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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书店位于榛子大街76号,左边是一家墨西哥餐厅,右边则是乐器行。早上八点,当上班族、学生和在打电话的人开始穿过街道时,老板娘那位年长的孙女就会走到门外来,将把手上挂着的牌子翻到写着“营业中”的那一面。她的外祖母住在书店二楼,阳台上摆满了从旧货市场买来的花草,枝条疏于修剪,密集地垂下来,能够有效挡住书店破破烂烂的招牌。
书店选址在这里,最大的好处是阳光充足。如果窗子开得足够大,就能在白天收获持续的日照和温暖,而书店的许多顾客正是为此前来的。入夜后,他们则匆匆离去,回到自己的生活里。等最后一位客人关上门,莉莉安便打开天花板上用处不大的黄色吸顶灯,房间整夜持续地浸润在昏暗的光线里,一排排书架在阴影里沉浮,只有柜台的左上方有一点小小的光亮,像是黑暗天地里遥远的灯塔。
所罗门总是晚上来。他是唯一一个推门进来而门铃不响的人。莉莉安坐在桌子后面,摁着手机按键给别人发信息,抬起头时,一双微笑的深蓝色眼睛正注视着她。所罗门半坐半靠在那张专为他而留的高脚凳上,挥挥手中封面老旧的的书本,说:“我来还书了。”
莉莉安的视线重新回到屏幕上,从桌子底下摸出一个玻璃杯推向所罗门。伴随着液体落进杯底的声音,莉莉安叹了口气,合上手机翻盖:“抱歉突然通知你。某个做房地产的老主顾点名要它。”
所罗门毫不在意地摇摇头,将书放回柜台上。“我理解。任何知道这本书内容的人,都会想要立刻得到它的。发生什么好事情了?让你把这一瓶拿出来。”
“只是那个大主顾今天亲自到店里来了而已。招待这样的客人,不能太吝啬。”莉莉安一手托着下巴,一手握着酒瓶,目光在旧书青灰色的封皮上徘徊。“所以,你又从故纸堆中翻出了些宝贝……真有你的,所罗门。”
“不敢当,不敢当。”所罗门扯了扯脖子上的领带,轻轻地抿着玻璃杯的边缘,“只是命运的指引罢了。”
“什么命运不命运的,神神叨叨。”白炽灯泡散发出的强烈光线照在封面上,显出一层高低不平的字符影子,莉莉安凑近阅读,一无所获。鉴于整座书店洋溢着的神秘学氛围,她并不感到挫败,而是抚摸着那些文字问:“所罗门,这本书写的是什么内容?不会是什么用来召唤恶魔的祭祀仪式吧。”
“我们都认识多少年了,你觉得我像是那种邪教徒吗?”占星师反驳道,“这是……嗯,你可以姑且把它理解为故事集。”
“故事集?”
“没错。”所罗门点点头,他的脸上呈现出一种怪异的狂热神情,“它讲述了世界之外的秘密,是人类无法以任何途径直接接触、利用的事物。对于我们而言,掌握这本书,便如同掌握世界的命运。
“这么说吧。起初,神创造天地,地是空虚混沌,渊面黑暗,神的灵运行在水面上。然而,无论是所谓的天地、黑暗,抑或是神灵其本身——”所罗门的手指在桌上画了一个圈,“在被我所讲述出来的那一刻,便被从其本体剥离,转而成为我的附庸。它独立于原本客观存在的对象,可以说是一个全新的世界,在其中我能自由地评断对错,决定生死。这本书,则记录了关于「我」,和「我」所处之地的知识。”
莉莉安无奈地望着他。所罗门不是第一次做出这种装神弄鬼的宣言,却从未兑现过。“你还是同从前一样,丝毫没有敬畏之心。如果真像你说的那样,这本书又是怎么来的?我可不觉得光凭想象,能够编出这么多东西来。”
“总会有某些人脱离掌控。他们或许出于灵感的启示,或许意识到自己无往不在枷锁之中,做出了连「我」也无法控制的行动。在这种意料之外的混沌发展下,便能一窥世界的真相。”所罗门拨弄着书页粗糙的边缘,“足够幸运的话,甚至可以了解到「我」本身的存在……这么长时间以来,肯定不止一人有过此类体验,他们就是这本书的作者。”
“真是有意思的背景设置,所罗门,你要是往都市传说专栏投稿,下一期小报会卖断货的。”莉莉安愉快地咯咯笑起来,颇有兴味地说:“你能给我念一段书里的内容吗?”
所罗门停下了动作,微微抬起嘴角。“你真的想听?事先说好,我只能转述一小部分内容。”
“嗯哼。”
所罗门好像完全没有移动,书页就从他的手中漂浮起来,有条不紊地翻开。他蓝色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纸面。莉莉安打了个哈欠,看着那些陌生的符号在她眼前掠过,等待着男人开口的时刻。空气里,一时间似乎只剩下墙角座钟指针走动的声音。
“祂有很多个名字。”书摊开在某个位置不动了,占星师将手指放在一行形状修长的文字底下。“辉光、河川中最光滑的卵石、42、上层叙事。祂太过庞大、深刻,这些名称源于每个人不同的感官,在某个方面而言都是正确的。
“虽然几率很小,但是将祂召唤至此世并非不可能完成之事。然而,无论是时间、地点、所需求的条件皆不明确。一位曾经在内布拉斯加州夏科尔疗养院接受治疗的神父声称他亲眼见证了祂的降临。据本人所说,自己曾经亲身参与了对祂的召唤,不过直到祂出现前没有任何人意识到这是一场仪式。当时神父的六位同伴已经死于非命,他独自跪倒在地,徘徊于疯狂的边缘,被歇斯底里的谵妄所折磨。正在此时,他感到自己突然落入了一片流动的黑暗之中,空间以不可理解的方式连接着,边界位于无穷远处,最小的粒子都在一刻不停地运动,但一切都完全静止,甚至根本没有事物存在。现实完全消亡,剩下的只有概念:而祂就在那里。
“像这样的经历并不多,不过全都出奇地相似,包含濒死体验、不定疯狂、以及缓冲地带——你需要付出理性,神智,乃至生命才能到达,这是面见真相的代价。祂能将自身的投影随心所欲地放置在这种地方,以此观测我们的世界,同时确保这个世界不会崩塌。一旦祂的视线离开,那么这里便将坍缩为混沌的中心,不复存在了。”
所罗门伸手合上书,喝干净杯子里最后一点酒精,看起来神情异常平静。莉莉安则从他手中接过玻璃杯,走到后面的房间去,过了一会儿,里面传来“哗哗”的流水声。
“你觉得我为这本书所想的故事怎么样,莉莉安?”所罗门提高声音问道,
“……糟透了。”流水渐停,莉莉安的袖子挽到小臂,带着湿漉漉的双手走出来。“普通的读者可不喜欢读这种哲学思辨,他们只会愿意看英雄们解决危及世界的大麻烦。我收回前言,如果那期小报真的刊登了你写的东西,恐怕也只有‘惊天秘密!如此这般这般如此’这种全是废话的刊物会买吧。”
所罗门大笑起来,跳下凳子,晃晃悠悠地走向门口。“替我向你外祖母问好,”他的手搭在门把上说,“赛沙特最近如何?”
“你总是挑她不在的时候来。她对此相当不满,所罗门,你应该知道她为什么一直在书店帮忙的。我猜赛沙特如果抓到你,一定要好好发一通脾气了。”
“谢谢你的告诫。”所罗门没有回头,右手在半空中挥了挥,“我会找个时间来见她的。提前祝你圣诞快乐,莉莉安!”
“你也是。”莉莉安答道。门框上的风铃由于对方的离去发出悦耳的声响,她突然想起外面正在下雪。也许她应该给所罗门一把伞的。
2
他们结束了交谈——考虑到他们分开的时间已经超过了相处的时间,对话维持了这么久才是件令人惊讶的事情。有一瞬间,罗宾全身放松地倒向座椅靠背;但他很快又直起身子来,满面笑容地说要去餐车车厢看看供应什么晚饭。
所罗门没有挽留对方,仍然坐在原位,面前摊着一本书。但他的目光却一直落在窗外的景象。火车正横穿平原地带,天色渐晚,在这条漫长的铁轨上,可以看见太阳落下去的全部过程。此刻,蓝灰色已经占据了大半天空,几颗明亮的远星在新月旁边升起来,只有地平线的尽头还剩下几缕光芒。
铅笔在所罗门的右手手指间转了几圈,啪地落在桌上。他感到心脏跳动的节奏时快时慢,混乱不堪,在他从前的经历里,这通常象征着坏事的来临。所罗门把自己的头发揉得更乱了,然而这无济于事:罗宾在半小时前收到电话,薄荷已经自驾抵达卡森德拉,他们乘坐的火车刚刚经过倒数第二站,现在想要下车也来不及了。
他绝不是不情愿帮布鲁诺的忙。接到布鲁诺的来电后,他几乎立刻抛下手上所有事情,定了第二天的列车。他和罗宾在车站碰面,和对方比起来,所罗门的脸色苍白,冷汗涔涔,前一晚他被连续的梦境一直折磨到天亮。他们并肩走过长长的站台,所罗门右手提着破破烂烂的手提箱,全身缩在厚外套里,昨夜里的画面不断在他脑海一角跳跃。车厢里吹出暖气,罗宾在他前面上了车,所罗门看看台阶,抬腿上去,然而一瞬间某个场景在他的眼前猛然闪现:布鲁诺躺在狭小的空间内,脖子上开了一个大大的血洞,皮肤紧缩,干枯发硬,已经死去多时了。
所罗门大叫一声,脚步不稳,朝后倒去。罗宾还没有走进车厢内部,听到同伴的喊叫,连忙转过身来抓住他。所罗门抬起蓝色眼睛望着对方,罗宾什么话也没说,只是和他一起默默走进了隔间。他们聊了聊侦探社倒闭后各自的生活;谈到布鲁诺时,所罗门闭紧了嘴。车厢里陷入尴尬的沉默,交谈也是在这时走向结束的。
所罗门的喉咙一阵发干,铅笔随着车厢的震颤滚动。除此以外,还有另一种声音更让他无法忽视:某种事物如同被人从高空掷下,其尖锐的棱角正不断碰撞着桌面。他四处打量,一无所获,连门外走廊里也空空荡荡。
一阵叹气声紧接着响起:所罗门辨认出那来自某个苦恼的男人。“真是不妙啊。这次应该怎么编才好呢?”那个声音若有所思地说。所罗门抬起头,望着车厢顶部,那里被铆钉紧紧固定着,周围生出暗红色的锈迹。
“那么,所罗门似乎意识到了什么事情般,抬起头来望着上方。”过了一小段时间后,男人念道,“他认为,也许是群星正在呼唤自己,显示着他们抵达卡森德拉后的命运……”
“不好意思打断了你,”所罗门说,“但是能请你告诉我你是哪位吗?”
一阵可疑的停顿传来。他等待了一会,没能得到回应,但是物体掉落声暴露了对方的存在——那玩意听起来有些像赌桌上常见的骰子。“啊,拜托,别躲起来玩骰子了!”所罗门摊了摊手。紧张感此时已经迅速消退了。神秘来客的这种行为只令他啼笑皆非。
“……怎么回事,这个点数……骰子女神的意志还真是奇怪。事已至此……”那人低声念叨着一些意义不明的名词,“咳咳、总之,先打招呼吧。所罗门·伊本·加布列尔,你好。”
“呃,你好?”所罗门被对方突然的礼貌弄得又有些不确定了,他谨慎地答道,“初次见面,有何贵干?”
“首先,别太担心,没有任何多余的麻烦找到你。”陌生的声音飞快地解释道,“至于我……简而言之,我是最近才开始关注你的某种,嗯,存在,负责讲述你将遇到的故事。”
所罗门一时间没能说得出话来。尽管浸淫神秘学多年,这样的情况也让他难得地不知所措。
对方似乎误解了他沉默的意思,耐心地说:“你身处于由命运所构建的巨大框架中,而我负责照着你人生的剧本,将马上要发生的情形化为具象。这是我工作的一部分。”
“唔,一开始就对你说这些恐怕过于难以理解了呢……但是没有其它办法。对了,有一件事可以告诉你:罗宾马上要回来了。先专心处理好他吧,剩下的事情我们可以慢慢聊。”
在他能做出下一步行动之前,车厢的门被拉开了,罗宾端着两杯咖啡走了进来,将其中一份递给所罗门。“大概晚上九点就能到卡森德拉。”他愉快地说,摆出一个滑稽的姿势,“薄荷与布鲁诺已经在站台上准备好迎接我们,我得想一个令人印象深刻的出场才行。你觉得跳着恰恰舞下车如何?”
“听起来不错。”所罗门的脑子乱成一团,勉强笑道。罗宾看出他魂不守舍,知趣地闭上嘴巴,占星师趁机在心里发问:“也就是说,你能够掌管我的命运?进行这样工作的人,原来能够和目标直接交谈啊。”
“不对。”那个声音高深莫测地反驳,“我不过是在她的意志下根据你的选择,展现不同的可能性罢了。我并非命运的代行人,而是和你一样都要接受随机性的考验。也恰是由于她的捉弄,我们在此刻相遇了,往后的剧本该如何发展,我也无法给你保证——不如说不管怎样我都没法立刻告知你一个确凿无疑的结局。正常来说你们都应该无法探知到我的存在,但是你知道我的任务了……嗯,该说是幸运还是不幸好呢。或许这也是机缘巧合的乐趣之一吧。”
“这样的描述真是似曾相识。让我假设你所说的一切都是真实的,”所罗门又恢复了那副游刃有余的样子,托着下巴看向窗外,“你可以在不改变整体脉络的条件下,自由编排我的遭遇。可是现在我已经意识到了这一点,那么这种能力还有效吗?”
“比起脉络,说是节点更恰当吧。”对方并没有否认所罗门的猜测,“此外,亲历者的意志应该说是除了随机性以外,故事里最重要的决定因素……包括我们现在的对话,也是变数的一部分,况且还有另外两个我无法控制的独立思想。即将来临的一切对你我而言都是完全陌生的,所以即使有我在,也不能够放松警惕。你之前也梦到了,这可不是简单地帮朋友跑个腿哦。”
“这我早就知道了。说起来,该怎么称呼你?”
汽笛发出长长的鸣响,列车的速度慢慢降了下来,卡森德拉的站台相当冷清,此时只站着两个身影:抽着香烟的白发男子和面容年轻的亚洲人。看到火车来临,他们的脸上或多或少都露出了高兴和期待的神情。
“我吗?按照规则,应该称我为守秘人。若嫌生疏,也可以叫我稻草人。”所罗门起身时,那个声音如此说道。伴随着书页翻动的声音,有着奇怪名字的稻草人清了清嗓子:“那么,故事就这样开始吧。——到达卡森德拉的时候,已经是晚上9点左右。自驾比你们早一步来到卡森德拉的薄荷,正和布鲁诺一同站在火车站台上,迎接另外两位好友的到来。”
3
在红黄色的血液旁,本和他身后的黑手党们瞪着三人,罗宾按着沙发靠背,所罗门则扶助还只能勉强站立的薄荷。薄荷一边痛得倒吸凉气,一边却声称自己知道对付那些蜘蛛怪物的方法,所罗门则听见脑中声音半是惊讶、半是不屑的发言:“我都不知道打倒他们的方法,你怎么可能知道?”
所罗门笃信薄荷说话做事都有其理由,稻草人时常过度自信,却被对方打个措手不及,因此他屏息静气,没有拦着薄荷,等待事情接下来的发展。
薄荷和本据理力争,绝不愿看着阿道夫被这样带走,他们已经失去了西蒙,不能再失去另一个;罗宾也在旁边威胁地握紧了枪。本表情难看,却仍不松口,气氛变得剑拔弩张了起来。
所罗门口袋里传来的尖锐铃声划破了难熬的僵持,他立刻知道,是稻草人向他们妥协了——相处短短几天(现在是第几天?),他很快摸清了这家伙的习性,不会逼他们太狠,但在底线上绝不让步。一时间,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所罗门手里那部破旧的手机上。
本很不耐烦地让他接通电话。出乎意料的是,对面传来赛沙特的声音,告知所罗门《黄衣之王》的主人愿意见他。所罗门表面镇定,内心却掀起惊涛骇浪:他早该明白,这事不可能无疾而终。“the True Winter”的名讳曾经不止一次在遥远的夜晚中出现过,而稻草人做这样的判断,相当于肯定了所罗门梦境的力量。虽然他从未明言,但从各种细节上看得出来,他一直认可占星师是特殊存在。
对不明内情的黑手党来说,这是意外之喜,所罗门遭受严密监控,揣着他们塞的窃听器上了车,开出一段距离后,戴着墨镜的司机冷漠地嗤笑了一声,向着所罗门点点头,他于是明白,这就是那个人。广播里响着沙沙的白噪音,轿车静静地在黄昏的路面上滑行。
“你见过他了,是吗?”真冬一手搭在方向盘上,问道。
“谁?”所罗门装傻,“康斯坦丁,还是帕德里奇?”
真冬从后视镜里望了他一眼。“你是经历过梦境的人。有些话我就不和你说了……还有两天,卡森德拉即将面临灭顶之灾。你的两位朋友劝告你们早些离开。就凭你们几个普通人,想要终结这里数百年来的恩怨纠缠也太痴心妄想了。趁着大雪还未落下——”
“告诉我布鲁诺和珊德拉现在在哪里,”所罗毫不犹豫地打断了他,“我们马上就带这两个人走。”
尽管看不见真冬的眼睛,所罗门依旧能感受到对方从墨镜后投射来的同情目光。“你还在试图理解这一切吗?布鲁诺已经决定自我牺牲,珊德拉很显然也要陪他一起。他们燃烧了自己的生命以推迟审判到来的日子,而你却想对此视若无睹,凭借自己的一厢情愿而随意践踏他人的期许吗?”
“……好吧。我会劝我的朋友们离开。”所罗门沉默了半晌,说。他听到真冬微不可闻地松了口气。
他接着说:“但我要留下来。”
“我刚刚说的话,你是有哪一个字听不懂?!”那一瞬间他觉得对方似乎都有些气急败坏了。
所罗门微笑起来:“你知道的,我会做梦的啊。那些未竟之事,无情的离别,怯懦的临阵脱逃,我都已经在梦中经历过了。谁又能说此刻此处的我们不是身处于另一场梦境当中呢?无非只是,我们的每重选择都要付出不同的代价。不过有的时候,还需要幸运女神稍许眷顾……”
“你看上去不像是幸运女神会喜欢的类型啊,你这傲慢的赌徒。”真冬以与其话语不符的平静语气说。所罗门扒在他的座椅靠背上,歪着脑袋试图窥探前方:“谢谢夸奖。其实你不是真冬,对吧?”
“听不懂你在说什么。”
所罗门这次是真的被逗笑了:“别这样嘛,这算不算我们在现实生活中第一次见面呢?应该感到高兴才对啊。我知道虽然你说话不太客气,但是实际上是抱着一颗为我们好的心在行动的哦,我很感动!你果然还是爱我的。”
“你别太离谱,”真冬——或许现在应该被称为稻草人——忍不住说,“想送死也要有个限度吧。”
所罗门不置可否。“朋友和真相至少要得到一个嘛。不过,你这么使用别人的身份没问题吗?”
“他同意过了。”稻草人说,“比起我,最好先操心下你自己。如果拖到那时候,想后悔也来不及了。”
“知道了,知道了。你简直比我妈还要啰嗦。”所罗门将脸埋在驾驶座椅靠背上,“话说回来,你真的叫稻草人吗?”
“当然是假的啊!哪有人会真的叫那么中二的名字。”
“你啊。”
“有病就早点去治。”
“所以,你真正的名字是什么呢?稻草人?真冬?守秘人?还是……”所罗门问。
稻草人没有回答他,而是放慢了车速,向路沿靠拢,说:“我们到了。前面会有人接应你的。去吧。”
“不愿意回答吗?”所罗门只好打开门跳下车去,“希望我之后能够有幸听闻您的尊名吧。”
“这一次不是和你开玩笑的。说实话马上要发生什么我也无法预料,所以我没法干涉你的任何行动,”稻草人叫住了他,摇下车窗,紧盯着所罗门的双眼说,“你可以做你想做的任何事情。想去送死也好,想去探寻真相也罢,所罗门,我要你保证:不会对自己的任何决定感到悔恨。”
“就这些?还以为你要和我说什么大事呢。”所罗门轻松地笑了,背对着他挥了挥手:“放心吧。无论如何,错误的决定也是人生的一部分啊。”
4
他明白自己疯了,并且是自愿陷入疯狂的。他刚刚枪杀了一个人和一头生物,他们的血还是温热的。只有钟楼见证了这残忍的一幕。
他脑海中的声音在叫喊,然而全都被他用行为暴力打断了。现在即使是最轻的一片雪花落在房顶上的声音也震耳欲聋。他的右手骨折,不过这并不影响他接下来要做的事情,疼痛只会让他如坠云雾之中。他不在乎那些玻璃碎片划伤他的臂肘,木质家具反弹到他身上造成的淤青,而是一味地破坏着目之所及的一切,踹开门,踩瘪金属空腔,卡住转动的齿轮;他忍不住反感这非人非自然规律的建筑而开始大肆破坏起来。这一切是多么美妙啊——仿若梦中,他终于成为了自己真正的主人,不再受命运丝线的戏弄,他终于拨开迷雾,窥视真相的一角——
“够了,”他听见一个寒冷的声音。他想起来这是稻草人的声音;而这个时候他意识到自己正躺在钟楼冰冷的地板上,倒霉催地被恰巧掉下来的巨大十字架砸穿了脑袋。他已经聋了,如今又被血蒙蔽了双眼,所以在他业已疯狂的弥留之际,他才能清楚地感知到来自彼岸的呼唤……
随后,所罗门在黑暗中醒来。他抱着双腿,靠坐在角落里,这里温暖、狭窄,弥漫着一股松香的气息,和冬天的大教堂截然不同。所罗门感到脑子里乱糟糟的,似乎有许多份记忆混杂在一起,他对这片陌生的黑暗也全无印象。但是,所罗门知道自己现在要做的唯一一件事情就是等待,等待有人从外面走进这个窄小的空间,找到他,并告诉他最后一幕何时开演。
从遥远的地方传来一阵模糊的鼓掌喝彩声。又或许并不是从远方传来的;所罗门听不清只是因为他现在尚处于帷幕之后。他正凝神静听,脚步声突然传了过来,从远及近,走了几步就停在了他跟前。所罗门试图辨认来人,但在完全的黑暗里他的所有尝试都宣告失败。
“我很难过,你居然真的把我杀掉了。”所罗门抬起头说。
“你不想死为什么要作死呢?”那个人回答道。他听起来有些疲惫和无奈,但并不生气。
所罗门无声地微笑了起来,他知道自己猜对了。“我以为你会……算了。没什么,这是我自己选的,愿赌服输嘛。你说得对,幸运女神确实不太眷顾我。不过,我希望这并不是毫无意义的?”
“答案对现在的你而言已经没有意义了。”稻草人在黑暗中说。
“确定不是你也不知道吗?”所罗门说,“反正我都这样了,告诉我也没关系嘛。”
木地板又一次“吱吱嘎嘎”地响了起来,似乎有好几个人先后从那里走过去了。稻草人沉默不语。
“好吧。我猜,是时候了。”所罗门从地上爬起来,拍拍身上的灰尘,“我该往哪边走?”
“一直往前走就好了。”一个陌生的女声回答了他。所罗门向前摸索,稻草人已消失不见。
“又在这给我玩失踪。”占星师嘟嘟囔囔,伸出手掀开面前的幕布,“等会看我怎么……”
音乐的洪流淹没了他。灯光,掌声,和金箔片一齐向所罗门蜂拥而来。平整光滑的橡木地板上几乎能够反射出每一位演员的面容;簇新的幕布上垂着长长的金色流苏,盘绕在交响乐团的脚下,小提琴随即变得欢快,巴松管音调低沉,而每一位乐团成员都专心致志,面目模糊。
这一幕似乎不会再有其他人登场了。这是属于所罗门一个人的结局。席间爆发出期待的欢呼声,所罗门向台下望去,隔着辉煌的舞台灯光,他看见观众席上几张熟悉的面孔,有人愤怒地瞪着他,起身离席,有人平静地还以注视,有人则似乎正在窃窃私语,讨论他的演出。
所罗门笑了起来,用力向他们挥手:“谢谢你们的评价!假若真如你们所言,那便再好不过了。”
话音刚落,旁白报幕就响了起来。所罗门很快就顺着声音找到了来源:在舞台左侧的阴影里,戴着尖尖帽子的稻草人正拿着剧本,念诵台词。
“诸位观众:这就是所罗门的结局。”
所罗门向观众们鞠躬致意,获得了更加热烈的掌声的浪潮,舞台顶端开始有彩带和白色的羽绒飘落,很快将地板都盖满了,而观众们依旧兴致不减。他们每个人所看到的都是不同的戏剧;对有些人而言的终幕在另外一些人眼中不过是序章,有些人为此痛哭流涕,而大部分人则发出满意的笑声。他们也许认识戏中的角色,也许不认识,因为对他们而言故事才是最重要的。
不过对于台上的演员而言一切都已尘埃落定,如何解读是观众们的事情了。所罗门从聚光灯的中央慢慢退开,向舞台的边缘走去:稻草人就在那里等着他。这里光线晦暗,但对于互相看清而言已经是绰绰有余了。
“又见面了。”所罗门和他打招呼。稻草人从剧本中抬起头来,绿色的眼睛看着他,而所罗门惊奇地发现对方甚至还没自己高。
“天啊,你和我想象中的……不能说是非常相似,只能说是一模一样吧。”所罗门上下打量着他。
稻草人耸了耸肩。“要是不一样那才奇怪了。事实上,你希望我长什么样,我就会是什么样。”
所罗门鼓起掌来。“你应该不是人吧?”
稻草人无语地看着他。“不会问问题可以不问……虽然我确实不是人吧。”
“那你是从哪里来的?”
对方思考了一下,说了个所罗门从来没听过的地名。出于一些未知的原因,所罗门突然特别不愿意在稻草人面前示弱,于是嘴硬道:“哦,我知道,薄荷和我说起过这里。”
“不,你不知道。”稻草人盯着他看了几秒,总结道,“你只是刚刚过了个失败的话术。”
“唉,好吧。你应该什么都知道。”所罗门垂头丧气地说,“毕竟你一直在我脑子里,大概我现在也没什么可做的。不过,我还是很想问问你,你真正的名字是什么。”
舞台上的所有灯光已经完全暗下去了。观众席屏声静气,等待着下一个场景开演,没有人注意到他们在角落的窃窃私语。
稻草人又一次将头埋进了厚厚的纸页中,快速地翻看着。所罗门耐心地等待着对方的回复。他本以为这次也会像从前许多次一样无疾而终,并做好了心理准备;但稻草人只是在最后几页的索引停留了一会儿,随后合上了剧本,说:“1973。”
“什么?”
“我有很多个名字。多到一时半会儿没办法说完;但这些的确都是我的名字,都是不同的人给我起的,每个人见到我的时候都会用自己的语言称呼我。稻草人也是其中之一。你确定要听吗?这份名单会很长很长的——也许比一千天还要长。你确定吗?”
“一千零一夜是吧?”所罗门说,“别小看我。只要你愿意列出所有的名字,我就能一直听下去。当然,你要是愿意中途停下来和我聊聊天也行。怎么说的来着?就当我聆听投了个大成功吧。”
“搞不懂你,所罗门。你真是个死了也不让人省心的家伙。”稻草人摇头叹气,转身向舞台内部走去。但是在掀起幕布时,他示意所罗门跟上,走到他旁边来;舞台内部和所罗门来时一样黑暗,但是这次所罗门能够看见稻草人的身影了。他们就这么一直走下去,稻草人开始和他谈起蜘蛛的梦和永生的礼物,百万年的野餐和渐次熄灭的星辰,所罗门则侧耳倾听。所有的欢呼和掌声都在他们背后慢慢消逝,像卡森德拉的大雪一样远去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