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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文-普通话 國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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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ublished:
2023-12-01
Words:
34,49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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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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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93

【德哈】时间灰烬

Summary:

战后在麻瓜电影院为盲人讲解电影的德拉科 × 盲眼的哈利。有私设剧情。HE。

Work Text:

11月26日,周六,阴。麻瓜伦敦。

德拉科将窗帘拉开一条缝,对街道上萧瑟的树木皱了皱眉。

他回到衣柜前,手指拨弄过几件衬衫,最终停留在一条墨绿色的羊毛围巾上。

制作精良,保暖性能绝佳,是他从庄园中带走的为数不多的行李之一。

他松开手指,几秒后又重新抓住那条围巾,一把抽出将它围上颈部。

 

德拉科不紧不慢地走在与他的公寓楼相隔两条街的马路上。他喜欢秋天,深秋可以提神醒脑。空气中弥漫着的腐败的烂树叶味和甜美的新鲜西南风的味道混合,不由分说地灌进他的呼吸道,像冷藏过的嗅盐一样通了通他迟缓的思维。

白昼令他迟缓。尽管是阴天,光线还是让他感到恶心。

风吹得他眼睛干涩。他的目光飘向马路左侧的拐角,就这样径直走到拐角处,在一间招牌斑驳的老式剧院门口停下来。

他是来这里上班的。

德拉科走进后台属于他的小办公室,将一叠材料拿起来点了点,今天的电影很长。他慢慢地啜了口温热的咖啡,带上他的材料走进放映厅。

这是由一间年代久远的小剧院改造的影院,整个影院只有一间放映厅,没有香气四溢的爆米花和冒着泡的可口可乐,只有陈旧的幕布和垂死的深红靠椅。光线不佳,照明设备年久失修,但这一点显然不会困扰到光顾这家影院的人。

德拉科在第一排座椅旁边自己的位置上坐下,第一排的格林先生听见动静,侧身向他问好。

下午好,格林先生。

德拉科轻声回应。

他现在是个礼貌的年轻人,让人说起时会用“得体”“好心”这类词语来描述。德拉科在心中对自己发出一声嗤笑。

他本来随时可以要了眼前这位盲眼老先生的命。

可他说下午好,对一个麻瓜。梅林啊,认真的吗?天知道他经历了些什么才会变成这样。

他脑海中闪过让格林先生死在他脚下的幻想,那画面令他如针扎般抽动了一下,想要呕吐。

他不能杀人,或钻心剜骨他们,尤其是眼下坐在放映厅里的零星几个人。事实上,他们为他的生存提供了最后一点理由。

灯光全暗,屏幕亮起。

“一个身材微胖的美国人坐在台阶上擦拭小号……”德拉科的声音跟着响起,他的心情已经随着灯光的熄灭平静下来。在这个场景有一段独白,他们能自己听。

“他走进一家乐器行,提着自己的小号,打量周围的乐器。”

这个男人想当掉他的小号,在朝不保夕的冬日里换点食物。

德拉科瞄了一眼手里的批注材料,没注意到放映厅的门迅速开合了一瞬,一位迟到者轻手轻脚地走进来。

一帧一帧的画面在流畅地闪现,故事回到二十世纪之初的弗吉尼亚号上。德拉科讲解到了他喜欢的部分。

“1900走到他身后……”

[ 晕船了?]

[ 你是新来的小号手,对吗?]

[ 跟我来吧,我帮你解除痛苦。]

“Max松开了轮锁,钢琴随着船身的颠簸开始滑动,Max坐到他身边,1900看起来乐在其中。海浪带领他们滑行,1900的钢琴声在整个大厅中回荡……”

“他们撞碎了大厅的玻璃,撞进了船长的房间。”

浪漫,该死的浪漫。在这艘驶向美利坚的船上,在这艘因狂风暴雨的侵袭而颠簸的船上,用松开钢琴轮锁这种最简单的方法去触摸自由女神像的衣角。德拉科吞咽了一下,紧紧地盯着屏幕。

自由的幻象能让他暂时忘记罪孽。

“他们被船长罚去船舱下铲煤……”

[ 你是新奥尔良人?我爱新奥尔良。在那里,到三月,在你最意想不到的某个下午,大雾席卷而来,就像一道屏障。它刚好垂到街灯那么高,将一切拦腰斩断。像一把白剑,真是神奇。

房子没有了屋顶,树木失去了枝干,圣路易大教堂的尖顶也不见了,街上的行人都没有了脑袋。肩膀以上的一切都消失了。在杰克逊广场上只能看到一具具无头尸体走来走去。撞到一起,他们就互相问候说:家里人还好吗?]

德拉科记得霍格莫德的大雾。冬季的清晨学生们排着队吵吵闹闹地向霍格莫德出发,费尔奇诅咒着阻隔视线的雾气,高高提起手中的马灯,在最吵闹的学生面前威胁似的晃荡。

“吵闹的学生”从不包括德拉科,他只是裹在自己黑底暗纹的双层绒防风斗篷中,施一个小小的防雾咒解决视线的问题。而克拉布和高尔永远施不好这个咒语,在高尔的第一千次尝试差点戳瞎克拉布的眼睛之后,德拉科大发慈悲动了动手指帮助他们。

克拉布?德拉科恍惚了一秒,随后想起他死了。

他们从来不能算是朋友,但他还是无法对此说出活该这个词。而且,倘若说克拉布活该,他又该怎样让自己死成一块一块的碎末才算是罪有应得呢?

大雾难不住他,对他来说雾天的霍格莫德和平时没有什么两样,这是一位巫师的基本素养——不为天气所扰。那些在浓雾中穿行,因为看不清路而绊住行人的家伙,他们真的是巫师吗?他敢说如果霍格沃茨的校长不是邓布利多,这些蠢货会在你说完“大雾”这个单词之前就被打包扔回家了。

但他确实没想到大难不死的男孩和他的咒语百事通朋友会是这类人中的一员。

他在三把扫帚门口被人撞上了,不耐烦地回过头,一双碧绿的眼睛无比清晰地出现在他的视野中。此刻他突然对防雾咒的绝佳效果感到憎恨。

对不……呃,马尔福?

很好,他在波特这儿连一句完整的对不起都不配得到。他想开口讽刺他,咒骂他,侮辱他和他认识的所有人,但他的思维似乎被掐灭了。他只是站在那,发现那双眼睛清晰得令人头痛,他不记得此前他有过如此近距离观看它们的经历。防雾咒并不能驱散大雾,因此只有他视野的中心是清晰的,而余光所及之处仍是一片模糊。

这算什么?

这就好像是一次真正的聚焦。

波特防备地看着他,好像在等他喷洒出毒液,那确实是他打算做的。但在他回过神之前,格兰杰就扯了波特一下,带着他越过德拉科走进三把扫帚。

他站在原地,依稀听见他们的嘀咕声。

我说什么来着,哈利?回去时我必须给我们施个防雾咒。

我怎么知道会撞上马尔福?

不管怎么说,你的雾茫茫探险之旅该结束了。

我喜欢雾天……

德拉科转身离开三把扫帚,在转身的刹那,他鬼使神差地抬起魔杖,结束了自己的防雾咒。

视野一片朦胧。

那就是他关于霍格莫德大雾的全部记忆。

“Max带着人快步走进废弃的弗吉尼亚号,这艘旧船即将被成吨的炸药炸毁,他们让工人拔掉引线,大声呼喊着1900的名字。”

在上一个镜头中还富丽堂皇的轮船转眼间已经是一片废墟,喑哑的绳索和生锈的铁管杂乱地堆放在船舱中。

金色大厅的自由幻象一去不复返,那双碧绿眼睛也是一样。而德拉科大概是世界上最清楚它湮灭原因的人。

[ 1900,我是Max Tooney,你的朋友。]

那一切都不会重现了。

 

电影播放过半,德拉科感到轻微的疲惫。他揉了揉眉心,随意地往观众席瞥去一眼。

倒数第二排似乎增加了一位观众,荧幕色调正暗,他只能看到一个模糊的轮廓。他也没有再费心去看,反正不过又是一位失明的可怜人。

[ 他就是这么说的:‘去他妈的爵士乐’。]

影院中响起几声轻笑,格林先生舒展了一下身体。

[ 明天,在纽约,我要下船。]

[ 你从生下来到现在,除了海就没看过别的。]

[ 你会来看我,是吗,Max?在岸上?]

[ 当然。]

德拉科轻轻吐了口气,他知道接下来故事将如何发展。

“船上的每一个人都和1900拥抱告别,他戴上帽子,提起手提箱,有生以来第一次走上通往地面的舷梯。”

“他在舷梯中央停住了,长久地凝视陆地上林立的高楼。他摘下帽子,将它扔向水面。”

“他转过身,一步步地走回弗吉尼亚号。”

Max最后一次回到弗吉尼亚号上寻找1900。

“他终于在一片阴影中看见了那个人。”

[ 嘿,康恩,怎么回事,晕船了?]

“Max微笑了,眼中有泪光。”

[ 你这些年都在干什么?]

[ 来吧,1900,跟我走,我们上岸去。整个世界都会为你的音乐疯狂。]

[ 你永远看不到尽头。钢琴只有88个键,我可以在上面演奏出无穷无尽的音乐。但是外面的世界……有成千上万数不清的琴键,你根本无法去演奏。这不是为凡人准备的,这是上帝的钢琴。]

[ 我永远离不开这条船。]

“工人们移开舷梯,六吨半炸药准备就绪。”

“1900张开手指,在半空中无声地演奏。”

“一声巨响,漫天碎片。”

德拉科压抑住一声叹息,下意识地抓紧手里的纸张。

在他年少时,或者更久以前,还是个孩子时,他以为世界是一条单行道,一切都显得顺理成章。他想得到的东西永远不会失手,于是他只是按照自己所以为的去做。

但后来一切都不对了,他再也看不到尽头,也永远回不到起点。世界看起来似乎是一个环形,厄运和罪孽撵在身后无法摆脱。他只能徘徊在被自己遗弃的人生中,无法狠心终结,又寻找不到出路。

灯光亮起,荧幕黯淡。

观众起身鼓掌,这是惯例。为电影,也为这位将电影呈现给他们的年轻人。

掌声经久不息,德拉科垂着头露出一丝微弱的笑容。格林先生拄着拐杖摸索到他面前,第无数次向他表示感谢。他只是轻声和老先生告别,说着下周六见。

每周六对他来说就是属于他的礼拜,他的祷告,他的忏悔。这些盲眼的神父心无芥蒂地接纳他,给予他生活到下个周六的动力。

观众一个接一个地走出放映厅,导盲杖在地面上发出深浅不一的敲击声。德拉科收好自己的材料,准备向后台走去,他一边动作一边无意识地扫了眼观众席。随后他钉在原地,手中的纸张悄然滑落,他站在一地散乱的稿纸中死死收紧了下颚。

哈利·波特。

他站在倒数第二排,穿着驼色的夹克,黑发比他们最后一次见面时长了不少。他面对着德拉科的方向,好像在凝视他。

但德拉科知道他没有,或者说……他不能。

救世主鼻梁上架着的不再是那副圆框的近视眼镜,尽管那式样已经风靡整个巫师界,讽刺的是他本人却早已摘下了它。他现在戴着一副茶色的护目镜,几乎遮住了他从额头到鼻梁的整个脸部,自然也就包括那双已经失去全部神采的碧绿盲眼。

德拉科站在原地,他不明白波特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难道时隔两年多他终于决定把德拉科扔进阿兹卡班了?这样的归宿倒是不错,就是不知道阿兹卡班的囚犯和摄魂怪愿不愿意听点电影。

“嘿。”波特有些不自然抬起手,向他的方向挥了挥。

“你在这儿做什么,波特?”德拉科开始一步步向后排走去。

波特似乎不太理解这个问题:“呃,看电影?”

德拉科在他面前站住,从护目镜的镜片外打量他的眼睛。它们死气沉沉,没有焦点。

但波特的感觉似乎很敏锐,完全知道德拉科的到来和他的方位。也许是他与生俱来的敏锐,也许是魔法的助力,德拉科不知道具体情况。毕竟,这是自从波特眼盲之后他第一次见到他。

“顺便说一句,讲解得很棒,出乎意料。”波特嘴角弯起,露出一个微笑。

“出乎意料?确实,谁能想到食死徒在麻瓜区做爱心公益。怎么,魔法部打算为我拍一部宣传片吗?”

“我不是那个意思,”波特安静地说,“你是认真地在讲解一部电影。这不太像我印象中的你。”

德拉科决定把讽刺的话放在后头,先满足他的好奇心:“你印象中的我会怎样?”

波特又微笑了:“即使做好事也是一副施舍的态度,冷冰冰又不耐烦,讲解什么情节都是一个调,让人得到你的帮助也很难感激你。这是我印象中的你会做的事。”

无法反驳。德拉科哼了一声,打算换个话题。

“那么,”波特微微仰起头,“这两年你就一直在做这个?”

德拉科皱起眉,为这仿佛朋友间的寒暄感到不满:“你为什么要打听这么多?你又在做些什么工作,为丽塔·斯科特打工吗?”

波特似乎丝毫没有受到他的影响,只顾着自说自话:“我只知道你从马尔福庄园离开了,但我以为你会去巴黎或北欧那一类的地方——北欧的纯血巫师不比英国少。我没想到你会和我选择一样的地方,麻瓜伦敦?”

“够了波特,”德拉科低声吼道,“别装的好像我们是什么久别重逢的老朋友似的。我不知道你该死的是怎么摸到这儿来的,但如果你是想来把我丢进阿兹卡班,你大可直接动手。如果你只是戴着你的盲人镜想来我面前转悠一圈好让我愧疚什么的,我他妈早就——”

他咬紧了牙,指甲深深地陷进掌心。他已经维持不住冷淡的态度了,他想要尖叫、哭喊、砸掉什么东西,然后揪着波特的领子说我他妈早就不能原谅我自己了,你要是有种就直接弄死我,就在这儿——

波特的手贴上了他的胸口,然后摸索着移动到他的肩膀处,安抚地轻拍了几下。

“冷静点,德拉科。”他的嗓音似乎有什么奇异的力量,“没人想把你丢进阿兹卡班。不管你是否相信,我只是来看电影的。并且,下个周六我还会来。”

德拉科不太确定他是否听清楚了最后一句话,他还沉浸在那声“德拉科”的眩晕中。如果最后一句话如他所想,那可真是很惊人的一句话,波特想干什么?

波特的手放下来,再次对他微微一笑,然后转身向放映厅外走去。他走得很稳当,完全不需要导盲杖之类的辅助,德拉科想他终于体现出了自己作为一个巫师的素养,而不是把一片漆黑也当成像大雾天一样有趣的探险机会。

“下周六见,德拉科。”

他的身影消失在门外。

 

德拉科又一次在天台醒来。

他已经懒得再去追究自己为什么会在这,在第天知道多少次“梦游”之后。

他管这个叫梦游,不然也没有什么更合适的称呼了。大概是幻影移形,在梦中,这至少比他闭着眼爬到楼顶并开锁走上天台听起来合理。

还好魔杖在他身边,他给自己施了个保暖咒,慢吞吞地挪到楼顶的边沿上往下看。

他从这儿望下去成百上千次了,没什么新意。在月光下能看见马路和旁边的楼房,还有像豆芽菜似的路灯。

跳下去吧。他对自己说。

他抬起一只脚,在空中虚晃了一下。

就连这把戏也早已被他厌倦。他知道自己不会跳下去的,他没那个胆。

他小心翼翼地在边沿上坐下,两条腿悬空,安安静静地坐在那。

数小时前他遇到了波特,这是一桩很适合拿到天台上来思考的事情。他想不通波特的态度,那实在太……友善了些。是德拉科完全不应当得到的友善,当他作为致使波特眼盲的直接责任人时。

当然,他们可以对外宣称德拉科是被逼无奈,再说他妈妈后来的举动……但不管怎么说,他当时都是个食死徒,是作为黑魔王的仆人在奉命行事,是他亲手对波特用了黑魔法,导致他的眼盲无法治疗。就算那套论调能让他逃脱阿兹卡班的惩罚,他不能想象波特本人真的能够原谅他,更别说拿出这种友好得出奇的态度。好像他不是德拉科·马尔福,而是他的隆巴顿朋友之类的什么人。

这种友好只能让他恐惧,让那些挥之不去的罪孽更加凸显。

他将魔杖换到左手,拉高右手衣袖,用魔杖尖抵住自己的右手臂,缓缓地划开一道裂口,血珠从泛白的皮肤伤口中渗出来。

他抬高手臂,蹙眉看着血液顺着胳膊流下来。仅仅是这种程度就令他感觉到了疼痛,让他想立刻用魔杖使它愈合,好让这种痛苦消散。

他看向自己的手腕动脉,知道自己做不到。

他厌烦地吐了口气,动了动魔杖愈合伤口。接着往后挪了挪,屈起双膝用手臂环绕住自己,静静地将脸埋进膝盖里。

 

12月3日,周六,雨。

从早上开始德拉科的左手就不停地轻微抽搐,这种神经质的表现在他走进放映厅看见波特坐在那儿的时候达到了顶峰。

波特来的相当早,并且给自己选了个好位置——第一排最左边的靠椅,再往左一步就是德拉科的座位。

德拉科烦躁地将一缕垂到眼前的金发拨开,大步走到自己的座位旁,没漏掉波特听到声音抬起头时露出的温和笑容。

“你到底想干什么?”他把手中的材料扔在椅子上,瞪着波特发问。

“下午好。”格林先生侧过身,开始他的例行问候。

“下午好。”波特有样学样地朝德拉科的方向点头。

“下午好,不包括你,波特。”

波特还没开口,格林先生先扣了两下导盲杖,说道:“你该对他友善点,这位——”

“哈利。”波特立刻回答。

“——哈利,没错。你该对哈利友善点,我们刚才一直在谈论你。”

德拉科向波特投去怀疑的目光,后者似有所感,飞快地抿了一下嘴唇,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紧张。

“他说了些什么?”德拉科依旧怀疑地打量着他。

在他得到回答前,放映厅的灯光暗了下来,他只好不情愿地在波特身边坐下。

 

“画面中只有两个赤裸的肩膀,他们紧紧搂在一起,皮肤上布满了闪闪发亮的水珠。”

[ 你在广岛什么也不曾看见。一无所见。]

[ 我都看见了。毫无遗漏。]

一个有趣的开头。

但此刻德拉科很难完全专注于剧情,波特就坐在他旁边,而屏幕上正在播放如此具有情色意味的片段。一个人不会有很多机会和自己的死对头一起观摩性画面,不是吗?尽管另一个人不能真正算作在“观看”,而且经历了那一切之后他们很难说还是“死对头”,但眼下的情况仍然……

[ 在广岛,我曾四次去博物馆……经战火焚烧的钢筋……我见到了成束的胞膜:谁会往这方面想呢?那是一张张飘飘荡荡、残存的人皮,还带着清晰的蒙难的痕迹。我看见了一些石块……还有一些不知是谁的一缕缕发丝,那是广岛的妇女们清晨醒来时发现已全部掉落下来的头发。]

他不能说他所经历过的战争比广岛那朵蘑菇云更为可怕,但他后来也再没有回过霍格沃茨——决战发生的地点。他倒是想知道魔法部有没有为此建立一间博物馆,然后把波特的圆框眼镜供在展厅中央。

[ 你是地地道道的日本人,或并不完全是日本人?]

[ 我是地地道道的日本人。]

“日本男人注视着那个法国女人,继续说道。”

[ 你有一双绿眼睛,是吗?]

要命,德拉科想,为什么该死的非得是一双绿眼睛。这简直像是来自上天的捉弄,让他坐在波特身边听见这句台词在整个放映厅中回响。

没有谁还能拥有波特那双绿眼睛了,包括波特自己也不能。这念头令德拉科喉咙抽紧。他悄悄转头打量波特,他安静地坐在那,静到看不出他是否还在呼吸。他的侧脸迎着荧幕忽明忽暗的光,鼻梁线条刚硬而其下的嘴唇线条柔软。

台词结束之后的一段空白似乎惊醒了德拉科,他强迫自己回头继续看着屏幕。

“她身穿浴衣,站在旅馆房间的阳台上,她端着一杯咖啡,异常专注地盯着他的双手。”

“他们一起淋浴,他将手放在她的额头上,用力过猛以至于她的头向后仰。”

“他们一起走在旅馆的走廊上,她明天就要启程回法国了。”

[ 你回法国哪儿?去内韦尔吗?]

[ 不,回巴黎。内韦尔,不,我永远不再回内韦尔。]

[ 永远不回?]

[ 永远。]

他也永远不打算回到霍格沃茨,那座曾经像他的第二个家一样存在着的城堡,那所他曾经出卖给食死徒的学校,那个一夕之间让他感到坠入地狱的地方。

法国女人不再回到内韦尔的原因和他不怎么相同。他知道她是为什么。她二十岁那年在内韦尔,法国的内韦尔,爱上了她祖国的敌人——一个德国兵。战争的结束反而在她意料之外,德国兵死了,在她面前。她被自己的同胞剃成光头,她发疯,她在内韦尔的地下室舔舐鲜血。后来她再也不回到内韦尔。

“日本男人端起杯子喂她喝酒,而她沉浸在回忆中,神色显得很惊惶。”

[ 内韦尔的地下室都很陈旧,很潮湿……]

“日本人将自己杯子里的酒倒进法国女人的杯子里。”

他没有试过爱上自己的敌人,或者说,他现在也不知道谁才算是自己的敌人。毫无疑问他曾是个食死徒,他左手臂上的黑魔标记时时刻刻在叫嚣这一点。他弄瞎了救世主,他杀过人,断送别人的生命,他应当被归为早该被清算的那一类人。但他没有,就因为那天禁林里的每一个人都能证明他是被迫的。他被黑魔王用魔杖指着,像逗弄野狗一样:马尔福家的男孩,举起你的魔杖,按照我说的来做。

他单薄的身体抖得像一只破麻袋,黑魔王随意选出的人在他面前被绳索绑缚。那是个拉文克劳男孩,他认识这个男孩,但此刻他自己的魔杖尖正绝望地指向他。

动手吧,别像卢修斯一样磨磨蹭蹭。黑魔王的声音在他耳朵里像指甲刮过金属一样刺耳,而黑魔王的魔杖正笔直地指着他。

为什么不能干脆给我一个夺魂咒?德拉科混乱地想着,魔杖尖随着他的身体一起颤抖。

别再浪费时间了。黑魔王的不耐烦就是他的丧钟。

他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念出那句咒语的,他只知道下一秒他眼前的男孩就成为一团尸体,了无生气地躺在地上。

很好。黑魔王说着,感到满意。你有根不错的魔杖,山楂木,力量强大。现在拿着它,对准我们的客人,大难不死的男孩。

德拉科的五脏六腑都搅在一起,波特也被绑缚着,失去了魔杖,黑魔王离胜利只有一步之遥。但黑魔王显然是非常谨慎的,他在这个男孩身上栽了太多次跟头,因此他绝不会自己先出手。

先试试这个咒语……我猜卢修斯没有教过你吧,一个霸道的魔咒。黑魔王说起黑魔法的语气就像奥利凡德说起魔杖,而卢修斯和他的妻子站在他左侧的人群中,脸色苍白,焦虑地望着他们的儿子。

德拉科头痛欲裂地想着按照这句话的字面意思来看,这个咒语应该不是致命的。

也许是一些伤口?像六年级的盥洗室里波特赠给他的那道魔咒一样。

他念出那句咒语,强迫自己不去关心波特。

然而波特发出一声模糊的惨叫,黑魔王一挥魔杖松开了他的绳索,他捂着眼睛跌坐在地上。

于是德拉科意识到那双绿色眼睛永远不会聚焦在他身上了。

那也许是一项他从未承认过的渴望。

 

[ 我想念你。但是,我再也不提这件事了。]

“画面回到广岛,她狂热地依偎在他的怀中,絮絮叨叨地继续说下去,她显然已经深陷其中。”

[ 全城百姓都在唱《马赛曲》。夕阳西下。我那死去的爱人是法国的敌人。]

“她浑身颤抖,抽回身子,不再贴着他的脸。”

[ 啊!真可怕,我对你的记忆开始淡漠了。]

“她说个不停,没有什么能阻止她独自回忆。”

[ ……我开始忘记你。我因为忘却如此深沉的爱而颤抖不已。]

德拉科想记忆的曲线是多么诡异,当它最为鲜活时,那日复一日的拷问足以肢解任何一个人,你根本无法相信它有结束的一天,或者说它能结束在你生命的尽头前。它存在就是为了摧残你。但当它越过了顶点,一切都像车窗外飞速褪色的景象,快到你来不及发现它的消逝。

[ 我们将怀着满腔诚意,问心无愧地哀悼那消逝的太阳。]

[ 我们将没有别的事情要做,惟有哀悼那消逝的太阳。]

有时他会想自己是不是多少有些恨波特的,恨波特让他发现自己比想象中还要软弱。眼下波特只是安静地坐在他旁边,这就足以扰乱他的心神,让他的思绪无法抑制地沉入深渊。

他总归会记得波特是怎样活下来的,是怎样再一次大难不死的。

黑魔王犯了个错,原本他自己动手可能还更好些。或者说就算他想要找个人打头阵,他也不该选择德拉科。软弱足以致命,而有时这种致命并非针对自己。

德拉科不可能杀死波特,他内心深处明白得很。从他在马尔福庄园拒绝承认事实,或者从更早,他遇见霍格莫德那场大雾时,他就明白这件事了。

黑魔王对盲眼的波特很满意,他示意德拉科继续,把刚才用在拉文克劳男孩身上的也给波特来一遍。

邓布利多说他不是一个杀人的人,可他刚才做了,当他的性命连同他父母的性命都被黑魔王用两片指甲盖轻易捏住时,他做了。

但他无法杀死波特。

而黑魔王并不感到意外。

黑魔王说马尔福家的男孩,你是多么的令人失望。当初你加入我时才十六岁,你对即将交给你的任务充满骄傲。可是一转眼你就欺骗我,在马尔福庄园撒谎。你以为伏地魔大人不会知道吗?

他一生中从未在哪个瞬间那样恐惧过,全然的恐惧,但惊人的是他并未感到后悔。

黑魔王继续说:看看你现在的样子,你无法杀死他,杀死一个没有魔杖的瞎子。

波特艰难地站起来,似乎在依靠声音确定方位。

黑魔王对德拉科冷笑:既然你不肯杀死波特——

德拉科立刻意识到了会发生什么,他眼睁睁地看着那道绿光劈头盖脸地冲向他——

一声女人的尖叫,一个身影以快得不可思议的速度挡在他身前。

德拉科呆呆地站在原地,看着他的母亲倒下。

波特从这番动静中似乎猜到发生了什么,他下意识地往德拉科这边靠近几步。

他轻声喊了德拉科的名字。

后来的一切在德拉科的记忆里混乱成一团,他最深刻的记忆都停留在他母亲倒下的那一瞬间。他依稀记得黑魔王微微停顿了几秒的惊讶,记得他继续向波特举起的魔杖,记得自己下意识向波特扔去的山楂木魔杖,波特展现了他作为百年来最年轻找球手的绝佳天赋,他接住了那根魔杖。之后的事情对德拉科来说都不再具有意义。

他几乎失去了他赖以生存的一切,不管是他的母亲,还是别的什么。

[ 我宁愿你当初死在内韦尔。]

[ 我也宁愿这样。可是,我没有死在内韦尔。]

他是最可耻的幸存者,他将永远无法原谅自己的苟活。

 

散场之后雨下得突然,德拉科带着自己的黑色长柄伞向剧院门外走去。

他总觉得这把伞适合参加葬礼。

波特在门口,面对雨幕站着不动。有雨水断断续续地打在他身上,溅湿了他的夹克。

德拉科装作没看见他,自顾自地撑开伞。

“嘿。”黑发青年主动开口。

“我不知道你在和谁说话,波特。”他举起伞,向前迈了一步。

波特微笑,伸手掸了掸身上的水。

“我想,我没带雨伞。”

“是怎样过人的机敏让你意识到了这一点……”德拉科意识到了什么,“等等,你不是想让我送你一程吧?”

波特似乎在认真地思考:“如果你方便的话……”

“不!很显然我不。”德拉科烦躁地说着,再次向前迈了一步。

他搞不明白波特想干什么,和波特处在同一空间内令他紧张。

波特不再说话,德拉科回头想看看他的表情。于是他看见波特也往前挪了一步,雨水直接打在他脸上,顺着他的护目镜滴下来,从他的脸颊淌到喉结边缘。

那几乎像是泪水。

德拉科没有继续迈步,而波特知道这一点,他们安静地对峙着。

德拉科握紧了伞柄,有些恼火地将伞面遮到波特头顶。

“告诉我你住在哪。”

 

德拉科想这一定是一个很超现实的画面:他在为哈利·波特撑伞。

更为超现实的一点是,他认为波特看起来正在努力寻找话题。

“你喜欢这部电影吗?”波特最后选择了这个问句。

多么糟糕的搭讪方式,德拉科简直快要笑出声了,他想他能明白为什么波特顶着救世主的光环也没能在学校里多交几个女朋友。

倒不是说他一直在注意波特的感情动向……等一下,他记得自己曾和布雷斯开过玩笑:说不定伟大的波特是个同性恋。

那可不是瞎猜,他为自己辩护,看看波特打魁地奇的样子。他骑在扫帚上俯下身,整个人贴在扫帚柄上。那线条足以让任何同性恋男孩对他吹口哨。

但在此时此刻想起这事感觉也太怪异了些,不止是波特本人就走在他旁边,并且肩膀时不时和他的上臂擦过,更多的是他对自己看待波特的方式感到费解。

如果他没记错的话,波特曾经是他在这世上最讨厌的人,那么他显然应该牢记他从几千英尺高的空中跌落下来的滑稽样,而不是去注意什么伏在扫帚上的身体曲线……

“德拉科?”

好吧,话说回来,目前的问题是:波特似乎在进行某种搭讪,对他。

“你指望我回答什么?和你探讨艺术?不,谈不上喜不喜欢,这只是一份工作而已。”

波特不说话了,他偷偷瞄了一眼,看不出波特在想什么。

这当然不止是一份工作……但他又能对波特说什么呢?眼下他甚至无法定义他和波特的关系。不管是过气死对头还是盲人和致盲负责人又或是扔来魔杖决定胜利的英雄小伙伴好像都不太对。

波特又陷入了某种沉思,以至于没有意识到他们正走下人行道的台阶,他一脚踩空向前踉跄。德拉科几乎在同一瞬间伸手扶住了他。他右手撑伞,左手抓住了波特的左手臂,并且在波特站稳之后也没有放开手,与此相反,他更用力地抓住了波特。

波特略微挣了一下就放弃了,一言不发地站在德拉科的伞下,脸朝着德拉科的方向,眼睛被护目镜遮挡。

“你到底想怎样,波特?告诉我。”德拉科发现自己的声音可以说得上是咬牙切齿了。

“我……”波特不安地再次挣了一下,“我想和你,呃,做朋友?”他终于说出口了。

德拉科气得发笑:“你有什么毛病?从你的格兰芬多好伙伴到整个魔法界,这么多朋友都不够你交吗?”

波特轻声说:“你不一样。”

“我不一样?我比较可怜,还是我比较邪恶?两年不见,你还在遵循着邓布利多的教诲试图感化食死徒余孽,多么高尚,我向你脱帽致敬。”

没有一个字是他这样罪恶的人应当对波特说的,他知道这一点,可他决不会在波特面前示弱。他可以惩罚自己,但他永远不可能学会在波特面前低头,或者更可怕的:为那个咒语向他道歉。

波特没有像他预测的那样愤怒地反击或是怎样,他的脸部表情缓和下来,带有轻松意味地勾了勾嘴角:“别说傻话,德拉科,你总是和其他人不一样的。”

他挣开了德拉科的手:“不管你信不信,我在这儿没有朋友,甚至没有其他认识的人。而我的眼睛,令我在生活上也许不是那么的方便……”

他自顾自地向前走去,雨水再次包围了他。

“我需要你,德拉科。”

德拉科咬了咬牙,一时无法辨别出因这句话席卷而来的情绪到底是些什么,他只能遵从本能匆匆向前,将黑色的伞面再次遮盖在哈利头顶。

 

格兰芬多们是怎样交朋友的?德拉科一直想搞清楚这个问题。说得直白点也许是,他们是怎样和哈利·波特交朋友的?

他花了近十年都没搞明白这个问题,即使现在哈利本人提出了这个建议,他还是不知道自己该怎么做。

他应该将伞面更多地向哈利那边倾斜吗?他试着这样做了,雨水立刻打湿了他的左半边肩膀。他有些苦恼地想,如果哈利能看到就好了,这可是来自德拉科·马尔福的至高无上的示好。

哈利毫无察觉,还在跟他说着些闲话。说他公寓楼下蛋糕店起司蛋糕的香味,说他施魔法让报纸读字给他听,说他尝试着买了人生中第一包万宝路香烟却发现自己无法分清烟头和烟尾。

“你可以试试烟头带爆珠的万宝路。”德拉科插话。

“哇噢,一个马尔福在教我麻瓜知识。”

“闭嘴,波特。只是我广阔求知欲的表现。”

“我猜你是从电影里知道香烟的?”

“算是吧,我是说,那些很酷的黑手党都吸烟,不是吗?”

哈利笑了,他准确地在自己的公寓楼底下停了下来,对德拉科歪了歪头。

“我应当邀请你上去抽根烟吗?”

德拉科看着他,挑了挑眉。

“你知道这种邀请听起来像什么吗?”

“什么……噢!”哈利的脸飞快地红起来,他掩饰性地向后退了几步,步伐不怎么稳当。

德拉科轻声笑了,他将伞的位置再次摆正,转身离开。

“再见,我的新朋友波特。”他在语气中加入了非常具有个人风格的不带恶意式讽刺。

“下周六见,德拉科。”

好吧,非常具有波特风格的真正不带恶意式回答。

“……下周六见。”

闻着一阵起司蛋糕的香味,他继续向前走去。

 

*本部分出现的电影:《海上钢琴师》《广岛之恋》

 

12月10日,周六,阴。

德拉科在自己的床上醒来,他推开被子,裹着一条灰色的毛毯坐起来。

这一周大概发生了三次“梦游”的情况,而今天没有。在这三次“梦游”中,他发现了一件惊人的事:他可以从自己的天台上看见哈利的公寓楼。

这都是因为他的公寓楼足够高,这很好,他喜欢高处。他在本周第一次坐在天台上的时候就发现了,在地面上他们的公寓楼距离不算近,但在楼顶,他恰好可以望见那栋楼。

有了这个新发现之后,在天台度过的凌晨也变得有趣起来。他坐在边沿上,反复猜想哪扇窗户是属于哈利的。但他唯一能够获得的信息就是窗内是否亮着灯。有一扇窗户在凌晨三点还亮着灯,这一定不是哈利,他用不着灯光。而其它没有亮灯的窗户,德拉科确实不知道该如何继续排除。他只能漫无目的地猜测每一扇窗户背后窗帘的花色,并坚信配色最为丑陋的窗帘就是属于哈利的。

他没有深究自己这种行为的动机,他想他只是太无聊了,在天台上发呆不算一项很充实的娱乐活动。尽管他随时都可以回到自己的房间,用他从第一次发现自己梦游之后就挂在脖子上做门钥匙的项链。

这周六他很顺利地从床上醒来,没有在天台上盯着一栋公寓楼好几个小时,这说明他可以精力充沛地去工作,顺便,去见哈利。

他裹着毛毯翻身下床,几步跑到衣柜前,开始仔细为自己挑选大衣和衬衫。

他想让自己看起来足够体面,虽然哈利其实根本看不见,但是他想这么做。他也一直以来都是这么做的,不论是他的光轮2001还是定制的舞会礼服,他总是想让哈利看见。

这种想法多少有些孩子气,但他也并不抗拒。他对自己说这只是出于礼貌,一个马尔福不能因为别人眼盲就降低自己对仪表的要求,这没有什么特殊的,不是吗?

他专心致志地比较两件衬衫,不再去细想。

 

德拉科走进后台办公室的时候离电影开场还有四十分钟,通常他不会提早这么多,但今天的电影他认为自己有必要花更多时间准备。

其实他也不能确定他的观众们会怎样看待这种影片,在普通人眼里它无疑是振奋人心的,但是对真正失明的观众来说呢?其艺术表现手法是否会显得乌托邦色彩浓重,并因此引发他们的不快呢?

而哈利……哈利和其他人不一样,说实话,他自己在准备过程中观看这部影片时无数次想到哈利。一个合格的格兰芬多没有理由不喜欢这电影,他现在唯一担心的是,作为循规蹈矩的反义词而生的波特会不会太过喜欢它。

 

很好,哈利又给自己找了个好位置,就在德拉科的工作座位旁。德拉科在心里哼了一声,慢悠悠地走到哈利旁边坐下。

“下午好,德拉科。”哈利彬彬有礼地向他问好。

“下午好。”他自认为颇有风度地回答。

“听起来你们处得不错,比起上个周末。”格林先生坐在与哈利隔开三个座位的地方评论道。

“不,这不是真的。”德拉科咕哝着,而哈利微笑了。

“今天我们要看什么电影?”哈利问道。

德拉科微微侧过头端详着他:“我想是一部你会喜欢的电影。”

哈利舒适地靠在椅背上,轻声说:“我很期待。”

 

“查理走进那间小屋,乳白色的墙壁和家具让这儿显得挺干净。年轻的女主人为他合上门,他一边小心张望着一边独自向房间内走去。”

[ 弄了个白痴来,对吗?]房中传来一个不怎么客气的声音。

[ 呃……中尉,对,中……]

[ 是中校!服役二十六年,从没有人连降我四级。]

“查理不知所措地舔了舔嘴唇,在骂声中走进房间。”

“房内不算宽敞,阳光从正对门的小窗中照射进来,扶手椅上坐着一个上了年纪的男人,左手夹着香烟,右手边放着酒杯。”

[ 我要的是个有脑子的看护。]他发出一声粗野的嗤笑。

“中校摸索着酒瓶给自己倒酒,双眼没有焦点,直视前方。”

坐在德拉科身旁的哈利低声“噢”了一句,德拉科知道他明白了。

中校是个盲人。

不过他显然不是和放映厅中这些观众一样的盲人,他摸索着酒杯,一边将连珠炮弹的刻薄话砸向来打工为他做看护的穷学生查理。

德拉科想这一点倒是和他自己挺像的,但他的刻薄话说得比弗兰克中校优雅多了,这令他自豪。

女主人一家开车离开,将他们的弗兰克叔叔留给查理,查理已经意识到这不是一桩容易的差事,但中校的举动还是超出了他的想象。

“中校穿上一身整齐的棕色西装,自己动手收拾起行李。一旁的查理被他弄得摸不着头脑,女主人留给他的任务只是在家照看中校。”

[ 中校,我们去哪里?]

[ 纽约。]

 

“他们坐在头等舱的座位上,空姐端来饮料。”

[ 谢谢你,达芙妮。]盲人中校说着,语调上扬。

[ 不客气,先生。]空姐微笑着离开。

“查理望着女孩离去,一脸不可思议的表情。”

[ 你怎么知道她的名字?]

[ 嗯,她擦‘芙蕾丝’,英国香水。但是她又有加州腔,加州小妞向往英国淑女,所以我叫她‘达芙妮’。]

空姐走到机舱尾部。

[ 我还是能闻到她。]中校继续说下去。

[ 女人,能怎么说。谁创造她们的?上帝真他妈的是天才。]

中校在描述女人,而德拉科心不在焉。

他想他是喜欢女孩的,在他设想中理想的女性应该是高贵的、典雅的、淡金发而皮肤光滑。就像……他妈妈一样。

这样的女性很容易获得他的好感,但似乎也仅此而已。说得更加直白就是:他欣赏她们,但并不渴望她们。至今没有哪个女孩能激起他强烈的欲望。

如果将欲望说得宽泛些,女孩们还不如波特能激起他的欲望并令他晕头转向。他被这想法逗乐了:将波特和欲望这个词放在同一个句子里,多么诡异。

但事实就是至今仍然藕断丝连的纠缠欲望像潜伏在他身体里的永动机,让他无法忽视波特的存在,让他始终为这个人感到焦躁。

那种焦躁比起性欲也是有过之而无不及的。

 

“到纽约的第三天早上,查理从酒店沙发上起床后听见中校房中传来窸窣的声响,他一边穿衣服一边小心翼翼地走进中校的房间。”

“中校在组装一只手枪。”

[ 把枪给我。]

[ 我是美国陆军军官,我不把我他妈的枪交给任何人。]

[ 不然把子弹给我。]

一阵沉默。

[ 你看穿我要自杀了,查理,对吗?]

[ 我已形同废物,为什么要浪费粮食?我是说,没有人……愿意和我共度良宵了。]

[ 子弹给我,中校。]

[ 你听起来像‘沙漠骑兵’的男主角。]

“中校将子弹退出,随手扔给查理,后者手忙脚乱地接住。”

[ 滚你妈的蛋,小家伙。]

中校在理发店刮了胡子,然后向查理提议去“喝一杯”。于是在下一个镜头中,他们坐在高档餐厅里背对着大厅的位置上。

[ 上好香皂和水的清香从那儿飘来。]

“中校身子向后侧,查理跟着回头,看见一位黑裙的年轻女孩坐在他们后方大厅的桌旁,她在等人。中校站起身,一手拄着导盲杖一手扶着查理走过去。”

[ 你跳探戈吗?]

[ 以前想要学,但是……]

[ 你想不想学探戈,现在,免费服务。]

[ 现在?我怕踩错步……]

[ 探戈里无所谓错步,不像人生。它简单,所以才棒。要是踏错步或者绊倒了,继续跳。何不试试?]

“女孩和查理交换目光,她笑了。”

[ 好,我试试。]

“中校握着女孩的手慢慢走进舞池,乐队奏起探戈曲。女孩的手搁在中校右肩上,神情局促,身体有些僵硬。”

德拉科聚精会神地讲述这一段探戈,这段剧情没有台词但画面令人心潮澎湃,他喜欢这段。盲人中校在女人面前绝不会失了风度,随着《一步之遥》这首曲子的旋律,他带着女孩迈步、旋转。他看不见他的舞伴,看不见舞池,但他从容而优雅。女孩很快放松下来,他们配合着跳完了一支临时起意的探戈。

当荧幕上的乐队开始演奏下一首曲目时,哈利稍微改变了一下坐姿。他的手肘抵在扶手上,撑着头向德拉科的方向侧过来。

“你跳探戈吗,德拉科?”他的声音压得极低。

“什么?”德拉科不由得压低声音回答。这是他第一次在工作时间说不相干的话。

“没什么,”他咕哝着说,“我只是……想起了四年级的舞会。”他温和地笑了笑,继续说道:“你那时看起来非常适合跳舞。”

“我不知道你……”德拉科边说边看向屏幕,不得不改为自己工作时的音量接着讲解,“一位穿着大衣的卷发年轻男子走到他们身旁……”

他不知道哈利曾经注意过他跳舞,他只能想象哈利对韦斯莱取笑他,也许是说他穿得像个乡村牧师,而他不会原谅这种因缺乏审美而造成的偏见……但他不能想象哈利会说“你看起来非常适合跳舞”。

这算什么?某种褒奖?赞美?恭维?哈利·波特在恭维食死徒名单上名列前茅的马尔福,这堪称离奇。而他,令人气恼地,立刻感到一阵愉悦。

这大概这是某种虚荣心吧,他这样对自己说。

中校在床上躺了一上午,他看起来很不好。

[ 我们去兜风吧。]查理说。

[ 哪一种兜风法?]

于是他们站在了停满跑车的店铺中,向销售要求试车,试中校宣称他在世上除了女人之外最爱的法拉利跑车。

“一辆鲜红的法拉利跑车出现在纽约街头,查理手握方向盘,副驾驶上坐着中校。”

这一段终于来了,德拉科想。他有一搭没一搭地偷瞄哈利,想看看他的反应。

[ 很过瘾吧?]

“中校没精打采地低着头,而查理似乎不太能掌控这辆车。”

[ 放空档。推二档,放离合器。]中校说。

“跑车随即加速,查理有些惊讶地望着中校。”

“法拉利跑车出现在一条僻静的小道上,而这时坐在驾驶席上的人换成了中校。”

盲人中校直直地瞪着前方,跑车向前开去,速度不快。查理时不时伸手帮他把正方向盘。

[ 开直,开直一点。]

[ 开直就没意思了,要猛一点才够劲。]

“中校开始加速,跑车发出轰鸣声。”

[ 放慢点,开太快了。]

“中校不管不顾,继续加速,跑车在无人的街道上飞驰。”

[ 看路!]

“查理尖叫着扑过去一扭中校的方向盘,让他们避开了路边的障碍物。”

[ 你要害我们送命!]

[ 别怪我,我看不见。]中校轻松地说。

“法拉利一路飞驰,查理叫着慢点慢点,而中校只是大笑。鲜亮的红色车身飞快地穿梭在一个接一个无人的街区中。”

德拉科听见他身边传来一声轻轻的“哇哦”,他翻了翻眼睛。中校如果是个巫师,他一定会被分进格兰芬多,然后因为这种事让学院被扣到负分。没错,就像他右手边的哈利·波特那样。

趁着有台词的空档,他小声说道:“喜欢吗,波特?”

哈利再次发出一声感叹,他说:“比你能想象的还要喜欢,我认为这很有启发。”

德拉科怀疑地望着他:“你不会开车的,对吗?”

“噢,放心,”哈利耸耸肩,“我不会开车。”

德拉科一点也没能放心下来。

 

查理再一次发现中校在自己房中举起了枪,这一次他穿戴好了全身军装,执意赴死。

“查理挣扎着去抢中校的枪,他们扭打在一块,中校将他死死地摁在墙角,腾出手用枪指着他。”

[ 你搞砸了你的人生,那又怎样呢?人人都会犯错,你得继续生活啊。]查理嗓音发颤。

[ 什么生活?我早就玩完了!我活在黑暗里,你明白吗!活在黑暗里!]

[ 那放弃吧,你尽管自暴自弃吧。我也放弃了,我们都完了。你他妈的扣动扳机吧,你这该死的瞎子,扣啊!]

“他们僵持着。”

[ 你不想死。]

[ 你也不想。]

[ 再给我一个理由。]

[ 我给你两个,你跳探戈和开法拉利帅极了。]

“气氛逐渐松弛,中校慢慢放下了枪。”

[ 我该怎么办,查理?]

中校自顾自哼唱起一首歌:“你是否想过要翩然离去,心里又渴望留下……”

谁不是活在黑暗里,德拉科想。此刻坐在放映厅中的所有人都生活在黑暗里,他们是因为双目失明,而德拉科是因为自作自受。

德拉科早已不再去寻求什么方法摆脱黑暗,那种尝试太令人疲惫,沉溺其中反而更加轻松。有时候他甚至羡慕他的听众们,昼夜不分被黑暗包裹,只需要随波逐流就能平静生活。而他每天都要睁开双眼,然后在光线下发现自己无可遁形。

他当然想过要一了百了,说实话他想不出自己有什么理由留下,除了他贪生怕死的本能,而这令他更加厌恶自己。

所谓救赎所谓坚强所谓勇往直前都是电影里才会出现的事物,只有格兰芬多才会相信它们。他能欣赏这种荧幕上的希望,但不代表他相信它们存在。退一步说,就算它们存在,也不可能会发生在他身上。

他并不是在抱怨什么,他不需要这种好事发生在他身上,反正他也配不上。他自作自受,没什么可抱怨的,他就是“善恶终有报”这句话的实例。

但这句话也不是那么正确,比如波特,在任何星球上都能算作一个好人,可他得到了什么?婴儿时期就没了父母,长大之后又被一个食死徒咒瞎了眼,甚至都不能获得一句道歉,这可真讽刺。波特值得更好的……不是吗?

波特该值得更好的,这话他决不会大声说出来,但他确实是这么想的。

 

放映结束后德拉科故意没等哈利开口就匆匆离开了,他在后台磨蹭了好一会,喝完了两杯咖啡才慢腾腾地往外走。

他确实好奇这一次哈利还会不会等他。

冬天的白昼越来越短,此时天已经黑透,处在街道拐角内的小剧院门前一片冷清。

而哈利一个人靠在门口的墙壁上,听到响动向他抬起头微笑。

德拉科皱着眉看向哈利的右手:“这是什么?”

哈利提起它晃了晃,笑容扩大了:“火弩箭。”

“我知道这东西叫什么,但它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

“噢,我一直随身带着它,一个无痕伸展咒……”

德拉科咳了一下打断他:“告诉我你不是想……”

哈利的背部离开墙壁,他一步步走到德拉科面前,向他伸出一只手:

“想兜风吗,德拉科?”

 

“到底是——你疯了——还是我疯了?”德拉科在伦敦上空的强劲冷风中费劲地冲哈利的耳朵嚷嚷。

回应他的是一阵大笑,哈利将扫帚速度又提了一档:“就当是我疯了吧——”

“信号塔!你该死的快转向!”

“左还是右?”

“别管了随便转个向我们要撞上了——操!你知道刚才有多危险吗波特?”

“我很抱歉我不知道,德拉科。”

“你会被告上威森加摩的!”

“说实话我一点都不在乎——我们飞到多高了?”

“至少三千英尺了,我们会冻死在这的。”

“不会这么快冻死的,放心吧。现在不用担心建筑物了。”

“我们为什么非得飞到这么高?”

哈利没有回答这个问题,而德拉科看着哈利慢慢松开他的扫帚柄,将手伸到空中。月光将他的皮肤映衬得耀眼夺目,他的手指在月夜中漫无目的地伸展开,像在寻找什么东西。

“我们离月亮近吗,德拉科?我感觉快要触摸到它了……”

他的手指在空中虚晃了一下。

“它不像我想象的那么凉。”

德拉科在他身后张了张嘴,但什么也没说,他出神地盯着哈利的手指,过了好一会才慢慢开口:“是的,我们离它很近。它……很亮,饱满的圆形,中间有奇怪的沟壑,比在地面上看起来古怪多了。它的颜色是……我说不好,既不是白色又不是金色……”

“噢,”哈利轻声说,“是像你头发那样的颜色吗?”

“什么?”德拉科楞了一下,“唔,可以这么说。”

“那我就知道了,”哈利安静地说,“很漂亮的颜色。”

德拉科的腿悬在离地面三千英尺的空中,被冻得毫无知觉。而他的胸口若即若离地贴在哈利背部,此刻正涌出一股热烈的情绪,就像从冰封地表下喷射出的岩浆一样,这令他不知所措。

这种情绪使他产生某种冲动,迫切地想要说点什么回报哈利,想让他也能涌现同样的情绪。

“我——波特!梅林啊那是——该死的那是麻瓜飞机!快避开它!就在我们正前方!”

哈利立即握住扫帚柄向下俯冲,德拉科紧紧地贴着他以防被甩下扫帚,他惊恐地看着那架麻瓜飞机的机翼堪堪擦过火弩箭的尾部。接着就听见哈利大声问他:“我们躲开了吗?”

“没躲开我们现在已经是两团浆糊了波特,你能慢点下降吗我快要吐了!”

哈利喊着“抱歉”并将速度逐渐减到正常范围,他们下降到离地面一千多英尺的空中重新开始平稳地飞行。

“我真怀念这种感觉。”哈利在扫帚上再次显得轻松起来。

“随时会被撞死的感觉?我决不会怀念的。你能想象我,德拉科·马尔福,死因是被一架麻瓜飞机撞死吗?我的名字会被从家谱上永远烧掉的。”

哈利笑了笑,继续说道:“我怀念飞行。我已经有两年没有飞过了。”

德拉科吞咽了一下,不知道该如何接话,这其中的原因不是他有勇气谈论的。

“至于魁地奇就更久远了,”哈利还在说,“第七年我的飞行多半是为了逃命,而不是捕捉金飞贼。”

德拉科有些不安地挑选着词句:“如果这能让你安慰些的话,事实上我也很久没有打过魁地奇了,比你还要久。”

哈利似乎在思考他的话,然后他慢慢地说道:“我有个主意……”

德拉科立刻警觉起来:“我的直觉告诉我这不是个好主意。”

“我认为这非常棒,”哈利愉快地说道,“我恰好有一个飞贼,我第一次参加比赛时抓住的那个。”

“你差点吞下去的那个?”

“没错,”哈利一边摸索自己外套内的一个皮质小袋子一边说,“没想到你也记得。”

“记忆力也是我一个出众的方面。”德拉科干巴巴地说道。

接着哈利就掏出了一枚金色飞贼,它的翅膀灵活地扇动着。

“我们一起抓住它,怎么样?”哈利将飞贼举到空中,对德拉科说道。

“这很荒谬,现在是晚上,根本看不清楚。而且我压根不想和你‘一起’抓住它,我是说,一直以来我代表斯莱特林,而你——嘿!”

哈利完全没有理会他的抗议,已经自顾自地松开手将飞贼放到空中,金色小球绕着他们转了一圈就飞快地消失在夜空中。

“做一个找球手该做的,德拉科。”

没有一个找球手会看着飞贼消失在眼前而无动于衷。

德拉科决定先将抗议放到一边,紧紧盯着飞贼消失的方向开始指挥:“下降二十英尺,往十点钟方向飞。”

哈利遵照他的指令掌控着扫帚飞去,德拉科在空中借着月光仔细寻找飞贼的身影。

“我认为它往下了,我们可能要冒险飞到麻瓜的房顶上。”

“由你判断,你觉得可以我们就飞过去。”

“你不担心我让你飞到泰晤士河上然后把你踹下去吗?”

“你不会的。”

“老实说,我正在考虑,这个想法很诱人。”

“好吧,那样的话我的扫帚会把你也甩下去。你不能指望我在战时没有对它做点改造,或者说,你不能指望赫敏没有。”

“哈!出现了,披着格兰芬多皮的斯莱特林。”

“只是因时制宜……你能专心找飞贼吗?这就是你每次都抓不到飞贼的原因?”

“波特!你怎么敢——两点钟方向!向下!快!”

无需多言,哈利已经按照指示笔直地冲过去,他们掠过一座商场的顶部,德拉科坚信自己发现了金色小球的踪迹,它正向一片居民区飞去。

“保持这个高度,向左偏10°,就这样,继续——”

他们飞过麻瓜的屋顶,德拉科能清楚看见一点金色光芒盘旋在一栋两层居民房上空。

“萨拉查保佑它别飞进麻瓜的窗户里,来吧波特,扫帚向下倾斜,等我数到一的时候伸手。五——四——三——二——一!”

飞贼蹭过哈利的指尖,狡猾地向后一蹿,而哈利几乎是本能地判断出飞贼的路径,他完全放开了扫帚,大半身体探出去在最后的极限距离边缘死死攥住了飞贼。

而就在同一时刻德拉科发现他们已经快要落到房顶地面上,并且直冲向麻瓜的太阳能挡板,他立刻伸手拦腰将哈利拖回扫帚上,并大喊着让他停下扫帚——

一股原始的物理力量使他们刹住了车,滚在地面上,同时响起了哈利“嘶”的一声抽气。

哈利在最后关头下意识用右脚踩住地面刹车,而他们当时的时速令哈利的脚踝扭伤得不轻。

“你这个白痴!波特!”德拉科爬起来立刻检查了哈利的脚踝,它已经像吹气球一样肿了起来。

哈利只是躺在地上,举起自己的飞贼对他咧嘴一笑:“格兰芬多和斯莱特林各加150分。”

德拉科怒视着他:“你知不知道这样有多危险?”

哈利还没来得及回答,他们就听见房中的麻瓜男人大声询问:“屋顶上是什么东西?”

“要命!”德拉科抓起哈利的手臂,随即想起一个更要命的问题,“我不能带你幻影移形,那可能会直接扭断你的脚踝。”

天知道麻瓜什么时候会上来查看,德拉科只能抓紧哈利,从衣领中扯出他的项链。

“准备做客吧,波特。”他嘟嚷着,用魔杖指向项链,“门托斯!”

 

德拉科从自己公寓客厅的地板上爬起来,挥动魔杖开了灯。他松开哈利的手臂,整了整自己的衣着。

哈利也试图从地板上站起来,被德拉科迅速制止了:“别乱动,波特,你的脚。”

“这是你家?”哈利坐在地板上问道。

“我的公寓。”德拉科淡淡地回答,纠正了一个词。

“唔,很气派的地方。”哈利煞有介事地恭维。

德拉科又想笑又觉得难受,只是低头查看哈利的脚踝,他伸手小心翼翼地按压了一下。

“骨头没事,”他判断道,“只是扭伤。”

“噢。”

德拉科等了一会,莫名其妙地问道:“你还在等什么?”

哈利的语气更加莫名其妙:“你在等什么?”

“等你抽出魔杖救治一下自己?”

“我不会处理扭伤,你不打算帮忙吗?”

德拉科噎了一下:“我也不会。”

“你不会?”

“我没有选过魔咒治疗课程,行吗?我只会愈合基本的外伤。”

“连高尔都会愈合基本的外伤。”

“波特!你这个不知感恩的白痴,我的好心是个错误,你现在就滚去找格兰杰或者随便什么人治好你。”

这次换成哈利噎住了,他没接话,这令德拉科感到疑惑。

“怎么回事,你是被赶出来的吗?韦斯莱家族称霸巫师界了?”

“呃,不,我只是……不想那么麻烦。你这儿没有什么魔药吗?”

“我只带走了一些毒药和吐真剂之类的,这种治疗小伤的魔药……”他无意识地挥了挥手,“都留在庄园里。”

“你不能回家拿点吗,这花不了你十分钟。”

“我……”德拉科咬了咬嘴唇,想为自己找个借口。

“怎么回事,”哈利好奇地问,“你是被赶出来的吗?”

“我只是想独立生活。”德拉科恶狠狠地说着,戳了戳哈利的脚踝,换来一声痛呼,“关心你自己吧,波特。”

哈利伸手碰了碰自己肿起来的脚踝,叹了口气:“只能用麻瓜办法了,你有冰块吗?”

 

超现实的画面再次出现了:哈利·波特躺在德拉科公寓客厅的沙发上,盖着德拉科的灰色小毛毯,脚踝上敷着一袋冰块。

德拉科背靠门板坐在自己卧室的地板上,没有开灯,只是在发呆。

今晚发生的一切显然超出了他的认知范围,他和哈利一起飞行,抓了个飞贼,然后把扭了脚的波特带回自己屋子里。他需要好好整理一下自己的大脑。

他不得不承认,和哈利待在一块很开心,这是他在霍格沃茨时从未体验过的。那时候波特这个名字对他来说意味着一级红色预警,只要碰上波特,他一定是保持精神高度集中的状态。当然,今晚的他也是精神高度集中,但那不一样。那是……令人愉悦的,是兴奋的,最为重要的是,那令他暂时摆脱了长期以来困扰着他的沉重自我厌恶感和自毁倾向。

但这是不正确的,他在哈利面前是最没有理由感到轻松的,这是多么的不知羞耻才能做到?在自己亲手弄瞎了一个人之后,还能恬不知耻地和他交谈、玩乐,这简直荒谬。

理论上来说,他只有两条路。一条是去向哈利忏悔,乞求他的原谅,做他力所能及的任何事来弥补。另一条路是马上停止和哈利再有任何牵扯,他从一开始就不应该同意和这个人有什么多余的交集,他应该躲得远远的,就像这两年他一直在做的那样。他应该让自己自生自灭,不再玷污任何无辜的人。

第一条路是没可能的,他宁愿让哈利再捅他一身血窟窿也不会这么做。而第二条……他认为这非常可行,但总有某种不情愿在拉扯着他,不让他付诸实践。

德拉科的后脑勺抵在门板上,他长长地吐了口气。

这是人类趋利避害的本能吗?就目前的情况来看,他和哈利在一块的时候获得了一种不恰当的快乐,而在哈利出现之前,他几乎算是半个死人了。无论这是多么的不合情理和不道德,人类的天性还是令他无法抗拒这种快乐。

德拉科用手撑着地面爬起来,他轻轻地打开房门走进客厅。

客厅里一片漆黑,在寂静中他能听见哈利均匀的呼吸声。

他睡着了,这很好,也很合理。德拉科动了动嘴唇念出一句无声的“荧光闪烁”,他举着这一团小小的亮光走到沙发旁边。

哈利躺在沙发上,茶色的护目镜摘下来放在一边,看起来睡得很熟。德拉科尽可能轻地将哈利脚踝上那袋冰块拿走。然后他小心地在沙发旁边的地板上坐下。

他从没在哈利睡觉时看过他。他有些担心魔杖的光会不会太刺眼弄醒哈利,随即想起哈利并不会对此有所感觉。

哈利的睫毛很长,这在他闭着眼时尤其明显。而在德拉科以往的印象中,由于他那双绿色眼睛太引人注意,反而让人忽略了他五官的优美。

波特有张挺好看的脸……德拉科无法抑制地这么想着。他甚至很想趁波特睡着时碰一碰他,不管是睫毛还是嘴唇总之让他碰一碰就好。

抹大拉的玛利亚亲吻耶稣的脚趾,为他抹上香油膏,而德拉科能做什么?哈利·波特是救世主,他是所有人最后的救赎,包括德拉科。麻瓜的孩子听着圣经故事长大,而他听着救世主的故事长大,总有一天他会需要救命稻草,而哈利·波特责无旁贷。

他一寸一寸地靠近哈利,当他们之间的距离无限趋近于零的时候,德拉科终于颤抖着用嘴唇触碰了哈利的睫毛。

他不愿向他承认自己的绝望,也不愿转身离去,他只想任由自己靠近。耶稣第三日复活,预言中的神迹拯救一切苦难中的人民。在末日审判来临之前,他必须相信哈利·波特就是弥赛亚,而他的拯救就是德拉科唯一的出路。

活在黑暗中的弗兰克中校唱起一首他从未听过的歌:“你是否想过要翩然离去,心里又渴望留下……”

他无时不刻不在想着翩然离去,但只要包裹着他的黑暗浓雾有一丝缺口,他就会循着光亮伸出手——

他在求救。

 

12月11日,周日,多云。

德拉科抱着手臂,面无表情地看着沙发上的波特。

“我们应当讨论一下你的现状,波特。”

哈利坐在沙发上,背靠着沙发扶手,双腿搁在沙发垫上。他没有戴上护目镜,绿色的眼睛散漫地放空。

德拉科不太习惯他这样让自己的五官完全暴露在空气中,没有眼镜也没有护目镜的哈利显得有些……脆弱。他看起来不像什么尽人皆知的英雄,就只是个普通的二十岁男孩。

好吧,比普通的二十岁男孩更漂亮些的男孩。

德拉科在心里咒骂自己的胡思乱想,他强迫自己回到眼前的境况。昨晚的挣扎属于消逝的黑夜,太阳升起后他面对着波特,波特就只是波特而已。

“我的现状……”哈利有些不自在地动了动,“行动不便?”

德拉科抬了抬眉毛:“所以你准备在我这里……”

“如果你方便的话。”哈利用十分谦逊的语气说道。

“真抱歉叫你失望了,”德拉科拖长了语调回答,“我一点也不方便养着一位行动不便的失业救世主。”

哈利沉默了一会,慢慢将双脚放到地面上,用左脚作为重心站了起来。他没有用魔杖导向,因此他正混乱地摸索着沙发旁边的桌面,试图避开桌子腿向德拉科走去。

德拉科一言不发地看着他艰难地向自己靠近,他的脚尖碰到了桌子腿并成功地迅速避开了它,但他不知道德拉科已经注意到了。于是下一秒,他顿了一下,再次迈步让自己结结实实地绊住了桌子腿并向前倒去。

他没有栽倒在地板上,德拉科伸手握住了他的手腕。

那只细瘦的手腕不易察觉地颤抖了一下,他抬头向德拉科的方向开口:“谢谢。”

德拉科没有接话,他打量着哈利,这是一次故意但成功的尝试,而他并不想拆穿。此刻哈利将一部分重心转移到了手腕,他正依赖着德拉科站立。

德拉科清楚自己只是需要一个台阶下,而不管哈利知不知道这一点,他做到了。

他握着哈利的手腕,又一次将他往沙发旁带去。

他们心照不宣地不再提起之前的话题,德拉科只是将哈利安顿在沙发上再开口。

“你中午想吃什么?”

 

如果一位盲眼人士需要在屋子里生活,他就得先熟悉这个新环境。

当德拉科架起哈利开始帮助他在房间里移动时,他感到自己活像教会的新成员,正在做着什么令人动容的好人好事。

哈利的左手臂倚着德拉科,左脚向前蹦跳了一下,对目前的行动能力似乎感到满意了。他下意识地伸手向桌面寻找自己的护目镜和魔杖。

德拉科没让他够着自己的东西,他不算轻柔地拽了一下哈利的胳膊:“你用不着那些。”

哈利迟疑了一下,德拉科再次将他向前带。

“跟着我。”

 

他首先带着哈利在客厅里转了一圈,地方不大,除了沙发和电视柜之外没什么多余的家具。哈利伸手摸了摸他的电视。

“你平时会看电视吗?”他好奇地问。

“不怎么,电视节目都很无聊。”德拉科扶着哈利的手臂回答,“我用它来放电影。”

“你有许多电影光盘吗?”

“说不上多,有些是影院的人给我的,有些是我自己买的。”

“你是真的喜欢看电影,对吗?”

德拉科不喜欢这个问题,他不怎么乐意当面回答“喜欢不喜欢”这样的问题。更不乐意让自己的回答遂了对方的愿。

“我说过了,工作需要。”他希望自己的语气能让哈利领悟到他的不愉快。

“那你为什么选择这份工作?”

这可不是他希望转向的话题。

“痛改前非、改过自新、把自己扔进麻瓜堆里向失明人士忏悔。”他用背书般的语气说着,“全都不是。只是因为那家小剧院离我的公寓仅有两条街,一份清闲又顺路的工作能打发不少时间,而你不能指望我用霍格沃茨的毕业证去麻瓜公司找份差事。”

他恨这个问题,他恨波特这样逼问他,要不是波特看不见,他的表情早已将他出卖了。

哈利的手指滑过电视柜里一摞一摞的影碟,他垂着头,德拉科看不到他的表情。但这阵沉默令德拉科感到说不出的难受。

“好吧,同时我喜欢看电影。”他决定让步(部分地),“谁不喜欢看电影?麻瓜终于发挥了点他们存在的作用,不是吗?有些人看不成,而我可以顺便帮帮他们。”

他不知道这个答案是否能令哈利满意,他承认他之前的反击有些过度,像被针扎了似的,这没必要。哈利也许只是在闲聊,并不是想逼问什么。

他希望不是,那将令他无法承受。

“伏地魔不会喜欢看电影。”哈利轻声说着,注意到德拉科打了个冷颤,“爱看电影的人都坏不到哪去。这话是谁说的来着?”

“听起来像是你临时瞎编的。”德拉科干巴巴地说。

哈利笑了,继续向旁边移动,德拉科扶着他的手臂,带他向厨房走去。

“这里是厨房。”他宣布道,“一块你应该不需要踏入的地方。”

“你平时都会自己做饭?”

“我必须吃饭,不是吗?”他咕哝着回答,“我还用这里来调酒。”

哈利似乎很感兴趣:“你调酒?”

“唔,这是最接近魔药制作的娱乐方式了。”他拽着哈利的胳膊离开厨房,“所以注意别进来打翻我的酒架。”

“嘿,我从不打翻什么东西。”

“我很怀疑。”他翻了翻眼睛,“这里是浴室,你最好记清楚这里的布局和路线,如果你让自己滑倒在浴室里我是不会来帮你的。”

“我很怀疑。”哈利小声嘀咕。

“你说什么?”

“没什么。”哈利若无其事地回答。

德拉科怀疑地盯了他一会,他不希望哈利产生什么幻想,以为德拉科虽然嘴上这么说但是不会放任他摔倒不管。虽然……好吧,虽然事实就是如此,此前的情况也证明了这一点,但他就是不想看着哈利对他抱有一种笃定的想法。

他意识到他和哈利仿佛处在天平上,他们的过去为他们的关系附加了太多扭曲的重量,而真要清算的话,天平绝对是沉甸甸倾向哈利那边的。因此他如果想要和哈利维持平衡交流的话,他必须努力为自己争取一些重量,他的嘲讽和不友善的语句都是,眼下他扶着哈利的那只手也是,而后者的分量显然更重些。

哈利·波特正在依靠他、需要他,多么惊人的童话。

 

当天晚餐后,德拉科发现他再次低估了一个格兰芬多的异想天开程度。

哈利就那样坐在他的沙发上,膝盖上盖着他心爱的灰色毛毯,仰起头问他:“我们看电影怎么样?”

“你就没有什么别的事可做吗,比如思考一会怎样不打扰你的收容者?”

“我不认为这是打扰,显然你也没什么别的事可做。”

“你对‘显然’这个词理解得‘显然’不是很好。”

“好吧,换种说法,如果我不在这,你现在会做什么?”

很好,德拉科发现自己被问住了。如果哈利不在这儿,星期天的晚上他还能做什么?“显然”是看电影。

“但我要讲给你听,你这是在要求我加班。”

“这不完全像是你工作那样,你可以挑一部轻松愉快的电影,大致地给我讲讲就行了,我自己能尽量理解。”

“轻松愉快的电影……”德拉科向他的电视柜走去,“这可能要叫你失望了。”

他蹲在电视柜前翻动自己的收藏:“我这里有:从窗户偷窥邻居并发现一起谋杀案、同性恋艾滋病人被解雇、保守学校学生自杀开除自由派教师……你想看哪一部?”

哈利呆了一会,问道:“你就没有适合星期天晚上看的电影吗?我是说,能轻松看完睡个好觉的那种?”

“你一定很想看《狮子王》吧?”德拉科嘲笑道,他又翻到一张影碟,“卓别林……”

哈利的反应让他立刻后悔把这个名字说出来。

“我们应该看这个!”他兴奋地从沙发上坐直了,“卓别林是一位大师,我还听说他其实是个阿尼马格斯……”

“一位默片大师。”德拉科认为他有必要强调这一点,“当然,他不是个麻瓜,我向他的成就致敬……但那是默片,波特,我还从没讲过默片。”

“你正好可以,”哈利试探着问,“尝试一下?”

德拉科从他的位置回头看着哈利,他正对着德拉科的方向,看起来确实对德拉科拿在手中的影碟非常期待。

德拉科在心里默数了十秒,然后叹了口气,将光盘从包装中抽出来。

他知道他终究会向哈利妥协的。

 

“地上有一篮子鲜花,街边坐着一名年轻的卖花女孩,金色卷发,非常漂亮。”

“夏尔洛发现了卖花女,卖花女拿着一朵花向他兜售,她笑容满面,美丽动人。”

德拉科发现这很难,谁也无法仅用语言词句描述卓别林的表演,同时他也无法描述出卖花女的美貌。他想让哈利亲眼看看伟大的卓别林,其实其它的电影也是一样,他的叙述永远是残缺的,但在这部影片面前他感到尤其的无力。

“夏尔洛碰掉了那朵花,他扶了扶礼帽,立刻弯腰捡起那朵花,却发现卖花女也蹲在地上四处摸索。”

“屏幕上出现字幕:先生,你已经捡起来了吗?”

“夏尔洛将那朵花在她眼前晃来晃去,而卖花女没有任何反应。”

哈利在他旁边小声问道:“她是盲人吗?”

德拉科的嗓子紧了紧:“是的。”

“真可惜。”他这样说着,但没有继续这个话题,而是将膝盖上的灰色毛毯拉起来,“你冷吗,德拉科?”

“什么?”德拉科不明白话题是怎么转到这的。

“你屋子里很冷,连壁炉都没有。”他将毛毯拉了一半到德拉科那边,正好盖在他的膝盖上。

“谢谢。”德拉科下意识地说道,随后就想踹自己一脚。这是他的毛毯,他最心爱的一块毛毯,是他慷慨地借给了哈利,为什么现在还要向哈利道谢?

但这不是重点,这很荒谬,他和哈利·波特坐在一张沙发上,分享同一块毛毯,还在一起欣赏幽默电影,这简直是骇人听闻的。他和哈利·波特,过得像一对同居的情侣或是别的什么,这可真是……

更加荒谬的是他丝毫不感到反感,那块毛毯带着另一个人的体温落在他膝盖上,这感觉说实话好极了。

 

“卖花女回到家中,向她的祖母问好。她打开留声机,摸索到自己的水壶,在窗台前浇花。一对情侣从她的窗前经过并向她打招呼,她在窗台前沉思,也许是想起了今天遇见的那位先生。”

场景切换到夜晚的河边,夏尔洛救下了一个想要自杀的有钱人。

“字幕出现,夏尔洛说:‘明天鸟儿又会欢唱。勇敢些,面对人生!’”

德拉科冷笑了一下:“毫无意义的废话。”

“你认为勇敢些面对人生是一句废话?”哈利头靠在沙发上问道。

“没错,”德拉科瞥了他一眼,“很像是格兰芬多会说的话。”

“我不会说这话。”

“也许是因为你现在的做法就很不像个格兰芬多,你不是应该——”德拉科想了一会,“——不管是瘸了一条腿还是怎样,都能忍痛站起来,跑进电话亭穿上超人制服拯救世界吗?”

“哇噢……我不知道你连超人电影都看了,这可是达力小学四年级暑假时的最爱。”

“谁是达力?”

“我表哥,在那个暑假中他非常热衷于将床单披在肩膀上大声嚷嚷我是超人。”

德拉科眨了眨眼睛,他刚才听到了只在传说中存在的哈利·波特的麻瓜童年经历,这可真是意外收获。

哈利继续说道:“然后他拯救世界的方式就是拿起花园里的水管对我进行扫射,尽管是夏天,那还是非常的令人讨厌。”

“一个麻瓜孩子?用水管喷你?”德拉科从沙发上坐直了,“你最好告诉我你让他吃了点苦头。”

哈利笑了:“可以这么说,当时我一边躲一边在心里痛骂他,然后他握着的那段水管就裂开了,水从裂缝中直接喷在他脸上,把他吓坏了。那时我还不知道这是因为……我是个巫师。”

德拉科的手无意识地捻着毛毯的边,他在想象那个场景,瘦小的哈利被他的麻瓜表哥欺负……

“你是个巫师,”他严肃地重复了一遍,“没什么人能再欺负你了。”

哈利将脸侧向他:“你在安慰我吗?”

“你为什么会觉得这是安慰?”德拉科将头转向另一边不看他,“我不知道你,哈利·波特,会需要别人的安慰。你不是拥有与生俱来的勇气和信念吗?我是这么听说的。”

“我不是,”哈利轻柔地说,“我时常想逃跑。”

德拉科再次看向他。

“但大多数时候我不能,我也不允许这种事发生,因为很多时候我面临的困境不只关乎我一个人。”他慢慢地说,“所以无论如何我都会不管不顾地做下去。但是最后,新的困境前只剩下我一个人时,我就逃了。”

“所以我没资格说勇敢些面对人生这种话,说实话我对这句话的作用也保持怀疑……我们不是在看电影吗?”

德拉科条件反射地看向屏幕并接了下去:“呃,他,夏尔洛救起了那个想自杀的男人,他将夏尔洛带回家,他拥有一座豪宅和佣人们。”

该死的这是职业病,他不该让哈利把话题转回电影的,他觉得他们非常有必要继续讨论刚才的话题,这是他早就想问问哈利的。

一个格兰芬多的楷模即使眼盲也不该放弃他的傲罗梦想或是别的什么,就算做不成傲罗,他相信魔法部也会很愿意供着波特做个傲罗顾问之类的。可波特跑了,他也不和格兰杰他们来往,这很不正常。

德拉科逃避人生是因为他的人生确实够操蛋的,他想不出比自生自灭更仁慈的活法了,但是哈利为什么会跟他一样跑来麻瓜地区,进德拉科的电影院,然后进德拉科的屋子,现在坐在他的沙发上指使他讲电影。

他说他需要德拉科,但德拉科相信他不知道德拉科自己是多么的需要他。

事实上,德拉科很乐意靠在哈利身边说些不着边际的废话,这令他几乎要相信自己也是个无罪之人。这感觉就算是虚幻的也足够他好好松一口气了。

 

失明的卖花女以为夏尔洛是一位富有的好心人,他开着他那位有钱朋友的劳斯莱斯送卖花女回家。

“卖花女向她的祖母说起这位先生:‘他用车送我回家。’她的祖母说:‘他一定很有钱。’卖花女点了点头,又充满憧憬地笑着说:‘他不只是有钱。’”

夏尔洛去打工挣钱,利用午餐时间跑去看望卖花女,陪她卷毛线。他想要治好卖花女的眼睛,又去参加了搏击比赛想赢得奖金。

当剧情发展到夏尔洛输了比赛,又找到他的富豪朋友时,德拉科已经感到十分疲惫了,但他很想给哈利讲讲这部电影的结局,那一定是哈利想要听到的,适合周日夜晚的一个结局。

“他的朋友醉醺醺地掏出一千元给夏尔洛,他——噢!”

哈利并没有立刻意识到发生了什么,直到他注意到电影的声音断了。

“停电了,波特。”德拉科坐在一片黑暗中说道。

“这种事经常发生吗?”哈利从沙发上坐直,也在黑暗中问道。

“不算多,也许马上来电,也许要到明天。”德拉科花了几秒钟适应黑暗,他就着窗户中透出的微弱月光想去拿自己的魔杖。

“嘿,你听。”哈利的语调有些惊讶地上扬。

“什么——小提琴?”

“不,不是小提琴。”哈利身体向前倾,仔细地辨别着,“我猜是手风琴。哇噢,你有一位会拉手风琴的邻居。”

“手风琴?那是什么?”德拉科从沙发上站起来,他能听出这支曲子是什么,他前一天才听到过它。

“那是……别管了,德拉科,这是那支探戈曲。”

“我当然知道这是那支探戈曲。”德拉科说着,想起前一天他们就坐在影院里,看盲眼的弗兰克中校带着那位年轻姑娘跳了一支舞,乐队演奏的就是这首《一步之遥》。

他回过头,看着仍坐在沙发上的哈利,想起当时在影院里哈利问他的问题,于是产生了一个念头。这首曲子不会太长,他不能再浪费时间思考这想法是不是可行。

“当时你问我是否跳探戈,”他伸出手,在黑暗中找到了哈利的手指,“想知道答案吗?”

哈利显然有些措手不及:“什么?我不会跳探戈。”

“没关系,跟着我,随便你怎么迈步。”他将哈利从沙发上拉起来,往客厅中央走去。

“我会跳错的……”

“‘探戈里无所谓错步,不像人生。’记得吗?”德拉科将哈利的手臂搭在自己的肩膀上,他的黑发蹭过德拉科的下巴,带来一阵痒。

“听吧,听这支曲子。”德拉科轻声说,“小心你的右脚,不要使力,随你怎么舒服怎么跳。”

他们贴得太近了,德拉科后知后觉地感到一阵从尾椎骨窜起来的电流。

两个重音,他带着哈利转圈,哈利的动作有些迟缓,但这没有任何关系,这是探戈。他迈步的时候哈利跟着他,今晚的月光算不上明朗,他只能依稀看清哈利微微抿住的嘴唇。

一股熟悉的渴望抓住了他,他从未和哈利如此贴近过,他们的每一个动作都纠缠在一起像血脉相连一般。这让他的每一滴血液都在沸腾,几乎要炸开他的血管冲出来。

他想说去他妈的伏地魔,去他妈的历史,傻子才会在这种时候想那么多。此刻他握着哈利的一只手,另一只手搭在哈利的腰上,他拥有这个人,即使只有一支曲子的时间。

他恨这支探戈曲的尾音,从那么激昂的顶峰悄然滑落逐渐淡出,徒留他满怀无法释放的渴望停在窗边。他的舞伴抬起头迎着月光,嘴唇微微张开,使他不由自主地靠过去。

有那么一秒他坚信哈利已经感觉到了他的靠近,也完全明白他的意图,而且并没有闪躲。他这么坚信着,无暇去探寻这背后的含义,他只是尽可能控制着自己不要发抖,慢慢地缩短他们之间的距离。

灯光来得毫无预兆,他第一次在自己房中昏黄的灯光下感到刺目。

德拉科猛地向后一退,手指放开了哈利的手。

一步之遥。

这个晚上他们没能看完那部电影,但是跳完了一支探戈。德拉科没能完成那个吻,但他拥有哈利,在一支舞的时间里。

 

*本章出现电影:卓别林《城市之光》

*德拉科收藏电影:《后窗》《费城故事》《死亡诗社》

 

12月17日,周六,阴。

德拉科离开影院的时候天已经黑了,他将手插在口袋里,快步沿着街道走下去。

他要去购物,然后回公寓。他需要为这个周末准备食物和别的一些什么,而他的公寓里有一个人在等他,准备和他共度周末。

这非常新鲜,不管是那个人的身份还是“共度周末”这件事本身。而且事实上,他们已经共度了整整一周。

他必须承认他们相处的不错,哈利不像他想象中那么烦人,他们待在一块的大多数时间都是平和友好的。有时候他们一起“看”电影,有时候他会读书给哈利听。

德拉科没有带什么书来这儿,只有一些他在麻瓜书店随便买的书,他自己也说不上喜欢这些书。但当他们无所事事地在窗边晒太阳时,读书是个不坏的主意。哈利是个好听众,虽然他不怎么爱听波德莱尔,但听雪莱的时候总是很高兴,而德拉科喜欢看他嘴角微微翘起的样子。

他发觉波特眼盲这事不是没有好处,他已经逐渐开始大胆地打量波特,在他们看电影或读书或吃饭时,他不出声,而眼睛在别处扫一圈,接着紧紧地盯着波特。

他明白这是怎么回事,就算更早的时候他不明白,那个一步之遥的夜晚他也该明白了。

他想要哈利·波特,这太明显了。

但他还没来得及为这个事实震惊或愤怒或仔细思考深层原因,因为另一个念头夺走了他的注意力。他正在怀疑,哈利有和他同样的想法。

他一般来说不是个自作多情的人,或者说,他根本不是个很自信的人,从几年前开始就不是了。

但哈利正在给他这种感觉,那个夜晚他没有避开可能发生的吻,当然也可能他确实没有察觉……但再往前想,他从这次出现开始就显得很古怪,他没有任何敌意,德拉科不由得怀疑他是不是被一忘皆空了自己眼盲的原因。他不仅没有敌意,而且始终显得很愿意和德拉科打交道,甚至他们就是因为哈利的坚持才相处了这么长一段时间……

哈利需要他,可能他确实被赶出了魔法界,韦斯莱之类的人也许已经在那里登基称王了,总之无论如何,他们俩现在待在一块。

他唯一需要确定的就是,哈利对他的需要到底是哪一种。

说不定他在哈利心里其实只是个护工,好吧,但是谁会疯到找一个马尔福做护工呢?他希望他可以排除这种可能性。

排除这一切,他现在能确定的就是,他会继续等待。他绝不可能贸然过去询问这个问题,即使他被这段相处的好日子迷住了以至于暂时忘记了他们之间隔着一双眼睛的债和长久的对立鸿沟,他也不会冒失到主动袒露自己的想法,然后任人抉择。

毕竟,他是眼高于顶的马尔福,他是胆怯畏缩的德拉科。

 

他满载而归,手上提着食材和一只起司蛋糕,口袋里放着一包……万宝路香烟。

他将起司蛋糕换到左手,摸出钥匙打开门。毫不意外地看见沙发上的人起身向他这边侧过脸。

“你回来了。”他微笑着说。

德拉科顿了一下,努力忽视这个画面带来的异样温暖感受,只是拎着他的购物袋往厨房走去。

“你已经可以站立了吗?”他一边走一边问。

“呃,我想是的。”哈利站在原地,活动了一下右脚。“我什么时候能出门?”

“明天吧,”德拉科看了一眼他的右脚,“明天天气好的话。”

“你会陪我一起,对吗。”这句话在德拉科耳中更像一个陈述句。

“鉴于我是如此的好心……是的。”他走进了厨房,为他们准备晚餐。

 

哈利很喜欢那个起司蛋糕,那个他曾经提到过的,他公寓楼下的起司蛋糕。德拉科目不转睛地盯着他,他吃蛋糕的表情完全值回票价,德拉科想他没有白跑一趟。

他当然不像他说的那样,只是顺路经过买了这个蛋糕。

但是万宝路香烟确实是顺路买来的,他想尝试很久了,白色包装盒上尖头字母在手指底下滚过,他感觉自己像是黑帮电影里的狙击手。

那天晚上他们坐在沙发上时,他告诉了哈利这包万宝路的存在。

“你想试试吗,”他捏着烟头靠近自己魔杖尖的火苗,“我可以帮你点烟,这可是无上的尊敬,在电影中。”

“比起这个……我很好奇你真的会,吸烟吗?”哈利坐在沙发的另一头,歪了歪头。

“什么?”他一边说一边将滤嘴塞进嘴里,吸了一口,然后吐出来一团散漫的烟雾。

“就这样?”他重新将香烟捏在手上,“我也没有被呛住,也没有任何感觉,只是我的牙齿被熏了一遍。”

哈利笑得肩膀都在抖动:“你这个白痴。”

“我会把你丢在十二月的大街上的,波特。”他皱起眉。

“好吧,给我,我可以教你。”哈利向他伸出一只手。

他的眼神在那只细瘦手腕上停留了一会,然后慢慢将香烟交给他。

“对着你的那头是滤嘴,别烧了自己的牙齿。”他嘲讽道。

“谢谢。”哈利漫不经心地道谢,然后夹着那只香烟停住了。

“怎么了?”他催促道。

“我在想……”哈利慢慢说道,“你可以拿点什么来换,比如说,你的酒。”

“又一次,不错的尝试。”他叹息道。这一周里哈利提过不下十次,自从他知道德拉科调酒之后。

“来吧,德拉科。”哈利的手指晃了晃,笑起来,“烟和酒,一个周六夜晚。”

他再次凝视哈利的手腕和手指,它们在伦敦的冬天里显得越来越苍白,几乎和德拉科的手指相似了。

他们像飘荡在伦敦住宅区的两个幽灵。德拉科突然这样想着。

他终于站起身,向他的酒架走去。

 

“这杯酒是什么样的?”哈利将鼻尖凑到杯口,问道。

“蓝色的,宝蓝色,插着一根白色吸管,杯口有一颗红樱桃。”

“听起来很漂亮……”他将杯口拉远了些,“有名字吗?”

德拉科凝视着他手指间燃尽熄灭的香烟。

“失乐园……它的名字。”

哈利轻微地点了点头,将那只烟头举起来:“再帮我点一根吧。”

那簇火苗燃起来的时候,德拉科没来由地一阵紧张。

“先吸一口,不用吐出来。”哈利安静地指示着。

他照做了,烟草的味道充满他的口腔。

“用你的鼻子吸气,慢一点——”哈利听到了随之而来的咳嗽声,又一次笑起来。

“好吧,我明白了。”德拉科不怎么高兴地瞪着那支香烟,他明白为什么每个人都会被香烟呛住了。

“你可以再试一次,慢一点,用鼻腔将它呼吸出来。”

他再次照做,二氧化碳以光速渗透进他的大脑,令他一阵眩晕。

“哇噢。”他晃了晃脑袋,但那阵眩晕随着烟草附着在他的大脑皮层上,这种眩晕感令他有些说不出的烦躁。

哈利再次向他伸出手,于是他将那支烟交给哈利。

“我听说会头晕,是真的吗?”他夹着那支香烟问道。

“没错,我没想到会这样,”他有些反感地瞪了一眼那支烟,“我以为醉酒才会头晕。”

“它们总是有些相似的……”哈利咕哝道,“嘿,德拉科,我一直想试试这样。”

“怎样?”他又晃了晃头,想要赶走那阵眩晕。

哈利不再说话,他小心地含住滤嘴,吸了一口香烟,然后他抬起端着酒杯的那只手。

他将烟雾从吸管中喷进了酒杯。

那团烟雾猛地从深蓝的酒液中窜起,白色的雾气弥漫在蓝色液体中,像一簇白焰般从蓝色水平面上烧起来。

德拉科瞪大了眼睛。

“我猜会很美。”始作俑者端着酒杯,双眼静静地放空。

德拉科努力了一会才找回自己的声音:“非常……令人印象深刻。”

“我喜欢雾,烟雾。”

“我知道。”

哈利不再说话,似乎陷入了沉思。而德拉科感到有些无措,他一向不能很好地适应他们之间的沉默。

“会有酒的味道吗?”他有些仓促地问道,“从吸管,扩散到口腔里?”

因为,很显然的,波特破坏了他的酒。而他不知道波特是否有那么一瞬间品尝了它的气息。

“失乐园的味道吗?”哈利抬起头,毫无生气的瞳孔对上德拉科,“你试试……就知道了。”

他轻轻地舔过下唇,表情还是平静而带着一丝无奈。

德拉科的大脑就在那一刻轰地炸开了,他的眩晕感扩散到四面八方。

在他意识到之前,他已经将哈利撞上了沙发扶手,酒杯哐当一声砸在地板上,他听到玻璃粉碎的声音。

他贴上了救世主的嘴唇,他对此早有预感。他没有品尝到酒液的气息,他们唇舌交缠间只有清淡的烟草味道在扩散,但他知道这就是失乐园的味道。

他早就知道了,从他第一次拒绝调一杯酒开始,从他用魔杖点燃那根香烟开始,从他凝视哈利·波特的嘴唇的第一分钟开始。他就知道了。

这当然会发生,去他妈的伊甸园,如果伏地魔是撒旦,他就是那条该死的蛇。他将哈利·波特拽下来,他们亲吻,他们在这个操蛋的麻瓜世界相依为命,为了天知道什么原因。

世上带来眩晕感的有烟和酒,但它们都比不上波特的嘴唇。伊甸园也不能抗拒那条蛇,救世主也不能抗拒德拉科·马尔福。

他们一起坠入黑暗,或者说他们始终置身黑暗。

但这黑暗第一次令人感到安全,令德拉科感到解脱。

 

12月18日,周日,晴。

这是冬日里难得的好天气。当他们出门时,哈利伸出手在阳光下摊开了手掌。

德拉科和他保持着一英尺左右的距离,他跟在哈利右侧,他们向公园走去。

哈利的右脚看起来恢复得不错,他步伐不快但走得挺稳当。德拉科知道没有自己他也能自如地在街道上行走,靠此刻插在他兜里的冬青木魔杖。

但他还是陪着哈利一起出来了,哈利是这么要求的,他照做了。他们在一个周日的下午走进公园,被蹦跳的孩子和他们的父母包围。

“我们可以去草坪上。”他谨慎地打量着那些握着大块棉花糖从他身边穿过的孩子,向哈利提出建议。

当他们坐在草坪上时,哈利将下巴搁在膝盖上,微微侧过头问他:“我们身边有很多人吗?”

“唔,不少。”德拉科随意地环顾四周,然后讲述给哈利听,“左前方是两个中年麻瓜,一男一女,正在分享三明治。正前方更远处是一家人,两个孩子,正在吵闹……麻瓜可真爱上公园来,也许是因为天气好……”

一个麻瓜小女孩正从他们身旁经过,她正拽着母亲的手问道:“今年我会收到布偶猫做圣诞礼物吗,妈妈?”

哈利听见了这句话,他随即抬起头:“今天是什么日子了,德拉科?”

“12月18日,如果你是问这个的话。”

“那么下周就是圣诞节了。”

德拉科微微一僵,刻板地回答道:“没错。”

“日子过得真快,不是吗?”他安静地说着,但德拉科知道这不会是他真正要说的话。

哈利的声音有些犹豫:“你是不是要……回家?”

回家。这句话令德拉科一阵恍惚,他脑海中不由地浮现出了那座华丽庄园,和它曾经在圣诞夜灯火通明的样子。

但他知道那里早已不是他记忆中的样子了。现在那只是一座死气沉沉的房子,失去了那个姓氏赋予它的全部尊严,以及它的女主人。

“我不回去。”他冷淡地回答,希望哈利别再问下去。

“为什么?”然而哈利几乎是立刻就问了下去。

德拉科深深皱起眉,他被这个简单的问句刺痛了。还能是为什么呢?因为他和他父亲,世界上最失败的两个马尔福,他们连自己的母亲和妻子都无法保护。他们活该彼此憎恨,更应该彼此愧疚,而从直接原因上来看,显然德拉科是那个更不应该得到原谅的人。

他没脸见他父亲,更无法忍受和他共同生活在空荡荡的宅子里,每一件曾被他母亲触碰过的东西都在叫嚣着要他赎罪。他唯一能做的就是逃出来。

“我和我父亲,我们不过圣诞节,行了吗?”他烦躁地回答,“我敢说他会出现在某个纯血黑暗巫师巢穴,趁人们狂欢的时候谋划一些不法的勾当。”

哈利的表情逐渐变得惊讶,但并不是为他这通胡扯的内容,他依旧侧向德拉科问道:“所以这两年来你都没有回过家?连圣诞节也没有?”

“我说了我们不过圣诞节,明白吗?黑巫师不过圣诞节,就是这样。”

“在霍格沃茨的那几年,你总是最早开始嚷嚷着学校该尽快放圣诞假的人。”

“我——”他感觉自己的头在隐隐作痛,该死的“那几年”,他人生中最好的“那几年”,他总是像个凯旋而归的小王子一样回到家,昂贵的圣诞礼物和他母亲命令小精灵做的丰盛甜点包围着他。那时他认为圣诞节是世界上最美好的日子之一,与此并列的是他的生日。

“你就是不知道什么时候该闭嘴,对吗波特?”他听见自己的声音极其刺耳,“还是说你认为我们现在是某种适合刨根问底的关系了?”

他不该说这话的,他在一秒钟之内就后悔了。他才是个不知道什么时候该闭嘴的家伙,看着哈利迅速僵硬的表情,他的心立刻被绝望包裹了。

他搞砸了,他在圣诞节之前把自己生活中最后的希望搞砸了,他感谢哈利现在看不见他慌乱的表情,又害怕此刻哈利认为他还是那副刻薄无耻的嘴脸。

“我不是那个意思……”他无力地辩解。

哈利将脸转向前方,淡淡地“嗯”了一声算是回应。

德拉科不由自主地开始幻想哈利离开的场景,他的右脚一点问题都没有了,他随时可以站起来离他而去。不管是麻瓜世界还是魔法界,他随时都可以找到一个比德拉科这儿更好的容身之处,而德拉科会一个人待在冷冰冰的屋子里,连他的灰色毛毯都会令他想起哈利。

他伸手紧紧抓住了哈利的手腕。

“我是说,”他嗓音干涩,“你愿意和我一起过圣诞节吗?就我们俩,我们可以做你想做的任何事。”

哈利顿了一下,慢吞吞地回答:“我以为黑巫师不过圣诞节。”

“唔,”他稍微放松了些,“有时他们破例……当合适的人出现时。”

哈利轻声笑起来,他的另一只手抬起来,慢慢覆盖在德拉科那只抓着他手腕的手上。

“我们会一起过圣诞节的。”他承诺道。

 

那之后他们的交流都很愉快,充满了平和的玩笑和善意的嘲讽,德拉科心情轻松地和哈利走在傍晚回公寓的路上。然而当他们穿过一条无人小巷时,他再次被突如其来的恐惧和绝望包围了。

这是毫无道理的,因为他们上一秒还在热烈地讨论面包的切片方式,而下一秒他就如坠冰窟。

随后他就意识到这种绝望感来自哪里了,这并不陌生。

一团墨黑的身影出现在小巷尽头,破烂的斗篷从半空中飞速拂过,向他们袭来。

“摄魂怪。”哈利已经抽出了魔杖,但他并不知道摄魂怪在哪个方向,“它们有多少?在哪个位置?”

“一个,在我们正前方,正向着我们飘来。”

随着守护神咒的魔力,一只银白的牡鹿飘向那只摄魂怪,德拉科松了口气,随即再次被揪住了心脏。

“它们……不止一个。”

更多的黑影出现,牡鹿的光芒在减弱,德拉科忽然产生了一个可怕的念头。

“它们……是来抓捕我的吗?”他握住魔杖的手微微抖动。

“什么?当然不,你不是罪犯。”哈利有些莫名,他感受到自己守护神的吃力状况,“召唤你的守护神,德拉科!”

“我……”他看着摄魂怪越逼越近,声线开始颤抖,他拼命克制自己不要被勾起某一部分的回忆,那道冲向他母亲的绿光……

“你在等什么?!”哈利焦急地问道。

“我无法召唤守护神!你明白吗,我不能!”他几乎在尖叫了,“自从我母亲……去世之后,我再也不能了!”

哈利愣了一秒,然后摸索着抓住德拉科的手腕,迫使他将魔杖对准前方。他们身边的空气越来越冰冷,他几乎能听见摄魂怪喉咙口的不详风声。

“看着我,德拉科。”那个格兰芬多语气坚定,似乎丝毫不受摄魂怪影响,“我要你想着我们会一起过圣诞节,我们会买起司蛋糕,会在屋子里装饰圣诞树,你会说这很蠢但亲手为它挂上会变色的五角星……好,现在跟着我说——”

“呼神护卫!”

他死死攥住自己的魔杖,手腕在哈利的手掌中颤抖,银白色的光芒从他的魔杖尖绽放,一只优雅的生物飞快地冲向摄魂怪,和那只牡鹿一起将它们逼退。

他脱力地跌坐在地面上,震惊地望着那只守护神,他完全不明白这是怎么发生的,这不是……他曾经的守护神。

哈利随着他滑坐在地,他松开手,长出了一口气,想起什么似的问:“你的守护神是什么,德拉科?”

然后他听见德拉科用梦游般的声音回答:“一只雪狐。”

“哇噢,那——”

“那是我妈妈的守护神。”

哈利顿了一会才接着问道:“你的守护神变了,对吗?在那之后。”

“是的,”德拉科依旧十分茫然,“我不知道它为什么……”

“我的守护神是一只牡鹿,”哈利安静地说道,他探身过去,伸出双手用不容置疑的力道抱住了德拉科。“和我爸爸一样。”

“这说明什么……”他的嗓音再次开始颤抖,他在期盼某个答案。

“她在保护你,她,他们始终……在我们身边。”哈利收紧手臂,声音直接传达到德拉科的心脏处,“她从来没有责怪你,任何人都没有责怪你,那不是你的错,德拉科。她只是……永远都会选择保护你。”

“真的吗?”他控制不住自己的哽咽,紧紧闭着眼,让自己被哈利搂住。

“没错。”哈利回答道,“你和我,我们都一样,德拉科。”

他抬起手用谋杀般的力道回抱住哈利,自他母亲去世之后,第一次真正感到自己仍活在人间。

 

12月24日,圣诞前夜,周六。

这个周六德拉科不需要工作,而他本来的计划是和哈利一起度过这一天,以及第二天的圣诞节。

但是此刻,圣诞节前一天的凌晨,他出现在霍格沃茨的校长办公室里。

这一切都是因为哈利那个可怕的提议,或者说都是因为他该死的曾经说了圣诞节“我们可以做你想做的任何事”这句话。他怎么能忘记哈利是一个多么能异想天开的人呢。

哈利在此前一天的早餐时提出:他们可以一起去戈德里克山谷。

当时哈利搅动着自己的麦片粥,用一种“我不是在惊吓你”的温和语气说道:“这两年的圣诞前夜我都会去戈德里克山谷,那儿有很不错的圣诞气氛,麻瓜的孩子用雪堆成姜饼人的样子,每间屋子都亮着圣诞彩灯。而我会去我父母墓前,为他们带一束新的玫瑰花环。”

他看不见德拉科的不安表情,继续说下去:“我在想……今年你可以跟我一起去,你会喜欢戈德里克山谷的。”

德拉科呆了半天才结结巴巴地说:“你父母不会高兴看见我的。”

哈利笑了起来:“好吧,我爸爸确实不会喜欢你,一个马尔福。不过你可以先介绍自己是西里斯的外甥,这说不定能让他感到亲切点。”

德拉科瞪着他,不明白他怎么能将这件事说得好像只是带一个普通男朋友回家见父母一样简单,好吧,就算仅仅这样也不是什么简单的事,更别提事实是这个男朋友还把他们的儿子弄瞎了。

波特到底还记不记得是谁把他弄瞎了?以及,波特确实是将他当成一个认真的男朋友了吗?

后一个问题此刻并不是最紧急的。

他承认他被吓坏了,不是被“男朋友要带他见父母”而是被“要让男朋友父母见到是什么人把他们的儿子弄瞎了”这件事吓坏了。

他和哈利相处得再好不过了,他以前从来没有这种体验:和一个人生活在一起好像灵魂被补全了一样。他发誓他希望这种相处永远持续下去。

但有件事情终归需要解决:隔在他们之间的那双眼睛。

这天凌晨他再一次在天台醒来,于是他知道他深藏的痛苦需要一个真正的出口了。自从哈利住进他的公寓以来,他再也没有“梦游”过。而在这个凌晨,他终于明白了,以往每一次他都能从天台回到公寓,但那并不是他被指引的方向。

因此时隔两年多,他再一次站在霍格沃茨的校长办公室里,不大自在地对邓布利多的画像问了声好。

梅林知道他本来是想找斯内普的。

“西弗勒斯去拜访戈德里克山谷的画像了,每年圣诞节时。”邓布利多眨了眨湛蓝色的眼睛,语调轻快。“圣诞快乐,小马尔福先生。”

“圣诞快乐……教授。”他有些拿不准自己该用什么语气。

“桌上有姜饼人,你可以拿一些。”邓布利多的表情充满怀念,“我得说我很想念它们,我通常在上面抹覆盆子果酱。”

德拉科不确定地看了看那些饼干,决定忽视戈德里克山谷和姜饼人这些字眼。他清了清嗓子:“有件事我需要……帮助,关于哈利·波特。”

邓布利多没有露出任何惊讶或怀疑的神色,他只是将指尖搭在一起,示意德拉科继续说下去。

“我想知道,”他顿了顿,“是否能将我的眼睛给他。”

邓布利多的眼睛在半月眼镜后微微睁大了一瞬,然后安静地思考了一会。

“我想先问问,哈利知道这件事吗?”

“不,当然不。”他不觉得这个问题有什么重要的,“重点是,我知道那是个黑魔法,所以没法像普通失明那样治疗。那么如果放弃治疗,直接用我的眼睛替代呢?我知道有古老的魔法可以起到类似的效果,但我不确定是否可以作用在眼睛上。所以我想问问斯内普教授……和您。”

尽管他实在说不上喜欢和邓布利多打交道,但是他承认邓布利多对魔法的了解比斯内普深得多,此刻他需要这个。

邓布利多轻轻叹了口气,温和地看着他说道:“情况的发展总是在我们意料之外,不是吗?小马尔福先生,我建议你先和哈利谈这件事。以及,回想一下某些黑魔法的作用方式。”

“什么?”德拉科完全没明白邓布利多的话,他开始后悔自己没有坚持等斯内普回来,“我只是想知道是否可行,如果可行的话我当然会和哈利谈,但首先我得——”

“我坚持,请你先和哈利谈这件事。”邓布利多似乎丝毫没有把他的话听进去。

德拉科皱起眉,决定离开这儿,晚些时候他会再看看斯内普有没有回来。不管怎么说,他确信斯内普会给他一个明确的答案。

于是当罗恩·韦斯莱急匆匆推开办公室门时,德拉科险些和他撞上。韦斯莱穿了一身傲罗制服,显然是圣诞前一天也在加班,德拉科挑了挑眉,习惯性地想嘲讽几句。

韦斯莱看起来比他更惊讶,他先开口了:“我不知道你还会出现在霍格沃茨,或者说出现在英国,马尔福。”

这话令德拉科感到熟悉,挺像哈利第一天在那家小影院见到他时说的话。以及,如果他没领会错的话,韦斯莱的语气只能说得上惊讶,而不怎么带有以往的厌恶。

也许这就是圣诞节的魔力,德拉科在心里耸耸肩。

“我一直都在英国。”他回答道,在内心悄悄补上一句“和你的好兄弟一起”。

这话却让韦斯莱皱起眉,又打量了一遍德拉科的穿着,好像想到什么似的问:“你不会在麻瓜伦敦吧?”

很好,德拉科想,来自韦斯莱的嘲讽,眼下韦斯莱穿成个傲罗,一个马尔福却穿了一身麻瓜衣服。

“韦斯莱,你要知道,即使我穿了麻瓜衣服,它们也比——”

“你曾在一周前见过摄魂怪吗?”韦斯莱打断了他,神情相当严肃。

德拉科顿住了,他没想到自己会听到这个问题。

他至今不知道为什么摄魂怪会出现在大街上,他和哈利讨论过,哈利说大概是谁越狱了吧,那种随意的态度令德拉科感到奇怪。但他也无从证实,他已经有两年没有订阅过预言家日报了,说实话他现在活的与麻瓜无异,韦斯莱完全有理由嘲笑他。

“你见过吗?”韦斯莱跨出一步,紧紧盯着德拉科,像在审问傲罗的犯人。

“我……”德拉科发现自己竟然很难说谎,在傲罗韦斯莱的目光下,“好吧,我大概看了那么一两眼,不过它们很快就——”

“你当时见到了哈利吗?”韦斯莱的声音在说到那个名字的时候忽然放低,“你还记得他吧,哈利·波特。”

德拉科突然意识到,这是他弄明白这一整个哈利·波特出走事件的最佳机会,同时他否认也无用,邓布利多的画像就在旁边挂着,随时可以拆穿他。

“韦斯莱,”德拉科考虑着自己的说辞,慢慢拖出一把扶手椅,“你想来点姜饼人吗,配上覆盆子果酱?我们也许要在这待上一阵子了。”

 

当斯内普的画像回到校长办公室的画框上时,德拉科发觉窗外已经开始下雪了。

“圣诞快乐,西弗勒斯。戈德里克山谷一切都好吗?”邓布利多在自己的画框里温和地问道。

斯内普似乎想说什么,接着他看见了办公桌对面坐着的德拉科和韦斯莱。

“圣……圣诞快乐,教授。”韦斯莱的声音明显磕绊了一下。

斯内普的视线在他们两人之间扫来扫去,表情阴沉:“多么似曾相识的一幕,只差一个波特我就可以开始给格兰芬多扣分了。”

这个名字让德拉科的心抽搐了一下,他站起身,向斯内普点了点头:“圣诞快乐,教授。我现在就要去找波特了。”

斯内普看看他又看了看一脸平静的邓布利多,思考着说道:“也许我能帮你省点力气,我离开时,他到达了戈德里克山谷。”

德拉科咬了咬嘴唇,再次向斯内普点点头,转身向外走去。身后邓布利多的声音逐渐变远:“西弗勒斯,你看见姜饼人了吗……”

 

戈德里克山谷的雪下得很大,德拉科经过中心广场时,广场上被雪覆盖的纪念碑悄悄转成了三个人的雕像,这座雕像的魔法阻隔了落雪,他们静静地向德拉科展示着。

德拉科安静地看了一会他们,继续向前走去,他希望能在天黑前找到哈利,这儿地方不大,而他决定先去找墓地。

当他穿过教堂后面的窄门时,他一眼就看见了那个身影。哈利站在一座墓碑前,在渐暗的天色中显得有些模糊。

“最后一个要消灭的敌人是死亡。”哈利在德拉科走到他身后时轻声说道。

德拉科瞥了一眼波特夫妇的墓碑,看见了这句话,但他此刻无暇思考其中的含义。

“圣诞快乐。”他向那块墓碑躬了躬身,“我是德拉科·马尔福……一定要说的话,是西里斯·布莱克的外甥。”

哈利笑了起来,德拉科重新将目光转回他身上。

“你不问我去哪了吗?”

“你逃跑了。”

“没错,和你一样。”

哈利脸上的笑容消失了。

“我在霍格沃茨遇到了罗恩·韦斯莱,”德拉科仔细地观察着哈利的反应,“他们在调查一周前的摄魂怪,有附近居住的哑炮提供了证词,说他看见了……牡鹿守护神。”

德拉科盯着他,轻声问道:“你有多久没有召唤出守护神了,波特?”

哈利的眼睛被护目镜遮挡,天色越来越暗,德拉科已经看不太清楚他的表情了。

“那天不止我一个人终于能够召唤守护神,不止我一个人逃离了巫师世界,我到今天才完全明白你所说的‘我们都一样’。”

“我已经两年没有订阅过预言家日报了,大概只有我不知道三个月前的摄魂怪叛乱事件,不知道你在其中发挥的作用。”

“守护神无法真正杀死摄魂怪,也无法抵挡大规模的摄魂怪,因此你的傲罗好友罗恩·韦斯莱一筹莫展,而你……足不出户近两年后再次出面帮助了他。”

“蛇怪,这真是个绝妙的主意。你的老朋友海格发现莫尔甘高山中还有最后一只蛇怪,而你大概是现存的唯一蛇佬腔,同时你又双目失明,是最合适操控蛇怪攻击摄魂怪的人了。”

“摄魂怪很难影响你,它们甚至容易将你当成同类,因为你和它们一样,没有视力,整个人没有任何快乐和希望。你也不会用守护神驱散它们,你的方式几乎是屠杀。”

“你大获全胜,虽然还是有漏网的摄魂怪,但它们无法通过你的情感追踪你,直到那天你和我一起出门,你身上终于出现了几乎饱和的积极情绪,对吗。”

“你从来没有回答过我,你为什么来到麻瓜伦敦,也从来没有告诉过我,我用在你身上的黑魔法无法达到它被预期的效果。”

“有些黑魔法,比如索命咒,只要魔力足够施展它,结局就只有一个。但是有些黑魔法,比如钻心咒,我听贝拉特里克斯说过你曾试图对她使用钻心咒,但你纯粹的愤怒是不可能达到邪恶的恨意支撑下的钻心咒发挥的力量,那种只有黑魔法才能赋予的使人万劫不复的力量。同样,由我用在你眼睛上的咒语也无法达到黑魔王使用它能达到的效果,因为我,根本不想真正伤害你。”

“本来所有人都以为你的眼睛无法治疗,包括你在内。但是你在摄魂怪叛乱事件中的表现引起了魔法部的注意,他们想起了你是多么强大,于是他们想要将别人的眼睛……给你。”

“这显然不是你愿意接受的事,于是你去询问了邓布利多,而他想到了别的可能性,也就是最接近真相的这个。他和斯内普指示你的朋友们用古老的魔法检查了你的失明状况,然后告诉你,他们可以治疗你的眼睛。”

“然而第二天,你给他们寄了信,不希望任何人寻找你,然后逃走了。”

“这就是我所听到的全部。现在,波特,你愿意向我解释一下这一切吗?”

雪下得越来越大,德拉科的魔法保护着他们两个不被落雪覆盖,哈利站在墓碑前,静得像没有呼吸。

“那天我本来想一忘皆空自己,在麻瓜伦敦遇到你的那天。”

“但我听到了你的声音。”

哈利平缓地讲下去。

“我走进了一家影院,我希望出来时,我就是一个无忧无虑的普通人,什么也不记得,走在街上,也许会因为一块起司蛋糕就简单地快乐起来,这样摄魂怪就能感受到我的情绪,找到我了。”

“也许被摄魂怪亲吻也不算糟。”

“我巴不得摆脱那一切,我足不出户两年,是因为我哪里都不敢去。我的亲人长辈为我而死,我打败了伏地魔,但我们也没有赢。被战争破坏的家庭远比重获新生的多,我无法面对他们,无法挂着魔法部给我标上的荣誉头衔像没事人一样走在大街上,走进韦斯莱家,走进泰迪·卢平家,那时我感激自己双眼失明。”

“我不仅对贝拉特里克斯用过钻心咒,我还试图对自己用过。但是没什么用,还不如一个刀砍咒的杀伤力大,也许我永远都做不成黑巫师。所以后来邓布利多他们告诉我眼睛可以治愈时,我一下子就明白了,你也不是个合格的黑巫师,德拉科。”

“我在电影院里听见了你的声音,那是个意外。”

“你知道那像什么吗?一片黑暗,你的声音在我耳边响起,将一个故事娓娓道来,这像是每个孩子都该有的枕边故事。而自我有记忆以来从未得到过。”

“那是很久以来,我第一次觉得,我需要点什么。”

“我需要你。”

他抬起头来,又重复了一遍。

“我需要你。”

德拉科向前迈了一步又停下,他和哈利隔着不到一英尺的距离,强迫自己平复了一下呼吸。

“我也需要你……你知道这一点。我今天去找邓布利多是想……算了,那不重要。我会带你回去,治好你的眼睛。”

哈利慢慢将头转向另一边,有些无奈地笑了笑。

“说实话,黑暗让我更自在些。我已经……不想再看到什么东西了。”

“你也不想看到我吗?”他脱口而出。

哈利略感惊讶地转过头,然后他的右手抬起来,慢慢摸上德拉科的脸颊。

他的手指划过德拉科的额头、睫毛、鼻梁,最后在他的嘴唇上轻轻擦过。

“我能看到你,像这样。”他微笑着说。

德拉科抓住他的手指,执拗地握紧。

“这不一样。”

他伸出另一只手摘掉了哈利的护目镜。

“你还记得我们没有看完的那部电影吗?”

“我收藏的电影并不多,我也没多喜欢卓别林,你不好奇为什么那部电影会被保留吗?”

“卖花女双眼复明,她认出了夏尔洛。”

“这就是,城市之光。”

“没有人比我更痛恨那个咒语。我不想生活在黑暗里,黑暗是罪犯的归宿,而我想赎罪。你问过我为什么在盲人电影院工作,我知道你现在也能猜到原因。”

哈利的右手同样握住了德拉科的手,说道:“你已经拯救了我。”

德拉科的另一只手将护目镜丢在地上,他手臂稍一用力将哈利拉进怀里。

“那你愿意拯救我吗。”

“回到光明里来,拯救我。”

 

尾声

 

12月25日,圣诞节,周日。

德拉科出现在马尔福庄园之前确保了自己身上没有任何麻瓜服饰的痕迹。他确信一条麻瓜牛仔裤足以成为卢修斯在圣诞节将他赶出家门的理由。

马尔福庄园里没有任何节日的布置,他并不惊讶,也没有召唤小精灵,只是自己穿过起居室,向楼梯上走去。

卢修斯就站在楼梯拐角处,手里不再是装着魔杖的蛇头手杖,而是另一支魔杖,一支德拉科很熟悉的魔杖。

那是纳西莎的魔杖。

卢修斯自己的魔杖随着纳西莎一起下葬了,而他带着纳西莎的魔杖使用。

对于一个巫师来说,他们各自保留了彼此的一部分。

“圣诞快乐,父亲。”他在离卢修斯有一段距离的时候停了下来,向他的父亲问好。

“圣诞快乐。”卢修斯点了点头。“家养小精灵在准备晚餐。”

德拉科一时不知道该怎样接话,他父亲表现得好像他从未离家出走一样。

“你可以先回房间休息,你的房间一直保持原样。”卢修斯看着他说道。

他心里一阵愧疚,眨了眨眼睛掩饰住,鼓起勇气提起另一件事。

“我现在和哈利·波特在一起。”

他父亲微微皱起眉审视着他,似乎在确认德拉科的意思是否如他所想,而德拉科坚持着,一动不动地直视他。

“我记得他失明了。”卢修斯慢吞吞地说。

“可以治疗。”

“他是个混血。”

“我知道。”

“他是个男孩。”

“我知道。”

卢修斯不说话了,继续盯着德拉科。德拉科开始在脑中为自己策划一条逃跑路线。

“挑个周末,带他回来吃晚餐。”卢修斯垂下头,随意地把玩自己的魔杖。

德拉科呆了一会,刚想接话,又有些担忧地看着他父亲手上的动作。

卢修斯抬起头,看见他小心地盯着自己的魔杖,露出一个有些倨傲的笑容。

“一根你母亲的魔杖永远不会诅咒你和你的小男友。”

德拉科终于一步步地向他父亲走去,一直走到他跟前,在他父亲面前低下了头。

“我真的很想念她。”他轻声说。

卢修斯似乎不太适应和离家两年的儿子这样对话,他看着德拉科,抬起一只手,有些不自然地拍了拍他的肩膀。

“我也是。”

“你母亲,总是希望你能过得开心,就算任性也没关系。”

德拉科低声笑了一下。

“我会的,父亲。”

“就你提到的哈利·波特来看你确实是的。”卢修斯拖长腔调说。

德拉科终于抬起头对他父亲微笑了。

“是的,父亲,他现在就在庄园门外。我们能请他进来吗?”

 

EN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