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Text
“我听说主编至今单身是因为二十年前被伴侣抛弃了。”三笠突然说。
正在喝咖啡的让一口喷了出去,柯尼猝不及防,半边脸被喷了个正着。希斯托利亚大惊失色,一边抽纸巾给大叫烫烫烫的柯尼让他擦脸一边去捂三笠的嘴。尤弥尔笑得五官都扭曲了,断断续续在旁边说风凉话:“不是吧,他单身还需要有什么理由吗?光是那个身高已经可以判八百次感情死刑了吧。”
“尤弥尔!”希斯托利亚义正词严地斥责道,“我们不可以随便评判其他人的生活方式和外貌长相。无论何时都要保持公正,宽容和好奇心,这难道不是我们身为新闻工作者首先需要遵守的准则吗?”
“得了吧,你明明也每次喝醉了都说要把他的腿再截短十公分,”尤弥尔说,朝三笠昂了昂下巴,“宽容是工作,刻薄是生活,对吧?”
“加油,希斯托利亚,”三笠说,“等你继承了总编的位子,就可以随意收拾那个矮子了。”
“我也说过总编的位置不是我父亲遗产的一部分,即便我真的当上了总编,滥用职权也是非常不妥的。”希斯托利亚压低了声音,“……不过好吧,你说得对,利威尔主编有时候让人火大,我也确实在酒后不清醒的情况下作出过不理智的发言,只是我倒不觉得他的感情生活是应该被攻击的部分。不如说,长期为了某个人或是某个理由而保持单身,在我看来是值得尊敬的态度。”
“在说什么?”艾伦拉开六人长桌最后空着的一张椅子,在三笠旁边坐下。他的领带乱糟糟的,手里还拿着没吃完的半个三明治。三笠很自然地开始帮他重新打领带,擦去他嘴角边的面包碎屑。让喝咖啡太猛把自己呛到了,掐着脖子冲着艾伦的方向猛烈咳嗽。尤弥尔怒吼着“脏死了!”,拽着让的头发把他转向了没有人的一侧。
“你又起晚了。”三笠用责备的语气说,“我记得我应该让阿尔敏叫你起床了。”
“因为那家伙也睡过头了啊,”艾伦委屈地大叫,“还跑得比我慢所以没赶上地铁,大概再过五分钟就会过来了吧。”
“按照阿尔敏的性格,应该会直接去办公室吧。”希斯托利亚翻过手,看了看手腕内侧的表盘,“我去替他买份早饭,先走了。”
尤弥尔说着等等我,火急火燎地把桌上摊成一堆的粉饼口红之类丁零当啷扔进手提包,追着希斯托利亚走了。艾伦眨眨眼睛,三笠终于理好了他的领带把他放开:“所以你们到底在说什么?”
“在说你最崇拜的利威尔主编的感情生活,”让不耐烦地说,“三笠不知道从哪里听来的,说他老婆二十年前和别人跑了,导致这家伙到现在还是光棍一个。”
剩下三个人都盯着艾伦的反应。他看起来确实很惊讶,眼睛和嘴巴都愚蠢地张大到匪夷所思的地步。
“不觉得很酷吗,”几十秒后艾伦用深情款款,感慨良多的语气情绪激动地说,“多么刻骨铭心的爱才能让主编这样的人在之后的二十年都没有进入新的感情?”
柯尼看起来想去让的咖啡杯里洗把脸清醒一下,让的下巴快掉到三笠的果酱盒里了。“喂三笠,我就说这个家伙对感情——”
“原来如此。”三笠若有所思地点点头,眼睛亮得有点令人胆寒“艾伦,你喜欢这样的,我明白了。”
她说完也端起盘子走了,留下三个男人面面相觑。艾伦率先打破沉默:“呃,我不太明白,她明白什么了?”
“我不知道她明白了什么,”让听起来像终于从利威尔手下逃出,赶到食堂亚洲菜窗口时却被告知最后一份蛋包饭在三分钟前被艾伦·耶格尔买走了,“但我明白了人与人之间是不存在任何信赖可言的。”
失败的婚姻开始于二十年前。1989年接近圣诞节的某日的下午某时,韩吉·佐耶打开办公室的大门,对利威尔说:“啊,利威尔!是你的话正好,有件事能不能拜托你?”
利威尔正在读书,“嗯”了一声但没有抬头,所以只听见了韩吉欢快的声音:“明天有空吗?下午下了课我来接你,能不能和我结个婚?”
利威尔和坐在办公室另一端的埃尔文·史密斯同时抬起了头,不过埃尔文在看见来人是韩吉后很快又处变不惊地低下了头继续看报纸。
“当然不行。”埃尔文的举动给了利威尔一种“这个场面没什么大不了的只需要普通拒绝就好”的错觉,所以他用平时拒绝替韩吉付饭钱的语气拒绝了这个提议,“你脑子被驴踢了吗?”埃尔文又抬头了,只是这下看起来有点震惊。
“伤脑筋啊,我再问问别人吧,”韩吉挠了挠乱糟糟的头发,冲着埃尔文的位置问,“那埃尔文呢?虽说你答应的可能性比利威尔还低,不过总得试一下才知道。”
“概率论没有背叛你。”埃尔文用一如既往需要绕三个弯才能想明白的话术回答道,没有抬头,流畅地翻过了一页报纸。
“喂,”利威尔终于放下了他的书,那本书写得有够糟糕,“你到底什么意思?”
“没有什么意思,或者说,字面意思,我需要找一个人和我结婚。”韩吉毫无退缩地与利威尔对视,有些烦恼地皱着眉头,“其实来这里之前,我已经顺路去问了皮克,假如她愿意和我结婚的话,我们还可以在和当地法庭打官司期间在纽约州小小旅游一圈。听说纽约的圣诞节氛围很好,作为新婚伴侣一起在时代广场庆祝一定很不错。”
“她怎么说?”埃尔文随口问了一句。
“这不明摆着,”韩吉又挠了挠头,“假如皮克答应,我就没必要来这里啦。可能是我提问的方式太直接了吧,皮克说我‘突然说什么啊,好恶心’。”
“那你应该从上一次的失败中吸取教训。”埃尔文放下了报纸,去窗边的茶几处给韩吉倒红茶,“对我们依然如此直接的话,想来也是行不通的。”
“好吧,你说的也有道理。”韩吉叹了口气,在利威尔身边拉开椅子坐下了,“——谢谢,埃尔文。让我想想,还有谁能让我试一下呢?莫布里特,还是妮法?”
“你是不小心感染了什么症状是使人一心想要繁殖的寄生虫吗?”利威尔说,“昨天还是正常的,说明感染不久吧,没关系,我马上就调配洗胃用的低浓度肥皂水,快点把这种东西吐出来。”
“不,我已经向皮克求过婚,并且考虑和妮法结婚,正说明我没有繁殖的欲望或是打算。”韩吉反驳道,喝了一口红茶,埃尔文换了份报纸接着看,“不过我也必须承认,我如此迫切地想要结婚,是因为爱或是生育之外的东西。”
“是为什么?”埃尔文从报纸后面问。他虽然一直举着报纸,但眼神却始终停在一个地方:“即便婚姻的本质只是资本主义下人与人之间的一种同盟与剥削关系,我想如果你能清晰明了地解释你想要从这段关系中获得什么,包括你能够为对方提供什么,应该也能够更容易获得潜在合作者的理解。”利威尔想他们都疯了吧。
“原来如此,”韩吉一副恍然大悟的样子,“是的,你说的有道理,埃尔文,明天去问莫布里特和妮法的时候,我会先向他们解释我的目的,以及他们可能可以获得的好处的。”
“有些时候,看上去已成定局的回答不一定就是最终的结果。”埃尔文从报纸后面露出一双湛蓝色的眼睛,“人往往基于感性和理性的共同作用而做出结选择,无论是动摇感性还是动摇理性,人实际上都比自己想象得更加容易推翻自己做出的决定,尽管可能仅仅只是间隔几分钟而已。”
韩吉和利威尔一起盯着他看了一会儿,利威尔说:“我觉得今天你们两个都不太正常,我先回去了。”
“我知道了,”韩吉说,“埃尔文想知道我为什么想结婚?不过解释了的话,你们中的某位就会答应和我结婚吗?”
“为了防止听完你讲述的我将现在的我推翻,所以我先保留我的答案。”
“说真的,”利威尔重重地合上那本无聊的书,“你们接着洽谈吧,这化粪池一样的地方和沼气一般的对话我实在听不下去了。”
“那么利威尔就算是自动退出了。”埃尔文说,“好了,韩吉,让我来听听看你的条件和要求能不能让我觉得合理。”
利威尔收拾背包的动作停了一下。他有些粗暴地拿起韩吉的和自己的茶杯,走向窗边的茶几。韩吉说:“利威尔,外面好像很冷的样子,回家的时候注意保暖。”
利威尔没搭话,他仔细地给两个杯子注满红茶回到桌边,居高临下地看着看上去真的像是要开始谈判的两个人:“我想起来今天法兰和伊莎贝尔有客人,我要晚点回去。”
“哦,那就坐下来一起听听吧,”韩吉快乐地说,朝利威尔张开双臂,“等到谈完了,我可以开车送你回去。这里的路灯不多,现在的气温外面也许已经结冰了,走夜路很有可能会摔跤的。”
利威尔重新在桌边坐下,埃尔文问:“首先,我想先明确一点。假如我们两个人在听完了你接下来的话之后还是维持我们原来的判断,你会继续去寻找可能的结婚对象吗?”
“会,”韩吉毫不犹豫地点点头,“无论如何,我都希望能在明年之前结婚。”
“那不只剩半个多月了。”
“正式领取结婚证书的法院公证部分可以等到明年一月再说,不过我想要在这半个月里先找到结婚对象,然后获得结婚许可证。”韩吉从包里掏出一张标记得密密麻麻的打印纸,“你们两个可以看一下,这是目前结婚所需的必要流程,花费,需要出示的证件,以及我查到的最近的相关办理点。费用的部分可以全部由我出资,不过大部分步骤都需要双方同时在场,因此其他事情需要两个人一起做。”
埃尔文说“我先看看”,伸手从利威尔面前拿过了那张纸。“喂喂喂,你不会是认真的吧。”
“韩吉已经做了如此丰富的事前准备,我相信她确实有需要通过婚姻才能够达成的目标,以及她的决心。”埃尔文一边阅读一边说,“利威尔,你也拿出相应的态度才好,否则很容易意在谈判中被对方引导。”
“我看现在被引导的是你才对,埃尔文。”
“在你们看的时候,我先说下去。”韩吉敲了敲桌面,“我想要结婚的目的是为了我的研究。不知道你们有没有注意到,半年前在市区,有一家新店开张,是性用品商店。”
利威尔一脸震惊地看着她,埃尔文还在读韩吉的计划表。
“我已经观察那家情趣用品店半年了,每天都有稳定的客流,我也问过了店员,这半年的经营状况还算乐观。他们正在考虑租下隔壁的铺面,打通后扩大商铺的面积,扩展销售商品的种类。”韩吉越说越激动,脸上泛起了兴奋的红晕,“作为一个人类学学生怎么能够错过这样的机会?在逛了几次商店,和顾客以及店员攀谈过后,我认为我需要成为店里的员工才能够更加深入地参与并且研究这一切。所以我昨天去问了店长,不过得到的答复是他们只雇佣已婚女士,综上所述,我现在非常需要一个人来和我结婚,这样我就可以顺利入职那家店做田野调查了!”
埃尔文放下了计划书,利威尔和他面面相觑,眼神里写满了“你治治她”。埃尔文右手握拳抵着下巴思考了一会儿,问道:“比起通过结婚入职,我认为更有问题的是那家店铺有歧视未婚女性的嫌疑。”
“这我当然也发现了,不过某种程度上,我也能够理解。”韩吉面露忧郁之色,叹了口气,“就法律而言,我们所在的州还没有删除禁止这类商品销售的法条,因此可以说这门生意本身就不太正规。而且作为南方小城市,本地的宗教氛围相当浓厚,对于性行为的看法偏向保守。在这种情况下,不希望因为雇佣未婚女性而产生麻烦也说得通。而对于我个人而言,比起说服店主我不是一个会带来风险的雇员,不如让自己符合这一标准。”
“我的想法是这样的。”韩吉举起一只手阻止想要说什么的埃尔文,“明年春季学期期末我会参加博士资格考试,如果顺利通过,就需要开始构思博士论文,在八月初提交开题报告的初稿,也就是距离现在大概还有八个月的时间。对于博士生田野调查的伦理审查,最快大约需要一个月。假如我能够在二月提交伦理审查申请,三月获得批准,那我会有五个月左右的时间进行田野调查和数据收集,这会使我八月开题报告获得通过的可能性大大提高——当然,这是最理想的情况,事实上我觉得伦理审查大概率不会那么顺利,根据伦理审查的流程,最多需要三个月。如果三个月后委员会依然觉得研究存在伦理问题,就会将其彻底否决,因此就现实而言,可能会变成五月才能通过审查的情况。那时就剩下三个月了,虽然时间不短,不过考虑到还要写报告,所以还是很紧张的。而这一切都建立在我能够在二月提交研究计划的基础上,再往前倒推的话,我需要在一月入职,因此需要在十二月结婚,所以说,时间实际上已经很紧张了!说实话明天就想去打工!已经没时间去说服店长了!”
韩吉一口气说了一大堆,在利威尔和埃尔文的沉默中放下了手。埃尔文和韩吉都目光灼灼,利威尔下意识望向窗外,已经漆黑一片了。风声像野兽的惨叫,无形地敲打单薄的窗玻璃。他摸了摸红茶杯,杯子和里面的液体都已经冷了。
“嗯,至少成功说服我了,你的动机和目的。”埃尔文缓缓点头,“所以韩吉,你能够给你的合作者提供的东西是什么?毕竟是法律意义上的结婚,法律意义上的遗产继承权,税收和财产相关的一系列政策,都会随着婚姻的成立而生效。”
“在这一点上,我承认我只能给出口头的承诺。”韩吉说,“比如说我的研究一结束就立刻去离婚,严格保持各自财产和经济支出的独立,自己办自己的税之类。至于遗产继承,我想我们还应该不需要考虑这种可能……当然,全都是空头支票,毕竟法律所规定的权利,不可能被任何形式的私人婚前协议所否认,所以我问的全部都是平日里和我有深厚交情,我们彼此认为可以完全信任的人。”
“不过嘛,如果说是私人意义上的好处,”韩吉的语气变得轻快起来,她瞥了一眼利威尔,仰头一饮而尽冷了的红茶,“我倒是有一些想法,我想特别是利威尔,大概会感兴趣的那种条件。”
利威尔被迫抬了抬眼睛,他早就已经觉得坐立难安,然而埃尔文听得十分认真,表情严肃,让他有种埃尔文可能真的会反悔并且答应韩吉的危机感。必须要拯救埃尔文,利威尔想,不能让他跟着韩吉一起疯了。
“学校为已婚博士生和教职工提供教育和住房上的帮助,”韩吉推了推眼镜,“首先如果伴侣双方都是目前在读的学生的话,双方都可以获得一定的学费减免——虽说我们都是靠奖学金上学的,不过这样等于拥有一笔额外收入!然后因为我是博士生,有教学任务,所以我们可以一起申请离学校更近,价格更加低廉的教职工公寓。剩下的都是一些蝇头小利,例如说可以用我学生账户里的餐费来吃饭,我每个月都吃不完……还有停车费打折,这个对埃尔文有用。”
他们都没有再说话,风声中传来隐约的教堂的钟声,敲了六下。
“我仔细考虑了,觉得还不错,韩吉——”埃尔文隔着桌子向韩吉伸出右手,“我——”
“你们差不多得了。”利威尔忍无可忍地打断他们的话头,“韩吉,你不会随便编一个自己已经结婚的借口去入职吗?实在不行随便办一个随便的婚礼假装自己已经结婚不就好了,为什么一定要去真的结婚?”
“利威尔说得很有道理。”
“少摆出一副若有所思的样子,你早就想到这一点了吧,”利威尔气急败坏地指着埃尔文的脸,“如果这是什么新的庆祝圣诞的方式我只能说烂透了。”
“我不是没想过,”韩吉说,“假如只是办一场婚礼的话我觉得皮克应该会答应的。不过这部分的材料我打算用到博士论文里,虽说伦理审查的时候大概不会真的需要我提供结婚的证明,但我希望每个环节都完美无缺。博士论文可是学者的起点,倒是可以平庸一点,不过不能出问题,我才不想因为假结婚而搭上未来的学术生涯。”
“韩吉说得很有道理。”
“你闭嘴吧,埃尔文。”利威尔毫无感情地说,“喂,埃尔文,这臭四眼张口闭口就是伦理审查,伦理审查难道不审查没有任何前兆就结婚这样严重的伦理道德问题吗?”
埃尔文看着他,他看着埃尔文,过了一会儿韩吉插嘴:“呃,我想是因为利威尔你刚刚让埃尔文闭嘴,所以——”
“针对研究计划的伦理审查主要关注研究者和被研究者之间可能产生的伦理问题,特别是人类学这样的学科。”埃尔文说,“从这个方面来说,除非利威尔——除非计划和韩吉结婚的对象也会成为她的研究对象,不然的话伦理审查确实不对此负责。另外,就我个人而言,我倒不觉得没有恋爱关系就直接结婚应该有伦理道德方面的顾虑,同样,不结婚的恋爱关系也没有任何问题。”
“嗯。”韩吉说,“正是如此。话说,我有点饿了,利威尔,我送你回家吧?今天就聊到这里,明天我会去问问莫布里特和妮法的。希望莫布里特可以答应我,虽然我对同性婚姻相关的一连串问题也有兴趣,但打官司太费时间了。”
埃尔文说自己还有最后几份报纸,看完之后会自己开车回去。韩吉和埃尔文道别,因为下次见面就是圣诞节之后了,所以两个人还行了个贴面礼(利威尔没有理解其中的因果关系)。他简单和埃尔文说了声再见,背上包和韩吉一起离开了学校校报的办公室。韩吉的车停在离大楼步行五分钟的地方,外面下雪了。
“哎呀,利威尔,你带伞了吗?”
利威尔默不作声从背包中掏出一把纯黑色的折叠伞,韩吉很自然地接过,撑在两个人头顶。雪不算太小,但室外温度也不低,雪在落到地面之前已经化成了水,也落在他们两个露在伞的庇护之外的肩膀上。利威尔穿的是浅色的衣服,因此韩吉率先注意到了他左侧身体的水渍:“利威尔,你再往我这边来一些好了。”
“马上就到了吧,是你个子太高了,四眼。”
利威尔自顾自地抱怨了一句,韩吉丝毫不抱歉地笑了两声,把伞换到右手,左手搭住了利威尔肩膀上的湿痕。手掌下的身体很僵硬,韩吉又把伞往左边斜了一些。
“……喂,韩吉,我说过碰我之前要说吧,不然我可不能保证不把你扔飞出去。”
“是是,抱歉抱歉,忘了利威尔先生是在黑道的街区里长大的了。”韩吉在利威尔的眼神下及时住嘴,“不过你还是没把我扔出去嘛,埃尔文也经常拍你肩膀和你打招呼来着,我想你应该已经不会对我们启动防御机制了吧?”
“……别误会,我只是不想我的包被淋湿。”他背在右肩的挎包硬邦邦地挤在韩吉的躯体和他的身体之间,算是他们间的最后一道防线。
“真不坦率,别误会,我也只是不想我的包被淋湿。”韩吉学着他的腔调。她用的是双肩包,像个中世纪胸甲一样背在身前,确保能够被伞遮住,“毕竟里面还有超级重要的材料。”
他们就这样以相当别扭的姿势走到了韩吉的车边。韩吉打开车门,利威尔握住副驾驶的门把,韩吉突然说:“啊,利威尔,今天能不能坐后面?副驾驶上应该有些莫布里特的东西,我明天准备带给他来着。”
利威尔啧了一声,拉开了后座的门。片刻后韩吉钻进驾驶室,先从胸前取下了双肩背包,放在副驾驶座位前的空间里。
“脏死了,怎么能把包放在鞋踩过的地方?”利威尔忍无可忍,“给我,我帮你放在后座。”
“算了吧,一会儿下车的时候还要再开一次后座的门取,够麻烦的。”韩吉一边回答他一边系安全带,“而且我经常这样忘记后座的东西。”
“那放在座椅上。”利威尔寸步不让,“喂,你是不是那种去公共厕所假如没有挂包的挂钩就会把包放在地板上的那种女人?”
“我能不能拒绝回答这个问题?”
“那我就会把你的包扔出去。”
“好吧,我确实放过几次,不过更多的时候还是放在马桶水箱上。”
“一样的恶心,”利威尔听起来要窒息了,“我祈祷你会洗你的背包。”
“会是会,不过一直都是洗衣机代劳。”
利威尔深吸了一口气:“所以现在把包放在副驾驶座位上。”
“说了那上面有莫布里特的东西吧?”韩吉总算整理好了安全带,点火准备起步。车里没有开空调,但封闭的空间气温还是比外面高上一些。两个人都有些热,韩吉皮肤很薄,脸上已经泛起了一片片的红色。
“你宁愿把自己的包放地上也不把莫布里特的东西放地上?”
“嘛,毕竟是别人的东西。”韩吉看着后视镜倒车,利威尔有种她在看着自己的错觉,“假如今天是利威尔的东西放在这里,妮法要求坐副驾驶所以我把东西放在了地上,利威尔想必会杀了我吧?好了,指一下路,我虽然大致记得去你家的路线,不过开错了会倒大霉,还是你指挥我吧。”
“你已经开错方向了,在前面右转准备掉头吧。”
韩吉开车的时候不喜欢说话,利威尔有些烦躁,于是从包里摸出了看到一半的书准备接着看。外面天色漆黑,路灯寥寥,韩吉没有开车里的灯,利威尔勉强看了两段就放下了。
“你要看书吗?抱歉,我开下后座的灯。”
“算了,没关系,前面左转上高速。”
利威尔坐直了身体,瞥到副驾驶上莫布里特的东西。几本书,一些用文件袋和燕尾夹夹着的资料。他熟悉莫布里特的性格,如果是十分重要的东西,不会就这样草率地整理,而是会放到硬质的文件夹里。那家伙竟然会如此对待别人认为无关紧要的事,利威尔很不爽。
韩吉提高了车速,在夜晚的高速上飞驰。雪似乎下大了,噼啪的水珠打到脏兮兮的挡风玻璃上,她打开了雨刮器,二手老车的里回荡吱嘎吱嘎的声音。
“利威尔,快到出口了提醒我。”
“你到现在还没有记住我家在哪里吗?”
利威尔自己也没有想到自己的口气那么重,韩吉从后视镜惊讶地看了他一眼:“我大致记得,可是——”
“108号出口。”利威尔说,“专心看路。”
韩吉打了右转向灯,在出口处变道。地面车流不小,他们停在路口的红灯前。韩吉双手握着方向盘,不时左右打量直行车辆,嘴里轻声哼着歌,看上去心情不错。利威尔心情糟糕地想大概她比较确定摆出那些条件,明天的莫布里特一定会在精神崩溃地大喊大叫之后抱着赴死的决心遂韩吉的意。
他能相信莫布里特吗?
既然已经这么问自己了,那答案已经相当明显了。
因为相信同伴,所以——
“——喂,韩吉。”
“嗯,怎么了?是前面要转弯吗?”
“我会和你结婚。”利威尔直截了当地说。
韩吉慌乱地大叫了一声,险些没握住方向盘,不过很快强迫自己安全驾驶。她的身体轻微蜷缩着,好像要躲到方向盘后面一样微低着头。车里除了雨刷器的脆响之外添了另一种沉闷的响声,跳动得很快。利威尔突然觉得热,他的手握上了调整窗户的把手,不过想到外面的雨雪还是放弃了。
“知道了,利威尔,”韩吉小声说,“谢谢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