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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他仰头的时候,灯外的水晶装饰折射的光照耀到了他的眼睛,而此时透明高脚杯里透明的液体也一定像那些水晶一样折射着这被折射过的光,然后这光束不知疲惫地赶往下一个地方。在喝下这杯白兰地的时候,萨韦利·弗拉基米罗维奇发现自己的双耳屏蔽了宴会嘈杂的声音,但他觉得脑海里也并非静谧,而是一种难以言说的、充盈的虚无——可能是因为这酒太烈了,像火一样从他的食道开始灼烧,喧闹地夺取了他的大部分感知。然而酒精对他是无效的。这种介于痛苦和欢快之间的感受,几乎还未开始就在他的身体里消逝无踪了。确实,在非宴会的场合,他几乎不喝酒。
今天萨韦利来得较早,所以遇到了早就为此盛装打扮的娜捷日达·阿利卢耶娃。她穿了点缀有玫瑰的长裙,料子并未被萨韦利注意到。萨韦利料想她应该是希望得到她丈夫的称赞,他转过头看了两眼已成型的宴会桌椅,并不确定约瑟夫·维萨里昂诺维奇是否会注意到这个变化。就像他自己也无心关注这条裙子是否好看、穿在身上是否显得她光彩照人,甚至,他看出裙子上是玫瑰也只因为他恰好认识这种植物,并在某种程度上熟悉它们的特征。尽管如此,他还是和热情且兴致勃勃的女主人友好地打了招呼。接着,萨韦利·弗拉基米罗维奇便找了个角落就坐:这种宴会的主场本来就应该是布尔什维克精英——如果可以这么说且有这种说法的话——有广阔的场地供他们起舞,也有餐车和负载其上的各种美酒和佳肴。当然,他出现在这里正是因为一封直接给到他的邀请函。
萨韦利不觉得自己可以与莫洛托夫、卡甘诺维奇、加里宁甚至奥尔忠尼启泽这些人一样出现在内部庆祝的场合。这倒并不因为他自视甚高,觉得人类始终和自己差了许多等级,而是因为他和这些人并无共同语言。萨韦利·乌里扬诺夫并没有嵌在他记忆里的、与生俱来的斗争经历,不像这些人一样有朴素的背景和艰辛的斗争过程。或者道听途说一些,他弄丢了这些过程。所有人,不论是曾经的同僚,还是现在朝夕相处的党内高层,都不约而同地指认,如今的他,即有了全名的萨韦利·弗拉基米罗维奇·乌里扬诺夫,就是当年那个甚至没有自己姓名的、弱小的社会民主工党。甚至,他仍能听到约瑟夫·维萨里昂诺维奇的话语在他耳中震荡:“我曾在列宁身边见过你。”但这一切似乎没有证据。又或者说,证伪这些说法的证据已被他知晓。
宴会由格鲁吉亚主持人主持,短暂的矜持过后便逐渐变为豪饮狂欢。萨韦利已提前好几年声明过,没有人有义务向他敬酒,他也不想让自己成为聚会上的焦点,时至今日基本上已经达成。所有人都知道布尔什维克党不喜欢这样的热闹,或者说,在工作之外,应避免无意义的聚集与喧闹。米高扬和莫洛托娃曾到他座位边敬过酒,他都站起来回了,因此也有过数次烈酒带来的迷思。只是酒精对他实在无效,也不知这从何而起。直到与女演员调完情的约瑟夫走进,这敬酒模式才有了些许变化:萨韦利不再站着敬酒。这是使他最左右为难的事情。他知道,陪伴着革命一路走来的索索其实总会在意那么一些细节,就现在来说,是他并不再年轻的身躯,以及一些他尽力掩盖的身体缺陷;而这么多年后,萨韦利·乌里扬诺夫依旧年轻如初,年轻到站着时需要这位领导人仰视。——但也许坐着也并不太礼貌。
萨韦利在约瑟夫·维萨里昂诺维奇略带期许的目光下一口气喝完了杯中的伏特加,滋味并不算特别好。在这过程中,他不可避免地想到娜捷日达,想到刚还和年轻漂亮的女演员调情的约瑟夫,想到那身裙子上点缀着的玫瑰花。从一般经验来推断,娜捷日达一定会为她的丈夫所做出的事感到伤心愤怒。但八卦并非萨韦利的职责。他只是忽然想到,不论是科塔还是卡萨维纳,都未曾穿过这样的礼服。他忽然觉得有点悲伤,因为真正有人把所有的生活都贡献给了一个,注定,在俄国会夭折的梦想。而且他自己就是这未竟之梦的最大阻碍,应该说是,无法越过的阻碍。
这时候萨韦利才觉得自己像是喝了酒,进入到一种无法自控的,又有点飘飘然的状态之中。但是应当予以说明,他从未真切感受过什么是“喝醉”,所以他永远都无法知道什么是真正的醉。但他见过这个状态的表征。于是他放下酒杯,缓缓地靠在椅背上,再缓缓地合上眼睑。他想装作一副醉了的样子。实际上,他从未和任何人说起过自己的酒量,那在很多场合都没有必要。
“在想什么?”约瑟夫问他。
萨韦利睁开眼睛瞥了这位领导人一眼,然后恢复原状。隔了很久他才说:“我在想娜捷日达·谢尔盖耶夫娜。”穿的衣服。她穿得很漂亮,裙子上点缀着黑色的玫瑰。只是玫瑰不应该是这个颜色。
他说完,就听见斯大林轻笑一声。萨韦利觉得这笑声有些嘲讽,还有轻微的愠怒。但他知道这并非针对自己。他无法阻止互相嫉妒的情侣用这些手段实施报复,就好比之前他听见娜捷日达与声名狼藉的叶努基泽共舞时的窃窃私语。但是,他不会对这些发表自己的意见。
“你没在意到她?”萨韦利追问。当然,他觉得这不会有回复。不然,今天两人的明争暗斗都不会出现。
但是约瑟夫·斯大林回复了,他说:“也许,就像你不曾在意过这些事情一样。”他拍了拍萨韦利的肩膀,就好像他们是多么亲密的朋友与同志。他们确实应该是这种关系。他们关系近到,斯大林一句看似随意但实际上刻薄的话语,就足够让萨韦利进入长久的沉默。
宴会尾声的时候,很多人都醉了。宴会的主人往往保持着清醒。萨韦利不知道他是要继续装醉,还是站起来同所有人告别。他看着有些狼藉的桌面,翻倒的红酒像是鲜血一般在桌布上流淌渗透。他弯下腰,捡起了一块酒瓶的碎片:参差的、锋利的断口。他把拇指放上去,只需要再用力,这刀一样的边缘就能穿透他脆弱的皮肤。他不知道这碎片来自于哪个酒瓶,也不知道那个瓶子里原来装的是什么酒。做完这些之后,他站起来同还清醒着的人道别——大多数人应该都已分不清自己在同谁道别了。他弯下腰和约瑟夫·维萨里昂诺维奇握了握手,再和娜捷日达·谢尔盖耶夫娜握手道别,在那松手的一刹那,萨韦利觉得他该说些什么。他说“您今晚很漂亮”,但是这句话如同夜晚的凉风一样快速掠过空气,他不曾知晓娜捷日达是否听清。
步行回克里姆林宫的路程不短不长,也并不寂寥。萨韦利用左手轻轻摩挲着玻璃碎片的边缘,沿着小路慢慢行进。他可以抬头看见悬在天空的月亮,也并未曾细想这会儿是否真能看见月亮。然后他低头,发现前方的地上有他的影子。萨韦利·弗拉基米罗维奇顿住了脚步,那影子也立即停下。他惊觉自己可能真的喝醉了,于是懊恼地用右手抓了抓头发,移开聚焦在影子上的视线。等他再看,影子已经变成了两个。
应该感觉惊悚,但周围依旧是祥和的氛围。是啊,现在在过节呢。萨韦利向自己右边看去,看到了总浮现于娜捷日达身上黑玫瑰花象征之中的幽灵,他的亲人,科塔·尤里耶夫娜。但此时她不是幽灵,因为她的身体如此坚实地挡住有些紊乱的光线,在前方的地上投下暗色的阴影。萨韦利看着她默不作声,就好像一切都是二十年前的样子,他们会一起在夜晚的莫斯科小径上散步,他自己总是穿着差不多的土气的衣服,而科塔总是会在冬夜散步时戴着她的帽子。科塔·尤里耶夫娜看到他停下脚步,也就停下了。她将不解的目光投向他,问:“怎么了?”
萨韦利语塞片刻,说:“我应该是喝醉了。”说完他用右手扶了扶额头,只有依旧摩挲着碎片的左手拇指告诉他,他不在做梦。他从来没有得过妄想症,从前没有,以后也应该不会有。
科塔笑了,但是欢声笑语是很衬现在的气氛的。她摆了摆手,像是听了个很好笑的笑话,也是终于觉得无趣的萨韦利居然讲出了好笑的笑话。她笑完,说:
“这话你还是拿去骗别人吧!”
萨韦利附和地笑了,他也觉得自己有些可笑。然后他继续背着手往目的地走去。他不知自己多久没见过科塔·尤里耶夫娜轻松的笑靥,多久没有看见和他颜色相仿的长发在他身旁飘荡。尽管如此,他依旧并不觉得自己的亲人很值得想念。如果宴会上有些来源不明的哀伤,那此刻他的心里全是平静。他只是想到科塔死前怨毒的眼神,想到她仇恨的语调,想到她用这一切情绪编织而出的话语。
他们的头发颜色如出一辙地浅淡,在昏沉的环境下几乎和肤色混为一体。萨韦利只能凭旧血在不同表面凝结成块的不同状态判断这一区域到底是皮肤还是她垂下的、紧贴在脸上的鬓发。死亡和鲜血无法给他留下即时的震撼,就像他用如新生儿一般空白的认知去猛然接触这个1903年之后复杂的符号世界——所有人都称这个为“失忆”——时,他没有感到讶异。只是不论格云特还是兰恩·维克托罗维奇,这些活得更加长久的同僚,都如此笃定,他就是那个说话带有意第绪语口音的、活跃的社会民主工党。这也是招致以利亚·阿尔杰耶维奇歉意的意外,只是他从未也从不能解释那活在所有人记忆里,却独独不活在他本人过去里的社会民主工党。这纷繁思绪好像就是即将到来的揭晓命运的序幕,同样从未对这神奇的“失忆”作过任何解释的科塔·尤里耶夫娜突兀地笑了起来。她勉强半支起身子,好像这是某天和平的清晨她正努力起床,而不是在冲突落幕不久的战场披着鲜血挣扎。萨韦利感到,也看到她沾满鲜血和结满血痂的左手抚上自己右边的脸庞,血液黏腻的触感混合着砂砾的粗糙,与这铁锈去气味一起在他的感官中交汇。这使他收回了思绪,而待到他的目光重新聚焦回所谓现实,他才听到自己奄奄一息的亲人翕动嘴唇,说:
“我记得你问过我,‘是否记得第二次代表大会之前发生的事?’……我没有告诉你。”
“事实上,我不仅记得,我还额外记得你应记得的。记得你在第一次代表大会上的局促,也记得以利亚·阿尔卡杰耶维奇带着你逃命;记得你背着他偷偷出去联系自己的组织,也记得你永远也写不好的意第绪语字母。我记得这一切,就好像我就是你。”
“……但为什么,成功的却不是我?”
“现在谈成功也还有些早了。”萨韦利说。这不是他第一次处于类似的境况,也许下一次的镇压,还能见到他这变成敌人的亲人呢。
科塔没有理他,很久以前,他煞风景的时候,她就学会了不予理会。
“你才是社会主义的、民主的叛徒。”她指控道,拿回了自己的左手。肮脏的异物感永久留在了萨韦利的感知里面。“你将为你的专制付出代价。”
“但这样才能带来你想要的成功,不是吗?同我一样。”萨韦利低下头。他膝盖已经跪得麻木了,这麻木就好像他的心情一般。与“社会民主工党”的继承关系如同一个梦魇与诅咒,磨人地在他身边纠缠十多年。这时听到不算答案的答案,唯一的感情唯有麻木。但至少所有人说的都是真的,没有人为了要他去越过卡夫丁峡谷而欺骗他这是他的原初责任。这样的话,胜利就是他的责任。这是一种麻木的圆满。
“我还以为命运慷慨地给我留下建立之初的记忆,是因为我能走到最后。”科塔偏过头嘲讽地笑了。她缓慢且用力地在萨韦利的衣服上蹭干自己双手上的污迹,好像这力气能全部花在掐死眼前人这件只会发生在幻想中的事情上。
萨韦利看着她把自己的外套当做抹布,良久之后,才说:“一切因为发生才成定局。我想,我们都没有预测之能。”
科塔擦干净了双手,颤抖着它们整理自己的头发与仪容。做完之后,她闭上眼睛,似乎不想说话。但她最终还是说:
“我恨你。”
“恨你的暴政与理所当然实施它们的自信;恨你欺骗农民的谎言,也恨你这种冷酷的人竟最终能获得胜利。”
“但我不知道该怎么恨你。……亲爱的同志,亲爱的布尔什维克同志。伴随我奋斗一生的亲人……我的兄弟,我的……兄长,也是杀死我数次的敌人与凶手。”
凶手,是的。因为使她生命消逝的子弹总是从他手中的武器发射而出。因为恶毒的攻击社论总是以他的名义刊登在报上。这是个易于接受的事实,甚至,萨韦利欣然接受了这个事实。他不能为每一出类似的悲剧感到后悔,不然他一往无前的生命中会满是世俗的后悔。他们两个血脉相连,因此萨韦利也能模糊获知科塔·尤里耶夫娜未说出的言语:神圣权力的最终裁决已然落下,他们所有社会主义政党的纠缠行将凝固为历史。在这逐渐硬化的过去中,科塔只有一次,讽刺般地在家书中称呼过他“兄长”;但荒谬地从未在任何场合和地点使用过“同志”这个后缀。——这标明并指认意识形态身份的单词,因此永远从萨韦利的字典中消失了。
萨韦利想到这些,平静地再侧过头去,默默看着随科塔的脚步而轻微荡漾的,她的长发。与自己的不一样,她的头发柔软而卷曲。这时科塔也偏过头来,萨韦利·弗拉基米罗维奇的目光猛然撞进她狡黠的双眼,在交错的微光下,她红色的眼睛熠熠生辉。萨韦利的右手被她捉住:他们因此停下了脚步。他可以感觉到她永远比自己温暖的体温。他看见科塔笑着靠近自己,表情像是想问:事到如今你可曾后悔?
当然不会。萨韦利·弗拉基米罗维奇·乌里扬诺夫转过头,也抽回了自己的手。他的判断、他的做法,永远都不会改变,不论有没有重新选择的机会。他这么想着,不知为何攥了一下手,左手中的碎片顷刻之间便入侵了他的血肉。他将这透光的碎片拿到眼前端详,觉得假设这残片原先的酒瓶装的是红酒,这样最称此刻它沾染上的鲜血。等他将这无用的凶器远远抛走之后,身后的科塔·尤里耶夫娜也不知所踪。萨韦利站在原地茫然了一瞬,这感觉就好像在漫漫长路中,同行者一个个离去,最终只剩他一个人。也许,是该感到遗憾的吧。
第二天早上,萨韦利就接到了娜捷日达·谢尔盖耶夫娜·阿利卢耶娃的讣告。他在这时才感到遗憾之情如巨浪一般汹涌而来,且伴随着一种狂野的直觉。他没有去问约瑟夫·斯大林,为何这件事会发生,也不想知道惨剧的详细过程。他只是在葬礼上默默无言地盯着她墓碑上铭刻的文字,上面有他的官方名称,“联共(布)”。
她的血,染红了那些玫瑰吗?萨韦利想。他抬头,想到她死的那天正是11月8日,时值所有人都在庆祝革命胜利十五周年。难道革命的无数轮回之日,都要用生命和鲜血去祭奠?
往后的时间,每当萨韦利看到约瑟夫·维萨里昂诺维奇驱车,只为对着娜捷日达·谢尔盖耶夫娜的墓碑默默抽烟,他也就想问他“是否后悔”。但他终究没有问。因为答案早已不言自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