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Text
1.
东海近年雨水都怪。
时值秋末反倒风雨大作,雷声像悬在高空的镁光灯嗡嗡响,电光有一下没一下地亮,似有什么人按动雪亮的快门键。他年轻的情人骑他身上,前额落汗,瘦长指骨颤抖向内合,将他十指锁得更紧。忽然又一下,少年裸露的肩膀乍被电光照亮,闪光灯打上似的白。敖丙臀部骤然紧张,夹得他浑身过电,险些射了。
敖广拍一把小孩屁股。敖丙往前挪挪跪红的膝盖,汗湿的鼻梁贴着他下颌蹭。待他转头亲亲小孩脸颊,敖丙才放松地闭上眼,嘴唇寻到嘴唇,喘息间温吞地换一个濡湿的吻。
闷雷辊动,阵雨倏然而至。贪欢的最后关头,他摔在情人足踝边的手机屏幕亮了三次。敖广有点跑神,攥住敖丙肩膀压向怀里,用一个无法挣脱的姿势把人箍紧了,紧密结合着上下颠动。
不想第四次是电话。手机震响的同时,敖丙触电似的一缩脚踝,猝不及防射他小腹上。
他也被他绞得射了。
两人额头抵着额头喘了会儿。他觉出敖丙是有点生闷气的意思,小孩闷着不说话,脚背一勾,把第二次响起的手机踢他手边来。
不看来电显示也知道是谁。
他情人喘得太大声了。敖广伸手从敖丙脑后绕过,捂住小孩的嘴,划屏接电话。
妻来电。大致意思是:今天下大雨,女儿课外班九点放学,请你开车去接。
他那边应承着“好好”,敖丙忽然伸舌头舔他手心。
敖广啧了一声。
妻顿了顿,问:“怎么了?”
“没,猫跳窗台上了,吓一跳。”
他学校的办公室在逸夫楼二楼,临窗有几株矮桂树,常有野猫攀着树枝跳上来,是以终年要关窗。
妻去过,是知道的。因在电话那头接道:“小猫也要躲雨吧。”
实际上他今晚不在学校,在隔壁学生家里。
窗外也不是矮桂树,三十几层高楼,落地窗逼近层层雨云。
妻说这话的时候,敖丙抬眼看窗外,他们在玻璃倒影里对视。电光再闪,把那双琥珀色眼珠照亮一霎。估计是眼花了,他看见情人瞳孔细长竖立,真有点像猫。
他跟妻又说了几句,挂断电话。
敖丙转过脸,瞳仁圆圆,潮湿地望他。
敖广松开手问:“生什么气?”
“没生气。”小孩说,“您捂太紧了,我喘不过气。”
敖广想,这不就是生气的意思?
敖丙挪挪臀部,堵着屁股那玩意儿滑出来,交合处湿得一片狼藉。不太讲究地往地上一坐,旁边裤兜里摸出烟,打火机随手一丢。
床品太差。
敖广也知道他年轻的情人在他以前还有不少情人,几次忍不住想问:“你这床品跟谁都这么差吗?”
又怕该问的其实是:“谁把你教成这样?”
总之问不出口。
收拾干净了去给小孩拿烟灰缸,敖丙把烟灭了跪起来,嘴唇贴他下头蹭了蹭,没两下又解开裤子,把脸埋下去口他。他单手掌着敖丙后脑,想说的太多,诸如我得出门接女儿了。诸如别,来不及了。诸如:“谁把你教成这样?”
一句都没问。
他在他嘴里变得更硬、进得更深,耸腰往比更深还要深的地方进。敖丙脸通红,没几下被捣出泪。他要停,敖丙抬手抵住他腰,泪点点抬眼,望着他竭力往深处咽。
根本忍不住。情人的口腔湿软潮热,撞进最里面,咽喉本能地推挤排异——这爽感几乎激起人的凌虐欲,舒服得让人头皮发麻,简直不能更妥帖。
到底谁把他教成这样的?
快射的时候,这么想真要命。尤其敖丙越是逆来顺受地放软喉咙,手在他腰上越抓越紧,干呕得脸颊涨红,还极力忍着不把嘴里的东西吐出来。他越是想起某个晚上,小孩极认真地剖白:“我只跟过我父亲。”还有前不久的午后,敖丙不过闭眼睡了一会儿吧,便潸潸下泪,捉他手,说:“爸爸别走。”
落地窗里,敖丙满头金发被他揉得凌乱。他固着他后脑冲刺几下,抵着嗓子眼射了。敖丙悉数咽下,含干净了才吐出来,此时才有余裕换气。
敖广心情复杂,看一眼表,整理衣服。
“爸爸,那么急吗?”敖丙指指他手腕,嗓子有点哑:“……您看四次表了。”
敖广拧开瓶矿泉水,给他递过去。敖丙接了,大概嗓子受伤了,低头小口小口地喝。他从地上捡起西装外套找车钥匙,淡淡说女儿还有半小时下课,快来不及了。
敖丙小口咽着水,没说话。
临出门,小孩忽然低声问:“爸爸,晚上回来么?”
后来他想,其实哪怕干巴巴一句“不回来”都可以,可那刻偏偏他藏不住自己的心思。
“我是说过,你可以叫我爸爸。但我希望你分清楚,”
他走到门边,想了想,还是回过头:“我不是你父亲。”
小孩的反应比他想象中轻松。
“我知道啊,老师。”敖丙只是望着他笑起来,“再见。”
你知道就好。
因此他也挺轻松地上了车,尽管小孩最后望向他那一眼,怎么也挥之不去。
囡囡就在同校某老师家里学大提琴,住得近,其实开了没有十分钟就到了楼下。大雨天,停进门廊倒也方便。
认识敖丙前,他不爱抽烟的。人生中第一次买烟是认识敖丙不久;第一次抽烟,还是陪小孩在江边哀悼他的父亲。等女儿的几分钟里,他打开车窗,点着根烟。
烟灭没多久,他女儿背着个比人还高的琴匣一蹦一跳下楼来,闻着烟味儿直皱眉:“不准爸爸抱!”
敖广给小公主接过琴匣,说抱歉抱歉,以后再也不抽了。好不容易哄好女儿把小姑娘塞上车,驱车走人。
城市灯火无边无际亮着,他女儿在副驾哼着没头没尾的曲子。
临到家最后一个红绿灯,倒计时从五十开始慢慢往零淌,而他忽然想起:
敖丙是笑着。与他告别时,却分明睁着一双那么悲哀的眼睛。
那眼睛,在他心底挥之不去。
回家女儿跟妈告状,说爸爸坏蛋抽烟了!妻哄女儿去洗澡,关了门又说你要是学校压力太大,不如休一阵吧?正好女儿快放寒假,带她出去玩。
他说不是给女儿报了冬令营吗?寒假去法国。
妻笑笑:忙项目忙忘了。又问,那不正好,你带她去?
这时女儿裹着浴巾跳出来嚷,要找打泡泡的大花花。
他起身去洗衣房拿,随口说行吧,我看看时间。过了一会儿,妻一拍额头:哦,想起来了,当时说的是我带她去,可……我这走不开呀。妻有点儿不好意思:到时候再看吧,你要实在没时间,我去。
女儿叫着问:“什么呀!”
他哄小孩:“爸爸寒假带你出去,好不好?”
小公主连连点头,爹妈都行!
敖广心烦意乱把小孩推进浴室。
妻沉默一阵,问:“你生气了?”
他说:“没有。”
这时候妻手机闹钟响,十点,她雷打不动吃褪黑素上床的时间。
他说:“你睡吧,我没生气。”
真没生气。
回家后他满脑子都是敖丙那句“爸爸,晚上回来么?”
满脑子都是,几乎想不了别的事儿。
当时他没回答,敖丙看上去挺伤心。
晚一些,去看看他,那小孩会开心一点儿吗?
女儿在浴室里哼起歌。他转念又想,自己好荒唐。
临近午夜,哄女儿睡了,还是下楼转了一趟,又到敖丙家敲门。他有情人家密码,但妻儿在时轻易不用,今晚也先到车里拿了几份学校的材料。门铃按过有几分钟,没人应。
大概敖丙生气了?
敖广清楚小孩的作息,敖丙几乎有这个年龄段年轻人的所有恶习,不到凌晨两三点,不会睡的。不开门左不过是小孩闹脾气。他想,这样也好。他同他死去的父亲是两个人,经此一遭,要是敖丙能想清楚,也好。他回自己家,无意惊扰妻儿,去书房小床上睡,不知为何辗转难眠。天快亮时,短暂地做了梦。
是海难吗?
巨大的白色船体船翻桅倾地浸泡在血红海面上,浊气熏人,没有风。但闪着光的鱼鳞,晃悠悠四下里随波飘荡开。
不像船,像肚皮朝天的巨鲸。死掉了,水里晃荡着。
可是,鲸有鳞吗?他视角更近了些,没看清。
似乎下雨了,有什么液体滴进嘴里。
一双冰凉的手推他一把,他冷汗涔涔地醒来。
噩梦像蝙蝠当头罩下似的,天一亮扇翅膀走了。剩人头顶那块儿,总觉有几双细小的利爪,阴森森的,搔搔抓抓。
敖广摸手机一看,以为睡得短,时间直接跳到上午九点。
敖丙没发来新消息。情人偶尔作一下,从没同他呕气那么久。
又想到今儿是周末,约好上午带女儿逛书店。
他心里不安定,想着敖丙多半没吃饭,准备出门前给小孩定点外卖,打开软件想了想,敖丙平时好像也就是麦当劳,也行,那玩意儿放不坏。地址直接写到敖丙家门口。又给小孩发微信:“醒了去门口拿东西吃。”
收拾好带女儿出门,看见外卖袋子已经放那儿了。微信敖丙没回。敖广想大概是还在生气。陪妻儿逛了书店,下午又看了电影,中途他尽量不摸手机,看不见就不会想。
吃完晚饭回家八点多,他也没往小孩门口看。
是妻子小声嘀咕一句:“现在的年轻人,一天到晚就吃这个。”
他看向敖丙门口,早上出门就在那儿的外卖袋子,动都没动过。
回家,手心发凉。理智说:这次小孩脾气闹大了,兴许酒喝多了睡着了,或者故意气你也说不准。情绪说:别听理智的。
情绪又说,小孩贪玩儿,别操心,指不定就是出去约炮了。
理智说可闭嘴吧你。
这么着在书房待了几分钟,收拾包的功夫,差点儿待出精神分裂来。拎包出门时妻子在客厅敷面膜,问你去哪儿?敖广说急事儿回趟学校,回来说。妻没深问。
这回没按门铃,直接输密码进去。
他想,他太了解敖丙了。
屋里会是什么情况?
一地烟,一地酒,兴许喝到人事不知?今晚得拉他紧急送医?
多差的情况都想过。
可怎么也想不到是这样。
窗帘全拉着,一线光不漏。
地上却亮堂。不见敖丙,只是细细碎碎,一地荧荧的小珍珠。
2.
还是三公子的时候,敖丙痛恨过自己什么都不记得。
失忆,人人拿他当傻子看。
从小到大,什么话开头都是“三公子有所不知”。
有所不知?他看他是一无所知。身上不知何来的脊椎,父亲不知何来的悲哀,他不知何来的魂魄。真恨啊,连“为什么失忆”都恨着。兴许是疼,太疼了,疼忘了;兴许是封神榜,登榜先须丢下几魂几魄。总之都恨,都可恶!
直到又一朝身死,变量还是那些个变量。
这一回,他却什么都没有忘。
因为没有忘:醒时,便常觉有风透背、如芒刺骨;睡着的时候更蠢,入夜噩梦连连,梦里又总是辗转回到当日,回到死的时候。他永远不知自己半个身子已被连骨带肉地撕掉了,还在往前游呢,直到疼痛远远地追过来了,他只剩一回头的力气。一回头他看见自己的抽搐的尾巴,原来已经整个儿地泡在血里。这就是他死的时候。天地日月大海,怎么顷刻间绽满血花?原来绽血的是他的眼球。他的血光四溅的死,原来是可以被他自己看见的。
很多个夜晚,敖丙捂着脸从噩梦里醒来。手心满是泪呢,冷冰冰湿糊糊,还当是血。总要冲进浴室,洗上半天,才迟迟地、迟迟地回过神来。
……这一回,怎么就不会忘了?
又是想了许久才明白:
原来当初,是爸爸不要他记得。
是爸爸怕他害怕。
怕他害怕的爸爸已经不在了。
面对那个男人时,他有时信以为真,父亲还爱自己;更多时候想,不爱了也没有关系,自己那么辛苦地找到他,能再见面已经是一件极其幸运的事。人的生命太短了,来世更不可期。只要那个人不厌恶他,他就怎么也不会放手。
那个人不仅不厌恶他。
甚至他爱他,好爱他,爱到对他说:“我希望你分清楚,我不是你父亲。”
他想我知道的呀,认识您的每一天,我都竭尽全力去分清楚了。
可他该怎么样才能藏住一颗心?
这事实有些残忍,可实际上就是如此。他的爸爸已经不在了。那个人像是上天垂怜圆他的一场梦,梦里他无一刻忘却或许钻心刺骨,但真真切切攥在掌心的曾经。
那位出门接女儿后,敖丙划开文件传输助手码了一长段道歉。不敢发微信,他又笨口拙舌文化程度太低,剖白都得先打草稿。码了两行,看字儿就头晕的老毛病犯了,上下眼皮直打架。
起先没想到是要冬眠。
这季节,冬眠还太早了。
往年过冬,父亲在时总要带他回海底,父亲走后他也维持了这习惯。小时候贪玩儿,看人间什么都是新鲜的,回海底还要抱着手机打上好几天单机游戏——他父亲有时用尾巴卷着小小的他,见他姿势伤眼,就用尾巴尖扫扫手机屏幕,总之拖到冬至,两条龙才堪堪睡着——当然,醒了就是他最喜欢过的发情期。小动物过剩的生殖欲总能在春天来临时,得到年长者无节制的满足。
父亲走后,他身体字面意义地失常了几十年。
精力不济,失眠,掉毛。就那么巧,龙宫太医院叫那一把火烧光了。他去人间的医院看,医院只说是激素紊乱,也查不出个所以然。
医嘱一说少玩手机。他想也是,父亲在时签了不少移动基站建设合约,很多没到期。得,现在东海海底都通5G了。冬眠期焦虑,手闲不住就要摸手机,要不回去把基站拆了吧。
医嘱二说少赖床,把睡眠区和生活区划分开,困了再上床。那医生一边开安慰剂,一边随口问:“你一般正常的话,多久自然醒啊?”
敖丙说:“仨月。”
医生给表演了一波瞳孔地震。
敖丙又低头掐手指:“最近失眠,每天都醒。”
给医生整无语了,半天说:“那你睡眠质量其实还不错哈。”
还有个症状三,是他这眼睛啊,迎风见泪。
伤心也哭,不伤心也哭。时间长了,敖丙自我感觉可能跟伤不伤心也没关系,多半是有点干眼症。
挂的是眼科,强光一打,瞳孔竖成一线。
给医生吓一跳,字面意义的一个向后弹跳的大动作。敖丙眼睛也疼,边揉边说算了,你随便开点儿吧。那医生是个老太太,又回来掰着眼皮翻半天,唰唰唰埋头开单。
老太太挺淡定:孩子,我看你就是哭多了,开了点儿你需要的东西。回去以后啊遇事儿不要急,咱们先治心病吧。
他去药房,两分钟后拎出一瓶眼药水和一提十二卷心相印抽纸。
要不说私立医院是好,啥都有。
那会儿,是他同父亲分别第四十年的立冬。
他爹的转世,彼时天地无觅。哪儿去了啊?真转了吗?灰飞烟灭了?不知道。敖丙一个人拎着一提心相印搁医院楼下喷泉边站了会儿,天像要把喷泉冻成冰似的冷,墨镜也挡不住冷风往他眼睛里钻,又迎风淌泪。他慢慢把病历撕碎,扔了,回家。
十二卷抽纸,一下海全湿了。那就睡觉吧。龙宫里头有避水咒,他坐他爸床上拧开眼药水,没文化嘛,也没想到深海压力这么大,一开瓶,眼药水在他眼前加了慢动作似的,一滴一滴全飞出去。
白去趟人间,什么也没带回来。
他爹签的基站到头来也没舍得拆,能遵的医嘱只剩第二条:把睡眠区和生活区划分开,困了再上床。
敖丙想了想,那意思就是立冬再去海里呗。于是接下来几十年,又这么浑浑噩噩过了。有点儿用:冬眠期从每天都醒变成三天醒一次,作息勉强恢复龙的亚健康水准。
后来他找到父亲的转世,第一年冬天他们还不太熟,他都是借着人间寒假的档儿,回海里睡觉。
实打实岸上过冬,今年算第一次。
就跟人类睡前情绪敏感一个道理,龙睡前也爱发疯。微信码一半,敖丙眼前忽然就晃过那张同他爸一模一样的脸,说着:“我不是你父亲”。
他心内大恸,眼睛酸痛难忍。近来他哭,没有泪了,只是掉珍珠。啪嗒啪嗒的声音敲地上,响个没完。
他倒退几步,想,得把自己这德性藏起来。
这时他仍没想到这是要冬眠了。
只是一转脸,便觉窗外月光大盛、形同白昼,诡谲之极,亮得人受不了。回过神时,自己已经在好暗好潮湿的地方倒着,困得睁不开眼睛。
哦,想起来了。
终日跟那个男人同吃同住欢爱无度,险些忘了,他根本不是人呐。
它们素来性喜阴冷幽僻。入冬虹膜褪色变淡、透光更多,一点点亮都见不了。
月亮当然还是那个人间的月亮,只不是它的月亮了。
冬眠,就像人被梦泡得发软,意识陷进靡软富黏性的陶泥、或是茧丝里,被梦嗡般的潮声推着走。那里他又见到他的父亲,肩披大衣悬停海上,垂首似一个悲祷的姿势。他上去抱住他,父亲没发现他的存在。
这梦许多年了,总是这样。
他去吻他为他哀悼的眉端,脸上的血流到父亲脸上。很短的一个瞬间,说不清什么原由,他感到今夜入梦的男人不是父亲,是父亲的转世。心情变得软靡,几乎是怀着点儿“怎么是你”“你也来啦”“终于梦到别的啦”一类的愉悦,握着他手心,很放肆地吻他。
父亲的视线穿透身体,落在他身后。
敖丙在这样的隐形人游戏里沉醉了一会儿,忽然感到一阵巨大的恐怖。他身体发冷,顺着父亲的视线,脖颈僵硬地回过头。
海上漂浮一具破败不堪的丑陋尸首。
他一把推开父亲:“别看我。”
(下章已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