俯下身去激烈地与他接吻。
被窝里熨烫的气息还没散尽,在航校封闭的环境时常令邓放想起罗大林没搬到筒子楼前他的孤立无援,愚鲁憨直的罗大林突然闯入他的世界,让他周身的空气都变得暖烘烘,让他贪恋,让他在航校的每一天都抓住这份温暖向目标冲锋。
罗大林脸上是邓放描述不清的神情,他满脸汗,因高潮而急促地喘息,他仍旧不敢相信地望着邓放,一双亮得过分的眼睛紧紧盯住邓放的瞳孔,迫切希望能从邓放的表情中看到默许的纵容。邓放勾住他的脖颈,将他的脖子往下压,他重新和罗大林肉贴肉的抱在一起,感受到罗大林下体又燃起汹涌的欲望。
激烈的18岁,有奔头的18岁。
过完生日的第二天,邓放拿出剃刀给罗大林剪头发。这一年他已经练得有些经验了,并不会再把他的头型剪得像狗啃,而是直接给他推成寸头。
又过去半年,罗大林即将毕业,他没去学校分配的工作单位,拿到毕业证书后就报名参了军。
进入部队和在学校上学大不相同,进去之后就像邓放的爸妈一样,不能常出来了。即将入伍的那个暑假,罗英回新疆去照看老人,筒子楼里只剩他们俩,他们白天里也把门锁住,找来帘子遮住门上的小窗,像偷情一样在几乎没有隔音可言的房间里厮混。
邓放被抵在床头,夕阳洒进窗中,照在床头的墙壁上。他一半的脸颊浸在阳光中,被激烈的快感冲击得溃不成军,破碎的喘息和黏腻的声音在狭小的空间内清晰回响,他挺着腰到达高潮,整张脸都是压抑的欲色,努力平稳呼吸让罗大林停一停——自然是徒劳无功的,罗大林像只饥饿的野兽终于要吃掉自己的猎物,怎么也不愿放过他。
他拽住邓放的手往自己的欲望上放,傲人的尺寸吓得邓放被烫到一样缩手。他疼邓放疼得不行,自从两人开荤都是他帮邓放抚慰,出于自卑他一直不想邓放被他下流的欲念弄脏,所以每次把邓放伺候舒服了之后,他总是悄悄的在他失神的时候赶紧抚弄出来,再抓紧时间把人收拾干净。这次他不允许邓放躲,他又拽着邓放的手按在身下握住,一下、一下,从上到下,再从下撸到上。掌心紧紧贴着灼热的柱身让邓放也燃起一股难耐的火,他把脸埋在罗大林颈侧,被他搂着坐起来,赤条条地裸在他们的家中,像两头野兽正在经历发情期,迷乱急躁地交缠撕咬。
度过暑假,罗大林被邓放剃了最后一次寸头,身穿一身迷彩服,胸前戴朵大红花,踏上了前往不知名部队的列车。他结束新兵期下连队后,邓放正式开始学习飞行员的专业课,第四年的时候坐进了模拟仓,第五年毕业之际已经能熟练地架势教练机执行飞行任务。
邓放从航校顺利毕业,罗大林已经算得上是一位老兵了。他没复员,留在部队当了个工程兵,就像当时邓放说的,军队里什么都能学,为了留在西安当地的部队服役,罗大林学了大半年的器材、机械,还有设备,论体格儿,抢工第一个想到的就得是他。
92年,邓放下放部队,从新兵开始训练起。
已经是2年老兵的罗大林有探亲假,除了回家看妈妈就是去看邓放。中部战区的空军飞行基地不断扩展、翻修,罗大林所在的连队正抽人调往这里建设基础设施,他拼了命的努力想被选上,回回实操都是第一名。
邓放编入飞行大队后,罗大林收到了他的调令。
不是调往空军飞行基地,而是调往千里之外的酒泉卫星发射中心。
接到调令的一瞬间他的脑子一片空白,连长说就是因为他能力强所以才被调去最重要的地方。“卫星发射中心,是咱们新中国成立以来最神秘、最受重视的军事重地,有多少的武器装备在那里实验,有多少的卫生在那里发射,连里这么多人,组织就相信你,大林,你可千万不能辜负组织的信任呐。”
罗大林像梦游一样回到宿舍,苦涩地伸手丈量地图上酒泉和西安之间的距离。
(卷一)· 完
TBC……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