Work Text:
初冬,曼谷少见算得上冷的天气。Chimon把下巴缩进卫衣,腾出一只手捏紧领口,另一只死死扣紧裤兜。香火的味道渗进空气,莫名在眼前薰出一阵困意。为即将开机的新剧拜佛,原本是件足够振奋的好事,此时却很难提起精神。恐怕也与前一天熬了夜有关。Chimon扭头看搭档的侧脸,Perth正毫不意外地发着呆,等依次燃起的火苗来到自己这边。
“怎么了哥?”兴许是感应到他的眼神,Perth扭过头来,眼神露出对Chimon来说有如武器一般一击即中的专注。
“没什么,”Chimon条件反射似地正过脸,身体倒是朝对方靠近了一些。
“Perth,”他漫不经心找到话题,“你刚刚许了什么愿望?”
Take 1
“……当然是希望拍摄一切顺利啦,哥。”Perth一顿,随后挠了挠头,脸上绽开化解一切情绪的笑意。
“啊,我想也是。”Chimon耸耸肩。
“哥呢?”
“那我也是。和你一样。”
Perth张着嘴,还没想好要说什么,导演在后面急切地招呼他们去合影。
“那么……不如今天的15分钟从现在开始?”
Perth一边迈步,一边侧头提议。15分钟是台长布置给所有人的课题,名字并列写在各色周边、拥有独特logo的二人,需要每天扮演15分钟男友作为练习。不得占用工作时间,需要按时递交心得。听起来像某种任务,也像交易的附加条件。
“Perth——Chimon——”Add在不远处催促,“来拍合影!”
两人像被吓了一跳,一同朝Add的方向挥了挥手。
“哈?”Chimon像被他用胡茬扎了一样缩了缩脖子,有些不好意思地回看对方,接上方才的对话。
“这么突然?那今天是什么主题?”
总是这样。Chimon面对Perth稍显离谱的提议总是下意识地往下想怎么实践,从不存在驳回的选项。
“那就……拜佛?”
“不是都拜完了?”
“那就,冬季约会。”
只因为难得天气冷?Chimon哑口无言。
“只有一天的冬季?25摄氏度的冬季?你也太小看冬天了吧。”
“没什么不可以嘛,男朋友。”
Chimon用鼻腔笑。他们来到合影的草坪,还有其他人没有到位,于是两人站在人群的边缘,一边继续这段敷衍任务的对话,一边低头用鞋尖在隐约露头的草籽上碾来碾去。
“那男朋友Perth,冬天想做些什么?不是那种‘泰国相对不热的冬天’,而是真正的冬天。”
“比如2月、以及再早一些的大阪?我想看大雪,想吃关东煮,想在家里的客厅买那种日式被炉。”
“好吧,那我们可以考虑去札幌。”
“P Mon——你好吗——我很好——”Perth玩起《情书》里的经典片段,把手比成话筒,靠近Chimon的耳朵。
“喂……!我还活着啊!”
他靠得太近了,传到耳廓的除了声波,还有温热的气流。说笑间身体靠得过分近,也丝毫不觉得冷了。
电影里的藤井树是死在雪中的人,但Chimon此刻是Perth活着的男友。有工作人员把放贡品用的长桌搬来又挪去,他们配合着小幅度挪动位置,服从安排调整站位。旁人靠近时,这场假装男友的松散对话突然变得有些尴尬,Chimon不太自然地中断对白,用指尖摸了摸鼻子。
“会不会有点无聊?”他小声问,“这样真的像男朋友吗?”
“有什么像不像的,”Perth大大咧咧,丝毫没有心理负担,“哥又不是没谈过恋爱。谈恋爱的对话就是很无聊啦——”
“是么?”Chimon还真的企图搜索自己的经验,努力寻找可以顺畅代入的场景。出神间身边已经有人不断聚集,Perth拉着他的袖子走向前排中间,找到为他们——作为新剧的两位男主——安排好的位置。摄影师近在眼前,晃了晃手里的相机,Chimon才像回过神一般,看向洞穴般的黑色镜头。
“1、2、3——”
“况且,”快门按下前一秒,Perth轻轻靠近他耳边。他讲话时带起急促的气息,拂在Chimon颈侧,“只要是Perth和Chimon……”
Take2
“Perth——Chimon——来拍合影!”Add在不远处朝他们挥手。
欸?
分明刚才已经在草坪的另一边、剧组拍好阵型、摄影师正朝他们露出带动情绪的夸张笑容,此时却像被一双大手拎起空降回原本的位置。香火在面前仍未燃尽,佛像依旧立在眼前,像突然高耸入云,在冷气中沉入浓重阴影,即刻就要倒向头顶。
他们面面相觑,动了动喉结。
然而却没有互相确认,好像双双默认刚刚只是诡异的幻觉,两人仍旧僵硬地挪着脚步走向原本该去的地方,再次在合影的位置站定。等待其他人集合的过程中,他们仍旧颇有默契地在微妙的震惊中沉默,直到某一刻好像彼此都突然无法按捺,朝对方转过头。
“我们刚刚是不是——”
Take3
“Perth——Chimon——来拍合影!”
Add的声音像一道咒语劈在他们中间。Chimon愣在原地,上一个循环像刚套在脖子收紧的项圈,下一个又接踵而至。在他看不到的侧边,比空气更冷的寒意把Perth从脚底开始一寸一寸冻在原地。他僵硬地、重新朝旁边转过头,看到Chimon同样大受冲击的表情。
“哥,我们好像在循环。”
Take4
“Perth——Chimon——”
Add的声音像从云端遥远地传过来,不需要扭头,也能想象得到像母亲一样的经纪人脸上浮现出的焦急又无奈的表情。
“……为什么?怎么会?怎么办?”Chimon像被踩了尾巴的狐狸,双手扶头蹲在原地。
“哥……先别急……”鉴于目前来看和对方一样的处境,说这话劝慰对方显得并无正当的立场。
“哈?这怎么能不着急?”
Perth尝试着深呼吸,做率先镇定下来的一方。他左右观察,发现目所能及的其他所有人都神色如常。
“好像只有我们这样。”
“哈?”Chimon被他的新发现转移注意力。他缓慢地站起身,看着Perth环顾四周后又落回到自己身上的眼神。对方好像在尝试让自己平静下来,意识到这一点之后,Chimon如他所愿,真的不那么恐慌了。
“……为什么?”
“……被诅咒了?”Perth有些无措又无奈地笑起来。
Chimon带了些埋怨的神色看他,看到Perth收起笑容又想起是自己先问了个毫无意义的问题。
“诅咒……我们刚刚明明在许愿来的。”
讲这话不会大不敬吗?他们不约而同地抬头看了看安然立在不远处的佛像,又不约而同地叹了一口气。
“所以这个……循环,”事已至此,好像已经不得不彻底冷静下来了。Chimon用手摸着下巴,逐渐开始把现状理解成一款等待通关的解谜游戏,“是从P Add叫我们去拍照那里开始的?”
“似乎是的。”Perth欲言又止,轻轻点了点头。
“这是第四次,对吧?”
“嗯。”
“那结束的地方是在哪里?”
“好像每次都比较突然。”
“有什么相同点吗?这种时间循环的设定,是不是每次都有个标志性的信号,比如主人公死掉之类的。”
“哈哈,《明日边缘》?汤姆克鲁斯!”
“……喂。”
“好像……”被年长者毫无杀伤力地瞪了一眼,Perth挠了挠头。但经验本就有限,他皱着眉头回忆,“没有吧,我们本该是去拍合照……难道是摄影师按快门的动作?”
“第二次和第三次,似乎都没有到拍照那里。”
“也有可能是时间节点……《土拨鼠日》?以一天为单位循环。”
“我们显然没有那么久,中间也没有睡觉之类中断意识的行为。”
“那……固定的几分钟?像《源代码》那样?”
“几分钟……?”Chimon抬起手腕,手表屏幕自动亮起,恰好看到数字跳动。
15:15。
Take5
只是眨眼的瞬间,手表上的数字变成了15:00。身体也倏忽回到原本的位置,带来一阵若有似无的眩晕。
“十五分钟……?”Chimon猛地抬起头,看向对方。
“……要不要再确认一次?”
能肯定他们在经历循环之后,短短一次循环也不是浪费不起了。
“也好。”
Chimon看着Perth的脸,感到自己方才加速的心跳又缓缓平静下来。而如此设定了本循环的阶段目标之后,他们莫名陷入“等待这十五分钟过去”的沉默的对视。
Perth率先没憋住,笑了起来。
“……笑什么?”虽然不知道他在笑什么,Chimon也跟着露出笑意,眼神不明所以地追着对方笑得皱起的五官。
“没什么……”Perth抬起手掩住下巴,“就是突然想到,哥平时不太会跟我对视这么久。”
“……啊?”怎么会在这种时候想这些?被他这么一说,迟来的羞耻感像复燃的火苗,Chimon的眼神像被不期然烫到,慌忙转向别处,转而又看自己的手表。
“快到了,”15:10,Chimon有些心虚地嘟囔,“还有五分钟。”
“所以哥平时在害羞什么?”
“这时候为什么要问这个?”
“反正还有五分钟。”
“……我什么时候害羞过?”
“真的吗?哥要从这一步开始否认?”
“那些时候……很难不害羞吧。”
做暧昧的游戏、被问暧昧的问题,那想必也是需要展现害羞的场合。
“所以哥明知道我在说什么嘛。”Perth玩味地歪着身体,朝他的脸探过头。
“你……离太近了。”
“有什么呢,哥?”Perth扶上他的肩膀,定定地看他的眼睛,笑意一扫而空。
“反正就快到了,十五分钟。”
Take6
“看来是十五分钟没错。”
Chimon再次看向自己的手表。谢天谢地,循环重启,他们回归安全距离。Perth还站在自己身边,正低头看自己的鞋面,安静接收结论。
“对不起,哥,我要向你坦白一件事。”
“什么?”
“在P Add叫我们去合影之前,还有一个更明确的开始信号,哥还记得吗?”
Chimon眨着眼睛。算起来,那已经是一个多小时前的事情了。
“我说——‘今天的15分钟从现在开始’。”
啊。Chimon恍然大悟,好像找到一件关键道具。
“所以,你的意思是,我们正在经历的15分钟,就是‘假装男友的15分钟’?”
“我觉得是这样。”
原来如此。“那这样看来,我们是不是需要在这15分钟里做些特定的事情才能让循环终止?”
Perth耸耸肩:“关键问题就是我们需要做什么。”
看起来像实现明显突破,但分析后发现其实还是停在原地。他们手里拿着线索,却不知道该用在哪里。然而莫名地,Chimon开始相信这场突如其来的解谜游戏可以就此进行下去,他和Perth一定会成功找到出口。他看向自己的搭档——对方耷拉着脑袋,看起来有些沮丧。
“这有什么对不起的。你的意思是Tanapon先生神通广大,靠这一句指令就让时间开始循环了?”
Chimon打趣他。
“不是的……”但稍显沉重的气氛并没有像他想象的一样变得轻松一些。Perth没有看他,仍然低着头看向地面,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哥,我许了愿。”
“再往前、在15分钟开始之前,我许了愿。”
Perth抬起头来,决定不再逃避Chimon的注视之后,他往往显出更坚定的神色。然而年下者的眼神晦暗不明,仿佛正酝酿粘稠而沉重的风暴。那是Chimon从未在他眼中看到过的抱歉、担忧、自责和退缩。
“我希望‘15分钟’永远不要结束。”
Take7
上一个循环他们连身体都几乎没有移动,除了Add又一次喊他们的名字,这次的循环开始得毫无缝接痕迹。Chimon只觉得像经历了一次微型地震一般不受控制地晃了一下。
“……你不是许愿拍摄顺利吗?”
“……当然是骗你的,哥。话说这句你倒是记得很清楚。”
“不是……等下。为什么?”
“什么为什么?”
“为什么许这样的愿望?”
“当然是字面原因。我如此希望,就如此许愿了。那时候想到的确实就是这个。”
“你……”
“没错,就是你想的那样。你早就知道了吧?”
“……”
Chimon动了动嘴唇,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我喜欢你,哥。”
Perth长长了的刘海被微风吹到眼前,眼神却在发丝之后显得更加锐利了。呼喊声、说笑声、香火的味道,在包围他们之前撞上一堵透明玻璃。只有他们的时间一次又一次走向未知的未来,又折返到已知的起点。他们在世界中央的一小片真空地带,经受只有两人知道的秘密。
像昨天、前天、大前天的15分钟练习一样,明知我们会回到安全地带,于是就算尽情挥霍也没关系。倘若时间必然不断如此一遍又一遍被消除、被抹平、被否定……
“——只是时间在循环,我的记忆不会被清除的。Perth,你知道的吧?”
“谁敢打包票呢?”Perth轻轻笑着,“说不定等我们成功走出循环的时候,哥就把什么都忘记了。过去的每一天、每一个15分钟,哥不都是这样过来的吗?”
Take8
在最开始,Chimon一度以为Perth很好懂。但很久以后的现在,他无意间用多余的精力复盘自己的最初印象,才发现从时间状语开始就充满破绽——最开始是指什么时候?六七年前Perth只在剧组一闪而过,同自己毫无交集,自然像一颗还泛着青色的土豆一样好懂;约两年前Perth隔着大半个长桌,抱着“也许会变成搭档”的目的朝自己投来克制的笑容,自然也像一个友善的“朋友的朋友”“未来的同事”一样好懂。再稍近一些,他能感觉到Perth挺喜欢自己的,意思是来到陌生的环境里对方需要依赖自己融入,对于偶有必要展现的亲密,对方毫无抵触、万分配合,甚至甘之若饴。久而久之,像迟早会在春天解冻的河水,自己也不知何时开始变得享受其中了。
后来呢?
在必须要向参考经验日渐稀薄的只属于两人的未来朝前走的“后来”,偶尔需要面对一些颇具风险的时刻。比如记者在摄像机旁边问他,Perth的缺点是什么?此时需要明贬暗褒的反应能力,答不好就会被收录进营业失败手册——但Chimon转过头,先看到Perth因为些许紧张而转动戒指的手指动作,竟只想认真思考这个问题的答案了。突如其来的诚实像强风吹动一根悬在高空、他们勉强保持着平衡的绳索。
他的缺点是……我有时候会不知道他到底在想什么。
如同现在一样,如同在那些顺滑的相处的时间中突然间裂开的让自己失去掌控感的缝隙。与其说缝隙本身深不可测,不如说是自己不敢竭尽全力朝下注视、怕晃神的瞬间就彻底摔落下去。
与其说不知道那些时刻的Perth在想什么,不如说是不愿承认自己每时每刻都好奇对方在想什么的事实。
这到底是谁的缺点?
Perth的头发最近众所周知地变长了。Perth的鼻翼那里最近悄无声息地长了一个小小的包。Perth的眉骨刚好延伸到一个很难察觉的幼时的痘印。除了真正感到窘迫的时候,Perth基本不会收起笑容。嘴唇上皲裂的干皮,在舌尖舔过时才会短暂变得湿润和服帖。在当下这个15分钟里,他好像突然间看到了很多之前不曾注意到的Perth面容的角落和细节。这么一想,过往“假装男友的15分钟”也并不那么严苛,意思是说他竟从未如此认真地观察过自己的“男友”。
反正是在这不断在重复的黑洞般的15分钟。所有一闪而过的勇气都会变得了无痕迹。
自己真的不知道Perth在想什么吗?
Take9
“Perth——Chimon——”
“冷静一些了吗,哥?”
Chimon站在原地眨眨眼睛,像从幻境回到现实,这才反应过来方才又经过了一个毫无进展的循环。
Perth手插在裤兜,从侧边走向自己的对面。告白之后,他看起来反而变得坦率、松弛了一些,游刃有余地看着Chimon仍在消化上上一个循环末尾的冲击。
“还是说记忆真的被清除了?”
“……没有。”Chimon轻轻摇了摇头。对Perth的揶揄,竟还是下意识地露出包容的笑意。
“那,线索增加了。”Perth一脸无所谓地摊开手,“哥有什么头绪么?”
“什么线索?什么头绪?”
“逃出循环啊。知道了罪魁祸首是我许的愿望,哥有什么破局的猜想吗?”
许愿听起来是个百分百美好的词汇,怎么看都不该和“罪魁祸首”搭配在一起。Chimon蹙起眉头。
“Perth……这15分钟,对你来说这么重要吗?”
“这很难理解吗,哥?”
“重要到宁愿不向前走,宁愿拉着我一起被永远困在这里?”
Perth陷入沉默。但相比被难题困扰,更像早已知晓答案、即将将其揭晓的平静。
“这15分钟难道是今天才开始循环的吗,哥?我们早就被困在这里了。”
每一天、每一个15分钟。“今天的15分钟从现在开始”如同发令枪响,然后他们不顾一切地奔向终点。日复一日勤勤恳恳地玩角色扮演游戏,说男友该说的话,做男友该做的事,无需负责地幻想并不会真的到来的泰国的冬季。然后忘记、把一切清零、等待明天的15分钟再次降临。
初衷是“培养感情”,但终究还是像打板声响起、摄像机指示灯闪烁,他们走进一个并不以实体存在的虚构片场。清醒的人始终界限分明,不想清醒的人独自陷入沼泽。
“更何况,哥真的想向前走吗?哥想走的方向,和我一样吗?”
“所以你是想和我变成货真价实的男友,不再假装?这才是你真正的愿望吗?”
Perth不置可否地看着他。
“是的。这就是我真正的愿望。而我许过的愿望不止这一件,哥。我希望和Chimon一起看一部完整的电影。我想和你靠在沙发上打游戏。我想和你一起旅行,一起遛狗,一起在早晨从梦中醒来。我真的想和你在大雪中约会,想和你吃关东煮、在被炉里碰到你的脚。这全部都是我想在15分钟里实现的愿望,我想让15分钟延伸到无限长。而如果15分钟一到,我们就必须回到现实、回到假装什么都没有发生过的起点……哥,到底哪种更像循环?哪种更像被困在原地?”
Chimon张着嘴,却想不出任何回答。此时此刻涌上脑海的第一反应是——原来我真的不懂Perth在想什么。我是要向前走的——长久以来Chimon都如此相信。向前走,过去才会真的过去,或者被彻底收进压在背上的蜗牛壳里。我必须握住下一刻的未来,才能走向更远的未来。我的感情、我的欲望、我和痛苦并行的片刻欢愉,都注定要埋葬在滚滚向前的车轮之下。
为什么他可以让车轮停下?
为什么他可以为了和我在一起、就任性地命令车轮停下?
“所以哥想要去的是哪个方向?哥许了什么愿望?”
Take10
“喂?P Mon?有什么急事吗?你不是在开机仪式上么?”Onze在大学教室后门外的楼梯间接起电话。
“Onze……”Chimon在听筒中压低声音,像做贼一样,“我昨天不是在客厅一边打游戏一边接电话来着?说到《情书》的时候,你刚好从厨房经过。你还记得那时过零点了吗?”
“哈??我怎么可能记得,谁会偷听你讲电话啊。”
“你明明听到了!你还问我是不是在和Perth打电话。”
“哦~”听到一个关键词般的名字,Onze的声音顿时扬起弧度,“想起来了,你和P Perth的15分钟男友电话嘛。但我真的不记得时间。”
Chimon咬起嘴唇。
“哥突然问这个干什么?你和P Perth不是在一起么?不能直接问他?”
当然不能。这个循环开始的时候,他像被Perth的眼神弹开,既没有回答对方的问题,也没有开启新的话题,第一反应是逃跑。但如他所知,这15分钟正在、只在他们两人身上令人绝望地重复,逃能逃到哪里去?
“算了,没什么。你在上课吗?”
“是……哥你怎么怪怪的。一切还好?”
“……还好。”
“所以你问这个干什么?零点不零点的,对你来说有什么意义,你什么时候在零点前睡过?”
“喂,对你哥放尊重一点。”
“切。所以?”
“我想知道那15分钟算昨天的15分钟,还是算今天的15分钟……”Chimon基本是用只有自己能听清的音量小声嘀咕。
“哈?没懂。”
“也不需要你懂。这很复杂。”Chimon低头看了一眼手腕,15分钟刚过去一半。
“好吧……本来你们这个每天15分钟的角色扮演,我就不是很懂。”
“台长的任务而已。”
“也没有人整天监督你们吧,没有工作各自在家休息的时候,谁管你们有没有真的装够15分钟?”
“……说谎不好,Onze,”他摆出大人姿态,“更何况,做搭档的话的确有必要……培养感情。”
“哼,我看是你自己乐在其中。不见面的时候,也要用打电话的方式每天完成作业。从没见过你如此认真地对待别的‘工作任务’。”
“说什么呢,我一向很敬业吧。这是Chimon Wachirawit的品德。”
“说真的哥,我挺好奇的。你和Perth打这种电话的时候,会说些什么?不会尴尬吗?‘从现在开始我们来当15分钟的男友吧’,好羞耻。”
“也还好吧……聊聊刚看过的电影、刚打的游戏。”
“哈……不过谈恋爱就是会说些无关痛痒的废话,确实如此。”
“嗯,总之我没有觉得很难熬。如果是有其他人在,比如在剧组什么的,反而会容易尴尬,但如果是只有我和他打电话,也不需要在SNS上发出来,就自在很多。”
“我就说你乐在其中。”
“……随你怎么说。”
“P Mon,放松一点。”
“嗯?”
“我说,你需要放松一点。别让自己太累了。”
“……我挺放松的。”
“你是不是和P Perth吵架了?”
“你觉得我们俩吵得起来吗?”
“那就是在闹别扭。”
“……”
“你别躲着他。”
“我没有……谁才是你亲哥?”
“亲哥不嫌多,我可以有两个。”
“总之,我没有躲着他。”
“那就好。你们俩如果哪天吵架了,哥也不要逃避。”
“……为什么你讲得好像问题都出在我身上?”
“因为哥就是那样的人。对方不在的时候,你讲的全是对方;可对方一站到你面前,你反而会想逃跑。上次出去和爸妈出去玩的时候也是这样,上一秒还在说商店外面的人体模特像Perth以前的某张照片,结果下一秒他打视频给你,你连接都不敢接。”
15:14。像被一只大手拗正视线、撑开眼皮,他突然间想起被自己丢在草坪上、此时恐怕正独自发呆的Perth。
“那是因为当时在外面不方便……我说啊,Onze。你每次说这种话的时候,有没有想过,假如我和Perth真的变成了情侣该怎么办?”
“有什么怎么办的,那我会把我哥打扮得美美的,送到P Perth家里去。”
“……我在认真问你。”
“我也在认真回答啊!我都那么喜欢P Perth了,”Onze欢快的声音缠绕着开始变得不稳定的电波,“无论是什么关系,情侣也好、搭档也好,只要是Chimon和Perth……如果这就是P Mon的愿望,那我也会和你一起,诚心祈祷它实现。”
Take11
“回来了,哥?这次冷静下来了吗?”
他们又各自被拎回原地,的确有种对方刚才一直呆在这里哪儿都没去的即视感。Perth的声音听起来带了些哀怨。
“说了那样的话,还只给我15分钟冷静的时间?”Chimon平等地带着嗔怪,却一边瞧着对方的表情,一边笑起来。
“时间紧迫,”时间这时候又浪费不得了?“不是要努力从循环里出去嘛。”
“但……”这不是你的愿望么?
Perth好像看到他的想法,微不可见地摇摇头。
“毕竟还有那么多事情要做。我们的开机仪式还没结束,我们有新剧要拍,还有FM和夜间航班排队等着。”
时间确实是要继续向前的。但不知怎么,也许是被他上上一个循环的那些扭曲时间线的剖白影响,Chimon突然间觉得他所说的那些现实中、线性的时间里预定好的一定会发生的事情,都变得不再重要了,只是Perth好像试图在放弃什么一样的表情让他觉得有些难受。
他发觉自己很难面对这样的时刻:更果断、更锐利、更完整、更快乐、更稳固……的Perth也有不得不把说出口的话像刀片一样再咽回去的时候。
“那……”Chimon的眼神从对方脸上挪开,飘落在不远处的草地,“你有什么想法吗?逃出循环的?”
Perth再次摇了摇头。
“……那算啦!”Chimon不忍心再看对方蔫头耷脑的样子,一屁股坐在草坪上。Perth有些惊讶地看着他盘起腿,“不如就呆在循环里好了。”
“哈?”
“我说,如果真的出不去,那就算了,那就呆在这里好了。”
“……哥果然是在生气吗?”
“没有。”这是真心话。为了让对方相信,Chimon认真地抬头看着Perth的眼睛,“我说真的。”
Perth愣了一会儿,也小心翼翼地跟着坐在了他的旁边。
“我没什么好生气的,Perth……我是说,那是你的愿望。你也没料到真的会实现对么。”
“嗯……谁会想到真的会发生这样的事情。”
“所以,是不是发生了别的什么事?”Chimon有些不知道怎么表达他想说的意思,用手胡乱在半空比划,“就……从我的视角没发现的变化,让你突然产生这样的想法。”
“嗯……确实有。”
“昨晚哥还记得么?已经快到零点了,哥突然给我打来电话,说今天还没有完成任务。”
“当时我以为哥已经忘记啦。毕竟是没有工作的一天。据我所知,其他人在休息日里缺勤是经常有的情况,我想我和哥可能也到了不需要继续这种无所谓的坚持的时候吧。在此之前竟然真的每天都老老实实完成任务,已经足够劳模了。”
“但哥还是打来了电话。我接起来的时候,听到你正在打游戏的声音。你说哇都快过零点了,今天差点断掉记录。”
“哥并没有停下打游戏。一边打游戏,一边和我讲话,问我白天在做什么。我说我把曾经喜欢过的电影重新看了一遍。哥说哥也看过。我们就那样继续聊那部电影,说起我们年幼的时候第一次看,都是首先为那样大的雪而震惊,对主人公们之间的恋情,倒是完全没有看懂、也没有任何感想。”
“我说假如现在再看一遍,恐怕会有感想的。哥说最近会找时间再看一遍。我说我可以把碟片借给哥。哥说好,让我下次见面时带过去。”
“下次见面……那只能是借工作的名义见面了。除此之外,我和哥除了每天15分钟的电话,看起来完全没有联系。但仅凭通话,我竟然已经觉得非常满足。假如真的拥有一段恋情,恐怕这样松散的、悠闲的联络就是我能想到的最舒服的状态。我丝毫不觉得自己是在‘假装’什么。”
“那太像真的在谈恋爱了。哥。挂掉电话之后,我发觉早就过了规定时间。不只是昨天,你记得吗,我们经常超额完成指标。但谁在乎呢?和哥打电话的时候,我好像从来没有掐着表、希望时间赶紧走到终点。如果说真的有在‘假装’什么,只能说我在‘假装’自己可以游刃有余地从这个假装的身份中抽身、‘假装’自己能轻易接受哥或许可以随时全身而退的恐慌……”
“于是这个想法就是在昨晚睡前诞生的——我希望,那15分钟永远不要结束就好了。”
Chimon的视线像被引力牢牢困在Perth的双眼。
“所以。难道哥真的,一点都不喜欢我吗?”
Take12
——喜欢?
“喜欢”在他们的生活中是再常见不过的词语。我喜欢他,他喜欢我,我喜欢粉丝,粉丝也喜欢我。喜欢是商品、是货币、是摆在规定的角落里包装精美的礼物。我和他之间的喜欢维系着我和数以万计看不见摸不着的粉丝之间的喜欢。我们去了各个国家开见面会,以至于熟稔了各种语言和各种语境的“喜欢”。那些感情如同散场时的彩带和气球飘在空中,升到难以企及的高处,变成数不清的星星。星星太多了,我不可能每一颗都看清。面孔太多了,我不可能每一张都记住。如此浩瀚、稠密的爱的表达,我的心诚惶诚恐,也实在无法膨胀到能够全部容纳。
但“喜欢”又太过稀薄,需要保持距离、时刻警惕不可以过分当真。必须要让它热烈但轻盈,在该脱落时能轻松地随风脱落,我们才可以各自周全体面,更长久更安全地站在高空上的绳索。
直到我们各自回到地面。
我们总有一天要各自回到地面。在此之前,我们小心包装“喜欢”,把它掰碎成晶莹的粉末,在采访中、表演中、花絮中、动态中草蛇灰线,再在适当的时刻公之于众,借此发展一门关乎“喜欢”的技艺,在日复一日的实践中逐渐将其精通。
喜欢……这里面真的还有“我”的“喜欢”?为了让真心安然无恙,以至于不小心把它埋得太深。事到如今对方突然问起,连自己亲自上阵都要摸索半天,才能堪堪拂开灰尘,看清楚它的形状。
“哥真的一点都不喜欢我吗?”
——前一天的15分钟。电影是《情书》。和Perth一边讲电话一边进行的那局赛车拿了倒数第一。成年之后他其实又看过一遍,还看哭了,但对Perth撒谎说没看,只想听对方抒发最新感想。只想听对方讲话的声音。在电话里他想问是否有机会直接去Perth家看算了?但如同此前的太多落空的提议,他根本没有勇气说出口。
——2024年3月初的15分钟。他们在推介会的后台,跟着看了三四个预告片。然后站到幕后,等待大门打开。Perth突然说作为男友,现在可不可以握我的手?Chimon笑着说不用是男友也可以。两只汗淋淋的手掌几乎要融化在一起。
——2023年初冬连续好几天的15分钟。Chimon在山上找到一处信号不错的空地,和Perth打电话完成任务。站得太久,直到夜色降临、气温回落。他在原地抱起胳膊,压下声音里的颤抖。Perth一边讲话,一边在Line给他发今天画的小画。
——8月16日的15分钟。那天共同的工作实在太多太久,甚至再也抽不出15分钟的空隙。Chimon几乎要放弃了,但Perth大胆提议不如偶尔偷懒,把点名时间算在里面。他无可奈何地笑着同意,一段时间之后,Perth宽阔的手心在自己腰间晦涩又张扬地滑过,像滚落一颗燃烧的流星。
——4月21日的15分钟。Workshop没有到Chimon的部分,他独自缩在角落。四面都是镜子,任何人的任何动作都无处躲藏。导演站在身前不远处,Perth正背对着自己听他讲戏。男友认真时该是什么表情?他举起手机调出常用的那个窄窄的晃动的滤镜。
——1月16日的15分钟。Perth是因为工作才来的么?但日程表并无此行,想必对方的到来也需被划入“惊喜”而非预定事项。而他看着素面朝天的Perth脸涨得通红、端着蛋糕小心越过席地而坐的粉丝,竟由衷希望这不是工作、不是令人厌倦的往复、不是靠演技生存的附加职责。
原来是这样。彼时他看着不断靠近的荧荧烛火心想,原来是这样。
——2022年11月21日。他们行程潦草但心情隆重地在公司碰面,挑好次日要在推介会亮相时穿的正装。官配道路上的“前辈”在走廊擦肩而过,和他们打招呼,神情中露出一种恭喜新人般的祝福与戏谑。
“Perth和Chimon也要开始咯!”
“什么?”
“GMMtv那个传说中的15分钟,你们听说过的吧?Chimon是不是经历过?”
“啊,”作为被调侃的对象,他们显出一种可爱的迟钝,Chimon老老实实地回答,“前几年还没这个规定……”
前辈根本没在意他的回复,已经扬长而去。
“他在说什么?”
“假装男友的15分钟。”Chimon努力解释,“成为官配的两人,每天要假装做15分钟的男友。台长的规定。”
“哈哈,原来如此,”Perth畅快地发出笑声。不同于Chimon有所保留之后的矜持和忧虑,他正毫无遮掩地展现喜悦。毋宁说他从这天见面开始,就一直洋溢着充满期待的兴奋。
“那不如就提前一天,从今天开始。”
Perth熟门熟路打开ig,迫不及待发布相册最新的那张照片——是Chimon刚刚在楼梯上为他拍的。他在文案写上拍摄者的名字。
“男友照片。”他笑得眼睛眯起,向愣在原地的限时15分钟的男友解释。
冬天尚未开始,河水已经来到春天擅自变得汹涌。雀跃的、明亮的心情朝向未来接连绽放。从开始的那一刻起,Chimon便为这个微小的秘密感到欣喜。在无人知晓、无需展演的只有两人的空间,他从Perth此刻的自由与快乐中感到了前所未有的自由与快乐。
——喜欢任何一颗在他与Perth之间悄然诞生的种子,只要是Perth和Chimon……
——喜欢看Perth的心愿一一达成。
——喜欢Perth。
——喜欢。
假如即便在循环之中也克制不住想和对方朝前走去,又怎么忍心事到如今继续人为制造无可救药的困局,一遍又一遍杀死自己的心情?
在那无数个从遥远的回忆中纷至沓来的15分钟里,我当然是喜欢你的。
“我好像知道要怎么办了。”
“什么?”
“既然这是假装男友的15分钟。我们要结束‘假装男友的15分钟’的方法,自然就是——”
“快,”他低头看了一眼手表——15:14,“Tanapon,你愿意成为我的男朋友吗?”
“当…然……当然!”
“那……我想想,确定关系的话,我们还需要做些什么吗?”
Perth扶上男友的双颊,感到心脏慢半拍地开始剧烈跳动。他仿佛刚刚一口气跋山涉水,在终点停下之后,才开始急促而粗重地喘气。
“我们还需要接吻。”
EP0
“Perth——Chimon——快点!都在等你们了!”
秒针挪向第16分钟,周身的世界如同由黑白填上颜色、重新开始运转,人群在不远处集结完成,摄影师配合Add的催促,朝他们举起相机示意。而对他们来说,第15分钟已经不可逆转地发生过无数次,平铺、衔接、写进漫长如一生的故事途中。
“所以——哥到底许了什么愿望?”
根本没有预料到对方会在这个时候还如此执着地索要答案。但事到如今,用秘密换秘密也算公平公正。
“我许的愿望是……”
“我希望Perth的愿望全部都能实现。”
END.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