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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文-广东话 粵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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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ublished:
2023-12-01
Words:
9,222
Chapters:
1/1
Kudos:
2
Hits:
69

【Error全員向】聽講用bite可以喚醒意志㗎,啲動畫都係咁做

Summary:

提要:Coz you're never never never coming back

Notes:

(See the end of the work for notes.)

Work Text:


  *宇宙 AU,NCB 衍生,全員向。

  

  一.

  我要與你痛飲 完場也轟轟烈烈

  

  「我哋四個呢……係一世都唔會分開㗎。」

  大概是在採集任務進行到第三環時,74 號的腦海裏突兀劃過這麼一句話。話語內容毫不起眼,卻把 74 號嚇了一大跳——那分明是大腦在模倣他人的聲音,只是他太久沒聽過除了自己以外的說話聲了,那話音便格外震耳欲聾,彷彿雷轟電鳴,叫他不禁心驚。

  然而,真正讓 74 號毛骨悚然的是……他試著回想了一下,卻全然想不起來是誰跟他說的這話。

  冷汗猛地從背脊滲出,74 號停住手底下挖掘岩石的工作,甚至都想不起來要換個姿勢,維持著累人的跪姿嘗試回溯過往。平日靈光的腦子淪爲一堆生鏽齒輪,吱吱嘎嘎地倒是響得賣力,卻運轉不出來什麼結果。

  與此相對的,那些理論性的瑣事卻活躍於大腦皮層,不費吹灰之力便應聲而出。74 號清楚什麼是拉格朗日點和它的計算方法,知道何謂三體運動;他記得自己要修復這顆星球,日復一日的繁瑣任務正是爲此而生;他甚至還能說出一些戲劇理論,儘管他說不出來這對修復星球有何作用。

  這不正常,很不正常。

  多虧了在意識表層浮動的知識,74 號通曉人類的記憶絕非如此運作,至少不會連一丁點自己的事都想不起來,卻還能如數家珍地談論什麼狗屎垃圾方法演技。與其把這種記憶中斷定義成忘卻,倒不如說……是那些回憶被封鎖起來,再以大量資訊包覆其上,藉此禁止他造訪,像是用樹葉掩蓋住森林裏的一個陷阱。

  怎會如此?

  ……更重要的是,怎麼他之前都察覺不出這種異常?

  74 號支撐著身體的腿不由得一軟,一個踉蹌,整個人便坐到了地上。地面堅硬的觸感隔著厚重的保護衣抵到皮膚上,一陣鈍痛鑿過他混沌的思緒。

  這顆星球岩石嶙峋,豐含磷質,稍有碰撞便會燃燒起來,發出幽幽綠光,本只是看慣了的景象,現今映入他眼中卻格外顯得陰森可怖。直到腳下的震盪直通四肢百骸,眼前事物飛快地往他身後掠去之時,他才醒覺自己不知何時已經站起身跑了起來。

  然而,連這出於本能的逃避,也在頃刻間便顯得不自然了。74 號沒有控制自己的步伐,他的身體卻彷彿和他的大腦成了兩個獨立個體,在 74 號意識過來前,他的腿腳就徑自牽引著他奔往某個既定的目的地。景物也並非是被他甩在了背後,反倒是主動地逃離他,以一種奇怪扭曲的高速往 74 號的身後退,彷彿前方有個噴出所有物質的白洞,把一切往他後方推擠。

  而 74 號已經到達了臨界點。

  那句不明所以的話敲鬆了腦海的閘門,叫他察覺出了他的日常其實不自然到可怖,卻沒有慈悲到爲他提供答案。他的身體仍能承受宛如無止境的消耗,但他的精神早就被海量的惶恐不安擊垮。

  視野下旋,他迎來一陣鬼影似的搖晃,萬物無聲迸開,由遠及近席捲他身。深空片片墜落,幽綠光影溶解成色斑,空氣清脆碎開的瞬間,他自身亦隨之崩解消彌。

  在一片死寂中,74 號聽見自己發出了最後一個問題。

  74 號也不是一個像樣的名字。

  我……是誰?

 

  「——頂!」

  何啓華不滿地咋舌,他眼前豎立的半透明螢幕閃爍著[異常狀態發現,已終止推演]的警示字句,字句下是搭載了 AI 的小人倒臥在嶙峋不平的地面上,距離係統設定的超時空傳送門不過數十米之隔。

  「點呀阿 Dee,又衰咗啦?等哥哥睇過?」

  目睹了又一次的推演失敗,郭嘉駿語氣輕挑地嘲弄著何啓華,口中嘖嘖有聲。一米九二的高個子,俯身看向何啓華編寫的數據時,還不自覺地按上人家的肩膊,不扶著些什麼就撐不起高大身軀似的,「嘩,你安排到咁絕,無人頂得順㗎喎。」

  「喂,又係你話上次用 26 號 model 推算嗰陣,因爲無隔斷到 26 號啲回憶,所以佢好早就精神失常,挨唔到空間門開嗰陣吖嘛。咁今次咪封咗大部分記憶佢,等到適合傳送返嚟404號嗰陣再開返閘囉。」何啓華回嘴道。

  「其實封鎖記憶再提高個功能性係 OK 嘅,但係解鎖嗰嘢太沖擊吖嘛,仲要自動導航去搵傳送門,個身無啦啦自己跑,嚇都嚇死啦。你手下留情啲啦,74 號話曬都係你自己嚟㗎。」

  「再手下留情嘅話就無時間㗎啦。」

  何啓華白了郭嘉駿一眼,郭嘉駿無言聳肩,俊臉上的表情依然臭寸得很,卻算是默認了何啓華的說法。

  兩人口中的 26 號也好,74 號也罷,只不過是兩個推演 AI。他們設計的 AI 共有四個,以他們這個太空探索隊的四人作爲藍本編寫,再放到電腦模擬出的異星環境之上,以地球年二十年的時間流速爲前提,測試各種情況下執行任務的成效。而那些環境自也不是隨機生成的,是由派遣出去的偵測機械人收集了各行星的數據,再從中篩選出可改造的行星。

  宇宙浩瀚無垠,適合人類居住的星球卻萬中無一,連有潛力改造成宜居星球的星體也寥寥可數,大範圍搜索之後僅餘四個。有時何啓華會想,這或許就是命運對他們所開的一種玩笑,四個星球不多不少,他們四人正好一人分一個。

  於何啓華的立場而言,最理想的方案當然是四人共同建設一個星體,然而這實在太過冒險了,既然知道了有四個機會,爲了爲人類爭取最大的生存空間,情況並不容他挑三揀四,說白了就是雞蛋不能放到同一個籃子的老道理。

  ……即使人類可能並不需要這四個機會。

  是以何啓華和郭嘉駿便想出了 AI 推算的點子,畫面看著倒是有幾分像 RPG,只是背後承載的重量是他們自己的性命。畢竟長時間獨自求生並非易事,且他們四人的任務是改造的行星,以一人之力改變一個星球,單想像就已足夠艱鉅,自然不由得他們不謹慎行事。

  然而正如何啓華而言,留給他們的時間並不多了。404 號飛船上儲存的燃料大概只能再撐半年,而變數實在有如恆河沙數,最壞的情況是在推演無一成功的情況下逼降,接下來的歲月便聽天由命。

  ……在天邊說聽天由命,還真是有夠諷刺的。

  「喂你兩個搞成點都好啦,食飯先啦。」

  彷彿算準了時間似的,梁業開腔打破了冷凝的氣氛。何啓華一回頭便迎上身水身汗還圍了圍裙的梁業,梁業背後是撓著臉頰打呵欠的吳保錡,他昨天值了夜班,明顯是剛被梁業鏟醒來吃飯的。郭嘉駿早就受不了過分緊繃絕望的氛圍,一溜煙地跑到梁業身邊,何啓華見狀也不好說什麼,揉了揉隱隱皺得生疼的眉心,依言起身去餐桌。

  404 號不是一艘很具規模的飛船,工作區和用餐區都得擠在同一個地方,偏偏這群人還苦中作樂,弄了一個軟綿綿的 L 字型大梳化加一張長桌,於是用餐區又成了休息位。常是一個人在一邊工作,剛好排到放 break 的其他人在另一邊休息的狀態,說來倒是有幾分破破爛爛的溫馨感。

  現在也是這樣。何啓華挨著吳保錡就坐,桌上的四餸一湯雖說不上多精美,但以太空的資源來說,梁業還能煮出這些湯湯水水的來,實在是和耶穌五餅二魚餵飽五千人同等的神蹟。

  只是……還過著這種奢侈的生活真的好嗎?

  何啓華覺得自己連舉箸的力氣也沒有了,有些什麼從他的胃袋裏澎漲,叫他食不下咽。他也自知最近的狀態實在不太對勁,再瑣碎的閒事都能把他的思緒拐到最負面的道路上,真有些迎風流淚的傻氣。

  「其實我想問好耐㗎啦,我睇返啲數據呢,你哋做咩成日用我嗰隻嘢嚟 dem 嘅?」

  吳保錡忽然開腔道。這人心思意外地細得很,又最不耐煩什麼情感拉鋸,和他說心事的時候,得到的迴響大部分都是讓人啼笑皆非的答案。以前在地球上會說所有問題一律建議跑步,現在 404 號上沒地方跑了嘛,就變成東拉西扯遊花園,用語言帶人跑步。

  「因爲你嗰隻最難搞吖嘛。」不等何啓華反應過來,郭嘉駿就搶白道:「你嗰隻嘢真係唔受控㗎!」

  確實,或者是他們的 AI 設計得太完美太像本人,運行時竟多少有些他們自身的缺點。其中又以吳保錡的 AI 爲重災區,輸入指令後會出現什麼反應簡直不可控。

  「嗰次叫你隻嘢去起接收站,結果佢去咗起球場,我心諗咩事?」郭嘉駿的語氣也比平時誇張得多,還偷瞄何啓華,啲戲真心屎。

  「嘩咁勁?不過如果俾我,我都想起球場多啲嘅。」

  「唔建議囉。」

  「有球場可以跑步呀,跑步對身體好——」

  「頂,到時大把地方俾你跑啦,跑到你爽到腳斷都得呀。」

  「開心返埋嚟先。」梁業稟承著一點舊時代的傳統思想,堅持飯桌上不談公事。出言制止了二人的插科打諢,又給何啓華的碗裏塞了一箸菜,「你同我食飯呀,我種得好辛苦㗎。」其神情之認真,簡直讓人想叫他一聲媽咪。

  唉……有呢三條友喺度,想深沉下都難。

  動畫裏常有的套路,什麼看到吵吵鬧鬧的家人朋友,壓在心頭的死結就會自然地鬆開,然而這明顯是藝術加工,或者是那些主人公遇見的事不夠傷神罷了。熱鬧只能把本來就繃著的那個結收得更緊。

  正是因爲在意眼前的這群人,反倒更放不下那些執念。

  何啓華看著這三個人嘆了一口氣,伸手挾起一筷子菜,聲音裏帶著一點連他也沒察覺的笑意,「……食屎啦你三條友。」

  

  二.

  活在地獄一班人 圍欄裏揮手送別

 

  「……食屎啦你三條友。」

  工作間正對著404號的觀景窗,每當郭嘉駿望向圓弧形窗戶之外那彷彿一成不變的太空時,總是會想起他收到命令的那一天,他看見的也是如此的一片深空。回憶裏的他從總艦的司令室走出,確定身後的門扉確實關上後,方才朝著空氣低聲咒罵了一句,罵完又覺得自己無聊,默默無言地向前看,於是視線一下撞上窗戶,又被黑洞洞的星空吸去。

  得食屎的是他三位新上司。就在一分鐘前,他們朝郭嘉駿說了一通「有能者爲之」的廢話,神情嚴肅且誠懇,然而字裏行間的意思,不過是要把他們四個人發配邊疆丟去送死——尋找宜居星球這任務聽著威風,事實上就是種溫和的死刑。

  連目標星球都沒有,到底是要開拓什麼啦?!

  郭嘉駿從來不覺得自己是當英雄的料子。正如吳保錡常掛在口邊的那句人貴自知,他雖然實力出眾,但也自知敏感多思,像藝術家多於像科學家,難以在極端壓力下工作。若真的爲大局計,郭嘉駿絕非執行這個任務的最佳人選。

  人們曾經對進入太空時代有著許多的幻想,樂觀者將其描寫成人類科技的躍進,但在更多人眼中,能讓人類拋下母星朝宇宙出發的原因,多是一場世界末日的逃難。地球暖化核災爆發小恆星撞地球,每個都經得起科學推敲合情合理。然而它真正降臨的時候,卻是比最濫俗的科幻電影還老套的套路。

  仆你個街,竟然是外星人襲地球,還是上世紀描寫的那種愚蠢的,血液裏充滿廝殺本能的那種外星人。自己星球沒資源了,就窮盡最後的力量侵略其他星球採集吸血,偏偏還不做好資料蒐集,在地球濫炸狂轟一番後才發現地球也面臨能源危機,得物無所用,而地球已經被破壞到不能再住人,僅餘的人口如逃避大洪水般,乘上飛船逃出生天——這是流傳在一般人之間的說法。

  而郭嘉駿是知道事情全貌的,外星人短視近利好戰殘忍是不假,卻也沒蠢到連目標都搞不清楚就摧毀一個行星。他們事實上已經拿到了他們想要的資源了,至於後來的破壞不過是報復。

  因爲導致外星侵略地球的正是他們四人。

  

  事情說起來也簡單,在他們四人還沒執行這個太空任務之前,在地球的主宰還是智人的時候,他們合力侵入了這群外星人設在地球的其中一個據點。

  長話短說,他們本來隸屬於一個由多國聯合組成的組織。以一般的用語來說,比較接近的他們工作性質的或許是……特工?電影裏威風八面的殺神在現實中顯然不存在,說白了,他們也就是高級點的士兵罷了。

  (點解我去到邊都做兵?——吳保錡如是說。)

  (你依家邊有做兵啫?——何啓華回嘴道。)

  可也因爲這樣,他們比世界上的大部分人都要早一點知道外星人這回事。也更早接獲外星人在地球的活動報告。他那時侯還沒預料過自己會和太空扯上關係,只覺得這群外星人和他們特工真有些像,無聲無息地潛伏在地球,過著和地球人無異的生活。

  現在回看,對上了一個善於潛伏隱忍的文明,主動出手挑釁顯然並非良策。可人類就是這麼一種生物吧,總是要受了教訓才知道後悔。在總部發現外星人其中一個據點收藏了大量武器後,便向他們下達了炸燬該處的命令。

  「據點編號P3301,地點位於民居附近,所以只可以用最低限度嘅破壞,最好可以偷到佢哋啲武器出嚟,但都以破壞爲優先。」郭嘉駿托了托眼鏡,給梁業和吳保錡進行briefing,而何啓華略點了點頭,忽然就嘆出了一口長氣。

  「我有同上頭講過唔好主動攻擊㗎。」

  何啓華狀甚無奈地說,他的表情累得很,眼中卻依然有光,和現在那副半死不活的樣子可說是有天淵之別。

  「既然班外星人早潛伏咗喺度,即係話佢哋繫有部署㗎啦,依家唔知底細就做嘢……真係不智之舉。咁搞法咪俾咗個機會對家打我哋囉,以前都發生過唔少呢啲事啦。」

  「『History doesn't repeat Itself, but It often rhymes』啊,阿Dee。」郭嘉駿也明白他的憂慮,可他們這群小薯仔又能做什麼呢?不過奉命行事罷了。他也只能拋出一長句英文,廣東話口音配英式發音,聽得一旁擦槍的吳保錡亞洲人問號。

  不智歸不智吧,任務還是要執行的。侵入出乎意料地順利,吳保錡和梁業從前線傳回的影像裏,守衛疏落得簡直形同虛設,與此同時,在後方的二人也發現眼前需要破解的電子鎖防火牆編程幼稚,滿是基本錯誤。然而這絕非一個好的訊號,連一個受過訓練的實習生也不會犯下這樣的錯誤,何況是一個有能力建造跨空間飛船抵達地球的文明?

  奇異的不安感節節攀升,在前線組抵達武器存放處時達到了頂峯。武器倒真的是有的,卻不是什麼大殺傷力武器,或者資料所述的高科技設備,反倒像是上世紀軍事迷的貨倉,放滿了槍支刀具,在黑暗裏閃著暗光,叫人看了便覺詭異。

  「中止任務,有咩事我孭。」四人沉默一陣,最後是何啓華撈起對講器打破了這份寂靜。他的語氣冷靜,手指卻神經質地向空氣抓擒,牢牢捏住了郭嘉駿的衣袖就不放手。郭嘉駿鮮少看見這樣的何啓華,心下惴惴的同時,還是輕輕地把自己的掌心覆在何啓華的手背上,既是安撫對方,也是穩住自己。

  「收到。阿Dee,193,你哋小心。」吳保錡的聲音也忽然冷了下來。

  「……我哋一齊孭。」梁業道。

  我哋,多好的詞。

  吳保錡和梁業撤退的三分鐘後,P3301發生了大型爆炸,炸幅甚至波及了鄰近民居。

  然後一切就正如他們所料,外星人藉此發難,監控中拍下的潛入影像更成了攻擊的有力理據。說起來兒戲,但戰火確實就這麼爆發了起來。一群惡趣味的外星人,摧毀地球文明的手段竟還隨了聖經,什麼閃電雷鳴水變苦一併用上。即使他們四人都不是什麼政治家野心家,也知道他們,或者該說整個地球都給算計了,顯然他們的上司之中有內鬼,而他們……就是那被拿來墊屍底的。

  ——墊屍底這個說法還真不是誇張,他們雖然還是被打包上了逃難的總艦,但無論在外星文明的陰謀,或是地球文明的誤解來說,他們都落入了必死無疑的境地裡頭。最後竟是吳保錡解了這個困境。他不知何時錄下了自己當天出動的影像,還足夠謹慎地保存了起來,在軍事法庭上力陳無辜,方讓他們得了一線生機。

  

  「喂三哥,到你放break喇。」

  吳保錡的聲音從郭嘉駿背後響起,把他由這團狗屁亂麻裡暫時拽了出來。郭嘉駿應了聲,看著吳保錡坐到了當值的位置上,星空作底,把他隊友的背影襯得很渺小。

  這種無助感至今仍清晰地印在郭嘉駿腦裡。

  「我哋諗住派你哋四個去改造行星。」

  他的意識順著時間蜿延而下,終於又抵達了接受命令的那一天。那天的郭嘉駿剛剛從囚禁裡被釋放出來,又瘦了一點,鬍子都沒剃,高大的身軀看上去越發單薄。神情也透著一種與外表相符的頹喪,聽了這終於落下的死刑,也只是輕輕地嗯了聲表示理解。

  他等著上司叫他出去,卻看見上司們交換了個眼神,突然話鋒一轉,朝郭嘉駿扯出一個笑容來,「不過……如果你肯嘅話,你可以留返總艦,佢哋三個去做都無問題。」

  為什麼放過他?為什麼只放過他?難道他身上還有什麼是值得榨取的嗎?郭嘉駿微微張了張嘴,無數個問題卡在他的喉間,最後卻什麼都沒問出來。

  權力真是好東西,輕輕一推,便把他推到了人生分岔口上。

  郭嘉駿其人敏感多思,像藝術家多於像科學家。他不夠勇敢卻足夠聰明,他能預見在未來的無數日子裏,自己會爲了今天的決定後悔無數遍。或許總有一天,這種負面的情感終將壓過所有決心,把他拉進無盡的泥淖裏,把他變成怨恨纏身的醜陋模樣——郭嘉駿單是想像都快要哭出來了。

  然而。

  郭嘉駿抬起頭來,手無意識地捏著自己的衣袖。柔軟的觸感卻像有千斤重,他的手心裡承載著一整個他沒辦法負擔,卻又不得不負擔的末來。

  ……就算一個人負擔不起,四個人總是可以的吧。

  「我有份做嘅嘢,我會負返我嘅責任。」

  

  三.

  靠你報告住家的菜有多好 來平衡乾燥

  

  「我會負返我嘅責任。」

  梁業看著眼前空空如也的土壤,語氣堅決地對他三位兄弟說道。

  這種斬釘截鐵的語氣是很難在他身上出現的,要知道梁業是四人之中最隨和的那個——這麼說也不完全準確,即使不和他那群瘋子兄弟比較,梁業也是一個溫柔的人,好說話得幾乎有點牆頭草的味道了。在任何一個議題上,他也總是負責協調雙方意見的那個……唯獨一件事是他的死穴,說起來有點像武俠小說的罩門。

  在吃飯這回事上,梁業有著異於常人的堅持。

  還在地球上時,他就曾爲了一碗拉麵,逼著其他三個兄弟在冰天雪地的日本多走了一小時的路。結果到埗時店還打烊了,捱了兄弟們好一頓白眼。

  就連到了404號,他這習慣還是沒變……不,反倒可以說變得更偏執了。

  然而太空是個資源匱乏的地方。肉類和菇類可以用合成蛋白代替,吃起來口感庶幾近乎,各種調味料也不過是化合物罷了,一點點原材料就能做出一大堆來。反倒蔬菜最是難辦,乾燥的沒那風味,合成又合不出來,只能用種植的。

  這事梁業其實是做不慣的,他在地球上從來沒種過什麼,連發財樹仙人掌也能養死,不過有一半原因是他以前工作太忙,澆水都沒時間。而反之,404號上的時間宛如停滯不前,足以讓他去倒騰這一口兩口吃食。

  事實證明,梁業確實是個有心就能做好的人,一個從來沒有親手種過什麼的人,對著一堆太空站時代種植文獻研究了半天,竟也在飛船上開墾了一片農田——準確來說,是一棟農田,因為他採用的是垂直耕種。植物層層疊疊地向高空發展,夾層間有著照燈模仿日昇月降,溫度調節器挑弄著春夏秋冬,通過控制時間差,便能保證蔬菜能長久供應下去。

  (啊對了,後來這套系統也用在了飛船內部,把404號打造成了個氣候宜人的居所,有次食拉麵還不忘要開冬天模式打,一邊食一邊鞭屍梁業。)

  他們的生活質素從梁業收割第一批蔬菜開始飛速上升。也不僅是口腹之慾的那方面。何啓華本來還對這個種植計劃有些微言,以前最愛講述抽象概念形而上學的人,上了太空飛船就成了個實用主義者,總嘀咕把水用在非必要的種植上實在有點太浪費。可在他吃到新鮮水潤的生菜後,他的嘴就被堵住了,梁業這算是在生理和心理上都拯救了吳保錡和郭嘉駿——何啓華時不時的講經吐槽,大概也能算是一種精神恐怖襲擊吧。

  後來梁業就做得更起勁了。蔬菜款式沒法增加,畢竟種子就那麼幾款,倒是把他逼得廚藝精湛了不少,行為舉止越發像其他三個隊友的老母。如果說他們四人如此生活在一起,就像是被契合的齒輪帶動的話,那梁業大概就是那個替齒輪上油的人。

  然後這齒輪突然就轉不順暢了。

  先是某一格的葉子尖端變黃,後來蔓延到全株植物,即使梁業檢查過設備無虞,又把不對勁的那層抽出,仍然無法遏止頹勢,整抽的蔬菜在幾天之內全數壞死枯萎。

  「係細菌感染。」郭嘉駿從分析屏幕中拉出一串數據,「因為呢幾代都係近親嫁接,所以好容易對某一種細菌缺乏抵抗性,一死就死全家。」

  梁業默然不語,之後幾天除了日常的檢查和偵察任務外,都一頭鑽進他的種植室裡面,想要把他的蔬菜基地救回來。

  404號有幾天都落入一片愁雲慘霧之中。何啓華黑臉、吳保錡發癲、郭嘉駿消沉固然也可怕,然而最恐怖的,卻是平時少發脾氣的人突然使起了性子來。梁業的發脾氣是那種暗礁型的,在碧波下隱藏得好,卻又有著足以劃開一切的鋒利。

  三人足夠了解梁業,你推我讓了好一番,最後還是猜包剪揼輸咗的副隊長出馬,鑽進了梁業的種植室。

  「算啦肥仔,要攝取嗰啲維他命纖維,我哋食營養劑咪一樣,唔好辛苦自己啦。」

  梁業抬頭望向何啓華,圓臉上帶著一點委屈的表情,看著很有幾分孩子氣。

  「我明。」梁業道。他不僅表情像孩子,連語氣也比實際年齡顯得年輕了不少。幼兒退行,何啓華想。

  「我只係覺得咁樣……就好似咩都無變過咁啫。」

  好像……還活在地球上一樣。

  何啓華挑了挑眉,眼神一瞬間柔軟了下來,他早該想到這點的。梁業向來隨和溫柔,又足夠成熟去包容一切,然而遷就跟逃避在某些時候其實是同義詞。太過為人設想瞻前顧後,一團亂麻似的心事放在胸腔裡鬆不出來。

  梁業就是這樣的人嘛,總是默默做事,想要你好我好大家好。當年吳保錡在軍事法庭上公開了他們四人無辜的證據,審判由即時死刑換成了押後再審。他們一得了較高限度的自由,梁業就主動聯絡上了司令部的人,想把郭嘉駿撈出來——他也知道要用一人之力保住三個人是不現實的,起碼吳保錡一定走不掉,何啓華是副隊長本來也就要被問責,算來算去只剩一個郭嘉駿還有可能免於受罰。

  不過何啓華倒是從一開始就覺得,梁業這番苦心注定是實行不了的,郭嘉駿是個外冷內熱的性子,小事上或許會動搖一下,大事卻是不可能含糊的。

  「有咩要我幫手就出聲。」副隊長拍了拍隊長的肩,又補充了一句:「不過真係唔得嘅話……都無辦法嘅。」

  話甫出口何啓華就不禁失神,這多麼像那時候梁業說要把郭嘉駿摘出來時,他和梁業說的話啊。

  而那時候梁業是怎麼回應的呢……

  他隊長的表情和當時相似到嚇人,歎了口足以穿越時間的長氣。

  「咁都要試下㗎啦。」

  

  四.

  就算不會再陪著我 每晚喝酒傾談

  

  「咁都要試下㗎啦。」

  吳保錡早就預料到自己會說這麼一句話了。

  一般而言,吳保錡對科學方面的事都毫不置啄。他看著粗枝大葉,卻有著他意外地細膩的地方,他對萬事萬物都自有他的一套評判準則。或許不完全符合所謂的普世價值觀,卻足以讓他討人喜歡。比如說,對自己不了解的事就絕不隨便開口。

  這點說著簡單做著卻難,人總是因為害怕被瞧不起,因而不敢說實話,寧可用上各種推諉的言詞,去掩飾自己知識的不足。

  而倒過來說的話,如果連吳保錡也對他並不擅長的事發表了意見,也就代表事情的發展確實很不如理想了。

  例如此刻。

  404號要面對的問題一向不是什麼政治上的逼害,或者糧食的失收。由一開始,橫亘在他們面前的危機依然是改造行星的危險性。電腦運算推演了無數次,得出的答案依然不如理想。郭嘉駿本就沉默,現在更是連裝外向都懶得了,何啓華的掉髮情況更是嚴重——啊,不過他本來就沒什麼頭髮。

  不過有件事吳保錡從一開始就想不明白。

  吳保錡從長形沙發上站起身來,走近了科學家們的背後,螢幕上的數據他看了就頭疼,但基本的資料他還是看得懂的。

  「其實我一開始就想講㗎啦。」

  他少有地接近一向不踏足的地方,不僅被點名的兩人,連在一邊鍛煉的梁業也停下動作,空氣裡彌漫著必須聽他說些什麼的氣氛。

  「唔好諗點樣返嚟,件事咪簡單好多囉,講真吖,你真係覺得我哋返到嚟?」

  吳保錡的言詞太犀利,像在空氣中按下了無形的暫停鍵,本來就算不上熱鬧的空氣變得更靜寥。

  我說了什麼不能說的話嗎?吳保錡想道。

  就在沉默持續到吳保錡差不多要道歉之前,還是何啓華打破了這種安靜。

  「……我想我哋返到嚟囉。」

  所以答案很明暸了嘛。

  「如果唔考慮回程嘅話,個可行性係咪就可以提高?」

  「……應該係。但係……你真係知唔考慮回程係咩意思?」

  「我梗係知啦。」

  就算他們成功把那些行星改造成適宜人類居住,再向總艦發出訊號,到總艦抵達他們現在所處的時空時,大概也過去足以讓他們的生命抵達盡頭的時間了吧。

  簡單來說,咪就係死喺嗰啲星球度囉。

  吳保錡並不是不在乎性命,只是由登上404號的一開始……或者說,遠在選擇了這份職業的一開始,他早就知道自己的生死由不得自己控制了。倒也不是什麼老套的……四個人在一起就有信心,也不是什麼認命或者覺悟比別人深,不過是一種不得不為之的豁達而已。

  這種過人的放得開,有時卻讓他看得比一切聰明人更遠更透徹。

  「喂有得做英雄咁威喎,我哋執到添啦。」

  

  五.

  珍惜抱住那個愛侶 前路替彼此壯膽

  

  大概是在採集任務第三環結束後,何啓華乍然驚醒,方纔發現自己不知何時入睡了。夢境裏的喧攘吵鬧穿過了想像和現實的籬籓,緊緊地咬在何啓華的耳邊。

  他已經很久沒有聽見過自己以外的人聲,也很久沒有想起過他的這群兄弟了。至於這個「很久」具體到底是指多長的時間呢……文藝作品裏的主角每逢感懷人生時總有「到底是多久以前的事了呢」這麼一句,然而綠色行星的公轉速度比地球慢,自轉速度卻更快一些,恆星的光度也和太陽不相同,曆法也就和地球不一樣。一點點的誤差就足以讓人整個時間觀念變亂,何況變數達到如此多的時候,再按地球的觀念數算時間也就沒有意義。

  所以何啓華也很久沒有回想過這種問題了。

  沒有74號,沒有記憶鎖,沒有改造,有的只是他們自己。

  確實,誠如吳保錡而言,只要不去考慮回程的問題,節省下的能源就能多出許多。起碼足以讓他們在保有自我的前提下工作,可以和身在異星的隊友保持穩定的聯絡,也有在任務完成時傳送資料回總艦的能力,完全把自己的存活置於度外,實在是非常瘋狂的做法。

  但說起來,這也確實很符合他們的作風不是嗎。既然已經一無所有,還不如把一切置於度外,搏盡無悔。

  何啓華扶著膝蓋直起身,全身的骨骼辟啪辟啪響。綠色行星的引力比探測中的來得更強,約莫是地球的1.3倍,大氣和地面緩慢地擠壓著他。何啓華有時會想,會不會很快他就和肥仔一般高了呢?

  朔風裹挾著草腥氣朝他席捲而來,儘管算不上好聞,卻足以讓何啓華感到一絲欣慰。抵達這個行星日久,眼目所能及之處盡是峋嶙岩石,他早就習慣了空氣裡無處不在的礦物氣味,寸草不生套在這個行星一開始的地貌上,只是一句簡單的陳述句。

  所以青草的味道……也就代表他的任務確實是有在推進。

  儘管他也回不去了,儘管他的努力或許不過是徒勞無功。

  何啓華努力伸展身體,仰頭看向頭頂上的星空。這個星球的大氣清澈異常,因為空氣中水分較少,經常便是萬里無雲的澄空,遠處的星辰看在他眼中,也像是近在咫尺。

  也就是說在他的這邊,用肉眼就能觀察到他們三人所在的行星。

  天涯若比鄰。

  (嗯,很好,看來還沒有變矮,他如此想。)

  和隊友們約定的通訊還有好一段時間,何啓華出神了一會,便回復累人的跪姿,繼續入睡前手底下挖掘岩石的工作。

  在宛如沒有盡頭的機械式工作裡,他又回想起了最開始被他設定為解開74號記憶鎖的那一句話。74號或許想不起來是誰說的,可是他卻記得一清二楚。

  他扯起嘴角,模倣著腦裡的那個聲音,低聲把這話重複了一次。

  「我哋四個呢……係一世都唔會分開㗎。」

  

 

Notes:

終於解禁啦!!!

好的大家好我是鈴兒。
我個人呢其實就一直好鍾意星空相關題材嘅,一直覺得人類同宇宙嘅對比實在太正,加上我真係好鍾意NCB呢首歌,於是當時決定用呢個題材出本嗰陣我真係好開心(當然之後寫文相當痛苦,但也無損我嘅興奮)畢竟可以將我鍾意嘅背景,寫落我鍾意嘅團到,這些機會不是常有啊www(點解唔係常有……因為我太懶了,如果唔係出本,我好難嘔到咁多非CP向嘅嘢出嚟www)
其實本來心入面個結局係再悲啲,但諗諗下都係唔忍心寫得太慘,或者之後會喺網上放返原版ending出嚟(當然前提係我有寫啦吓)畢竟有錯仔嘅地方就有開心嘛,我寫唔到歡樂向啫,都無理由寫個BE嚟刀大家嘅:D
嗯,不過呢,如果心水清嘅朋友可能會睇到啲劇情側咗去某位成員身上面嘅,咁呢……我其實就無心嘅,純粹平時寫佢寫得多,一唔小心就……(但與此同時,另一位我都成日寫嘅成員係戲分最少嗰個,世事真奇妙)
多謝你睇到呢度,下次再見: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