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ctions

Work Header

【犹耶】出卖了影子的人

Summary:

永生的犹大遍历大地。

Work Text:

◑布景和事件都是虚构的

◑故事的某些部分存在历史原型,但是并未照实描述,请不要随意代入

  她的头发很好看,全剪下来可以换不少钱;他的尾戒死死卡在肿胀的指头上,不过没有关系,可以把手指直接砍下来,反正他也感觉不到了;这个空了的襁褓里夹着椭圆形护身符,份量十足,还是银的,他可以剪开来用;这位老人的腿上缠着一串玫瑰念珠,珠子是由象牙与珊瑚磨制而成的,连十字架都是整块的青金石,錾刻着胡桃与百合花的印记,这种东西格外令他厌烦,促使他提早思考变卖它的方式。必须把宝石和珠子拆开来,有必要的话,最好把十字架切成几块,这样他能拿到的钱更多。

  犹大整理着他们身上的零碎,在心中估价,同时迅速灵巧地掂走值钱的那部分,把它们扔进篮子。他一点点翻检、摘下死人身上的每一粒珠宝,把它们都丢进篮子里,又把美丽的长发齐根割断,用心地裹在干棉布里,扎紧。海风相当猛烈,不时刮过盐粒和沙子,他的鼻腔里有股血味,沙滩刚刚经历过海潮,现在还泥泞一片,跪在潮湿的沙子上固然不舒服,但他知道自己必须要快,否则还有别人要抢他的饭碗,职业拾荒人尤其关注天气,昨晚的坏天气让一艘船翻了,让好几个葡萄园主和船主做了噩梦,又给乌鸦带来死人肉,还给那些比乌鸦更早来的人带来钱财。

  他还找到了一些钱,银行和百货商店愿意收的那种。现在不比过去了,金、银、铜,泡了水也不会损坏,现在大家都用钞票,经不起折腾,一过水就成了黏糊糊的破烂玩意。他捻了捻这些烂糊状的彩色纸团,发现有几张钞票勉强维持着形状,兴许还能晾干使用,不过它们不是这个国家的货币,也许是更南边的哪个国家,他只认出了纸钞上的西班牙语。

  介于未来无休无止,他还是把钱收着,放在篮子的最底下。接着,他站起来,用力舒展四肢,缓解腿部的酸痛,这时他才仔细看看自己的成果,并且又一次意识到这些人已经死了。此前他不过当他们是些无意义的陈列柜,可他毫无愧疚,他早就不会因此愧疚了,他只庆幸,又有好多日子可以白过,又有许多天不用再想起两千年前的那一天。此外,他还有些羡慕这些人,如果他现在就能倒地去死,他也不介意把所有钱财捐给别人。

  至于他曾有过的那些优点,倒也不是全无用处,每当他被迫回忆起往昔岁月,还能用以自嘲。在过于久远、干缩成一粒残渣的记忆里,他也曾过着节欲的生活,能够耐下性来工作,愿意用自己的劳动赈济穷人,如今他们全都失去踪影,任谁也不能再从他身上挖出这些优点来了。没了这些东西,他反倒活得更好了,毕竟他仍然精通估量物品的价值,漫长的时间过去,他做买卖的本领变得更加老练,更擅长和强盗、流氓一类的人物打交道,也知道怎么骗取正派的同情心和储蓄,若是一个老妇人在他面前死了,他会毫不留情地拽走她脖子上的项链,好换一笔钱。他把什么都卖了,只剩下自己的生命不能出卖,死亡鄙夷他。

  没道理他会忘不了耶稣,时间已经过去太久了,即使是对于犹大来说,世上也不是只有两个人的爱恨。两千年前他在树下醒来,断绳仍然悬挂在树枝上,它被腐烂粘稠的物质浸透,不像血而像尸液,他面前的土地上趴着一头死透了的野狗,还有一些看不出来是什么生物的内脏与骨头,对那些耻于观察身体的人来说,或许能从这些污物中拼凑出人的形状,一个具备常识的人则会意识到,它们对人来说太畸形,太多余。未加思考,犹大立刻站起身来,从这里逃走了,他想那些东西是魔鬼作祟。

  他的旅程就此开始。耶路撒冷城被暂时地抛在背后,以一个出卖者的务实本性,犹大很快就接受了自杀失败的事实,他决定要隐姓埋名,逃亡他乡。于是,就在教会宣传基督之约的时候,没有一个基督徒知道,罪人犹大正在腐肉和熏鱼中寻求重生。他一路乞讨露宿,走到了高卢人的土地上,有个好心人给了他一份工作,犹大便在熏鱼作坊里谨慎地做事,慢慢学会了说拉丁语。

  期间有些基督徒经过,最开始来的都是些温和的人,传道时用的是福音书。他听说他们把那些腐坏了的骨肉当作犹大的尸体,知道连最小的约翰都已经死了,彼得做了第一任教宗,讲了些耶稣托付天国钥匙的疯话,被罗马人倒着钉在十字架上;他听到他们如何尊敬圣保罗和圣路加,他以前从未见过这两个人。新的基督教使他茫然,他想耶稣已经不会再复活了,经文却说他用伤痕累累的尸体四处走动,向几个信徒证明自己,又当众升入了天堂。也许真有超自然的奇迹发生,犹大想要说服自己,因为他本不该活在这世上:也许神向我托付了什么责任,总有些别的职责吧!耶稣只有一个,我不可能无穷无尽地背叛他。

  有一段时间,或者说每隔一段时间,在他不得不休息的时候,他老担心自己会梦见耶稣。所以,他做善事,他省吃俭用,用余下的钱买食物,分给乞丐、麻风病人和年迈的妓女;又见他给小孩子们买坚果和果干,自己吃些豆子、洋葱和乳清之类的东西活着。这些事引起了居民们的注意,人人都开始议论他,评判他的品行,最终他们找到一个借口,怀疑他偷偷从工坊里拿鱼,于是他又被扫地出门,像过去一样再次流浪。

  接下来的日子就是不断地行走、做事、为善、又离开,他几乎要在这种循环中产生错觉,他还是使徒的一员,只不过处于孤身流浪的苦行之中。这样的苦行持续了数百年之久,连他都困惑,为何这双腿仍能行动?在此期间,耶稣从未造访他的梦境,从未在风暴、浓雾和沙漠里指引他的方向,阳光和黑暗都以它们恒常的道理存在,好像他从未做过犹大·伊斯卡略奥特,从未有过母亲和童年,一直以这种方式在大地上流浪。他不知道什么是人生,也不知道自己为了什么行走和行善。

  最终,他在埃及的一座城里停留下来,做硝制皮革的恶臭行当,身上每个毛孔都沾着粪尿的味道,终于不再有人对他的行为说嘴了,他们大概认为他只是需要跟人说说话。这个皮革工人无非是自己惹人嫌,所以用这些小玩意来讨好别人,想要被孩子们亲近,可能他还想从街上讨个老婆呢!啊,这就说得通了。

  犹大接受了他们的成见,但坚决否认了自己想要娶妻的说法,因为已经有人预备给他介绍女人了。他们介绍的往往是那种处境极其灰暗的女人,好比拖到了收摊一刻的水果,要么虫眼太多,要么太干瘪,他并非不同情她们的处境,可要他负担一个家庭更是有心无力。

  他们便又有传言,说他与一个女人有染,略去她的名字,因为犹大也不记得了。犹大认识她,曾经他负责去城外洗羊皮,常常见她骑着一头驴或骡子,出城又进城,发卷掉出披巾之外,要么干脆不披那层布料,任由长发被风吹拂,沙子进了头发也不管。对新的基督徒来说,她不愿蒙着头,便是不服从神的象征,对世俗之人来说,她长得不美,可是自由自在,从来不管别人说什么。没过多久,他就知道了她的名字。那个女人不同寻常,她狂妄到宣称自己可以理解数学,常常当众与更加年长的男性辩论。不仅如此,她还写下了自己对丢番图的评注,让抄写员制作了许多抄本,这些抄本去向何方则不为人知,但据说当地总督也暗中收藏了她的书。

  她为自己的才能骄傲,这是显而易见的事,除了这些抄本以外,她经常在城外的山上公开地免费授课,城里有不少人因此对她指指点点,他们只是想要谈资而已,说得格外难听,几乎分辨不出流言的原形。犹大从别人口中认识她的时候,她已经在教那些不识字的苦力和农民们算数了。她原本并不想开启什么基础课程,然而她见到他们伸出稚拙的手指,在沙地上划来划去,每天要留下许多印痕,有些妇女也紧紧裹着头巾,悄悄在另一边学习,便被打动了,决心教他们一点东西。

  她根本不知道实情,她当然不知道,那些农民认为她是雅典娜女神的侍女,要么她本人即是一位女神。他们相信,她的话音和知识正是一种特定的仪式,一旦仪式完成,就可以保护他们的农田,更能让他们乃至家人都受到特别的保佑。她没有注意到,那些来听课的妇女有许多都是孕妇。

  至于那些据传真正擅于数学的男人,有些被她打动,有些远道而来,从不耻于每晚出入她家,向她求教。这种情形让他感觉到了熟悉,便伺机观察着她,去听她每日演讲的内容。

  还是一样的,她陶醉于理想,奉献自己,完全听不进去别人的意见。诚然,她是个优秀的教师,能把数学讲得简单易懂,下面的人能听得很专注,犹大也一样,他不认为只有自己听懂,也许这些农民里会有一两个走上其他道路,他从未关心过。在课程结束之后,他听到他们相互交谈,认为有必要把他们的那一套认识,雅典娜的祝福、一位智慧女神、他们内心的激动,全都传达给她。犹大原本期待她及时停下脚步,毕竟她是说希腊语的贵族女性,而不是一个被捧上了天的木匠之子。结果,她欣然接受这些蠢话,之后常常以此自居,仿佛把它当作一份普通的称赞。

  两人之间本就不可能有什么火花,犹大也不想跟她扯上太多联系。城里的人编排这样的绯闻,却也不是空穴来风,因为犹大确实和她有过几次交谈,想要替她维持秩序。他本来就有管理现场听众的经验,为一个数学教授做事更是得心应手,她的听众既没有疯子和病人,也没有婴儿与老人,只需要稍加维护就好。她同意了,之后并未多留心,顶多是有一天把他叫到身边,向他道谢,他们俩的交际仅此而已。犹大猜想,或许她早就发现他对数学不感兴趣,所以才不管他。不过,他也不认为这是自己的错,犹大的手写起字来很笨拙,就像其他制革工人一样,他的手肿胀脱屑,留有斑驳的红色,工人们之间谈论,这是他们涂抹鞣制剂时也鞣制了自己的皮。

  鞣制皮革的活计一日又一日做下去,犹大熟悉整个流程,收购时跟人谈价,他的老板对这一片区域里的商业变动非常熟悉,甚至能从红火的橄榄生意中推测到两个季度以后的羊皮生意,然后主要是他们这些工人的活计,准备粪水、浸泡两周,再把臭气熏天的动物皮取出来,拔去毛发,经过腌制和浸泡以后,这一步不像它们生前那么难。这家工坊主要使用橡树皮和油来硝制皮革,气味还不算太恶心,皮革质量也很好。

  他满以为世界就会这么运行下去了,忽然又一次听到了那个遥远世界的消息,他能走到这里来,别人当然也能。有一伙基督徒正往这里来,他们沿途拣选罪人,施以石刑。几百年过去了,基督终于有了自己的地上王国,他的追随者们自诩代行神意,他们要审判异教徒,特别是一个女人,一个名声远扬的公众人物。犹大对这样的事并不陌生,并且觉得可笑,因为这一切竟然是以耶稣的名义做的,文士和法利赛人也以这样的方式来抓耶稣的把柄。难道这些人认为自己可以扔出清白的石头?就连他犹大,不也没有扔出那样的石头吗?

  他们渐渐离得近了,那些前来拜访她的数学家们一个接一个地离开,有些去了东方,有些往更南边去了。人们建议她也离开这里,要么就躲起来,她却不能走。她的家、她的研究和父亲留给她的图书馆,都在这座城里,总督给她发了人身保护令,还要求进城的基督徒不能带刀,于是,她胆战心惊地留下来了,仍然在城内的一个地方秘密讲课,在那里撰写和整理她的研究。

  犹大知道那个秘密的地方。他还知道基督徒往来的确不再带刀,却更憎恨她了,他们把她的存在视为一种罪恶,贫民窟里面因此发生了一场火灾,有人说他们想要焚烧罪恶的城市。之后,犹大又从一个孩子嘴里得到了些消息,有些人曾经被她驳过面子,有意报复,其中一个已经找准了位置,被推举出来,要去那些疯子那里告发她,不仅如此,他还要去亲手烧掉她作为数学家的作品。

  没人知道犹大那天去做了什么,他先一步告密了。他在路上跟那个竞争者打了起来,刚过一回合就丢人地输了,好在赢家太不谨慎,忘了检查地面便上了马。这个人刚一驾马,马蹄子就踩中了几段荆棘枝条,都是犹大刚刚扔过去的,这匹马疼痛难忍,剧烈地扭动身体,把骑手甩了下去,一路冲撞着跑远了。犹大趁机给了对方一刀,带着血去找那些基督徒,没人在意他身上的血。他的出卖至关重要,因为他说的是她将要经过的地方,而非她藏身的地方,那里有许多手稿和抄本,存放在一个大衣箱里。

  她死之前下定了决心,犹大也不知道她是为了什么,他也根本没说过自己会去告密,然而她,还有那个人,似乎每个人都那么笃定,好像他们能看见天下所有事似的。他只知道,她死得很痛苦。他们的手段比过去更野蛮了,行刑用的是磨尖的贝壳,活生生把她的皮肉割成了碎片,她的手指也一样在沙地上划来划去,没有留下痕迹,犹大从来没有找过。那些久久不散的惨叫声一定诅咒了整个国家,整座城市。就在她的生命遭受侵犯的同一时代,亚历山大图书馆被焚毁了,一个曾经美好的可能性又破灭了,埃及失去了她自己。

  犹大知道这些,或者不知道,他总是有危险的预感,却永远不敢看它的结果,在那之前他就会逃跑了。他能假装成基督徒,因为他心里知道自己不是,并且为此又付出了代价,他这次获得的奖励连三十个银币也不值,一箱子书,都不能变现。

  时间肯定又过去很久了,犹大总是无法甩脱它,他现在活得异常低调,几乎不跟人说话,也很久不行善事了。耶稣死后第七个世纪,新月的信徒们从东边来了,他们说要光复失地,于是在这片旧有的土地上,祖辈变成了不确定的危险,逃亡他乡不再只是犯罪者的选择,如今许多人得到尊敬,许多人因此失落,这一切未必有记载,而结局已经落下。

  某一年的某一地,不能确定究竟是哪里,因为犹大也从来没有仔细听过。阿拉伯人取得了胜利,他茫然地随大流逃走,对自己的性命并没有什么所谓,别人想必也看出了这点,某天醒来,路上似乎只剩下他一个人了。

  犹大连日地走着,与太阳同向,他奇怪地碰上了一所房子,它看起来已经快要竣工了,外观异常恢宏庞大,肯定是某种公共建筑,也许是市场,也许是法庭,空空落落的,没有人气。他想要休息一会,便走了进去,里面也同样空空荡荡,开门便有风声尖啸。灰尘与蜘蛛网凉薄地附在墙边,两侧的窗户都被木板钉死了。犹大独身穿过巨大的中殿,两边都是泰坦巨人般的沉重黑影,它们都很安静,摸起来像石头,犹大并不挑战它们,谦和地沿着崎岖不平的坚硬表面行动,它们也就对他无害。他来到殿尾,月光透过窗户,些微地照亮了地面,其余仍是一片黑暗。犹大在一张石质台面下找到了蜡烛,他用随身的火镰和火绒点燃了其中一根,然后一惊。

  火光盈盈升起,在一片纯然的黑暗中,它变显得明亮,如同过于晴朗的月光,总让人觉得违背常理。犹大见到了那座高于所有人的十字架。十字架上什么也没有,不,实际如何并不重要,在透明而震颤的空气中,在犹大的内心,铜制的耶稣面容痛苦,独自流泪。他正站在一座废弃的教堂里,他意识到自己靠着一张祭台,缺了圣体盒、祭台布、放蜡烛的烛台,这些值钱的东西都不见了,剩下的仅仅是张朴素的台子。

  只有耶稣没有背弃他的信徒与圣地,犹大从未感到如此宁静,他的肌肉与骨骼慢慢放松下来,关节咔啦作响,最终瘫软在祭台边上:“你还不放过自己吗?”

  他喃喃自语:“你还不放过我吗?”

  想必是金属比血肉稳固,连带着誓言也更可信些,耶稣依然缄默。那晚犹大没被任何声音惊扰,睡得很好,双脚的火热亦有所平息,仿佛梦中受到了凉水的洗涤。

  要从那里离开真的很不容易,可犹大还是坚持住了。他相信自己推门的那一刻听见了耶稣在叹息,这声叹息在他的猜疑中越来越明晰,这种折磨离教堂越远越可怕,结果他宁可迎面撞上一队士兵,他们不费工夫就制服了这个异乡人,拿走了他身上的财物,发现都是些下不了口也穿不上身的玩意。这些人在附近侦察和巡逻,没什么杀人的必要,他们轻蔑他,侮辱他,称他为畜牲,也把他带回了营地,犹大就这样沦落成了阿拉伯人的奴隶。

  在营地里的生活是噩梦,犹大不可能忘记一个士兵把他当作训练马术的材料,他用绳子捆住犹大,再把另一端系在马鞍上,犹大用他粗糙的阿拉伯语哀求着,可惜没人管他。马踏出第一步,他就惊慌失措地哭了出来,在骑手精妙的驾驭之下,马的速度稳步提升,他稍不留神就摔倒在地,被拖在泥土里,磕掉了三颗牙,有两颗飞了出去,还有一颗好死不死地卡进了喉咙里,他差点窒息而死,结果牙齿又被活活颠了出来,伴随着它的还有少量呕吐物和鼻血,凸起的石子划得他遍体鳞伤,胳膊几乎被拉断了,腿失去了知觉,仅仅成了一段肿胀开裂的木头,他的乳头像不谨慎的马拉松选手一样流血。唯一一个奇迹发生在最后,在持续了数圈的绕行以后,绳子断了,犹大还没有死。

  可能还是死了比较好,因为他的伤口痊愈得又慢又痛苦,淤青未散又添新伤,左腿始终不见好,走起路来一瘸一拐的。折磨他的花样变多了,因为他们本来就等着他死,甚至不给他食物,可犹大怎么也不咽气。他卑劣到偷取老人的食物,受到其他奴隶的鄙夷和排挤,身上的肉迅速地消减,瘦得像经年的骷髅。他看起来太虚弱,不像能长途行走。有一个士兵不耐烦了,想替他跳过死亡这一步,把他直接埋进地里,他的长官制止了这种行为,天知道为什么,他们阿拉伯人很常因一时兴起做事。

  这个穿着盔甲的少年人把他拎出土来,并没有太注意他,也许只把他当做一截老死的树根之类的东西,未料,犹大还会说话,他说话时喉咙里涌出了一种可怕的哨音,话语也近似诅咒:“我还不能放过你。”

  而后,那叹息声终于消失了,他以为自己抓住了什么,昏死过去,没有听到任何声音。醒来后,他想起自己说的是亚兰语,这里没人能听懂。

  他很幸运,至少保住了性命;又非常不幸,因为他的新主人是个年轻的贵族,在军队里职位显赫,正需要许多修筑工事的奴隶。他在战场上忍受艰苦的劳作,对战线推进几乎没有感知,可他了解坏天气,了解方向与时机的窍门,甚至还有使用医药的知识,这些知识帮助了他,让他的生活变得略微体面了一些,不必在死亡边缘挣扎了。犹大不得不假装自己行动自如,能够书写阿拉伯文,他的演技一定变得更好了,因为他并不熟悉这门语言,连多说几句都很困难。他的主人每到空闲时间,就叫他来为自己讲解数理与占星,他们聊天的次数变多了,犹大爽快地皈依真主,以此深入地掌握了这门新的语言,他是通过经文来学习文字的。他的主人并未意识到自己也充当了语言老师的角色,犹大逐渐在交谈中掌握了情况,知道了自己身处何方。

  多么滑稽啊,不是耶稣而是他,是罪人犹大又一次回到了耶路撒冷,上帝并不派发救世主,却真的在四处派发同一个背叛者。

  犹大尽力了,他也只能做到这样。他的主人听完了女数学家的故事,便要求犹大将她的作品译成阿拉伯语。他的阿拉伯语大约还比希腊语好点,前者是性命所迫而必须学会的技能,后者不过能多聊几句闲话而已,他不得不一再重复回忆,那个形象比她未过世时更加鲜明,紧紧缠绕在他的手指上,她那具有埃及风格的希腊语句子出现在他犹大的笔下,转换成另一种异教语言,她的名字变形了,理论却依然准确。正如耶稣的一切出现在他每时每刻的生命中。这时他又不确定了,她真的不是耶稣吗?或许她只是又一次转生,肩负着某种使命,把神的意志带给人们,并且从未向犹大透露这一点,耶稣也没有透露,他们都带着秘密离开了。

  战争依然持续着,这个年轻的贵族攻下了都城,成了阿拉伯人的英雄。皈依了罗马的基督徒们相信圣人遗物的力量,没有圣人祝福的弯刀却割下成片的鲜血。而犹大没有为他的同胞们太过悲伤,这些人是他的族人,可他已经离开太久,几乎不了解他们的风俗,也不再熟悉自己的母语。自从来到耶路撒冷以后,他的心完全被喜悦的狂想占满,正如人们妄想死后的乐园,因为他从这位主人这里听到了一个如梦似幻的说法:

  穆斯林们相信,耶稣,也就是他们的尔撒,不过是上帝选中的众多先知之一,是人类而非神明。他的爱是为人类提供的途径之一,选与不选尽在人心。神不会让祂的先知受到羞辱,于是尔撒提前升天,上了十字架的是蒙着幻象的罪人犹大。

  他多么希望实情如此啊。

  无论如何,这一个绝不会是耶稣,也不会是穆斯林嘴里的尔撒。他长得未免太美了,正是穆斯林诗人们最为推崇的那种美少年,大约二十岁,生就颊如玫瑰,眉似弯月,只适合出现在故事里。尽管犹大几乎忘记了耶稣的脸,但还是可以确信,耶稣长这样的可能性还低于耶稣突然变成女人,更何况,他的阿拉伯主人身份高贵而颇得赏识,也没显露出什么危险的智慧。

  在又一场战争结束后,双方通过协议达成了暂时的和平,军队也需要修生养息,这位英雄凯旋而归。人民热情地迎接他,赞美他的青春年少,诗人为他作诗,少女为他献上花环,城中溢满了欢乐的乐声,跳起舞来简直连大地都要晃动,犹大却敏锐地留意到,这种狂热简直不自然,也不像是完全自发的。

  等他安置下来以后,便悄悄向乞丐与奴仆之类的人打听,倒不是他们消息更加灵通,而是别人根本不愿意理他。几天后,他知道了人民热情的原因,这位少年将领的兄弟喜悦于他的名声,花了许多钱财布施,城里城外都得了糖果与酒,当然连声称颂。

  他的名声之盛,甚至隐隐超过了哈里发本人。犹大相当担心这一点,他知道名声的坏处。过了几个月,他又听说,城里的贵族们正在商议,想要胁迫哈里发答应他们某件事。

  这件事一定没有成功,犹大完成全部译本后,他的主人一个字也没看,就想要把它们放到一个更妥善的地方,也就是某个友人的图书馆里。转移典籍藏书往往是不祥之兆,犹大便多问了几句,介于二人的地位之差,他本不应该,也并不希望得到回答。

  神似乎特别喜欢捉弄他,他的主人迫不及待地对他说了所有事,只为卸下心里的负担,他得知这个家族正在计划一场叛乱。犹大的阿拉伯主人并不想让城中流血,又坚持要和家人们一起死去,拒绝和他们划清界限。只有野兽才残害自己的亲生手足,而他敬爱自己的兄长,如同敬爱父亲。他不能再忠于哈里发了,他已经失去了为其作战的能力。犹大看出他断续的恐惧与勇气,便请求离开,之后他去了皇宫,告发了他。

  作为一个奴隶,他这样做不会有好下场的,这也是为什么他还是背叛了,又一次背叛。这次他至少是向异族出卖了异族,死前他要求解开镣铐,摘掉象征奴隶身份的耳环,这些要求得到了应允,他还额外得到了钱币和宝石的奖赏,附赠一次当场割喉。啊,别误会,这位哈里发是重情重义之人,只不过他看重的两样东西都不关犹大什么事,犹大的阿拉伯主人才是他的爱情与情义。卫兵拎他出去,照例补了两刀,一刀在心脏上,另一刀几乎把他的头完全砍掉,只剩一层可怜的皮肉接着。

  到了死人与巫术并存的午夜时分,犹大从土里爬了出来。他似乎不配享有神圣的三天复活,实际上,他根本没死,只是花了些时间才等到伤口凝固止血,原本他指尖发麻,眼前发黑,不知何时这些感觉渐渐退去,他在黑暗里呼吸,觉得空气稀薄到危险的地步了,或者说,他觉得这些逼仄的黑暗难以忍受了,就用手挖了土出去。他踉踉跄跄地走着,看到一座十字架斜插在地上。这座铁制十字架可能是教堂改成清真寺后的废弃物,过不了多久,它就会被拿去熔成灯座一类的东西吧,但愿别是刀兵,耶稣讨厌任何形式的斗争。

  不过,那又怎么样呢,就算用象征耶稣基督的十字架熔作一把弯刀,也照样会砍死无罪的基督教徒,要是把它制成甲胄,能不能防住刀剑也取决于铁匠的技术,而非神明的心情。而且,即使发生这些事,即使在一切发生之后,耶稣也一定会原谅所有人吧。犹大想着这件事,慢慢靠到了十字架的侧面,铁在吮吸他的体温,他为此而活。

  太阳升起之前,他回到墓地,想要把墓土填平,意外发现土中银光闪闪。

  是一枚银币。他又找了找,不多不少,正好三十枚。

  犹大想:是这些遭诅咒的玩意。从前他害怕这些钱,现在他不那么害怕了,他要使用它们,把无辜的血分到每个人手上。他的钱不多,却多的是时间!那些刀剑不能摧毁的东西,对时间和金钱来说不值一提。

  他抓起这些银币,深深地嗅了嗅。在湿润清凉的墓土与露水之间,银子那寡淡而冷肃的腥臭味慢慢上浮,附在他的灵魂上,犹如蛇缠绕善恶树的树枝,他曾被金钱玷污,如今则必须更深一步地堕落,他要用这不洁的气味、触感和价值,来玷污主的儿女。犹大仔细计算了自己能用来交易的东西。这三十块钱他自然也算上了,希腊语,他会不少,虽然有口音,但比一般人更熟悉文字;他的阿拉伯语说得很好,文字功夫也好,还有一定宫廷和军队的经验;翻译者、制革工人和草药医生的技能,但愿对他的计划有用。信息在不断地过时,他不仅要尽快做出决定,还必须倚仗自己的生命,这是一份不知何时就会过期的奇迹。他不信!他不要上帝存在的证明,他要的只是不信,因此怀疑者多马仍是使徒,犹大却不是。

  即使加上这些技能,也只能说,犹大可以找到一些稍好的职位。他没有本钱,也没有显赫的血脉,更谈不上什么人脉助力了,就算有些少见的本事,也不见得跟制革工人有多少差别,最多在社会地位上略有不同罢了,退一步说,他现在算是个值钱的奴隶,而他要避免自己重回那种境地。他的目标也不同了,曾经的犹大依然遵循着耶稣的教诲,想要靠劳动求得心安。反过来说,如果他现在要赢得金钱的眷顾,就必须把它们全数背弃。这种想象让他痛苦,他感到一种温柔、恳切而可爱的话音正在远去,而他已经不记得内容了。

  从地上站起来的这个人是谁?他不仅见多识广,擅长撰写文书,还特别熟悉皮革的纹理质地,亲手摸过、看过不少古籍,也就是说,他格外擅长辨识羊皮纸和犊皮纸的年份,并以此造假。剩下的工作几乎手到拈来,他探听消息,抓准机会,兜售或使用他伪造的契约、信件乃至书籍。

  他从几个身份高贵的公民那里赚到了第一桶金,成功脱了身,又用伪造的地契换来了真正的地契,得到了投资商业的钱。做成了这两笔买卖,他的胆子也大了,甚至伪造了一系列领主的信件与契约,说要修改交易的日期,直接从东方的商人那里走私了货物,同时自己雇了当地人做仆人,假扮阿拉伯商人,把东西又卖给之前的商人,推说今年皇室要的上贡太多,没剩多少可以卖给他们的,勉强压到了往常的七成,悄悄把剩下三成分开来卖了,赚了一大笔钱。

  后来他又找到一个更好的办法,他运来棉织品与穆斯林交易,差价几乎没有,但他可以证明它有,他不是要赚差价,否则这种生意早有人做了,他在赚投资人的愿景,真正的利润来自新的投资者。

  要看的他都已经做到了,商品有来有回,账目做得也漂亮,任谁都觉得这是成功的海外投资,富人们纷纷被吸引进来。这时他有了足够的钱,接连垄断了当地的好几个业务,而后他经过深思熟虑,认为有必要推出另一个人来当家。他选中的人是本地一个有名的贵族,据说家底都给上一辈败光了,犹大拜访他的时候,注意到挂毯很陈旧,葡萄酒是最劣等的,灌进了银酒壶里,佣人没精打采地兼职着好几个房间的事,他还有个女儿,裙子上的花边泛黄发脆,真不幸啊,事事都要钱。犹大表明他的来意,为自己捏造了一场危机,说自己需要一个庇护人,当然他愿意为对方提供“符合身份的生活”,条件看起来很美好,又让人确信自己被需要,两样都是报酬,后者抵掉了至少一半的钱。犹大成功了,一切文件都归在那个倒霉鬼的名下,他简直迫不及待,而犹大按年付给他钱。

  很难说犹大做商人比单纯做一个骗子更成功,可他做得真不差,犹大本就惯于忍耐清苦的生活,不像那些东方的王公一般,在家里等着收账。他起早贪黑地算计和做事,用各种技巧分辨货物的成色来压价,又把它们送到那些能卖个高价的地方,也不介意顺手放点贷款,设局赌博。不客气地说,他就是民间故事里的反派,专为篡夺男主人公的家产而设。

  不过,在犹大看来,那些败了家产的浪荡子们都不值一提,没有一个能回来复仇的,成了流浪汉就终身都是流浪汉,决不会被什么高贵美貌的女主人瞧上,从从容容地痛改前非。况且,无论是真主还是上帝,都没有惩戒犹大的意思,神的恶意指点了他,那些满载着货物的商船从来没翻过,只遇上过一次海盗,还全身而退。

  在这种顺利的极境下,犹大的心肠无可避免地变硬了。他不再做那些光怪陆离的梦,那些梦里,耶稣从未拜访过他,但他梦见说拉丁语的熏鱼作坊、说希腊语的皮革工场,还有说阿拉伯语的士兵营地,三个地方都恶臭难闻,分别散发着鱼、皮草与人的灵魂腐烂后的臭味。他还梦到数学家骑着驴子,淡然从他身边经过,而他只能看她出城;他的阿拉伯主人给了他一颗糖,正如给其他稍微近身的奴隶一样。他咬下半口,夹心湿软鲜红,血腥味灌满他的口腔和喉咙,接着它们撕开脖子上的伤疤,犹大的头滚落下来,与那死去的美少年头颅面对面,在那张美丽的脸上,死亡的恐怖与救赎全然一体,犹如锡与铜的结合一般,铸就出仿若黄金的光彩。

  没错,犹大不再做梦了,他的夜晚会少掉许多乐趣。然而他为此感到喜悦,时间第一次如此扎实而丰满地流动,他从不厌倦与人打交道,费尽心思地思考如何榨出每一丝利益,他的对手都是些跟他差不多的人,劣迹斑斑。耶稣不也说过吗?富人进天国,比骆驼穿过针眼还难!他是对的,这些人简直可悲,明明还活着,还享有亲人朋友的爱与慈悲,就胡乱挥霍一气,沦落到和犹大相同的境地,他不过是地狱最底层一个遭啃咬的躯壳,他们又是什么?是神的儿女,桌子底下的狗,面包上的蛆虫,还是迷途的羔羊……神圣的基督啊,他比这些人更不值得原谅吗?他仍然没有得到答案。

  时间把犹太送去了一个陌生的方向,他跟人约好在当地某个市场见面,迷了路,凑巧经过一处犹太社区。他注意到每户人家的门楣上都刻着大卫之星,对此颇为反感,也不打算问路,只顾尽快走出去。他走进一条巷路,人们好奇地看他,并不搭话,于是他走到尽头,发现这里竟是一条死路,被一户人家的门给堵着,当即懊恼不已,心想还是得问路不可。折返之前,他又看了一眼这扇门,注意到一桩事实:堵在他眼前的门楣上除了大卫之星,还并列地刻着一朵四瓣的玫瑰花,象征着给予客人的安静与安心,乐善好施的基督徒才会用这个标志。

  不,他对基督教再也没有兴趣了。他不去教堂,跟所有人一样痛恨什一税,也不自觉地轻视它的存在。只是他每次都会想起来,耶稣是最轻蔑钱财的,于是他奉献得更多,可能还超过十一之数,并且从不关心它们最后去了哪里。结果,他成了好几位主教的座上宾。

  而他的牧群是这样的。犹大未曾见过,倒也听到了不少描述,市民阶层的人最爱对此津津乐道,他们谈论纯金的圣体匣,镶嵌着鸽血般红宝石的圣杯,还有青金石染就的圣母衣裙。这些昂贵的材料是他们对牺牲的想象,这种想象催生了向往,流动戏剧篷车上表演着形形色色的宗教剧,比如《杜其修斯》,故事里的圣女们不愿屈服,一个接一个美丽地死去,两个被火烧死,一个万箭穿身,都面带着平和的微笑,被天使接引离开。犹大站在人群之后看完了整场,心想:真是怪事,就连耶稣也会痛啊!或许,是他不懂现在的基督教教义了。

  顺着这样的思路,犹大改了主意,既然教义已经修改,那么一个虔诚的基督徒无疑是离耶稣最远的人。也许他应该拜访这户人家,与这个基督徒聊聊天。

  他下了马,敲响了这扇门。一个女人接待了犹大,当他询问这里有谁是他的兄弟,或者他的姐妹,也是她高高兴兴地作出了回应。

  犹大很难相信她。她热情,却也很狡诈,招待他吃饭,菜色寒酸异常,和他平时吃的差不多,小孩子们却很高兴地涌到他身边来,想要得到一点吃的,他一一分过去,听他们说话。这个女人趁机推销起了自己的巫术营生,她说这些话已经很流畅了,他仔细地听了,发现它们和一千年前没有任何区别,顶多是建立在了基督教的世界观上。她不是这个家里的主人,大概是个房客,跟房主有点亲戚关系,可能是远房亲戚,男人帮助了女人以后总是想要好处,她肯定给了,因为她不在自己家里,看起来却如此坦然自若。

  情妇,或者,她连情妇也算不上,只是偶尔以此换点好处。犹大揣测着她可能得到什么,是减免房费,还是让房主对她和她的孩子多照料几分,要么就是别把她赶出家门,无论是什么,对她来说,每个月付出一点时间和精力总是值得的。这一点几乎可以说显而易见,他留意到了屋子里不自然的亲密氛围,孩子们的态度,还有她的打扮,委婉地说,如果这里不算她自己的家,那么她穿得不甚正派。

  他问:“你真的信神吗?”

  她看着像是被踩了一脚,结结巴巴地解释了起来。是的,她非常虔诚,可凡人的生活,尤其是一个女人的生活很难完全像经上规定的那样进行,基督也会理解这点的。但凡有一点可能,她也会把她的孩子奉献给教会,然后自愿在封闭的房间里忏悔,可她并没有这笔钱,她的孩子们也不愿意去。她原本并不是基督徒,文士拿走了她亡夫的遗产,她只好带孩子们投奔她的堂亲,可这并不是陌生人能侮辱她的理由,她,还有她的几个孩子,都是受过洗礼的,每周日都去教堂。她平素赚钱糊口,给孩子们买了衣食,但凡口袋里还有两个子,都会投进教会的钱箱,一点剩余也不给自己留下。今天,她给犹大的这份食物,是她自己的晚饭。

  介于他最近开始假装自己富有教养,犹大道了歉,说她比众人所投的更多,显出她对神的信心。他顺着之前的话题询问,得知可以从她这里买到数十种草药,治疗秃头、老花眼、性功能障碍,所有你能想到的病她都会治,还可以替人解决计划外的怀孕,她很热心地分享了好几份药物的配方,仔细指导他操作的细节,还暗示避孕要遵循节律,但接生和流产必须依靠她的经验,她会向圣母玛利亚祈祷,让女人们度过难关。犹大说:“你说的这些都很神奇,我真不敢相信,如果我以后遇到了困难,或许回来找你的。我猜,你从没有在教堂里说过这些话吧。”

  她没有。以犹大的观点来看,她是个女巫,也是个虔诚的女信徒,她会按规矩遮好自己的头发,带孩子们去安静而驯顺地祈祷,但她信仰的方式几乎是歪门邪道,她靠教会严格禁止的生意赚钱。而当犹大谈到她被抓的风险时,她认为,别人有正当的需要,她就应该提供自己的办法,她替别人祈祷,治疗,乃是为了挽救他人的信心,不要犯自杀的罪过。至于教会和其他人的指控,她全部交由上帝裁决,假如主的意志叫她去死,她就去死。

  这些基督徒都一个样,犹大心想,他尽量以柔和的语气说道:“你不会死的,活下去照顾你的孩子们吧。愿主保佑你。”他很愿意相信她能活下来的,她的作为一点也不像基督,而且他也相信自己这一次不会再告发谁了。接着他起身告辞,问清了市场的方向,去见那个约好跟他碰头的人。

  他在这天夜里又返回,见到了一些事,和一个态度糟糕的犹太人聊了聊。这次他又做回犹太人了,身份对他来说无关紧要,只要对方相信就好。

  聊天的过程不太顺利,但犹大确信自己获知了一些真相。如果她靠巫医的技术赚不到钱,就只能把身体交给家里的男主人摆布,反正她是单身。这里人人都知道这点,但他们并不把她当作淫妇来对待,那是经上的话,却不是生活的唯一准则。大家都很同情她,尽量在拉比那里维护她,假装不清楚她是个异教徒,要是谁受了伤,或者谁有难言之隐,也会悄悄请她来看一看。不过,他们不让她接生自家的孩子,也不让她靠近将死的老人。

  他们夸赞她,因为她很能干,吃得又少。她不是为了食物或者金钱卖身的,这个犹太人相当肯定,他认为她一定是被暴力强迫,否则不会和房主发生关系,这也是所有人的共识。如果有选择,如果她能带着孩子们逃走,肯定不用继续忍受这种事,可她无处可去,其他人也不敢收留她,只有那个男人无所顾忌。前两年,她带着孩子们在外面游荡过好几个月,回来的时候已经失去了一个孩子

  大家不知道那个孩子是怎么回事,有些人说是被女妖带走了,有些人相信是他们走失了方向,撞见了死人墓里的魔鬼。有个人说,他亲眼看到她给那孩子下葬,孩子的尸体十分瘦小,用布裹着,看不清楚,葬礼相当隆重,给那样的小孩子也买了一副棺材,他说,或许那不是小孩,而是女巫的秘密仪式,人们不相信他的话,因为她哭得如此哀恸,憔悴得如此明显,乍一看她趴在墓前的样子,简直叫人以为死去的是她自己了。尽管她的处境并不好,但附近的人大多相信她真有一点魔法,能够用草药治愈病痛,她治骨折和撕裂伤都很好,据说是她的丈夫教给她的。

  犹大向他大致了解了一下她的收费和出诊频率,不无怜悯地说道:“如果她的钱全用来给自己打算,早就可以买一栋房子了,说不定还能再养几头牛呢。我以为对女人来说,贞洁比虔诚更要紧。”

  “她对神有信心,这没什么不好。”这个人说道,“我们把她当作寡妇他玛那样的特例,卖淫和通奸都是有罪的,但她既没有付出感情,也没有要求钱财。你觉得她失去了贞洁,这是没错的,很多人都同情她的遭遇,但她自己不是这样认为的,她认为真正的贞洁在于心灵,而不在于肉体。大概是那个耶稣的错,他把女人都搞糊涂了,他究竟是个什么人?你是有见识的,请你告诉我,我听说由于耶稣的恩典,妓女也能成为圣女,真的有这样的事吗?”

  “在他的爱里。”犹大纠正了对方的用词,“我得说,是的,他原谅她们的罪过。”

  “那么他也是个娼妓。袒护卖淫的人,应该和娼妓同罪。”

  犹大无端地心里冒火,这个人怎么能这样评论耶稣?他曾为你们而死。他没有把话说出来,最终也不欢而散,那之后就不想再往这里来了。

  他长年累月地做生意,自以为没有敌手,运气也好得惊人,别人做了而亏本的生意,他接手后又红火起来,他不得不中止而让别人夺取的业务,往往在离手后就颓势渐显。犹大的财富越来越多,见过他大手笔投资的人,都对他的富有深信不疑。有些人说他的钱足可以修建一座城市,这话或许不假,把所有资产价值都算上,他一个人就能建起城里所有公共建筑,比如教堂。

  他没料到自己会被背叛。那个曾经贫穷的贵族养足了力气,就计划着把他扔到一边去,他雇了人,让他们把犹大杀了,尸体扔进了海里。

  被扔进海里的时候,犹大当然还活着,海水浸润着他的伤口,神智时断时续,数次因强烈的刺痛断线,很糟糕,但也没比泥土和沙砾更痛,他还能承受。更糟糕的部分随即而来,他几次陷入窒息,又忽然清醒一两秒,一种剧烈的头痛侵袭而来,他没有死,也不能完全昏过去。

  他能清晰地感觉到海水倒灌进胃里、肠子里,这实在是件怪事,刚开始,是它们里面灌满了海水,撑得难受,后来它们被用得太过了,就慢慢从身体里飘了出来,浮在上面,偶尔有些什么东西暧昧地掠过,他就感到那上面一轻,不知什么时候又好像恢复原样,不知是在不断地减少,还是在不断地再生。他的皮肤可能已经被水泡得变形了,后来是遮不住骨头,它没有腐烂,只是变得丝缕分明。他感觉不到任何事,也不知道自己怎样知晓这一切,似乎除了思想,他的一切都正在放弃为人。后来连他的骨头都在变得松脆,可某一天突然就变了,不正常的轻,酸软,接着是疼痛,刺目,嘈杂的感觉,一点咸味,消失了。

  他醒了,海浪轻轻舔舐着他的脚底,风朝着陆地的方向,他的身体陷在无数的贝壳、螺壳、蜗牛壳所积累风化而成的沙滩上。一只蝴蝶翩迁而至,舔舐他的血液与汗水,好像一切都只是沙滩上做的一个梦。

  等他有力气站起来,重新回到来人类的生活中,就发现陆地上爆发了瘟疫。灰马的骑士如约带走了四分之一的生命,人们谈论,这是基督揭开了第四道封印,是神圣的惩罚,末日近了,各人当要改悔。有些村子和城镇里只剩死人,他还能吃到点东西,有些地方则干脆拒绝外人进入,他就只能跟疯人们一起饿着肚子徘徊。经过这么多年,他对疼痛和饥饿几乎失去了感觉,它们像一种常态,两条紧紧尾随的黑狗。这种情感让他把食物分给这些人,照顾那些老人,残疾的人,他还是把甜的、有营养的东西给小孩子吃,哪怕他们活不了几天,这种单纯的快乐将犹大救赎了,仿佛他仍在追随耶稣,要给四千个人分饼。

  然而耶稣已经死了。那又如何呢,只是没有耶稣,也没有饼。他们的饼不会自己增多,五个就是五个,七个就是七个,吃完了就没有了,会变成身体将要排出的东西。这些苦命的愚人仍然饿着,痴着,从一个镇被驱逐到另一个镇,直到他们全部死光,也不过一年而已。

  犹大一个人走着,又来到了这个有些熟悉的犹太社区。他遇到了那个面色不善的犹太人,他的五官有些模糊,给人以熟悉又陌生的笼统印象。这个人还认得犹大,向他搭话:“我认识你,你曾经向我打听过她的事。”

  省略了一切不必要的问候、寒暄和了解之后,犹大问道:“那么她现在还好吗?”

  “不太好。”

  “她生病了?”

  “她死了。”

  犹大沉默了一会,才问道:“病死的?”

  “不是。你干嘛老揪着患病的事不放呢?十八个月以前,上帝派下祂的新一轮惩罚,我们犹太人早就习惯了,总有一套固定流程。首先我们祭祀;然后开始禁欲,只和犹太女子交合;最后我们发动战争,但神让我们输了,看来他都不满意,那也没办法了,神就是这样,我们都接受。可附近的基督徒都跟疯了似的,这也难怪,毕竟他们相信神爱着他的子民。”

  这话说得不太像犹大记忆里的同族,所以他问:“你们不觉得她有问题吗?”

  “拉比建议我们砸死她,有个人告诉她,她便逃走了,拉比把她从她那一族里除了名。她又不是什么新来的人物,在我们这住了那么多年,期间也没发生什么事,再说,那些基督徒已经把她绞死了,瘟疫也没停下,想必他们又错了,这事对我们来说倒是挺值得高兴的。村里人估计是别的问题,现在大家觉得拉比的儿子就很有嫌疑,据说他一两年前开始跟一个男人走得很近,也有人说经常听见他家的羊半夜哀叫。”

  犹大没有对拉比的儿子发表什么意见,这种事他见得多了,大多数时候,上帝也不会为此降下瘟疫。他接着问:“那么,是教会把她烧死了吗?”

  “教会?不,不是,我之前还跟她聊过这件事。神父好像想要为她说情,他觉得她不过是像大多数人一样迷信而已,况且她经常为此忏悔,又努力想要靠近主的脚边,没什么可说道的。他还算是个不错的人,以前那边没为她闹起来,都勉强承认她的医术才能源自于天主的恩赐,因为他写信问过了,确定那些药材和疗法几乎都是符合教义的,除了避孕,她也公开发誓,不再给人做这样的事。不过,后来有个妇人犯了杀婴的罪,他就开始允许她为多子的贫穷妇人提供这种疗法,以免她们犯下更加大逆不道的罪行。

  “从前他说话还挺管用的,那些基督徒也都相信他,但是瘟疫越来越严重,民众的恐慌也传到了领主那里,他亲自传唤了几个人,问清了前因后果。”

  “他们怀疑?”

  “几乎确信。十几年前,她带着孩子离家出走,四处给人看病,对方不肯付钱,还一顿踢打,把她赶了出去,所有人都目睹了这件事,没有帮她。她受伤太重了,几乎不能行动,收入中断,她无力负担每日的食物开销,只能买些干豆子和乳清。她把自己的那一点也分给孩子们吃,好得就更慢了。大的孩子私底下抢走年幼孩子的食物,她的劝告和教育都不管用,她最小的孩子就在附近的村子里饿死了。他们相信,她当初埋下的幼童尸体里充满了怨恨,她可以以此诅咒所有人。”

  “可能她就该这么做。”犹大说。

  “你知道的,我也知道,她什么都没做。领主判她绞死,尸体焚烧,灰烬投入流水。她最后做了一次长长的忏悔,亲吻教士递过去的十字架,然后就死了。没有天使,没有光,一点也不神圣,一个书记官记录了这次巫术活动的审判记录,没人宣传她,为她修建教堂,她的死甚至不具备谦逊驯服的教育意义,因为她是个女巫,尤其的不完美。”

  “你老装成知道实情的样子,一个人活在世上,干嘛要知道这么多别人的事?去做个密探吧,或者给国王当间谍,免得浪费了你的好奇心,还有刨根究底的能力。”

  这个犹太人重重地看了他一眼,语气也变得冷冰冰的:“我么,从来没有什么好奇心,也没有什么能力,只是给你传信息罢了。”

  “谁要你传了?”

  “没谁,是你自己不愿意面对,所以叫我来的。”

  这次交谈不愉快地结束了,犹大朝他的对手挥出一拳,打碎了镜子,他本人的形象也就不再言语。作为赔偿,他把聚居区里病死的尸体都埋葬了,很多,他花了三天才做完。他是有一点魔法,也可能是有一点圣灵住在他身体里,他常常思考它的来源。也许是和耶稣接吻之后,有少许唾液沾到了他的唇上,进入他的身体,赋予他奇妙的灵光。这种灵光能让他洞悉世上的一切知识、事实和精神,只要他有所察觉,有所触动,这光就会找到他,无处可逃,正如任何阴影都不能拒绝光的重临。

  如果他想要拒绝这种智慧,其实仍是件很轻松的事。诀窍在于提前准备,只要他根本不去接触问题就行了,他可以在沙漠里苦修一百年,以蝎子、蛇和雨水为食,没有他人,就没有问题。

  耶稣就是这种感受,他想,我以前是错的,他终究不可能避世而居,回家做一个木匠,他不会漠视苦难的,就连我也不能。可是,耶稣也一定看到了现在的这一切,他怎么还能认为自己是对的,怎么还能自愿去死呢?他又怎么还能说,自己是为了人类呢?

  世上没有神,犹大向来自以为能理解这一点,也没有一个代表着神性的耶稣基督存在。神圣,来自于记载与赞颂,然而,无需记载,爱是存在的,灵魂也是存在的,因此他仍然背叛了全人类……他背叛了爱。他爱耶稣,人的感官和智慧太迟钝,可他现在能知道了,他鼓起了勇气,也就承认了自己的失败,爱情犹如云亲吻地面,雷声迟于闪电而至。

  犹大全身心沉浸在爱与被爱的感觉中,他远离上帝,背叛基督,然而这也正是爱的证明。他的故事再度回响,最初的信仰又回到了犹大心中。而在再次追随基督之前,他和她告别。他们并不熟悉,自始至终,他都只见过她一面而已。他听从别人的指示,走到那条曾经行刑的河边,眼前的流水依然清澈明快,他相信这正是女巫灵魂的本质。他不受谁的逼迫,自发地跪下来,轻声作了一次忏悔,耶稣同时是他忏悔的对象和内容,他以这句话结尾:“我爱你。”接着他深深亲了下去,眼泪像雪花一样完全地消融在湿泥里。他吻的不过是脚下供人践踏的土地。

  他离开了,从这段旅程中,犹大没能带走任何东西,除了钱财,也什么都没留下。他的下属、对手和“朋友”,早在十年前就忘记了他。

  犹大开始虔诚地膜拜上帝,他成了一个苦修士,而后是一个修士、一个学生、一个学者、一个神学院的教师。他的同事里有天文学家、医学家、还有法律学家,几乎都承认神的权威,每天早上所有人一起祷告。他在这里十年,又在那里十年,见识过形形色色的知识,也学习过它们,提出新的理论,像当时的流行一样,用人造语言写书。前所未有的幸福和安宁终于到来了,他承认了上帝,也就可以安心了,他的心被耶稣的爱所充盈,真理好像就此稳固了,不会再有任何变化。

  他旅行到法国的一所大学,附近有一家专供朝圣者拜访的罗马式修道院。一个研究天文学的学者跟他渐渐熟了起来,知道他有许多大胆的想法,思想也很宽容,又常常从他这里得到夸奖。这人终于得到认可,便昏了头,提到自己有一门新的理论,其内容足可以推翻上帝的存在。犹大的所有思考,便从这一刻起停滞了。他不假思索地邀请对方去喝酒,热心地讨论如何暗中进行研究,如何瞒过教会眼光。他问清了所有的内容,是的,地球围绕太阳转动,星空以一种无生命的冰冷度过了漫长的时光,时间主宰着光,这并不稀奇。真正使犹大胆寒的是他清晰简练的话语,坚定不移的信念,犹如当初耶稣虔信上帝的存在一般,此人虔信上帝的不存在。在夜深回家时,他主动送人一程,把人推进水沟,以免这个优秀的学者走上相反的结局。第二天,守卫发现了尸体。

  他走在大道上,一直到深夜。一座教堂的轮廓从他的左侧缓缓浮现出来,仅限这一夜,神父忘了把它锁好。犹大只管走进去,没有思考,没有犹豫,就好像回到一个住了太久的地方,连这地方也成了他身体的一部分。

  教堂里没有人,他并不熟悉这里的结构,然而他也被某个特定的方向吸引,慢慢地走得深了。他离祭坛有一段距离,就钻进一张长椅下面,蜷缩起来。原本他不敢看耶稣受难的十字架,渐渐地,他无法忍受这种灼热的亲密,转过头去。那可怕的、向上看的泪脸,在月光下仅剩晶莹的闪光,谦和地隐没在黑暗中,夜晚迈过窗口,犹如丝绸般抚慰着犹大的心,万物宁静而悠长的气息与他交融,他又一次属于人类,又一次获得了安宁的陪伴。

  在这一夜的安眠之前,他颤抖着抬头望了一眼,耶稣被牢牢地钉在那面墙上,存在于凝固了的受难时光之中。他终于明白,在耶稣死去的每一日里,犹大都将活着,并将因此永远活下去,世间上演的是真理与背叛的独角戏。基督、数学家、英雄、女巫和天文学家,不过是神在世上的一遍遍投影。

  第二天他离开了,他猜想这是最后一次来到教堂,但如果他再来到这里,也没什么好羞耻的。未来没有什么是堕落的,也没有什么是上升的,耶稣、玛利亚、至高的耶和华;星星、月亮、宇宙中心的那一颗行星,真理总在更新,不能并存,这一套知识总要取代上一套知识,为了人类。

  耶稣的确是为了人类而死的。

  时间没有意义了,犹大四处流浪,有了钱就酗酒过活,不再打算任何事,他可能是向神彻底屈服了,如果你认为这种麻木也是服从的话,那么这就是他仅剩的美德。这一天他从梦里看到一个启示,便去拿取海难者身上的财物。走到海边的是一个活了太久的人,可能曾经叫过犹大这个名字,人们至今都这么叫他。他拿走了所有剩下的东西,背对着死者,还有孕育死者的海洋,就此离开了故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