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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谁永远不倒,永远不改,永远不合衬,而永远很短,天天更新。
姜敏熙抵达酒店房间的第一件事不是收拾行李而是倒头不起,刚刚数个小时的飞行虽然已经大睡一场,但是竖直的不得倚靠的椅背让人腰酸背痛。等到躺在柔软的大床上、陷进白花花一片的被子里,仿佛已经断成两截的脊椎才终于得到慰藉,腰间却隐隐约约忘不掉安全带的触感。敲门声响起的时候,这幻想态的安全带就翻过身把姜敏熙牢牢锁在床上,让他一点也不想爬起来去开门。
“啊——谁啊?”他翻了两个身滚下大床,扫了一眼一动未动的、连拉链都拉紧的行李箱和旁边还未拆封的酒店拖鞋,顶着乱糟糟的头发拉开门,“成钟?”
“是我呀哥。”成钟标志性的职场新人的微笑扑到他面上来,“出去玩吗?上一个阶段的工作都搞定了,也好不容易出国一趟。我之前查过了,香港……”
“我不去了,行李还没收拾呢,而且明天要见的客户很重要不是吗?我要再整理一下,你们好好玩吧。”
姜敏熙把头发理顺后笑了,他虽然说的不是假话,但也称不上真话,毕竟为了工作牺牲休息时间真是种不可思议的成长。成钟把嘴巴张成一个O形,向内偷偷望了一眼姜敏熙端正站在角落的行李箱,面露遗憾地说哥真的好忙哇、明天工作肯定没问题……最后落脚到“但是大家都在等你呢”。
姜敏熙不知道为什么低下了头,又狠狠把头发抓乱了。都在等我吗?他又向成钟确认了一遍,后者从鼻腔里飘出一个不那么坚定的“嗯”。
姜敏熙不懂得拒绝这样的邀请。“大家”“都”“全部”这类的字眼只要和他关联在一起,嘴唇一张一合吐出的音节就变得千斤重。有些时候会是爱与关心,有些时候只是夸张客套,然而一想到既已有了第一种可能性,他就感到浑身过敏。像成钟这样的孩子们总是盛情难却,“哥不来的话大家会很伤心的”,姜敏熙拧巴着狠不下心拒绝,它就变成了湿透的棉衣,脱了多么冷,穿上又太重。
“好吧,但我可能会早点回来。”姜敏熙转身去了个厕所,接着同蹦蹦跳跳的成钟一起出了门。“早点回来”已经是他对自我最大的坚守与还原,不过事实上生活与工作中大部分人都把这种话当成无谓的找补。
黄油啤酒与夏夜的风卷着混乱的思绪飘走了,成钟给姜敏熙倒上第三杯酒的时候,他没有说拒绝的话。孩子们聚在一起玩游戏,一个个问题顺着抛出去,答不出的就一口喝尽,任由酒液穿肠而过。可能是姜敏熙归根结底有着“上司”的头衔,并没有人朝他发难什么,只有聚齐干杯的时候会喝下一杯。
“等下不会准备让我扛你们回去吧?”他笑盈盈地和成钟讲话,提醒他少喝一点不要忘了明天的工作。成钟一脸坚毅地应下,转头又好像完全没听进去、和身旁的同事大呼小叫起来:“英珠啊!做过最疯狂的事情是什么?”
“我?蹦极。”英珠点了点头,“本来我是恐高的,但是前男友非要领我去蹦极。”
“前男友?”
“对啊。蹦完之后一点都不关心我,光顾着吹嘘自己多英勇,马上就想跟他分手了!不对——这样说的话最疯狂的事情是我和他分手——那天晚上他领我去吃饭,然后在公共场合搞了个轰轰烈烈的求婚,在此之前我们没有任何沟通。你知道的,有些人的爱就是一场终极作秀和自我感动。我给了他一巴掌就走了!”
“呀成钟——你刚刚那句话好像是第二个问题了知道吗?!”
英珠说话总是表情语气都很夸张,一时间大家都哄笑起来。姜敏熙也跟着笑,笑完又说让英珠不要再为这种人生气,有些人呢是不信真心与真心的,以为自己不被爱只是没钱堆砌浪漫而已……英珠马上又大喊,那哥你呢你做过最疯狂的事是什么?大家又哄笑起来,成钟添油加醋道敏熙哥刚刚在安慰你呢,怎么倒打一耙为难他了。
虽然没人指望姜敏熙跟着回答问题,但他还是开口了。我吗?我和英珠差不多,成钟知道的。我当时……算了。语毕伸手就去端酒杯,姜敏熙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都说到这里了却不想再往下,或许是因为太长了懒得讲吧。一饮而尽后英珠冲他摇了摇头,说哥这么温柔的人,怎么会大庭广众之下暴揍前男友的啊?
“确实不会。”姜敏熙受了夸,自得地把酒杯放回原处,眼见没有新的添上来,于是又自己倒了小半杯。
“而且我那个不是前男友,是前夫啊。”
婚姻是爱情的坟墓,而离婚是一场浩浩荡荡的挖坟诈尸:有的人在墓里伤重成了木乃伊、于是即刻气吞山河法老复活横扫前任做回自己,有的人只是个跳跳小僵尸、在引人发笑这方面力压群雄。但总之想要打通头上千尺土、敲开棺材板掘开水泥坟不可不谓困难重重。
姜敏熙不知道他和具廷谟各自算是哪一种复活方向,不过他们两个人的故事似乎从来就没有那么多前因后果。他不知道怎么的就坐上出租车对司机说了目的地,抵达下车时正好碰见具廷谟从他家那辆最不值一提的宝马里钻出来,穿着当年姜敏熙多次称赞很英俊帅气的棕色大衣。两个人办手续的时候没有发生什么争吵,甚至某些时候还会略显默契,总之是一次非常流畅良好的离婚体验,具廷谟顺利地变成了他的前夫。“前夫”,一个精神符号,模糊而无人形的一坨什么东西都可以,多半是不好的坏的事物象征——那些本来都和具廷谟没关系,但他已经沦为了“前夫”。
他也一样沦为具廷谟的“前夫”,这是公平的。唯一不公平的、让他有些不爽的是财产分割,不过并不是一穷二白净身出户导致的不公平或不爽。姜敏熙最讨厌回忆有关这件事的一切,那感觉就像数杏仁,数着数着,微小却磨人的苦闷就逼他清醒。
他依稀记得和具廷谟领结婚证那天,两个人本来手牵着手站在十字路口等车,然而前夜刚下过雪、气温低得吓人,哈一口气就全是白雾。姜敏熙衣服没有口袋,自然地把手放进具廷谟口袋里,说以后我们就是一家人了哎……语气里带着一种不真实。具廷谟也把手伸进口袋里同他攥紧,交换体温。姜敏熙和他一起捂了一会儿,突然像被电了一样跳起来问具廷谟之前的手表去哪里了?具廷谟轻飘飘地说卖了,换了点钱,明天去买套房,够首付款了。寒风刮在脸上有点痛,把眼圈都刺红了,姜敏熙隔了很久才调整过来,悠悠开口问道哥为什么那么着急?然而脸上却又不是与话语相符的责怪的神情。
之后的贷款一直是两个人对半在还,姜敏熙每个月把钱转给具廷谟、具廷谟一起去还上,说是怕他麻烦。办离婚分财产的时候,具廷谟冷不丁吐出一句房子留给你了,姜敏熙这才知道原来他当年买房用的是全款。
他曾经想被钱羞辱肯定很爽,事实证明确实很爽,但是不太想体验第二次了。姜敏熙一辈子没拒绝别人拒绝那么快过,但具廷谟就只是以相同的速度拒绝了他。他的声音还是很平静,他说,姜敏熙,不要任性,我把房子留给你我有的是地方去住,但是你不要房子了你能去哪儿呢?姜敏熙不知道具廷谟会不会觉得这实话很伤人,却也没有同样伤人的言语来回击他。
“为什么骗我?”姜敏熙不甘心这样认输。
“对不起。”具廷谟的语气始终没有起伏,“放心,没骗过你第二次。”
姜敏熙的声音变得像一块马上要碎裂的冰:“我也不会再给你这个机会了。”
拿到离婚证后具廷谟照常问要不要送他回家,姜敏熙一下恍惚了,回谁的家呢?他不知道该怎么定义房子的所有,更不知道它还和“家”有什么关联。
“我打车走,你赶紧回去工作吧。”他脚底抹油跑了,坐上出租车的第一秒就想把自己舌头咬掉:前夫工不工作和自己有什么关系啊?!
他讨厌具廷谟,讨厌具廷谟轻飘飘无波澜地同他讲话。答应他在一起、回应着他对未来的各种描摹时是这样,答应他分开、把买下的房子毫无顾忌留给他时却也是这样。姜敏熙不知道这样少悲伤又少愤怒的关系还是不是爱,因为他自己也没法对这一切生起气来。他们很少大动干戈地吵架,姜敏熙几乎挑不出具廷谟作为伴侣的毛病,痛都是隐隐约约的细碎的绵密的,此时此刻也支支吾吾说不出非要离婚的个中缘由,只是因为对方“前夫”的身份而不爽地咬着牙。
不过具廷谟说得很对,他确实没有别的地方可以去。姜敏熙请了上午的假出来离婚,下午回到公司就一门心思扑到工作上去,不让自己有别的念想,到了下班的时间还不知道要怎么面临那个已经独属于他的房子——尽管具廷谟本就很长时间没回来过了。他打开不知道什么财报看了一遍又一遍,却只是一个字都没读进去的放空,一直等到公司大楼再没有其他亮光了才离开。换鞋洗手,发现墙上镜子边已经有些老旧的泛黄,姜敏熙的心才微微好受些。
他拉开家里所有柜子,从牙杯牙刷这样的专属物品开始,到家里的锅碗瓢盆也绝对平均地分出一半,准备打包给具廷谟寄过去。衣柜里的衣物早也没留几件,他全都哗哗哗甩出来,不过只甩在床上不甩在地上,往箱子里塞的时候手又突然悬在半空,又细细叠好一件件放进去才算,安慰自己只是觉得这样方便理放。最后打成一个大箱子,邮到具廷谟公司的地址,还装模作样地愤愤想着这样肯定会给他个难堪。
具廷谟后来给他发了条消息:收到了,谢谢。
姜敏熙都不敢想具廷谟发出这条消息的时候会是什么心情,是彬彬有礼如陌生人一样的平静,还是发觉姜敏熙无比在意的样子很可笑的嘲讽,是否有那么一点点一丝丝的伤心或愧疚?可惜公司的工作邮件说来就来,他也没空再去思考那么多。
然而精心准备的大石块丢进水里却无声无息,颇有两个人从未相识相知相爱的决绝感。巨石从水底捞起、转而沉甸甸压在姜敏熙心口上,几乎要喘不过气。他四下看了周围同事一眼,所有人都在认真工作,并没有人注意他的异常。姜敏熙这才悄无声息地收起所有情绪,干脆把具廷谟删除拉黑一条龙,虽然后面又像小孩子耍性子那样把他放出了黑名单。
“妈,我回来啦——”姜敏熙拎着一提牛奶站在家门口。工作太忙总是加班,此前又一直和具廷谟同居在一起,他已经有一段时间没回家了。门里母亲的脚步声很急切,欢天喜地地打开门迎他进来,嘴上说着傻孩子回自己家还买东西……说着说着停住了,向姜敏熙身后张望了两眼,姜敏熙关门的动作一僵,转头看向母亲时仿佛听见了自己脖颈的抗议声。
“廷谟呢?怎么没和你一起来?这孩子忙得……”
“妈,我……”姜敏熙拎着东西,站在门口不知道任何是好。姜母见他样子不对,伸手把牛奶接过来,有点儿发笑地问他是不是吵架了,多大人了还解决不了感情问题、吵架还跑回家里来。
“妈,我……我离婚了。”
女人显然被他嗫嚅却冲击的回答噎住了,面色忽白忽绿交替了一会儿,用严肃如谈论高考成绩一般的语气逼问他,离婚了?你和具廷谟离婚了?不是吵架放狠话,是已经离婚了?
姜敏熙用力点了点头:“妈,先不说这些了,我帮忙做饭。”
他洗了洗手,眼见父亲系着围裙在厨房忙来忙去,想过去打打下手。姜父也完全听到了母子俩刚刚的对话,拿出父亲架势数落了姜敏熙一句你当初就不该着急结婚、怎么劝都劝不住。姜敏熙开口就要反驳,我当时和具廷谟都谈四五年恋爱了啊?父亲切菜时菜刀冲向砧板的声音和说话的声音都变响了,那你上高中的时候就和他谈恋爱,还上着大学呢就跑去结婚,那么小的年纪,能了解他是什么人吗?现在好了……
姜敏熙没有再顶嘴,他从小到大没怎么和父母吵过架,刚刚的驳斥已经是他做出的最大越界了。父亲还在继续就着话唠叨他,然而姜敏熙左耳进右耳出,他知道他不是因为不了解具廷谟才和他分开的,是因为太了解具廷谟、发现两个人根本不是一路人才分开的。
他和具廷谟认识八年了,他甚至知道自己在何时提出离婚不会被拒绝。消息自某个独居在家的夜晚发出,发现不能撤回以后姜敏熙便突然感到慌乱,他在床上翻来滚去、把十个指甲全都咬秃了,一遍遍告诉自己这只是等待回应时该有的正常情绪、并不是后悔。然而依稀感受到他是如此迫切地希望他对具廷谟的“了解”失灵,希望具廷谟不要如想象中那样给予肯定的答复。煎熬之下,终于在凌晨三点钟等到了那毫不令人意外的回应。
姜敏熙凭借对他的了解,知道具廷谟应该是太忙了没看到消息,反正一定不是在离或不离上纠结。心里焦虑的一口气儿下去了,悲抑的一股劲儿又涌上来。他没有电视剧里上演的那样以泪洗面失眠难过,哀伤的情绪成了疲劳的催化剂,姜敏熙草草打下“那明天上午我们去办手续”一行字,还没等到回复就困得马上昏睡了过去。
在饭桌上走神到这里,他像吃到苦瓜一样瘪了瘪嘴:什么叫做不了解,明明直到离婚我都如此了解他。
姜母看他一副要哭出来的蠢样子,往他碗里夹了筷肉以示安慰,嘴上没再提这茬儿。姜敏熙略为自己的失态而尴尬,实际上他除了刚离婚那两天有点不适应少了一半物什的房间以外,还算过得挺好,没有半夜因为前夫惊醒痛哭的悲情场面。要不是今天母亲突然问起,他想自己应该也不会提。
“妈,我没事儿。”姜敏熙主动开口,好像生怕父母担心,“我们就是和平分手,过不下去了而已。平常工作都忙,聚少离多,散了也挺好。”
“哥——哥——敏熙哥——”
英珠在他面前挥了挥手,姜敏熙不应。成钟摇了摇头,冲女孩儿做出一个“他喝醉了”的口型。英珠因为自己刚刚没头没脑的玩笑让姜敏熙喝了一杯,此情此景之下有些不好意思。成钟也听姜敏熙说过自己酒量不好,没想到竟然差成这样,好在大概半个钟头后姜敏熙讪讪地爬起来,正巧大家刚要散场。
成钟看他走不成直线的样子,主动扶着他回了酒店房间。姜敏熙大脑快死机,疼得要炸开,倒还没忘了道声谢。他在成钟担忧的眼神下关上房门,马上冲进厕所吐了个昏天暗地。
酒精作用下,姜敏熙大胆发誓以后再也不会提起具廷谟那个死人半句,不会再因此把自己不知不觉喝到抱着马桶就——誓发到一半,姜敏熙感觉好像有一只鬼手爬入喉管一般、一路向下拧紧胃肠,没忍住又狂呕起来,这强烈的生理反应把他的眼泪都刺激出来了。洗漱整理时连气都顺不直,直到他陷进柔软的床铺里,还觉得胃腔蠕动带着整个躯体都在颤抖,宛若身体里悄然爆发一场不可承受的地震。
酒精火辣辣地侵蚀了姜敏熙的全身,头痛誓要和被呕吐物摩擦的喉管一决高下。抑制不住的泪水从眼睛蒙到他的大脑皮层,如果现在见到具廷谟、我会给他一拳,姜敏熙就这样想。
第二天果然起晚了。他在第一个闹钟响起时想着还能再睡一会儿,剩下的二三四五个闹钟便都没有听见,直到成钟的敲门声让他一跃而起——还不算特别晚,只是来不及吃早饭了——他经常性犯这种蠢。
姜敏熙火急火燎地打了车往这次出差真正的目的地赶,成钟和英珠分别坐在他旁边和副驾驶位置,都一手托脑袋、眯着眼在补觉。姜敏熙想到昨晚要尴不尬的场面,轻咳了一声说以后再也不准你们放开喝了,终于拿出一点领头上司该有的气派来。
路上没堵车,姜敏熙长舒一口气,万幸,不然他真不知道首场会议就迟到要怎么和老板交代。
公司依海坐落在尖沙咀,来不及感慨海景美丽就匆匆去登记。大概是员工有限的缘故,正门所对只有两架电梯来回行运,姜敏熙低头看表,离会议开始时间只有三分钟。眼见有一架电梯将将关上门,他三步并两步冲过去摁动了上楼键,强行把电梯门又打开了。
…………
人一生中倒霉的方式有很多种:比如说睡梦中踢到墙把脚趾甲掀起来还血流不止,比方说被一块石头绊了狗啃屎还把刚买的奶茶洒了全身,比方说雨天没带伞急着去考试、加速骑车却把裤脚卡进车轮……姜敏熙是个超级大倒霉蛋,这些事情他全都经历过一遍。
但他依旧固执地认为,现在在电梯里看到具廷谟的脸,在他人生中所有的倒霉蛋事迹里,无可争议地排第一。
当他发现要去的楼层已经提前被人按亮时,刚刚的固执瞬间被粉碎。倒霉事迹排行榜以闪电侠的速度更换到全新版本,姜敏熙恨不得马上跳出电梯轿厢,摔在哪儿都无所谓,他没法想象下一秒还会发生什么足以再次刷新他的人生阅历的崩溃事。现在他的头很痛,宿醉后的疼痛,怅然若失的、昏昏然的痛,被莹绿水母蜇肤般那样痛——姜敏熙都搞不明白他为什么会这样痛。头痛和荒诞无稽的重逢让他忍不住捏了捏三叉神经,像什么神秘仪式一样,在心里祈祷具廷谟千万不要发现他的存在,至少不要出言为难。
具廷谟知道他这次会遇到姜敏熙,但没想到是现在。他从首尔调到香港,这是他们离婚后发生的事儿;姜敏熙一路升职到总监,这也是他们离婚后发生的事儿。他没有阴暗地偷窥前任工作与生活的恶习,但还是辗转从之前的共友口中得知。
他道不清其中的滋味,再三斟酌只能总结为姜敏熙长大了,虽然他也只比姜敏熙大两岁,但还是莫名其妙生出了长者视角。在具廷谟看来,巧遇、恋爱、结婚、离婚,所有的步骤里,姜敏熙都是个成熟的小孩儿。这么说很奇怪吧?尤其看他急忙慌张像冲上电梯的狼狈样子,具廷谟更坚信自己的判断了。
他想清清嗓子,然后顺畅无碍地以一句“好久不见,姜总监”开场。然而姜敏熙明显反常的神态还是让他皱了皱眉头——怎么和见了鬼一样?他们只是离婚了,不是反目成仇或者有什么滔天大恨吧?不过复杂的心理活动也仅仅几秒时间,电梯“叮”一声到了,姜敏熙头也不回地冲下了轿厢。
总不能是他一厢情愿地认为两个人是无恨无怨和平分手吧?具廷谟想不通,但他想起来离婚前段时间姜敏熙在电话里小声的难得的倾诉,“哥和我思考问题的方式完全一样又不一样”,当时他沉默了一会儿,问道“我们刚刚谈论的事情跟思考方式关系很大吗?”,姜敏熙于是就挂了电话。
姜敏熙想逃的心情没有因为进了会议室而减少分毫,领带像锁链一样钳制住他的脖颈,呼吸不畅。趁着具廷谟还没缓步走进来——他怎么一点儿不怕迟到?姜敏熙腹诽,又跟成钟说等下这个那个这个那个你来讲,我昨天晚上吐得厉害烧嗓子了,在对方担忧又紧张的注视下坐到位置上。
成钟虽然工作时间不长,但业务能力还算强,会议进展很顺利。姜敏熙偶尔开口接下他卡壳的一大串话,流利,又巧妙规避了“胆小”的头衔,本来在和他人对话,但说着说着还偶尔瞥具廷谟一眼。
具廷谟慢慢也发现了这一点,他想姜敏熙这不是胆小、这是矛盾。他在姜敏熙的眼神下一次扫过来的时候抬起了头同他对视。目光交汇处一瞬的爆裂终于打散了涌动的暗流,却像学生时代洗完手后向对方脸上嬉笑着甩了一下水那样轻,姜敏熙被水溅到、赶紧躲出波及范围,余光里看到具廷谟也重新低下了头。于是他又不服气地使劲瞪了一眼,仿若当时他也会重新打开水龙头佯装洗手,“小心我甩你一身啊”。具廷谟这个时候不会说话,只会又伸出手甩他一下,恰如现在他又一次抬起头来。飞溅的凉水珠害姜敏熙脸颊发烫。
等到“散会”的口令从具廷谟唇齿里挤出,至少成钟脸上那大难临头的表情是消失了,而姜敏熙的演技已经很娴熟,知道如果表现出死罪得赦的神色会被具廷谟在心里笑一整年,他不可能会掉链子。双方职员又象征性交代了一下、个别重要岗位互换了联系方式之后就各自拿着公文资料走了,姜敏熙便不急不缓地从他认为的视野死角里愉悦地向玻璃门迈去。
“姜总监——”
姜敏熙想骂人:“那个……呃、具……具总。还有、什么、事情?”
“你等一下。”
“我可以稍后再……”姜敏熙承认,具廷谟的视线落在他身上、迈着步子走过来的时候,他感觉自己心脏停跳了,不是用于情窦初开的形容,是单纯要停跳了。具廷谟走得很近,已经远超过了正常的社交距离,足以拎着他的领子结结实实给他一拳,姜敏熙这才发现人已经走光了,毕竟都要给上司的单独谈话留出空间……拜托你们现在能不能别那么守规矩?
具廷谟又靠近了一点,微微弯下腰、慢慢抬起了手。姜敏熙不知道他在看哪里,但很确定一定不是自己的眼睛,他终于有点儿忍不住的趋势,没好气儿地喊了具廷谟的名字:“具廷谟,我们好像已经离……”
“姜总监。”具廷谟打断了他,“你衬衫扣子,扣错了一颗。”
姜敏熙没料到他会说起这个,但是这也太尴尬太尴尬了,从他一起床到现在、甚至刚刚开会的时候那么多人……他的脑子立刻变成了一碗油花儿,里面咕咕哝哝一堆无用废料自说自话令人心烦。他也毫无心情检查一下领口看具廷谟是不是编瞎话诚心膈应他,一副见了鬼的表情盯着具廷谟:“这是时尚。”
说完连姜敏熙自己都觉得太逆天了。
“哦,我不懂这个,那我不打扰姜总监的时尚了。”具廷谟面无表情地退回来,在姜敏熙带着他的“时尚”撒腿就跑之前从裤子口袋里扔出一板止痛药,砸在桌子上“啪”一声响。姜敏熙虽然没有第一时间拿过来,但也没有迟钝到全不领情的地步,僵持十秒钟后伸手捞进了自己的口袋里。
“你知道我头疼?”这样傻逼的问题他问不出口。具廷谟了解他就像他了解具廷谟,他了解具廷谟就像具廷谟了解他,这是他们长年累月的相处积攒下来的,比起默契更应称之为习惯的东西,是两个人都心知肚明的事实。他要是问了,就相当于主动跳进了具廷谟的圈套,百分百会得到一个让他面红耳赤的回答。然而姜敏熙依旧能感受到他的耳根已经开始快速地升温变红,在它彻底燃烧殆尽引人注目之前丢下了一句“谢谢你”,又继续了刚刚没能完成的撒腿就跑的计划。
具廷谟工作忙、熬夜多,偶尔也有身体不适的时候。药随身带着,但不常吃,但他现在突然开始后悔把它们都扔给姜敏熙。
因为他有点头疼——可能这也是一种时尚。
事实上,姜敏熙并不觉得这一切多么羞耻难言,所以起初在成钟试探着问起的时候,姜敏熙没有避讳地告诉了他他想知道的所有事,包括“具廷谟”这个名字。等到吃饭的时候,面对年少者八卦的眼神,他一下噎了自己一口,气管都要咳断了。成钟的脸上走马灯般闪过愧疚、担忧、窘迫等表情,姜敏熙连喝了三口水,告诉他有什么想说可以直说。
“具总问我要你的联系方式。”
姜敏熙想冲到具廷谟办公室,在他面前吐出这三口水,然后也告诉他有什么想说可以直说。我虽然当初给你拉黑了但是我又取消了啊我只是删……姜敏熙喉头哽了哽,或许具廷谟根本就不知道他曾在自己的黑名单三进三出呢?或许只知道拉黑功能而不知道解除拉黑的存在?又或许什么都知道只是想烦人?姜敏熙又喝了口水,他惊讶地发现尽管离婚才短短一年多的时间,但他对现在的具廷谟的了解似乎失灵了。
“你给他了?”
“没回。”成钟观察着姜敏熙的表情,看到他此时此刻的反应更是怯生生的,“然后具总说,找不到好友了也没关系,让我跟你说……你去加他吧……”
姜敏熙捏着水杯的右手因为用力而指节泛白,亏他起初还感谢具廷谟没有在电梯里喊他名字,现在看来这只是因为还没有做好准备……或者这也是一种准备。具廷谟像铁了心要和他对着干,你单方面删了我就得主动把我加回来,他真不知道该不该指责这种行为为头脑简单。
姜敏熙一直觉得具廷谟是简单的人,即使是在他们恋爱之前也如是。不需要费尽心力、只要了解他的喜恶就可以很轻易地相处,本来是正带着笑夸赞具廷谟的好,一起吃烧烤的朋友却惊讶地说“但是廷谟完全不是简单的人啊?我是完全不懂他的喜恶”,姜敏熙吃得嘴上一圈油,拿起纸擦了擦,说不懂也没事儿反正你夸他帅就行。在对方震惊的眼神中,具廷谟也带着笑说敏熙真是搞笑的可爱的朋友,我是不简单的人啊。姜敏熙抓起下一串马步鱼的动作就明显顿了一下。
他的好友申请没有任何表明身份的字眼,好吧干脆就是一个字没写,但具廷谟那边依然是秒通过。他嗤笑了一声,心上觉得他这次赢过了具廷谟,毕竟对方表现得那么着急。过了一会儿一条很长的消息发过来,姜敏熙扫了一眼,密密麻麻的工作安排和一些衣食住行上的交代,末尾写道“大概需要在香港这边五六天时间,如果你们效率高的话会更少。”
他又重新确认了一遍,的的确确是只有工作相关事宜。怎么还……有点小失落?姜敏熙忽然发觉哪里不对,想要立刻下通知给所有人说连夜加班赶紧做完赶紧走,但是他不行,他一想到加班就恶心,比所有上班族正常程度的恶心还要更恶心。
不开玩笑,他真的对加班有PTSD。
“在干嘛?”
“在加班。你刚下班吗?”
“嗯。怎么在加班?要很晚吗?”
“就是呀怎么我在加班!就因为我是实习生就这个样子啊太过分了……嗯,也是对我能力的肯定对吧?”姜敏熙三句话转了十八个情绪,从最开始的高分贝放送转为嘟嘟囔囔地小声嘀咕,“大概到九点半?也不算特别晚啦,我还能在公司楼下吃碗面再走。”
“好。走夜路注意安全,早点休息。”
“好的!你也早点休息!挂了喔,拜拜!”
具廷谟开了免提,姜敏熙明显上翘的尾音和多了几分欢快的敲键盘的节奏,全都听得一清二楚。从他岗位升迁调离异乡之后,和姜敏熙随心的见面就成了奢想。
姜敏熙偶尔会在聊天的时候冷不丁发过来几个表达想念的文字,又迅雷不及掩耳地撤回。具廷谟不知道他到底想不想让自己看见,但是心脏立刻成了一台轰鸣的机器,不知疲累地磨出苦涩的咖啡粉。
他想起乘坐飞机离开这座城市前,和姜敏熙十指相扣遛达着去吃炸鸡。具廷谟便发现原来想念就是心动倒流的感觉。姜敏熙吃东西像小狗啃骨头一样不动手只动头,却也没阻碍他边塞了一嘴酥皮边说没能请哥一顿好的真是抱歉,但是我很快就要去实习了,工资都会好好攒起来的,下次一定去吃大餐。而具廷谟根本不想再有下次分别了,不过也只是埋汰他“敏熙那点儿工资还是自己存着用吧”。
两个人在分离前一起走过的最后一个路口,等红灯的时间是三十秒,对视的时间是二十五秒,绿灯亮了,像鱼儿游过岸般前进。姜敏熙问他什么时候回来,他就信誓旦旦地保证双休日一定会回来,姜敏熙“嗤”的一声笑了,还双休呢?你最近明明忙得觉都睡不了。
“听起来你是不想我回来啊。”具廷谟佯装要松开牵着的手。
姜敏熙顺势刮了一下他的掌心:“太赶了不是吗?与其披星戴月来见我,还不如多休息。”
“啊,敏熙说的也对。反正以后退休了还有很多日子在一起嘛。”
“哥想得真远。”
第二天起飞前具廷谟发消息报平安时,觉得他和姜敏熙已经分属岸的上下,但因为思念,所以谁也逃不出湿地与湖泊。
今天他难得的有休息,所以坐飞机回来,同样要急着赶回去,显然现在的情况是他和姜敏熙见不上面了。但比起这个,他好像更为没有听姜敏熙劝他多休息的话而懊恼。
具廷谟将手机熄了屏,透过阳台盯着窗外。云霞斑斓、色彩鲜艳,又毫无温度,他沉默地看夕阳,就像那里有一个人。拉开冰箱,里面食材简单,看来“在公司楼下吃碗面”不是玩笑话。具廷谟下楼到附近的超市买了点水果又买了束花,思索再三又拿了两盒胃药。水果切好了摆了一盘,精心挑选的花朵放在玄关换鞋的地方,药搁到了床头柜上。纠结之下还是撕了张纸条,写好“按时吃晚饭”,才仿佛大功告成。
他想他明明可以让姜敏熙现在回来见他,可是姜敏熙就是个破实习生,哪儿能莫名其妙丢下工作跑回家?想着想着忍不住发笑,果然人陷入爱情就会变成大傻瓜。在家就只是坐着,沙发上好像会存有姜敏熙的气息,这就成了抑制过度思念的药物。但思念的病症很快又失控了,像一瓶香槟临头浇下,牢牢黏在了皮肤上。就是在这里他揉过姜敏熙的头发,然后被干燥的发尾绊住;姜敏熙转过头来,眼角湿漉漉地喊他的名字,蜻蜓点水地吻他。
仓颉造字,然后人类都拥有自己的姓名。但即使每个人都可以被概述,依旧还是有那么多词不达意,话至嘴边却无法开口的时刻,才知低吟出的名字是多么可贵。具廷谟这才明白,姜敏熙的思念比他产生得更早,只是不能开口留下他,就像他不能开口让姜敏熙现在回来一样。
到了该走的时间,他就这样夺门而出,害怕再多停留哪怕一秒钟。具廷谟叫上车往机场驶去,沉默地把情绪点燃、划掉空气纤维的火柴,如烟草一样去抽着刺痛的思念。但又害怕会就此失去这种泛情感,害怕与姜敏熙的联结被流水缓慢冲去,只好赤手去接熊熊燃烧后得来的灰烬,烫得水泡丛生,又丑又痛。
对正在发生的一切尚一无所知的姜敏熙最讨厌今天这种敲字类型的无聊工作,他已经困得喝了两杯美式,比起吃面更想回家睡觉。好在搭上地铁时人已经不多了,不久前又高高兴兴通了电话,他勉强还算心情良好地回到家,直到玄关里红色的玫瑰像火山岩浆那样烧得他体无完肤。姜敏熙忽然觉得眼眶肿痛,岩浆在里面翻涌、蓄势待发。
“开什么玩笑。”姜敏熙抱起花、努力保持平静地进了门,宁愿相信这是家里进了个爱耍把戏的贼,但还是颤抖着拨通具廷谟的电话。他也透过阳台看向窗外,和具廷谟瞳孔里倒映的夕阳重叠的那扇窗。尽管城市里的星星已经被光污染驱逐,夜黑得让人有了压迫感,他依然觉得这一分一秒也不该浪费:他们现在应该拥抱。
“具廷谟?!”
具廷谟叹了口气:“你打得正巧,刚刚才通知我航班延误了。”
“那你现在过安检了吗?!你不要过安检——”
“你要来吗?”
“我马上就过去!”姜敏熙连简单轻便的衣服来不及换,在家站了还没有两分钟就又跑出去,在等电梯的时间里算出打车相较地铁会更快,比揽客的司机更心急如焚地钻进了车里。
“干嘛?敏熙要像电视剧里情侣分别那样吗?机场现在很多人,我配合不了喔。”具廷谟隔着电话都感觉被姜敏熙吼到了,只好笑着缓和气氛。
“没关系,你别过安检就好。”姜敏熙一想到传说中电视剧的一哭二吻三回家的弱智情节,莫名其妙就红了脸,不过也还是听出具廷谟没有否决他的前来的意思,“我只想看着你。”
呀,刚刚说什么?
我只想看着你。哥,我们好久不见了,我想见你。
姜敏熙说完就挂了电话,他本来不想挂掉、害怕一挂掉电话具廷谟就会钻进安检门,但不挂掉的话他又控制不了自己的情绪——想念的痛苦,朝夕相处在一起的情侣永远都不会感受到。不能够重温两个人一起看过的爱情电影,也不能够重游学生时代最喜欢一起逛的那条小吃街,虽然在其中依旧能获得莫大的新鲜感,但想念那么牢固的不干胶已经死死将曾经共处的标签烙在了所有事物上。即使他们的的确确一起长大,这高浓度的想念却依然称得上荒谬。
姜敏熙突然想哭,又发觉这好像就是电视剧的第一步。但是就是刚刚自己所说的那样,我想要见到你,想要确定今晚能梦到你,想要把我怀抱里的体温借给你。他旋风一样冲进机场,和具廷谟几乎是同时看到对方,于是结结实实地拥抱。姜敏熙发现他的眼泪已经不设防地流进具廷谟的衣衫里,而他那些加班失眠的夜晚和初入社会的痛楚也一股脑全部塞进拥抱的缝隙里。他把自己的两只手像死结一样复杂地交叠、扣在一起,好像天崩地裂也不要解开。
具廷谟没说话,把他往怀里按了按,理好他被风吹乱的头发。姜敏熙以前会和别人讲,廷谟对我真的就像是我亲哥哥一样。然后开始长篇大论地举例,逐帧逐帧地分析,到了情绪像一张浸水纸巾般敏感脆弱的夜晚,就惊奇地发现他们之间的感情竟然真的纯粹到经得起如此分析。
机场大门还有许多赶钟点的旅人,拉着行李箱迈大步跑着,只在最初进门的时候会给这对正在出演偶像剧的情侣一个眼神——很难想象他们这是已经结婚的状态。但这依然足够让人从头皮红到脚趾了,依照他们的性格,本来应该四下逃窜。可又像初次分离的前夜,会在人声鼎沸的炸鸡店里把眼泪流光,流光后喝一杯酒,把酒精再变成眼泪。爱和思念把那些不知何意的眼神都打倒了,如绵软的毛巾般铺天盖地地罩满,姜敏熙如愿把体温借走了,然而自己的世界却开始下雪,雪就是覆盖世界的毛巾。
他说,具廷谟、哥,你真的要亲我一下,我要goodbye kiss。
具廷谟一口拒绝了:“不行。”
“为什么?”姜敏熙落满雪的心脏狂风呼啸,觉得灾难将至,“你都没换衣服?你明明很着急来见我,为什么不——”
“现在kiss了就不能goodbye了。”具廷谟倒好心地没有指出姜敏熙也完全穿着正装的事实。
姜敏熙本来想说那你就像电视剧一样,干脆不要走。低头沉默了五秒钟,又说那只是电视剧里演的步骤,你不是说不配合吗?
他们还是偏头接吻了,具廷谟说过的“不配合”成了一种配合。灾难果然接踵而至,心脏中的雪山崩塌,脑海里的闪电击碎了天空,而身体中的海啸又伴随着暴风雨彻底掀翻了水面。姜敏熙听到身侧来往的乘客喧嚣吵闹,有幼儿的啼哭,有学生的欢笑,有父子的争吵。到松口,才发现具廷谟的泪也早已断线珠子似的落在他手背上。
姜敏熙哽着嗓子又和他告别,这世界好乱,但爱依旧多么安静。具廷谟转身去过安检,他马上就在对话框里打下“好想你”,新鲜的消息窜进两个人的手机页面。具廷谟回给他快回家吧,果盘里的苹果已经放久了,要氧化了。
如果那个时候就告诉姜敏熙,他们一年多后就会离婚、就此一别两宽,他打死也不会相信。
“哥——哥——敏熙哥——”
英珠在他面前挥了挥手,姜敏熙依稀记得他好像听到过一次一模一样的声音,但不清楚究竟是何时。女孩儿问了他一点工作的事情,脸上还是笑嘻嘻的,姜敏熙想年轻真是太好了、提到工作还能笑出来,他现在一想到未来几天的工作就恨不得一觉不醒。
小时候姜敏熙常被人说长得有点凶,所以他习惯性笑盈盈地防止别人误会,然而现在实在是没有任何心情进行表情管理。吃完饭后姜敏熙兀自到了未来几天他专用的办公室,房间打扫得很干净,桌上摆了一杯香喷喷的热咖啡,连办公椅都调整到了合适的高度,他用脚趾头想也知道又是前任的杰作。
当然,前任无害的好意还是可以照单全收的。姜敏熙站在窗边看了一会儿海景,边念叨着真奢侈边坐回位置上开始办公。
工作出人意料地进行得很顺利,除了第一天下午具廷谟问他要不要一起吃晚饭以外全程平整而无波折。姜敏熙还看不出具廷谟到底什么态度,只能自顾自表现出很洒脱的样子,告诉他今天太忙、改天再约吧。客气的拒绝好像把具廷谟打倒了,接连两天两个人都没什么交集,最多有一些工作上的文件交接。好友虽然加了回来,但大多时候都安静躺在姜敏熙的一串置顶下面。过去这个账号总是待在第一栏,落差之下姜敏熙也说不出心里什么滋味。
电话响起的时候,姜敏熙恍惚了一下,看到是母亲的电话,顿时有种大难临头的悲壮感,刚刚淡淡的愁绪全都抛之脑后了。还没等他把“妈”喊完,听筒那边就劈头盖脸砸过来一串家常数落:“出差了也不给家里说一声!你家里没人打电话又不接,去你公司问了才知道你跑香港那么老远的地方去了——”
“妈,我错了。”姜敏熙立刻滑跪,又翻开通话记录一查,大概有四五个未接来电,大概是在午休没听到,“我本来想到了再跟您说的,结果一忙就忘干净了。我这段时间忙完就回去看您,想买点什么我都带回去赔罪哈。”
“嗯,你是错了。买东西什么的不着急,知道你没事儿就行,忙去吧!”姜母大手一挥赦免了他的罪过,姜敏熙挂了电话、握着手机往桌上一瘫。有的时候面对这种百口莫辩也没必要辩的局面,逃避可耻但有用。姜敏熙并不是撞了南墙才回头、孩子死了才开始奶的类型,虽然他自己有些许的不承认、但也暗自认定逃避问题才是解决问题的最好方法。“对不起”就是一种光明磊落的躲躲藏藏,他靠这招到目前为止都还活得很好。
天有不测风云,碰巧有人敲了敲门,姜敏熙“噔”一声坐直,祈求对方不要看见自己刚刚的坐没坐相,僵硬着说了一句“请进”。
“姜总监,这个需要您签字。”姜敏熙接过来,翻到最后发现具廷谟已经在末尾落过款,一下省去了不少翻阅检查的工夫。小姑娘朝他鞠了个躬,又告诉他具总说有重要事务要同您商量,他现在正在开会,您可以到办公室等他一下。
姜敏熙想逃。
他早该知道前两天的平静根本是假象,本来想拜托女孩儿再转告给具廷谟他今天也很忙,又觉得这样未免太为难人,摁着突突狂跳的三叉神经应下了。他肯定是忙得头痛,拉开抽屉咔出一片药润着水吞了,闭目养神十秒钟后慢慢悠悠地往具廷谟办公室走。
路过茶水间的时候,他听见熟悉的声音,里面成钟和英珠聊得热火朝天。姜敏熙气笑了,放在以往他可能两眼一闭双耳一关就过去了,可是现在这要是被具廷谟发现不知道要给自己丢多大脸,到时候可以发论坛“和前夫公司合作期间我的下属被前夫痛骂”,好复杂,肯定是个热帖。
“啊真的啊我不骗你,我刚刚路过具总办公室看……”
“英珠!”
“啊,哥、哥,敏熙哥……姜总监!”英珠手忙脚乱的程度是差点打翻水杯给他敬个礼,成钟也乖巧地缩在一边观察姜敏熙脸色,生怕他听到什么。姜敏熙表情凝重了五秒,又笑开了,告诉他们谈论合作公司老板的时候一定要小点声。成钟不等英珠反应就跳起来说了一百个好,目送姜敏熙远去后才小心翼翼直起身子来。
英珠这次反应奇快地跳起:“哥去他办公室了啊?!?!?!”
英珠在具廷谟办公室看到了什么,姜敏熙心中隐隐约约的在意,也不知道什么惊天动地的场面能把她激动成这个样子。脑海里蹦出了许多奇思妙想,其中有些东西已经不适合未成年观看,姜敏熙使劲捏了一把脸,责问自己瞎想什么呢,又发现有些画面单凭想象是无法凭空捏造出来的,赶紧又使劲捏了一把脸,丢死人了。
好奇归好奇,他总不能在里面翻个底朝天寻找蛛丝马迹,连哪个文件能翻哪个不能都不清楚,只好安静地坐在旁边的待客沙发上,有一下没一下地把手指关节掰得咯嘣作响。响到第五声的时候姜敏熙突然被什么吸引了视线,电脑桌上摆着一个粉粉嫩嫩的相框,他想走过去看看,又脱水一样没力气站起来。现在大概知道英珠看到的究竟是什么东西了,难怪刚刚成钟紧张得嘴唇发白。
相框是他亲手做的,里面的照片也是他们两个。
姜敏熙打包具廷谟的东西的时候,曾经对着家里通通成双份的一堆合照发过愁,一度想全都沿着两个人的脸从中间撕开一人一半,结果发现距离太近根本不好操作,只好像当初他们洗照片时决定的那样:一人一张。姜敏熙自己的那一份被他收进盒子里保管起来了,或者说是埋藏起来了更准确,他把它们扔进了衣柜的角落,逃避,不看它们哪怕一眼。
桌上摆着的是一张四格照,是姜敏熙高中毕业、如愿以偿和具廷谟考上一所大学之后,硬要拉着对方去拍的。从前具廷谟也提过,还拿着旁边放的头箍和搞怪眼镜在姜敏熙脸上比划,被他以“头上顶个大螃蟹拍照也太幼稚了”的理由拒绝了,具廷谟鼓着嘴说对哦我们敏熙已经成熟了,姜敏熙洋洋得意地点头,“哥不要总当我是小孩子,虽然那样很不错。”
这家四格店明显不如当时具廷谟提议的那家要更好,唯胜在距离最近。姜敏熙不知道自己为什么那么等不及,似乎是梦想实现而爱人又在身边的喜悦之情太饱涨无法消解,白日梦里也不敢轻易设想的童话故事竟然真的发生在自己身上。具廷谟跟着他摆姿势,有的格子里是一样的,有的格子里是相衬的,到最后一格是令人好笑的默契,两个人都想着在最后一秒转头偷亲对方脸颊一口,正正好好地那样接吻了。姜敏熙拿着照片说还好我和哥够合拍,不然要被撞得流鼻血了怎么办,会搞得这里像凶杀现场。具廷谟喃喃地配合他说甚至还是情杀啊,最棘手的案件了。
具廷谟在前夜答应了他要一起吃中餐,从中餐厅出来的时候,隔壁就是一家手工铺,他敲敲姜敏熙的头问他要不要去做个相框把照片好好保存起来。没想到两个人都是手工白痴,还要坚持互相嘲笑对方才是审美更低级的那个,好在奶油胶有着“只要挤满了一定会好看”的神奇魔力,成品倒也和预想中的大差不差。店主告诉他们相框回去还要放在阳光下晒两天,又夸他们感情真好。具廷谟在路上伸出手,姜敏熙心领神会地和他互换了手里的袋子,无言的赠送。
“哥真好笑。”姜敏熙过了一会儿突然嘲讽他,“反正这两个框也要摆在一起。”
具廷谟亲手做的相框也被姜敏熙一起封存进了衣柜的角落里,此时此刻看着自己的作品依旧完整无损甚至油光锃亮地被摆在不远处的电脑旁,姜敏熙越看越觉得——自己当时做的真丑。
照片和相框都是六年前的产物,但收起来的时间只占了其中一小部分,所以还记得画面的像素朦胧,噪点很多。如果说照片有触感,那它看起来很粗糙,摸起来应当是磨砂质感的。就像现在它成为了姜敏熙心里的一根倒刺,又痛又忍不住触碰。
具廷谟很快拿着一沓密密麻麻的报表回来了,姜敏熙沉默着给他倒了杯水,他也没有多诧异,一饮而尽后问他等很久了吗?姜敏熙摇摇头。
具廷谟果然是有一些重要事务、百分百的工作事务要和他商讨,他从包里翻出另外一沓文件的时候姜敏熙又沉默着给自己倒了杯水。具廷谟看到这个动作完全忍不住笑意:“以为我是为别的事儿让你来的吗?”
“我不会那么做的。最近很烦我吧?都头痛了。”
“吃过药有好些了吗?”
姜敏熙不为他的调侃,而为他的好意想逃。
他恍然间明白了什么,一只降落异乡的鸟,本来只需要一片能自在展翅翱翔的天空就够了,未曾想来到了苍茫之上,宽广得让人不适——就像莫名其妙的已然独属于自己的一片世界,压得他脊背弯折几近脱离其它骨骼。具廷谟有的时候就那样无边无际,姜敏熙不知道他对此作何定义,会不会把这定义成一种幸福。
具廷谟说话时神不知鬼不觉地将相框轻轻放平,把照片压在木质的框底下面,可惜姜敏熙既不是神也不是鬼,离得那么近当然把他的动作看个一清二楚。但他们两个人的语气都平静得像什么也没有发生过,把手头上要处理的事一件件办完时,天已经黑下来了。姜敏熙这才发现他们在对话中不知不觉就坐得距离近了些,他已经能看到具廷谟眼下因为熬夜而萌生的乌青。被注视的本人倒像很习惯这种注视似的,直截了当地问他要不要一起去吃饭。
姜敏熙忽然发现有些问题似乎是逃不掉的。一把火把草原烧成荒漠,一样杜绝不了草儿的复苏。他爽快地答应了,因为只有直面这片草原,才能逃过所有因风而起的绿浪。具廷谟的眼神亮了一下,和他一起下楼,临走前把相框恢复到原来的位置。
姜敏熙还是揶揄他一句:“那么丑的东西,你还留着。”
他预想中的回复,是“因为是你做的”这么恶心人的东西,到时候他就可以名正言顺地告诉具廷谟,我已经把你做的那一件连照片带回忆都扔进了积满灰尘的角落,他就可以顺理成章地把这顿饭变成他们之间的最后一顿饭,他就可以冠冕堂皇地从一望无垠的草原上振翅逃走,头也不回。
具廷谟点了点头:“嗯,习惯了。”
姜敏熙大步流星地冲到电梯前,电梯从一楼慢慢上爬,让他逃无可逃。积灰的记忆没有消失,更没有封存,张牙舞爪的刻意的恶毒被轻柔地软化,用大量爱的象征去论证爱不存在只是一场自欺欺人。草原上的羚羊安静地出现,用角刺破了他的喉咙,血流如注。
后座还是副驾?姜敏熙站在车门口犹豫了一下,具廷谟换过新车了,崭新锃亮,跟自己在一起的那段时光总是开辆破车真是委屈他了。可惜他手比脑子快,向前一步拉开了右边的车门,具廷谟从身后拽住他的领子:“副驾驶在左边。来了几天了还不习惯?”
“我忘了。”
还好没说这是一种时尚。
具廷谟没有继续这个话题:“吃点什么?”
“我连坐左边都不习惯,还能知道这儿有什么东西吃?”姜敏熙瘪了瘪嘴。
“我是问种类嘛。中餐、西餐、日料或者炸鸡配啤酒都行,你就说想吃什么就够了。”
“随便你,找你爱吃的吧,我想起来还有顿饭没请你。”
具廷谟愣了一下,什么时候的事儿啊,我怎么忘得一干二净。姜敏熙的双唇抿成一条线,一言不发地把车窗降下一半,潮热的晚风从海面上吹来,游轮上的汽笛声当作是回应。具廷谟的声音在鸣笛的呜呜声中变得模糊而朦胧,姜敏熙听见他嘴里的那几个字都被季风浇得黏糊糊、稠在一起。我怎么能让客人买单啊,他说着打了方向盘转弯,姜敏熙仍旧盯着路边的他先前从未见过的热带绿化,随后无力地遮住了眼睛,指缝间滚烫的雾气环绕。
具廷谟没有让他为任何一顿饭买过单,虽然在付钱时秉着能省就省可抠则抠的原则,但姜敏熙出门吃饭时从来不用担心钱包忘带的问题。在起初这让他身心愉悦,有饭不蹭枉为人也,时间长了之后物质的负担丢下、心理上的负担如夏夜的芭蕉叶一样暴涨起来。
“这次我来付钱吧?”这样说着的时候具廷谟最多嘴上答应,姜敏熙的拒绝都会无声地被顺延为下次,然而到了下次就又有下下次。往往这时候他会得到一个拥抱,具廷谟的好意顺着融进骨头,硌得他好痛。
如果他不是姜敏熙,他会更纠结一些其他的问题,例如说“现在我是客人的话那么过去的我也是客人吗?”。然而他只是在意这种尚无法被称作人情债的温暖太多,平和的温度聚集在一起灼烧烫伤了他。车在红灯面前停住,姜敏熙细碎的额发飘荡着靠近,静无波澜的眼眸侧过来,瞬间切换成哀求似的神情。具廷谟没有闪躲,告诉他那敏熙要做好被香港餐厅定价吓到的准备,表示一种同意。
姜敏熙以为自己会如释重负,但他没有,他想这是因为他正在做被宰一顿的准备。车在一家西餐店门口停了,他先去了趟洗手间洗了把脸,回来的时候菜已经都点好了。
人的口味是很私人又很顽固的一种东西,喜欢上了一道菜就许久不会改变,而爱在大多数时候却没有那么多耐心。不过姜敏熙想到公司楼下那家面馆,他过去爱到那里补上一顿晚饭,吃了四个月终于不再去下一次了,原来天生喜欢的那道菜品也会因为日复一日三餐重复食用摄入而腻味。他扫了桌子一眼,具廷谟也照常点那些他曾经爱吃的菜,至于口味之外的事情,他不知道具廷谟是否会有所改变。
“很久不见了。最近过得还好吧?”具廷谟切牛排时问他,像随口唠家常。姜敏熙吓得噎了一下,赶紧喝口水润下去,也像唠家常那样回答他,挺好的,这不都成总监了嘛,你呢?具廷谟说二十分钟之前你还管我叫具总不是吗?姜敏熙默不作声埋头吃饭,就像先前他无数次忽略具廷谟刻意的耍帅那样。
“家里呢?叔叔阿姨都还健康吧?不知道叔叔的高血压怎么样了,香港这边有一种很好的药,你可以带回去一些。”
“我不气他就没事儿。”姜敏熙顽强又不熟练地用叉子和意面较劲,“有空的话再说吧。”
具廷谟跟着他的自嘲笑了笑,心不在焉地吃完了饭。姜敏熙看他几次欲言又止,知道他有话想说,也知道肯定不是有什么好话想说,刻意地没去问,同样魂不守舍地吃完了饭、用湿巾擦净被酱汁染红的嘴巴,“走吧”,这样小声呢喃,但不容置疑。
他又一次走在具廷谟前面,这次熟练地伸手去拉左边的车门,拉不动,再拉一次,门还是没打开。
具廷谟没有解锁。
姜敏熙想逃的心情再次翻涌奔腾起来。
异样的感觉突然缠绕上手指,这种感觉让姜敏熙想起活鱼入锅时的样子,鱼的嘶吼、鱼的咆哮、鱼的挣扎,同它微弱的呻吟声一起被油的爆裂声掩盖。明明油星飞溅的声音那么小,鱼的绝望的眼泪还是淌入锅中和油混匀,不再有人知道。
具廷谟手心的温度和触感像开水般,姜敏熙迅速地想要抽离,比想象中来得更顺利,被烫伤的痕迹还在,一粒粒水泡冒出如萌发的种子。他的思绪被即刻抽芽生长的藤蔓包裹住,有那么一瞬间快要感受不到刚刚与具廷谟相触的手心的存在,而枝叶伏在手腕上,扎根进了血肉里。
“敏熙……”
枝叶倒长,一点点向身体内部蔓延延伸。姜敏熙能感觉到带着木刺的枝条一点点攀上了脖子,慢慢地勒紧、勒紧,他差点要张大嘴巴来保持自己的正常呼吸。一片水光之中,他又伸手拉动了一次车门,他想要逃走,即使逃离的路也需要共处,即使那之后可能是一场更加彻头彻尾的瓮中捉鳖。
“我只是想知道……”
“我也不知道。”姜敏熙几乎立刻给出了回答,“具廷谟,我也不知道,我也懒得想,我也不明白。”
“那就是我也没做错什么,对吧?”
姜敏熙这次拉动了车门,他折叠起身体塞进车里,“嘭”一声音爆似的关上了门。他想回呛具廷谟,如果你什么都没做错,难不成还是我做错了吗?可是意义本身都没有意义了,再争论对错还有什么意义。他说过了,这些他懒得想,也不明白。爱对他来说是一场毫无把握的战役,是苍冷缥渺的江山,不管他的意愿如何,他都不能擅自把具廷谟拖进来受苦。
具廷谟也坐进来,迟迟没有发动车子,只是安静地和他坐在一起。等姜敏熙的情绪终于有所平静,他就了然于心一般地问,那你是什么时候决定和我离婚的?姜敏熙的眉头立刻又重新皱起来。
“不想说也没关系。”
“太多时候了。”姜敏熙突然泄了气,心中坍塌的角落像衣柜里落灰的照片那样,不会因为忽略而陨灭,只会成为上锁的孤岛,在化不开的水汽中沉沉浮浮,“我不是完全不会做饭吗,但你过生日的时候又自不量力地想要给你一个惊喜,把手指还切破了一块儿。但你那天完全没回家,后来我觉得你从小到大什么山珍海味没吃过呢?当时觉得自己那样很蠢。”
“嗯。”
“还有你调走之后,偶尔晚上我下班想和你说说话,都碰到你在开会,手机关机到晚上十一点。那天我发烧了很难受,等到都快睡着了你又打过来,说什么太忙了,又问我是不是有什么急事要找你,我总不能说十几个电话不接所以担心哥猝死了吧。”
“你没有告诉过我这些,但是我不打回去的话……”
“哥记得我和你说要离婚那天吧?第二天不是我们的结婚纪念日吗?哥就是在那天凌晨三点给我回复的,现在干嘛摆出一副都是我一个人的错的样子啊。”
针锋相对的气氛把幽暗的车内搞得燥热,具廷谟把车钥匙插进锁孔,打开了空调,又帮姜敏熙那边调好不让它对着头吹。姜敏熙的表情很扭曲,好像空调里吹的是热风一样。
“我不是故意那么晚回复的,那天在飞机上。”
“我知道哥很忙。”姜敏熙把空调风口回掰了一下,冷风刀一样剌在脸上。
他没来得及系安全带,险些要从座位上跳起来:“在哪儿?”
“在飞机上,回家的飞机上。”具廷谟叹了口气。
“为什么不告诉我?”
“因为我知道你在想什么——当时有觉得轻松吗?”
姜敏熙不接话了,具廷谟难得的没对他的反应做出应有的应答,自顾自往下说:“敏熙在意的根本不是这些吧,在意的话早就会告诉我了。我们离婚之后我想了很久,想我到底是哪里做错了——这样说你会不会觉得我很可笑?”
不会的。这回答在姜敏熙唇齿间横冲直撞,想把它挤回去要千辛万苦,也非常痛。
“我后来发现你一直在逃避,不是逃避和我沟通,是别的。你就像对爱和关心过敏一样。”具廷谟说到这里顿了一下,瞥见姜敏熙的表情向更痛苦的方向转变,“你生病了为什么不说呢?倘若我一开始接通了电话你就会说吗?敏熙总是说‘没事’‘不要担心’这样的话,我都不知道该怎么办。”
“你刚刚提到的生日,我来不及回去,但我告诉过你了,我的生日愿望是你身体健康。你可能不记得了,但你当时竟然对我说,我的愿望让你很有负担。”
“我不理解,姜敏熙,你知道吗,我不理解。我从那时起才发现我只是了解你,知道你喜欢吃什么、下一句话要说什么,但这不是理解。我不懂你为什么有负担、为什么要逃开。现在你也想逃开吧?我从来没觉得我付出了牺牲了更多,我们已经连普通情侣都不是、我们明明都已经结婚了啊,我们既然是相爱的,我不理解你为什么会有负担。”
“就是因为哥没觉得自己付出了牺牲了什么,我才会觉得有负担。”姜敏熙生硬地打断了他,“哥爱人爱得太……太轻易了,我做不到,也接受不了这样的爱。”
他想说哥像高饱和度高浓度高一切一切的爱的浓缩体,懂得爱,通晓如何爱,会给予爱散播爱,甚至需要传递爱,且不会被任何人事物稀释。如同相反意义上的黑洞,只要被卷进去,一样会被撕成碎片。但是……但是……现在说这些话的模样又很冷静、很理性,带着许多许多爱在说这样的话,简直是不可思议。
具廷谟也把车窗降下来,热风倒灌,潮湿,呼出的气体变成缭绕的云雾。他只是为了看看外面。夜晚的香港仍不存在人烟稀少一说,拥挤的斑马线上依旧挤满了行人,各种肤色、各种服饰,说着不同语言,或高谈阔论或神色匆忙,或对电话那头怒发冲冠或盯着手机屏笑靥如花。吉他手在众人的侧目中纵情忘我地弹唱,乞讨者和流浪汉则捏着他们的麻布袋子在爱马仕鳄鱼皮构成的海洋中缓步而行。他们处处不同,但也就这样互不干扰地共处在一起。
姜敏熙也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半分钟后,他意外地开口说外面太热了,让具廷谟把窗关上。
具廷谟接上了姜敏熙稍早说的话:“我没有这样爱过别人。”
姜敏熙想笑又笑不出来:“你明明知道我说的不是这个。”
“实际上我也不知道我说的是哪个。”具廷谟关上窗,侧身帮姜敏熙系好安全带,发动车辆向前驶去,平静得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平静得像他们根本没有离过婚,只是某天晚上出门吃饭而已。
“哥觉得失望吗?我的这些毛病,和我说过的话。”
“嗯。”
“那我也不会说对不起,因为你也不会原谅我的。”姜敏熙的话变得多了起来,“我们也不会有任何可能复婚,不会像以前一样。”
“我没想那么远。”
“我还以为哥总是把一切都想得更好的那个。也可能还在想着如何修复我们的关系。”
“姜敏熙,”具廷谟抓方向盘的手更使劲了些,生怕被情绪左右了会打滑,“我失望只是因为,你为什么觉得这样很轻易?我今天跟你说这些话,在你眼里不需要一点点勇气?”
夏日的香港蛮横无理,雨毫无征兆地落下来,在车窗上砸得四分五裂。行人却早有预料般的习惯性的打开伞或穿上雨衣,伴着有线耳机里的节奏和雨点的节拍晃动着双臂走过街道,和整整齐齐排列的建筑一起在雨中漫步。脚下的柏油马路顷刻间得了雨水的浇灌,绿荫浓密而宽广,姜敏熙隔着雨打花的玻璃,依旧能看见草原的蓬勃生机。
“具廷谟。”
“嗯?”
“开门。”姜敏熙的语气罕见的完全强硬起来,“我要下车。”
“外面那么大雨,前面马上到了。”具廷谟打开雨刮器,一脚油门冲过了快要转换指示灯颜色的路口,“我刚刚和你说了,我也不清楚我在说些什么,你的……我们之间的问题,用话语好像是说不清的。但现在我很确定的是,我没有做什么真的伤透了敏熙的心的事情,所以我也能确定敏熙的心意。只是我们需要一种……平衡?嗯,平衡。”
“如果你愿意探求这种平衡,我很乐见;如果你铁了心要和我分开,那就是我们不幸地分属于两个不可调和的派别。等你离开香港后,我不会再来打扰你,因为我们已经享受了一次还算可口的晚餐。”
姜敏熙已经看见熟悉的酒店大楼。起初他拎包入住的时候非常满意,虽然是加张单人床最多能睡下三个人的套间,但他却只是独享了卧室内的松软大床。他喜欢一个人,喜欢有一个人的生活空间,每次出差和同事拼房的时候都会发愁好久。但成钟他们的房间就完全不是这样,像随机打乱分配到哪里就是哪里的,起初他以为这是总监特权,现在看来在订酒店这一环可能也有具廷谟的手笔。
具廷谟在聊的话题分明很严肃,但叙事的语速很舒缓,姜敏熙才反应过来刚刚那些咄咄逼人都不过是他的幻想——他还是觉得具廷谟有资格发脾气也有资格恨他。他从办公室到西餐厅不可拒绝是因为他害怕,他无数次的想逃是因为他害怕。但他不是胆小,他是矛盾。他怕火会烫伤他,舀了一桶桶水打湿多余的干柴,又怕火熄灭了,拿着扇子在旁边以合适的力度造出风来。
“敏熙呢?”具廷谟把他的神智从和火的周旋中捞出来,“我的心意,你还需要确定吗?”
“虽然敏熙让我伤心了。”
姜敏熙没说话。
“到了。”这次车门已经是解锁的状态,“下车吧。”
他没有第一时间下车,因为他又看见那样的枝叶在身体里爬行。映着雨,他忽然觉得这一切就像电影里的慢镜头,一秒一秒地放映。每一滴落下的水,都流经身体里每一条叶脉,都清晰得纤毫毕现。
具廷谟向他投过来疑问的眼神。不舒服吗?
他这句话还没有问完,姜敏熙的唇就隔着雨般的泪吻上来,在他心里印下一小片湿漉漉的痕迹。长睫毛打在脸上痒痒的,他发现自己说不出话,姜敏熙的吻像漩涡那样,人不可控地陷入。具廷谟重新吻了他眼角的痣,不凑近就无法看清的部分,以往他会顺着痣的分布与痕迹亲过脖颈再到胸口再到腰间,现在却不行。
“你不要伤心了。”
姜敏熙等他吻完,拉开车门下了车。
“哥,我们谈心的样子好蠢。我们以前不会这样的。”
“我们会永远在一起吗?”这样随口问出、荒诞无稽不似童话而如笑话般的问题,你也给过我肯定的回答。顷刻间压抑的愧疚的情绪被月光照得无处遁形,我说过为什么你可以把“永远”这么沉重的词讲得那样轻飘飘那样容易,听起来甚至有些假惺惺的。会不会那个时候你已经明白了?
我想我们永远没法合衬。
姜敏熙走进酒店大堂,电梯就在一楼等着,但他依旧有落荒而逃的姿态。泪水从脸上滚滚而落,他并不知道外面那脾性不定的疾风骤雨已经巧合般地停住了。姜敏熙只把自己当成了遭遇了暴风雨的动物,急不可耐地想要寻找到遮风挡雨的避难所,可似乎避无可避,因为他自己就是风暴本身。
姜敏熙把两本结婚证并排码进抽屉里,细心地给抽屉上了锁,抽屉钥匙和家门钥匙等等栓成一串儿,动起来碰撞出金属声。
“干什么呢?”具廷谟从另一个房间探出脑袋——姜敏熙搬进来的第一天就脸红着问他怎么是两间卧室呢?半天得不到回复又为自己找补,一间屋的话房价还能便宜点儿。具廷谟洗了手往他脸上甩水,坐在沙发上削苹果,敏熙不喜欢有自己的私人空间吗?
姜敏熙摇摇头,面对那么巨大的开销他宁可牺牲自己的生活习惯。具廷谟递给他一个完美多汁削好了的苹果,自己不声不响地拿起了另一个削得不那么漂亮的。姜敏熙没接,说我要你手里那个。
“我把结婚证锁起来。”姜敏熙冲他晃了晃钥匙串儿,“反正也用不到。”
幼稚,具廷谟这样点评。被心中觉得最幼稚的人用幼稚形容,姜敏熙幼稚地栽倒上床、脸埋在枕头里不说话,像受了什么天大的委屈。过了一会儿又自己翻过身来盯着天花板,喊着可不就是用不到吗?具廷谟在他和枕头对峙的那会儿已经回屋端了一杯热水出来边喝边看,在姜敏熙瞪过来的时候给出了“但幼稚得很可爱”的转折。姜敏熙觉得自己被占了便宜,又把头埋进枕头里。
三分钟后他把手里的枕头抛上天空:“锁起来我们就拿不到,就不能分开了。这样我们就会永远在一起,对吧?”
“嗯。”杯子里的热水见了底,“我永远不会和敏熙分开的。”
姜敏熙“噌”一声坐起来:“什么呀?怎么突然这么肉麻,我只是随便说说而已。哥怎么可以那么轻松的就给我‘永远’的许诺的?我现在还在上学,可没有把握也保证给你。”
姜敏熙好像很喜欢“随便说说”,更喜欢在尘埃落定木已成舟之后讲自己只是“随便说说”。这是个无伤大雅的小毛病,就像具廷谟手里的杯子手柄太短,总是会碰到滚烫的杯壁,烫到了就会有一两根手指弹开,但杯子并不会因此掉落摔碎。
前段时间姜敏熙不知道看到什么网文推送,打滚一样扑到具廷谟耳朵边宣布他发现他早就满足法定结婚年龄了,事实上根本也没有多早。等到具廷谟开始搜索领证到底需要做什么准备的时候又一脸惊慌地扑过来,手足无措地说不要不要。这就是姜敏熙。但等到具廷谟问出“不愿意吗?”的时候,又经历了垂头丧气、长久思考与笑逐颜开,告诉他“我愿意”。太奇怪了,但这就是姜敏熙。
“可我是认真的,你怎么总……”
“哥!”姜敏熙又猛地打断他,“哥不会也对别人说过这样的话吧?太熟练了很可疑!”
具廷谟看他没话找话一样的表现更可疑,耷拉着嘴角说开什么玩笑呢哥在你之前一次恋爱也没有谈过。姜敏熙又笑嘻嘻地躺下,再次抛高他的枕头,“你没有的话我也没有”,接着四仰八叉地躺开了,用余光瞥具廷谟愈来愈不那么愉快的表情,安慰他说好吧,我也永远不会离开你。具廷谟又重新笑成姜敏熙手机壳上的百变怪模样,道了一声晚安就回屋睡觉了。
如今回想起来,姜敏熙那个时候在想什么呢?具廷谟突然后悔自己当时那么好哄,沾到枕头就睡得无意识了。不过即使他当场发现姜敏熙的别扭,恐怕也没有勇气讲出来。
即使这样,如果这样,倘若这样,在遇到姜敏熙之前,具廷谟的人生里几乎没出现过这种词。他默认世界的运行逻辑充满善意,也对世界运行的所有结果充满善意,偶尔有超脱想象的冲击,也很快内化成了这逻辑的一部分。可是姜敏熙并不是能被内化的人,爱有什么不好的地方?具廷谟内化不了姜敏熙的意志,反而憋得自己一口气上不来。
…………
“咚——”
“咚咚咚——”
“请进。”具廷谟从繁杂的文件中抬起头。
“具总。”英珠大步迈到他面前,“我们姜总监说这个数据需要您再确认一下,没问题的话签字就可以了。”
“谢谢你。”具廷谟从她手里接过新的工作任务,颇有些焦头烂额地摞在手边,不知道是为了超负荷的工作还是连面也不愿意见的姜敏熙。女孩儿站在原地没有第一时间离开,具廷谟本以为她是着急把文件再送回姜敏熙那里,叹了口气干脆先处理起来。
英珠冲他眨了眨眼睛:“具总……那个,有件事情,我想问您。”
“啊?遇到什么麻烦了吗?”
“不是不是!”英珠的手摆起来像飞天拨浪鼓,“我想问一下,那个、就是……那个,您右手边,那个照片,里面是我们姜总监吗?”
英珠预想中具廷谟呆愣无言吓得笔掉杯子翻的画面并没有到来,他只是手指在文件夹边上轻轻点了几下,“嗯”一声就是承认了。
呃虽然没有被骂但是有一股莫名其妙的冷意哈?一不做二不休,她又赖活着不如好死地问你们之前是什么关系啊?具廷谟的眼神里闪过“明知故问”四个大字,空气尴尬凝固了几秒钟后,爽快地签下了自己的名字,把文件重新交还到英珠手里。
“他是我前夫。”
“反过来说也可以。”
“噢……噢噢。”英珠伸手接过来,其实她并不需要把它再交给姜敏熙,具廷谟好像误会了,但她又不好意思再递回去。
“他昨天回去之后没事儿吧?”具廷谟给她倒了杯水,像是要开启谈话。英珠又把头摇成飞天拨浪鼓,谁没事儿要和你谈话?!但具廷谟好像又误会了,表情一下就凝重起来。英珠欲哭无泪,这次头和手都摇成飞天拨浪鼓,也没什么大事儿呢……本来成钟听姜总监那边没声音以为他还没回来,但是一敲门他给我们开门了,眼睛哭得很肿。
“嗯,然后呢?”
“然后,呃,他叮嘱我们不准说出去。”
具廷谟捂着嘴笑起来:“你完全不怕我告诉你们姜总监的是吗?”
“什么呀!”英珠尖叫起来,“我还打赌具总会向着我呢?”
“为什么这么说?”
“呀这需要什么原因呢……因为你把照片摆在这里看起来就像很爱我们姜总监的样子?还以为我告诉你这件事你会感谢我……什么啊,我也说不清。但是我想说出来也不会怎么样,姜总监——我叫敏熙哥可以吧?人很好的,我从来没见他惩罚或者指责过谁。”
“嗯。然后你们开玩笑他也不生气,什么提议他都会答应,对吧?”
“哇您怎么知道!!!”英珠激动地比划起来,“噢,对不起,忘了你们以前是事实婚姻关系!不过我想他这样活得很累吧?明明有个人陪着会好很多。成钟偶尔也和他说不要做yes man,或者有什么工作上的难处可以分给我们嘛,但是敏熙哥不愿意。”
原来不是只对我这样哈?
具廷谟抬手示意英珠在沙发上坐下:“他这点是改不掉的,对我也这样。”
“我们又不一样。您不拉他一下?”
“啊?”
“他不愿意,您就不干?他推开您,您不拉他一下?”
“永远这样下去吗?会很累。”具廷谟低下头,“我们从恋爱到离婚七年间好像都是这样,很累。可能我们就是想法不一样,不合适。”
英珠托着腮思考了一会儿,她想具廷谟是个怪人,既然知道姜敏熙的性格,为什么一上来就又提到“永远”?为什么一定要获得一个幸福平和理想主义的“永远”?只好弱弱地话锋一转,我要赶紧回工位了不然敏熙哥会起疑心。具廷谟没抬头,只是让她快回去吧。英珠在门口来来回回踱步了三次,还是轻声道我觉得你们其实很合适。能有永远就已经不错了,干嘛还要为怎么度过永远而纠结,那些相衬的人反而会余生都毫无趣味也说不定。
她在推开门迈出的那一刻听到具廷谟对她说“谢谢你”,心情莫名其妙就好了起来。
另一边姜敏熙见英珠迟迟不回来,不好的预感从脊梁骨爬进颈窝,如坐针毡地来回上他们工位巡逻了好几次。直到成钟对他说哥今天怎么一直突击检查,快没法呼吸了。姜敏熙沉声反问你说为什么,他又不自觉想到昨天回到酒店靠着门唏哩呼噜低声呜咽的狼狈,感觉像被禁锢在玻璃罐子里、放进太阳熔炉里炙烤。可是每个细胞每滴血液都在沸腾,挣脱出皮肤一样翻滚。还是那样,还是烧得他好痛。
他不想吵醒任何人,最后跑进浴室关上门哭了起来,从氤氲上来的无法用手抹去的水气朦胧中仔细打量镜中的自己,最终也没能再找回那平静的脸庞。他想找到些什么,但泪水只是无言的,什么也不会告诉他。姜敏熙说不出那复杂的情绪到底具体由什么构成,更说不出各部分的具体占比,他只是感到非常强烈的难过。他想,如果爱情终将殆尽,他倒是宁愿在具廷谟身上、在这片草原上溅起水花,然后流入尚有裂缝的土地。第一次,他觉得世间有不可挽回且痛彻心扉之事。
夜半三更的崩溃总是经不起回想。姜敏熙动了动太久保持一个姿势的肩膀和脖子,把没用的东西扔出大脑。
英珠在他满是深意的眼神里、从他搭在另一侧的手臂下钻回了自己的位置,半如实地报告:“我被具总留下了!他问我你昨天没事儿吧我说没事儿!他不信我就多强调了几遍!”
…………
“你是真的编都不会编啊?”成钟打趣她。
姜敏熙关掉黑白灰性冷淡风的两个公司官网,从书立里抽出一沓纸,推开办公室的门,重重摔在英珠和成钟中间。俩小孩儿对天发誓他们一辈子没有见过姜敏熙这么阴沉沉的样子,在心里盘了一遍到底什么工作失误了,瑟瑟发抖不敢问一个字。
“好啦逗你们的,一切搞定结束啦~”姜敏熙话语末尾失踪已久的波浪号终于回归,被两个人的反应逗得抱肘狂笑,“成钟是买了后天的机票对吧?明天可以休息。”
然而这群年轻人好像不太有休息的观念,或者说姜敏熙对“休息”的概念理解有误。反正他一觉醒来已经是下午两点钟,几间屋里的孩子都已经跑到不知道什么地方或吃或买去了。姜敏熙点了份儿外卖,饿虎扑食似的吃完只记住了香港奶茶很好喝。
熟悉的铃声不安分地响起,姜敏熙霎时抖三抖,扶着额头接了亲妈的电话。姜母的声音很柔和,简直像一边在给孙子织毛衣一边打电话——如果姜敏熙能生的话。她把姜敏熙爸爸妈妈哥哥姐姐想买但在家那边买不到的或者很贵的东西一口气儿给他交代了一遍,然后利落地终止了通话。
嗯,有一种被追债的美。负债累累的姜敏熙在床上又刷着手机赖了一个多小时,终于蠕动着起身穿好衣服,搭上酒店的接驳车,人群在哪儿下他就在哪儿下。一下车差点闯了红灯,跟着走过来又发现自己没走斑马线,尴尬地捂着脸行过了一段路,确认刚刚四周的人都不见了才自在起来。
高度发达的城市,却有湛蓝的天空与四射的阳光,连马路牙子都像海岸,走起路来就是穿着泳衣被浪花推上岸边,再宽阔的办公室也不能给人这样幸福的感觉。四周大型商场罗列如小朋友拼乐高,时尚具象化地穿梭在人潮里,姜敏熙把耳机重新戴好,鱼群钻入结构复杂的大楼,他与众多游客分食同一片空间里的氧气。可是商场由三栋打通的巨楼构成,品牌的分布又不集中,他不擅长看地图,找起来很有海底捞针似的无力感。
已经七点了。他凭着稀薄的记忆重新找回了麦当劳的位置,在自助售卖机上点了一份紫菜味儿摇摇薯和一杯可乐,一看里面根本没位置可坐,要么是有没素质人霸占了两个座位不给他,要么是需要和别人面对面拼桌,他端着餐盘和某对情侣面面相觑了两秒钟,情侣本侣说了些什么后齐齐笑起来,他的英语基本等同于没学过,也不知道自己挨骂了没有。
“姜敏熙?”
是的,名字的主人发誓他以后不会踏上香港的土地半步,因为这片领域上的他总是祸不单行,而后面跟随着的那个大祸往往是他的前夫。
姜敏熙生硬地扯了扯嘴角,眼睁睁看着一个刚准备要让座的阿姨又窘迫地坐回了位置:“呵呵,好巧啊。”
“没座位吗?我请……”“不要,我点完了。”
“这样啊,那等下我送你回……”“不要,我坐……”
姜敏熙惊奇地发现自己不仅不知道最后一班车是几点,还忘了酒店接驳车的上下车点在哪儿了,在一个没有任何标志证明那是上下车点的路口,毕竟周边的红绿灯和高楼大厦可是香港商业区每个路口的标配。
“我坐出租车。”
“那你等着被他们多收五十港币吧。”
姜敏熙坚决不按常理出牌:“哥不能替我付吗,就当是哥送我回去的。”
具廷谟也坚决不按常理出牌:“不能。我走了,有事儿给我发消息。”
注定成功的白嫖惨变失败,姜敏熙在具廷谟扬长而去的背影和让座阿姨不解的神情中擦去了额上滴下的一滴象征着超级无敌大尴尬的汗。取了餐坐下,把粉包和薯条倒进袋子泄愤般晃了晃,吃得糟心。
他虽然手里拎着几个价值不菲的袋子,但人生嘛本来就是该花花该省省,他喝了一口价值不菲的可乐,想了想价值不菲的出租车,缴械投降般承认具廷谟可恶但是香港物价更可恶。
他颤抖着打下这样一行字:哥,在哪儿?
具廷谟不知道这会不会是一种平衡,一种和解。因为姜敏熙也不会知道。他走到一家药店门口,买了几贴专治久坐劳损的膏药,给姜敏熙发过去一个定位。酒店最后一班接驳车在他面前缓缓驶离,如果他不说,姜敏熙永远不会知道那就是他下车的位置,所以具廷谟也不会知道。姜敏熙不知道的事情,具廷谟不会替他知道。
那我去找你。要可乐吗?
我要楼下的摩卡星冰乐。
那太贵了,都快够我付小费了。
所以不用你付路费,只付小费就行了。
姜敏熙紧攥着手机,试图把手送到屏幕另一端给具廷谟掐死。他又重新捋了一遍手里的东西,末了想到一件没买到的,只好再给具廷谟发消息问哪里有这个?具廷谟回了个“K11”,又补上“应该”。姜敏熙打开导航搜了搜这个商场的名字,他走过去要十分钟,走到具廷谟在的位置只要六分钟,但是从具廷谟那里再过去,就莫名其妙变成了快半个小时。
或许香港就是这样一个神秘又可恶的地方,不买就不买了,拎着已经很沉了。他自言自语道要找一个最近的地方去,在楼下买了充作小费的星冰乐,顺着导航往具廷谟在的位置走。隐隐约约觉得路上的市景如此眼熟,然而有了具廷谟的车坐,他大概不需要再考虑那么多。
…………
“你没开车啊?”
“嗯。”具廷谟把新买的膏药放进姜敏熙手里的购物袋,将星冰乐的吸管插好,“这边晚上太堵了。”
姜敏熙的心也太堵了,他走过来的路上还在想半个小时又怎样开车过去岂不是很快?现在只能说是不吐不快,表面上责怪的讨厌的是繁杂路线是车水马龙,真正被他暗讽的那位却又仿佛浑然不觉。具廷谟把吸管咬扁,开口的时候姜敏熙以为他算是懂得道歉了,但他只是把吸管用牙又碾了碾,不太清楚地说:“太甜了。”
姜敏熙马上要爆发了:“那你没开车干嘛还信誓旦旦找我要小费?”
“小费太甜了。我还是帮你打个车吧。”
…………
算起来,姜敏熙好像是赚了,但他又觉得自己是赔了。这个路口很窄,出租车什么的都不太停,等车的一小会儿里星冰乐已经下去了一大半,姜敏熙怎么看也不像是“太甜了”的样子。他哼了一声,哥又算计我?具廷谟没肯定也没否定,问他东西还想买吗,要不要一起去?
“我买过了啊。”
“骗人。那地方离这里不近,你不会让我在这里等的。”
姜敏熙把喝完的可乐杯子捏成了薄薄两片纸:“所以更不可能让你再陪我去,哥知道的,对吧?”
“垃圾桶在那边。”具廷谟伸手指了指左边,姜敏熙一路小碎步跑过去扔了垃圾又跑回来,具廷谟又伸手指了指右边,“从这个地下通道下去,拐两个弯就到了。”
…………
姜敏熙讨厌香港。
他讨厌和具廷谟一起走一段很长的路,不是讨厌和具廷谟一起,也不是讨厌走一段很长的路,他是讨厌具廷谟为了他走路。如果具廷谟够会看眼色,就应该对他说自己也有东西要买,或者像刚刚那句话那样说。但是姜敏熙同样会看眼色,他会知道那也是具廷谟为了他说出的。然后他们就这样一直循环往复下去,永远不得安宁。半小时的路太长了,像带着脚铐枷锁一样走,更无法改换任何一盏信号灯的亮与熄,他只能被沉重的包裹和手提袋压着低伏,笼中鸟不可以前往他的草原,不可以攀上庭外枝。
群聊提示音适时的响了,姜敏熙打开看了一眼,是成钟发过来的航班信息,大概他们已经回去了。明天他就会动身,永远离开这里,永远不再回来,他想买的姐姐想要的那件东西或许某天会在首尔碰到,那时他的财力和心态可能已不支持他买下它,也或许更干脆些、永远都不会再见。
可是如果真的在地底下拐两个弯就到了呢?那年春节回家帮母亲打扫卫生,母亲仍旧语重心长告诫他那么多年的感情了你还是再斟酌一下。冬天把他冻感冒了,抽了抽鼻子,声音哑哑地说破镜是不可以重圆的,妈,那些都是电视剧里演的,我可是宁为玉碎不为瓦全的类型啊。姜母给了他两张卫生纸,说什么玉不玉的傻话啊,你从来也不是那样的孩子,更何况镜子碎了,还能拼成别的形状,不一定非得是圆形。什么时候镜子扔了,那样才是结束。
恋爱后具廷谟陪他过的第一个生日,姜敏熙得到了一封很肉麻的信。里面写着,第一次遇见你时还太早。姜敏熙不知道是具廷谟觉得那个时间太早了,还是嫌弃他年龄太小了。他不敢想象自己在具廷谟眼里会是什么形象,到底成熟还是幼稚,可爱还是烦人。读到这里他装模作样地把信收回信封里,说那你呢?明明只比我大两岁而已好不好。不谙世事的年纪,取之不尽的笨拙,等待被爱的愚勇,还能感知到自己心脏鲜活的跳动。
具廷谟在里面写,希望敏熙闭着眼去爱就好,就当做这是一个游乐场,只用痛痛快快地玩。
姜敏熙的人生中本没有任何以“痛痛快快”为底色的日子。但即使那样不放心,还是一步一步将那些童话般烂漫的迷恋都一一走过。具廷谟高中毕业后,他偶尔也会一个人去操场上躺着,学校操场上的星空也从黑色逐渐变为蓝色。手机里嘀嘀嘀一直响,姜敏熙举起来看,原来是具廷谟下课回了宿舍给他发早点休息、晚安好梦、明天加油这样的话。日复一日,有些时候觉得只是公式,但屏幕上微弱的亮光就是那深蓝夜空里唯一的明星。他将梦中又厚又重的蓝轻轻晕开,蓝就化了,化成无声的河,在每一次相互的注视里蜿蜒。河水越涨越高,逐渐漫过了头顶,窒息之下,只好游出来。但还从来没有洗净吹干过身上每一滴蓝色的河水。
旷日持久地想念那条河流。自某天起我决定,电视剧里演的我通通不信。如果没能拥有,如果选择放弃,我大概会觉得遗憾。
“你想陪我去吗?”
“我自己也挺想去的,那边有一个……”
“你想陪我去,对吗?”
“姜敏熙,如果你是我想的那个意思——”
“你想陪我去也是你想,哥,你是想,一直以来都是,对吗?”
为什么突然这样问?我早就给过你答案了,只要你相信……姜敏熙!具廷谟连人带话都被姜敏熙扯得趔趄了一下,他那样出人意料地抓起了他的手,路灯下两个影子叠在一起,踏着楼梯向地下飞奔。具廷谟回头望了一眼,永远不合适,但是爱够深,连影子也那样合衬。
具廷谟想起高三那年,姜敏熙无数次在晚自习课间不辞辛劳地爬上楼,一模一样地牵着他的手向楼下的操场飞奔。课间时间还算长,但也只能在操场上躺那么五六分钟。学校是一口井,上面的天虽然是这方世界里的全部,却也只是一小圈、并没有什么好看,身下的草坪也在同学们长长久久的努力下快被薅秃了,但只是并排躺在一起,依旧有在大草原驰骋一般的快乐。
累吗,每天来找我?具廷谟问。
姜敏熙点点头又摇摇头。还好,但我回去的时候只要爬到高一那层就够了,哥还要爬到最顶上,所以我们要累是一样累的。但是你不是很开心吗?我也很开心。
在他们恋爱之前,姜敏熙的心中就有自己的平衡。
存在过,保持,再打破,再重建,周而复始。
具廷谟拿英语作业问同学借了根棒棒糖,在高一放学的那个课间急匆匆跑下楼找到姜敏熙,来不及多说话便直接塞进他手里。第二天躺在操场上时姜敏熙就把它含在口中,柠檬味儿的,有点酸,舌尖的味蕾很敏感得发涩了几秒钟,但姜敏熙很喜欢这样的味道。外层化开后里面带着很强烈的甜,他吮了一口,伸手把它拿出来,问为什么要给我这个?具廷谟云淡风轻地说我希望你一定是真的开心。姜敏熙又把糖放回嘴里,柠檬的清香在口腔里缠缠绕绕。
“不需要这些。”他把糖在嘴里咬碎,再拿出来时只有一根塑料棍儿了,“能到操场上吹吹风挺好的,和你在一起就已经很开心了。你一直想着我的心情的话,我反而会有负担。”
“那敏熙下次吃就好了,什么也不要问。”
姜敏熙重新咬了咬那根镂空的塑料棍儿,凹进空隙里的一点儿糖被他的啃咬硬生生挤出来。预备铃打了,他们又要快步跑回去。姜敏熙在分别的最后一秒告诉具廷谟,哥,我很喜欢这个柠檬味儿。
姜敏熙如愿以偿地买到了要送给姐姐的礼物,他忽然不着急走了,磨磨蹭蹭拉着具廷谟的手在商场里转悠。
“两件九折、还不如没打,店庆积分三倍、怎么是金店,非当季衣物……”姜敏熙突然转头,“哎,买件羽绒服好不?”
“现在不是夏天吗?”具廷谟朝他晃了晃手里的星冰乐。
姜敏熙已经进店上手了:“我希望你不要把那件北面从首尔的冬天穿到香港的冬天。”
什么意思呀。具廷谟也笑着跟进去,才发现姜敏熙手机壳上还贴着那个和他笑起来很像的百变怪。姜敏熙冲他做了个鬼脸,当然是冬天还要见到你的意思,呵呵,也是不要见到那件破衣服的意思。
我会回首尔和敏熙一起看雪的。具廷谟突然向他保证。
忙完就回来?
嗯。
说不定那时候雪都化了,你在香港看吧。
香港不会下雪。
可能哪天就变了,没有“不会”这样的事情。
最后姜敏熙也没能挑到心水的那件羽绒服,不过鬼热的夏天买羽绒服这件事儿本身就太滑稽了。转了一圈儿基本什么也没买,只是他自己到星巴克买了一杯摩卡星冰乐,买了两个柠檬味儿的棒棒糖,贵得肉疼。
姜敏熙插上吸管喝了一口,连着“呸”了三下:“太甜了。”
“嗯,就是,我没骗你吧。”
姜敏熙人生地不熟,也不知道自己是从哪个门绕了出去。走出门就是宽敞的人行道,回头看整个K11的外墙都金碧辉煌的,在夜幕中肆意地熠熠生辉。再往前,人多得需要处处让道,他望了望旁边的指示牌,才意识到这里就是星光大道,这里就是维多利亚港。他走进了游客攻略的最中心最深处,尽管他从来没打算要到访。
目光刺穿海面上的空气,海对面又是一座座高楼拔起,无一例外地被霓虹灯点缀,有些甚至打出了动感小人的模样。路上还有铜色的卡通雕像,等到具廷谟辨认出那是一头麦兜小猪的时候姜敏熙已经蹲在旁边笑得哼哧哼哧。从这里走回酒店,无论如何都非常非常远,但他们一点也不着急,沿着海和所有的旅人一起漫步。其实这里也和任何一片属于大都市的海旁边的道路没有什么区别,姜敏熙靠在栏杆上,海风把他软塌塌的头发吹得散开,懒懒地问具廷谟是不是来过很多次了。
“没有很多次。而且也是第一次和别人来。”
姜敏熙趴在栏杆上又噗嗤嗤笑起来:“好啦,哥明明知道我从来在意的都不是这些。别逗我了好不好?”
“不是。”具廷谟把姜敏熙刚刚放在地上的手提袋聚在一起,沉甸甸的,“因为我在意。”
姜敏熙又感受到身体里的枝条叶脉在不停地疯长,像海浪在身上起伏。开花的骨头一头扎进绵软的光里咕噜噜冒着泡,他想这是非常真实的瑕疵,和他紊乱的呼吸一样真实的瑕疵。他抱住了具廷谟,具廷谟也没有吝啬地把他抱得很紧,爬上他腰间胸口的绿色脉络也一点点纹上具廷谟的皮肤,而后就慢慢插进了心脏,黏糊糊、湿哒哒、又软绵绵的,捏成了和自己完全不一样却恰好吻合的形状。
接吻的一瞬间,姜敏熙想问他,怕不怕这样摔进海里去?将我们推下深渊的不是旁人,是不愿止步于陌生人乃至朋友身份,是两颗欲壑难填的心,是无法拼凑的心的碎片扎进柔软的尊严。怎么会这样,又要掩埋曾经,又要弃暗投明。具廷谟也想问他,不觉得害羞吗?我们是维多利亚港上唯一一对热吻的人。但或许这个问题早在那天的机场就该问了,问他也问自己。
无言的亲吻,但绝不是柯尔蒙过剩,也绝不是为了跨过安全区时那点让人头晕目眩兴奋难耐的激素分泌。姜敏熙尝到一点咸,原来他又莫名其妙地流泪了,这些天流过的泪比他这么多年来流得还要多。我终于跨过了一寸对自我的怀疑,跨过了一寸对温馨的悲观,跨过了一寸对未来的恐惧,我想和你一起庆祝,虽然这条路还很长,不止半个小时那么长。
他突然明白了那说起来毫无重量,听起来却如山压顶般的“永远”的含义。
“永远不合衬”,多么伤人的镣铐。但关乎爱的“永远”却不是一道锁,爱并不是那样被牢牢镇压锁在“永远”的字眼里,几生几世也不会消失。因为爱就是冲突,爱必然会磨损,爱就是以身试错的过程,就像他们终于累得喘不过气,痛哭流涕地打开床头柜下抽屉的锁把结婚证换成离婚证;但是爱还可以再生,还可以加深加重,还可以失而复得久别重逢,还可以破镜重圆即使不再是以前的形状,还可以死灰复燃即使不再是以前那株跃动的火苗。爱既然还没到消失的时间,就还有机会补救。
“永远”,就是补救机会的有效期。昨天过去了,有效期就向今天延展;今天过去了,有效期就向明天延展。具廷谟告诉他还可以补救,还可以相爱,一切都还有效,期限是永远,也是明天。因为“永远”就是所有的明天,而明天每天都改变。
永远很短,天天更新。
这是具廷谟第一次在机场送别姜敏熙。后者推着行李箱,依依不舍一步三回头地往安检里走。具廷谟一下就想起离婚那天他飞快跑走的样子,憋笑憋得肩膀都耸动起来。姜敏熙到最后还是跑回来,嘱咐他不管香港下没下雪都要记得回首尔,什么时候回来不管,但要记得回来。于是又在大夏天感受到自己面上在冒蒸蒸热气,羞红着脸跑了。
“姜敏熙。”
“哎——又怎么啦?”
“等到你能给我确切的你想见到我的日子,等到你能做到的时候,我就会回来。”
姜敏熙气得脸都鼓起来:“那你就是要永远留在香港了啊?!”
“所以让我早点回来嘛。”
“哥回来那天会给哥五百万个啵啵,所以快点回来吧。”
天啊……具廷谟用手捂住红透了的脸,被这小子反将一军了?姜敏熙颇有种大仇得报的快感,兴高采烈地挥手告别——倒不如说是约定再见:“总之!快点回来吧!”
…………
就这样永远报复下去吧?反正大家各自有各自的死穴,点到的时候,被打碎爱的残片就又拼成新的圆。像树木的年轮,一圈圈画下去,就成了永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