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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烬

Summary:

维京时代末期的北欧故事,丹麦国王的一次罗马之行,英格兰无疾而终的思念。
或许是北欧与西欧的幼驯染对照组。

Notes:

很贵乱,是仏英/丁诺对照组,夹带丹英的单方面虐待、诺英的妖精组贴贴、仏神罗的阴阳怪气…洁癖慎入。

(See the end of the work for more notes.)

Work Text:

他们已经看见陆地了。海岛被雾气笼罩,帆船驶入泰晤士河,两岸是南方风情的房舍、商站和教堂,在过去的数百年里,维京人正是这样驾驶着长船跨过北海,沿岸而下,顺着河流闯入英格兰的腹地掠夺他们的金钱、食物和人民。软弱的平民、文绉绉的修道士、难以称之为战士的士兵……英格兰在丹麦眼中就是如此不堪一击。挪威踩着一个箱子伏在船舷边观看流水的波纹,因为进入河道,船体似乎吃水更深了。和从前专门从事抢劫的海盗船不同,这是一艘丹麦的王家战舰,负责护送国王前去罗马朝圣,为他在不久前的叛乱中死去的亲人哀悼,以及参加神圣罗马帝国新任皇帝的加冕典礼。丹麦兴奋地找到他,邀请他一同前去,亲身感受一番南方人口中的地中海、罗马城、加冕礼。作为维京血脉的继承者,他们天生对远航和冒险富有兴趣。旅途有些漫长,但因为可以乘坐船只而并不难熬,而现在他们只要前去伦敦和国王的御驾会和,就可以开启接下来的南方之行了。

抵达港口后,船只抛锚停泊,岸上已经等候着一行人。丹麦率先跳下甲板,回头伸手来牵他。挪威却装作没有看见,自己走下了纤夫搭好的木板。负责接待他们的使臣上前行礼,挪威在这群人中蓦然看见了英格兰的身影。身穿墨绿斗篷、白色衣裤和皮靴的男孩上前屈膝行礼,用丹麦语说:“好久不见,远道而来的朋友们。”

“你好,英格兰。”挪威有些疑惑地说。“你为什么……”

“多么稀奇啊!”因方才被他冷落而有些沮丧的丹麦忽然大声感叹了起来,像是看到什么新奇事物一样俯视着面前矮小的男孩,“英格兰今天竟然如此恭敬地前来宫外迎接我们,难道是我在白天做梦了吗?”

英格兰的嘴角抽动了一下,淡绿色的眼睛盯着面前的地面,开口说道:“我从前对诸位有失远迎,十分抱歉,以后一定会……”

“你知道就好。”丹麦不耐烦地打了个哈欠,转头走向了进宫的马车,他们今晚终于可以在陆地上休息一夜。挪威跟了上去,对还在原地不知所措的英格兰说:“你也来吧。”后者挪动脚步,和他们登上了同一辆马车。

“他来干什么?”丹麦一见英格兰掀起帘幕就不满地叫道。挪威在他旁边坐下,淡淡地说:“不知道,也许他有话要对我们说。”英格兰坐在门边离他们最远的位置,打量着正和他处于同一位国王治下的两个北方王国,他们都拥有日耳曼式的金发,丹麦英俊挺拔,一头短发四处乱翘,冰蓝色的眼睛里带有桀骜不驯的凶狠,而挪威则温和安静,金发柔顺,眼睛是水晶矿石般的淡紫色,表情有些冷淡,如果不是亲眼见过他和其他北欧人一样杀人放火的场面,大概很难把这么一个文静漂亮的孩子和那些人联系起来。马车摇晃了一下,开始向前行进,英格兰不得不抓紧时间开始说服他们:“我想请求你……这次罗马之行可以让我也同去吗?”

“你?”丹麦皱起了眉。挪威的表情没有什么变化,看了身旁的男孩一眼,转过头对他说道:“我们没有这个打算。”

“但是我会讲拉丁语,”他说出预备多时的理由,只是每多说一个字,自尊心就碎裂一分。“我去过罗马,这次航行也有我的船队,可以为你们引路,我还可以——当你的侍从。”

丹麦盯着他看了片刻,忽然大笑起来,对挪威说:“你听明白了吗?他是想说我们没有他的帮助就找不到罗马的城门呢!”

英格兰从对方的笑声中听出一种异常的寒意,辩解道:“我并无此意。”

“那就说出你的真心话!”丹麦不再发笑,逼问道:“如果你现在还以那段身为罗马帝国行省的经历为傲就光明正大地说出来,说你觉得我们不过是一群野蛮人和刚刚皈依天主的异教徒,配不上撇下你独自前往罗马,说你想去见你从前的那群行省朋友们,和他们用你爱说的拉丁语来叙旧,或者——”他顿了顿,声音低沉下来:“你是想向他们求救?”

一向伶牙俐齿的英格兰忽然沉默了,他浑身发冷,如受凌迟,恐惧和愤怒轮番撕扯着他的理智,不得不咬紧牙齿才忍住了想要坦白的冲动——如果可以,他恨不得立刻给丹麦那张讨厌的脸一个耳光,大声告诉他“是的,没错,我就是这样想的,你们有什么资格获得我的尊敬?”但是那没有意义,无非只能换来又一次鞭打、幽闭或者禁食的酷刑罢了,以及葬送掉这次前往欧洲的机会。面对不可能战胜而又令人厌恶的敌人,他学会了伪装。英格兰抬起脸,淡绿眼眸中流露出恳求的光,说:“怎么会呢?我发誓我绝对不会这样做。”

丹麦嗤笑一声,依然不信。狡猾的英格兰,十句话中至少有九句是谎言,更常见的情况是句句都是。“你有和挪威一起造反的决心,就没有说出自己真实想法的勇气吗?”他嫌恶地说:“我最讨厌说谎话的人,英格兰,你真是一个懦夫,软弱可怜,令人恶心。”

英格兰放在膝头的手忍无可忍地攥紧了,他甚至无法反驳对方的话,这样颜面尽失地哀求敌人的确令他自己都感到恶心。也许和他们一起去罗马从一开始就是一个糟糕的主意,他心灰意冷地想要放弃了,但倔强的本性又点燃了他的怒气,他紧盯着丹麦,眼神变得凶狠:“我的确想去欧洲,但并不是因为我有多么怀念什么罗马帝国,只是想去曾经的故地看看这几百年来都发生了什么罢了。我讨厌你们这些大陆人——你们所有人。只要有机会我就会离开,但不是这次,我也不会请求别人的帮助,因为总有一天我会亲手打败你。”

丹麦玩味地看着他,不怒反笑,感到有趣极了,他喜欢看着别人对他宣战、竭尽全力来反抗他最后却一败涂地的样子,这样的英格兰远比假意顺从却在背后图谋不轨要令他满意。看着他的笑容,英格兰受宠若惊地试探道:“所以……你同意了?”

“不,我不同意。”丹麦满足地欣赏着英格兰脸上一闪而逝的失落,笑道:“这是对你的惩罚,英格兰,谁让你在我征服挪威的时候趁机在背后偷偷暗算我呢?但是我也欣赏你,至少这么多年来你从未放弃过反抗不是吗?说实话,你承认自己恨我、无时无刻不在想着报复我的样子,比你佯装乖巧顺从地在国王身边当属地的时候要有意思多了。”

真的会有人这么想吗?英格兰不可思议地腹诽道。这群北方人和他完全是两个世界的人,和不列颠岛上的兄弟们,还有之前接触过的大陆人都不同,像一群冰天雪地里的狼群,只奉行弱肉强食的生存法则。他看见丹麦人对挪威人的所作所为,并不比对他更仁慈,在他被丹麦幽禁和折磨的时候,挪威有时会来给他送一些食物、药剂和水。他趁机对总是跟在丹麦身边的挪威说:“他这样对你,你就没想过要离开他吗?”淡紫眼睛的男孩平静地答道:“我们从小就在一起,我能去哪里呢?”他不可置信,质问道:“那你就这么认命了吗?你应该反抗他啊。”挪威微微一笑,说:“我知道啊,我会赢回来的。”他从对方的柔顺中感到一种意外的韧劲,也见过挪威在丹麦面前笑眯眯地说“Du bør ikke gjøre dette mot meg”,虽然身处弱势,却非常安然。那两人似乎都能奇异地谅解彼此的处境,败者服从胜者,在这里是天经地义的。但是他做不到,每次见到他的眼神,丹麦都要上来教训他一顿,说:“你的眼神不对。”哪里不对呢?他的皮肉被割裂,筋骨被折断。丹麦说:“要么服从我,要么反抗我。”于是他竭尽全力地去抵抗了,可是却输了一次又一次。“出手要狠啊,像这样——”丹麦将他的攻击以十倍百倍的力量还给他,说:“英格兰,你还是不够狠。你不是我的对手,现在服从我吧。”可是他抬起头,绿眼睛依然倔犟。丹麦也怔住了,他征服了那么多地方,击败过那么多强敌,却从来没遇见过英格兰这种麻烦,明明那么弱小,却又那么顽强。他无法战胜丹麦,但也从来没有屈服于丹麦。这令丹麦感觉仿佛受到了全新的挑战,他厌恶英格兰的弱小,但也钦佩英格兰的坚韧。丹麦经常想起他的的眼神,不常见的、恶魔般的绿色,像蛇,像狼,还像野坟中的鬼火,总之像一切邪恶的东西。挪威却说,不,我觉得他的眼睛像绿色的极光,是女武神瓦尔基里闪烁的盔甲,会给我们的家园带来新的变化。

英格兰不再请求这件事,推开马车门和车夫一起坐到了门外的车辕上,只留下他们两个在车厢里。过了一会,丹麦听到前面传来英格兰用英语自言自语的声音。“噢,不!”他向挪威身边靠了靠,“他又开始和他那些看不见的妖精朋友们说话了。”

“是啊,那些妖精一直跟着我们呢。”挪威说。

“可恶。”丹麦咬牙切齿,他成了这里唯一看不见那些神秘事物的人,如果瑞典也和他们一起来了就好了。他刚刚把英格兰俘获的时候,如同获得一件不死的玩具,有许多游戏的花样要在他身上实验,比如将他扔到海里,或者从山上抛下去,用刀尖拆装他的肢体,等他逃跑之后再追回他。不管遭受怎样的对待,英格兰都会在昏迷之后睁开眼睛,永远也不会死去,不堪忍受痛苦的时候,也只能拿出微薄的力量来反击他,用他们听不懂的语言说上许多诅咒的话。丹麦抓着他的头发迫使他看向自己,提醒道:“你的神救不了你,也没法来惩罚我。”英格兰怨恨的看着他,那淬毒一般的目光远比诅咒更令人胆寒,挪威忽然在旁边幽幽叫了他一声,说:“喂,你后面那是什么东西?”丹麦受惊,从英格兰旁边跳开,看着身后的一片空白说:“哪有什么东西?你少和他一起吓唬我。”挪威认真地说:“没有啊,那个东西现在又去你脚边了。”丹麦低下头,看见脚下的一团黑影,只是篝火跳动的影子罢了,他松了口气,扫兴地离开了。对强迫英格兰渐渐失去兴趣之后,丹麦对他的要求只剩下必须跟着他们过北方人的生活,于是他开始经常见到英格兰对着空气自言自语的样子,他最讨厌英格兰这样神神叨叨的,像个巫婆似的。他可以肯定英格兰能看见的神秘朋友不是他们光辉而英勇的北欧神,不然他怎么会看不见呢?只有可能是幽灵、妖精、鬼怪之属……可奇怪的是挪威也自称可以看见,他说那不是鬼魂,是自己没见过的生物,长角的马,有翅膀的兔子,小矮人……英格兰很意外:“你真的能看见吗?”挪威却答非所问地说:“也许只有孤独的人才能看见吧。”

丹麦烦躁地捂上耳朵,他厌恶英格兰的一切,但似乎正在不知不觉地变成那种样子——基督教、君主制,交易而非抢劫,法律而非混乱……他变得越来越像英格兰口中的“文明的王国”了。尽管他的国王依然如歌谣中传唱的那般,“散金的勇士国王,以他的丹麦血统为傲,并且绝不会变为名誉上的英格兰人。”但事实上国王却将宫殿设在英格兰,用英语下达政令,死后也准备葬在伦敦……比起斯堪的纳维亚帝国的统治者以及大获全胜的维京战神,他变得越来越像一位基督教君主了。挪威面无表情地提醒道:“你的国王好像快要忘记你了,丹麦。”

“不!”丹麦懊恼地叫道,“一定是英格兰用了什么诡异的魔法迷惑了国王。”

“谁知道呢?”挪威漫不经心地说,又开始静静地走神,任由丹麦在耳边喋喋不休地聒噪。其实他们已经习惯了和英格兰在一起的生活,也不再把“懦弱的南方人”这一蔑称挂在嘴边,经常带着英格兰在斯堪的纳维亚半岛上活动。有一次他们一起北上穿过丹麦去找瑞典,因为已经进入冬季,道路被大雪冰封,对于北方人而言已经习以为常,但英格兰却不耐严寒,勉强和他们一起穿着厚实的皮毛在雪地里徒步了一段时间,就感到四肢渐渐麻木,头疼欲裂,栽倒在雪堆里。他们只能找了一棵枯树折下两根树枝系在英格兰身上,像拉雪橇一样把他拉到了一个避寒的山洞。丹麦一路上都在抱怨他们真是带来一个大累赘,挪威被他吵得不行,直言说他好烦,可不可以像英格兰一样安静一点?丹麦受伤似的叫了一声,取出火石来生了一堆火,把冻僵的英格兰丢在火堆旁取暖,但是他的里衣似乎被雪水浸湿了,以至于在夜里发起烧来,昏睡不醒。挪威喂他喝了一点融化的雪水,让丹麦把自己的大衣脱下来给他盖上,丹麦不满地抱住自己,说:“我也很冷啊!”挪威命令道:“脱掉,你晚上抱着我睡,不然英格兰明天无法痊愈,我们就要被困在这里了。”丹麦磨磨蹭蹭地脱下皮毛外套扔到英格兰身上,和他在火堆另一侧将大衣盖在身上依偎在一起,评价道:“很暖和。”挪威点了点头,准备睡觉,却听到英格兰神智不清地喃喃自语起来。他和丹麦疑惑地交换了一个眼神,凝神细听他在说什么,却只听到他在反反复复地叫某个人的名字:

“高卢,加利亚……”他说,“等等我……”

“高卢是谁?”挪威昏昏欲睡地说,“也是一个国家吗?”

“不知道,我好像听说过,但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丹麦也困倦起来,满不在乎地说:“也许那个国家早就灭亡了,谁知道他在说什么胡话。”

他们就那样睡着了。

没有人知道英格兰梦见了什么,就连他自己也越来越不能分清那是梦还是现实。他抬起头凝视着阴沉的天空,想起他们的最后一面。罗马从不列颠撤走最后一批驻军,放弃这个边境行省,只留下少数官员,而高卢前来监督。那是一个难得的晴天,他站在堡垒上看列队的士兵登船返航,其中有不少就是高卢人。他抬起头看向身边穿白色长袍的男孩,高卢的化身明亮俊美,和他的哥哥一样高,而且精通各种他没有见过的神奇的技艺和学问,又是经常得到罗马嘉奖的英勇战士。他们经常在海峡两岸的白色山崖上相会,聊天、游戏或是什么也不做地休息,相见的时间总是过得非常快。可是现在他却只能在高卢脸上看到前所未见的忧虑神情,和平时的那种轻松、慵懒、愉快大不相同。高卢顺着他的视线看向他,罕见地没有微笑,深蓝色的眼睛像一片冻结的海水。

“我太无能了。”高卢叹息道,“我保护不了任何人,甚至自己,我从来没有感觉自己这么无力过。”

“为什么呢?”他问,“如果你是在责怪自己弃我而去,那大可不必,因为我非常高兴能够重获自由。你记得吗?就像以前——你是行省高卢,我是没有被征服的不列颠。”

“好吧,勇敢的不列颠。”高卢终于微笑了一下,牵起他的手握住,表情却再度变得忧郁:“可是你不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到处都是敌人,我的剑好像永远也杀不尽,罗马也越来越虚弱,失去我们的保护,你……”

高卢不再说了。

“情况很糟糕吗?”他试探着问,“我会站在你们这边的,即使我已经不再属于帝国。”

高卢摇了摇头,不知是在说加上他也无济于事,还是说不想让他也被卷入战争。“你一定不会喜欢现在的大陆。”高卢自嘲地说,但又安慰道:“不过不用担心,我会处理好一切的……我会将一切恢复到从前的样子,然后来找你,带你去我的国家。”

“那会很危险吗?”他握紧了对方的手。

“我不知道,最差的情况也许是……”高卢温和而忧愁地看着他,“阿尔比恩,你害怕死亡吗?”

他摇头,说:“我不怕,但我会拼尽全力活下来的。”

“那么我也是。”高卢说。他们相视而笑,然后高卢俯身抱住了他,在他耳边叫他的名字:“阿尔比恩……不知道这次回去之后什么时候才能再见到你。”

“我会等你的。”他也抬起手抱住高卢,那个怀抱还是一如既往的温暖可靠,他放心地闭上了眼睛,暂时忘却了前路的凶险,提醒道:“但是你不要丢下我太长时间。”

“我很快就会来找你的。”高卢说。两人莫名其妙地有些鼻酸,初次品尝到告别的伤悲。所有的帝国军都登上了船只,两人在临别之际匆忙地交换了佩剑当作信物,高卢的佩剑装饰华丽,锋利非凡,剑柄上镶嵌着一块靛蓝的青金石,是他在跟随罗马征讨波斯人时得到的赏赐。他的佩剑却只是一把普通的铜剑,剑鞘上刻着花朵和树叶的花纹。高卢用那两柄短剑互相在彼此的剑柄上刻下了A和G两个字母,阿尔比恩和加利亚,只恨不能是刻在他们自己身上。他抱着高卢的佩剑目送他登船远去,后者用他的剑亲手割断了最后一根纠缠在一起的缆绳,大船漂向海水深处。高卢站在船尾向他挥手,声音逐渐远去:“你一定要等我啊。”

这一幕反反复复地出现在他的梦里,使他时而期待,时而绝望。来自日德兰半岛的日耳曼人如末日洪水般淹没了他,像改造忒修斯之船一样改造他的躯体,用新的名字来称呼他,盎格鲁人的土地,英格兰。过去变得不再重要,他在一片混沌中从分裂的土地上再度苏醒,相互兼并的国家,快要被清空的回忆,暗无天日的生活,永无止境的战争……他依稀记得自己还在等待什么人,于是向自己遇到的每个人询问,高卢怎么样了?人们交口否认,我们不知道,世上已经没有这个国家了。仿佛就在他的一声叹息之间,世间就已经过去了一百年。他来到岛屿的最南边登上白崖凝视对岸,在海风吹拂下眼眶酸涩,想要落泪。海水之外依然能看见有一片相似的白色山崖,但一想到那已经不再是高卢,熟悉的景象便骤然变得陌生,对岸的大陆从未如此冰冷而恐怖。可是新的名为法兰克的国家却送来言辞谦和的邀请信,请英格兰的学者和修道士前往巴黎的宫廷学校中一起抄书和讲学,复兴古罗马的文艺。他默念那个全新的名字,恍然觉得高卢并未远去,但还来不及亲自去对岸看一看,北方的维京人便开始变本加厉地南下劫掠。他重新拿起武器,履行自己作为英格兰守护土地和人民、守卫不列颠的自由的命运,竭尽全力却还是一败涂地。丹麦最终还是踏入了他的都城,他在被俘虏之前用那把削金断玉的短剑斩断了丹麦的战斧,后者惊奇地打量着他手中这把与简朴衣饰不符的华贵宝剑,轻而易举地从他手中夺过了它,拿在手中把玩起来,用异国工艺锻造的兵刃坚利无比,镶嵌着黄金和宝石。“放开,”他恨恨地盯着丹麦,用丹麦语讽刺道:“你不配碰它。”

丹麦漫不经心地笑,拔出剑来指向英格兰的喉咙,后者不退反进,恨不得自刎于这把剑上。他及时收手撤回剑尖,以免猎物死得太过容易,然后一剑刺向英格兰的肩头,听见一声喑哑的痛呼,锐利的剑尖很轻易地就穿透了皮革和血肉,他施力向下压去,迫使英格兰跪倒在地,甚至感觉自己可以切断对方的锁骨。他满意地将其拔出,英格兰倒地不起,却依然按着血流如注的肩膀挣扎道:“把它还给我。”

“你从哪里得到这么好的武器?”丹麦像是没有听见他的话,蹲下向他询问,忽然在剑柄上看见一个A字,怀疑道:“偷的,还是抢的?这真的是你的剑吗?”

“是有人送给我的,”英格兰轻蔑地看着他,“一个你永远也比不上的人。”

“送?”丹麦嫌弃地说,忽然丧失了兴趣,在北方,抢来的战利品才是最好的。他收起了那把剑,说:“如果有一天你能打败我,我就将你的剑还给你。”于是英格兰开始不厌其烦地挑战他,又一次次惨败在他手下,直到丹麦都厌倦了这样的游戏。在卡努特夺取英格兰王位的那年冬天,大雪纷飞,他和英格兰在空无一人的王座厅里再次较量了一番,而英格兰依然令他失望。“你进步得太慢了。”战斧挥动,将英格兰击倒在地,他特意取出那柄短剑丢到不远处的空地上,说:“看见这个能让你更有斗志吗?”英格兰的眼中猝然闪过愤怒的火花,奋力举剑向他刺去,丹麦用战斧推开他的攻击,一脚踢在对方腹部。英格兰撞开大门,踉跄着在后退中跌倒在门外的雪地里,忍耐再三,吐出一口鲜血,融化在晶莹的雪地上。丹麦捡起短剑走出大门,居高临下地说:“我已经腻烦了,你无法打败我,别再向我讨要你的东西了。”他转身欲走,却又想起了什么,走下台阶抓起英格兰的衣襟,骄傲地问道:“你以前说我比不上这把剑原来的主人,那现在呢?我是不是你见过最强的国家?”

“不,”英格兰艰难地说,“……你根本不配和他相提并论。”

“他到底是谁?”丹麦不耐烦地抓紧了他的领口,“罗马、日耳曼……还是埃及?”

英格兰忽然笑了,脸色惨白,如同鬼魅,说:“你永远也不会知道。”

丹麦蓦然动怒,看着手里的宝剑,只觉得说不出的可恨,他好像永远也无法真正得到这把剑,因此还不如毁掉——他看见旁边燃烧的用以照明和取暖的火盆,突然丢下英格兰走过去将剑掷入了燃烧的火焰之中。“不……”英格兰费力地叫了一声,挣扎着想要过来抢出那把剑,丹麦不由分说地拦住他,看英格兰怔怔望着那把剑慢慢在火中变形、融化,绿色的眼睛被火光映成空洞的金色。他放开英格兰,后者无力地跌坐在地,那竟然是他在英格兰身上见过的最为失落的样子。丹麦感到一阵莫名的厌烦,丢下英格兰独自离开了。雪花落满了他们的头发、肩膀和眉睫。短剑彻底被火焰烧成了扭曲的形状,尾部镶嵌的青金石脱落下来,深蓝色的宝石因高温而泛出奇异的金色。英格兰忍痛徒手从木柴中取出了那块宝石,金色的石头在雪地中渐渐冷却下来,恢复了深蓝色泽,像主人的眼睛。他将烧伤的右手浸在冰雪中精疲力尽地躺了下来,大雪依然没有停,漆黑的夜空中除了乱舞的雪片看不到一颗星星。他躺在雪地里,疲倦地想,高卢——法国此时在做什么呢?也许他早已忘记这个海上的岛国了。他的四肢渐渐失去知觉,躯体麻木得令人陌生,这还是他的身体吗?他想,恍惚看见拿着那把剑刺向他的人从丹麦变成了法国,又变成了他的哥哥们,对方面色阴沉,将他视作敌人,日耳曼人与维京人的杂种,他流出的血液从红色变成污浊的黑色,他想要反驳,却发不出任何声音。他握紧手心的宝石,忽然发现自己已经没有那么想见到他了,或者说是害怕再见到他,害怕对方已经变成一个面目全非的人,因为他们真的已经太久、太久没有见过彼此了。

也许不见到法国自己才能更好地生活,英格兰想。马车在驶入宫殿门口停下,他和丹麦、挪威一起走进大厅谒见了他们共同的国王。丹麦站在前面回头看了他一眼,改口道:“你想和我们一起去的话就来吧,就像你说的——给我当侍从。”

“不,”他说,“我不想去了。”

让英格兰也一起前往更能彰显我们的强大,挪威也如此提议。丹麦没好气地说:“他自己又反悔不去,难道还要我求他吗?”那趟旅程最终还是由他们两个人完成了。丹麦在南下途中向挪威形容那些国家:“神圣罗马帝国像个长不大的孩子一样,幼稚、笨拙。法国则长得像个柔弱的女人,不等他穿好自己的铁衣服,我就能把他开膛破肚。至于伊比利亚半岛,那里全都是只会种地的农夫……”

“我们是不是应该有点礼貌,”挪威打断他,“像个南方人那样。”

“当然,”丹麦应和,“英格兰能做好的事我们当然也可以。”可他还是依然将南方人当作自己的手下败将,维京人可以驱逐德意志的诸侯,在塞纳河和莱茵河沿岸扫荡,给了濒临崩溃的法兰克帝国最后一击。能够与他们修好,应该是南方人的幸运。他们在美因茨会见了新加冕的罗马皇帝,他将与一位丹麦公主订婚,以交换北方邻国的友谊。神圣罗马帝国的化身戴着自己的皇冠在此设宴迎接他们。他穿着黑色的羊绒长袍,上面用金线绣着复杂美丽的图案,胸前是一只黑鹰。寒暄之后,丹麦径自走向和神圣罗马相对的那个主座,座椅上铺着绣金线的丝绒坐垫,神圣罗马急忙叫住了他,请他坐在侧面的首席,解释道:“那是留给我的兄弟——法国的位置。”

“好吧,小气的南方人。”丹麦不拘小节地坐了过去,其实不管哪里,他只要和挪威坐在一起就好。他环顾四周,寻找法国的身影,不满道:“他为什么还没有来?”谦逊有礼的帝国请侍从来给他们斟酒,请他们稍候片刻。等待不可谓是不值得,以美貌、才华和武力闻名的国家走进大厅时的确是光彩照人,满室生辉。法国身披蓝色的法兰绒披风,上面绣着金黄色的百合花图案,高贵的容颜焕发出俊美的神采,在座的列位英俊少年在他面前都不禁显得黯然失色。这样与生俱来的美貌,就像他拥有全欧洲最温暖肥沃的土地一样令人嫉羡,注定会成为一段传奇。然而不知是因为镇压国内叛乱的劳累,还是对远方来客的偏见,那张仿佛倾注了所有光芒的面孔并不像平时一样轻快,而是透出一种若有所思的深沉。他在神圣罗马旁边坐下,举止文雅又不失潇洒,所讲的语言是拉丁语的一种方言,需要神圣罗马代为翻译。后者代他表达了迟到的歉意,又向他引荐途经此地的贵客,丹麦、挪威及英格兰共同的国王。法国深蓝色的眼睛注视着对面的两个国家,丹麦是曾经和他在巴黎之围中交手的敌人,有成为北欧之主的雄心,而挪威是丹麦的伙伴,也是诺曼人的故乡,后者在法国北部定居之后保护他们不再受到维京人的侵扰——

“那么……”法国缓缓扫视过他们的使团,发问道:“英格兰呢?”

“他不愿意和我们一起前来。”丹麦坦率地说。

神圣罗马解释给他。“……不愿意吗?”没能在这里见到英格兰,法国说不上是失落还是侥幸,公然以法语讽刺起来:“世风日下,让英格兰的王冠落在这群人手里,连你也要和他们联姻。”

“而你要向他们赔地求和。”神圣罗马提醒道:“你想把英格兰夺过来吗?别忘了,他们是我的盟友。”

“你们愿意厮混在一起,我也没什么办法。”法国忽然不快起来,“如果你没有和我分家,我们今天何至于和这些人同席而坐?”

“那正是我要对你说的,法国。”神圣罗马说,“加入我的帝国吧,那样就没有人可以与我们为敌了。”

帝国——法国品味这个词的含义,为什么在意大利得到教皇加冕的是东法兰克,而不是他呢?他明明已经快要成功了,放弃原来的名字以获得法兰克人的力量,击败所有敌人,用自己的剑在罗马灭亡后建立新的文明,得到罗马帝国无人继承的冠冕……在不需要出征的时间里,他都会在巴黎宫中聆听学者们讲授古代的修辞、哲学和艺术,像一个好学的王子,其中有不少来自不列颠。但那些其实都是他以前教给英国的。英格兰——他习惯这个新称呼,向每一个人询问,你们的国家——英格兰——他怎么样了?他问了很多人,可是很少有人见过英格兰,为数不多的回答也只是这样:七国林立,维京人不断攻击着他们,英格兰痛苦不堪。他不忍再听,可越是想要平定一切纷争,战争就越是永无止境。英国在临别时送给他的佩剑在远征西班牙的穆斯林时因格挡敌人的攻击而折断,他的国家在查理曼死后一分为三,南下的维京人又沿塞纳河而上洗劫了巴黎,四方诸侯也越来越不受控制……胜利似乎不再眷顾他,与之对比的则是战胜维京人和伦巴第人并加冕成为帝国的神圣罗马。他端详自己在镜中的面容,那上面似乎正在逐渐显示出一种暗淡的灰败,他失望地一遍遍擦拭镜面上并不存在的灰尘,以期可以使自己恢复昔日的光彩,但自然是于事无补。他蓦地别过脸推倒了面前的铜镜,一度感到自己已经无颜去面对英国,但是最终还是没有放弃。他可以忍受失败,为了实现愿望和再次见到想见的人。他重新竖起那面镜子摆正,心想,因为征服你是我一生的梦想。

很快了,他想,我们终将会再度相见。为了那一天,他会成为这里最好的人,像从前一样骄傲地站到他的面前。

四人各怀心事地举起酒杯,一场会面就此结束。

 

fin.

Notes:

*挪威语是机翻,大意是你不该这样对我,不懂语法,能get到氛围就好。
**北海帝国:英格兰被丹麦统治的时期,也称盎格鲁-斯堪的纳维亚帝国,是1016—1035年间由丹麦国王卡努特开创的多元国家,也在其死后分裂。他同时拥有丹麦、挪威和英格三个国家的王位,以及一部分瑞典的领土,宫廷设在英格兰。此时已经是维京时代的末期了。在8—11世纪,斯堪的纳维亚半岛的维京人部落曾经在英格兰、法国北部和德意志北部以及更远的地方进行过贸易和侵略活动,也受到了南方地区的很多影响,后来因这些封建国家实力增强而终止,可以说变相促进了后者的发展。西欧和北欧世界也开始融合,比如诺曼底人就是从挪威来到法国定居的维京人,后来被法国同化,又征服了英格兰(…)本篇的时间线是1027年卡努特出访罗马,英格兰已经被丹麦人直接统治十余年了,那次征服是在1016年,而五十年后又将被法国人征服(。
***标题来源其实是那个…闺怨诗。曾是寂寥金烬暗,断无消息石榴红。斑骓只系垂杨岸,何处西南任好风(关于一去不返的白月光高卢仏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