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Text
01
没有人想在被谈了七年的初恋甩掉后赶着去参加一场注定会遇见他的同学聚会,阿诺德也不例外,如果可以他宁愿此生再也见不到索博斯洛伊那张脸。
他去的唯一理由是已经回国定居的努涅斯在群里说也会来,他高中时代最好的朋友。交朋友和谈恋爱一样,是茫茫人海中的冥冥注定。就连努涅斯刚到英国,他们语言不通几乎只能靠手语交流的时候,他都觉得只有对方能读懂他怪异的思维方式。
他现在都记得刚和索博斯洛伊分手时,给大洋彼岸的好友打长途电话,他哭得稀里哗啦,利物浦口音浓得让努涅斯又觉得自己不懂英语了。无非是哭诉一切都结束了,七年的美梦破碎,渣男爱上别人抛弃了自己。努涅斯不知听懂了多少,在电话那头问他,要不要我回来帮你解决那对渣男贱女。他说话中带着狠毒的语气,让阿诺德不敢再哭,怕隔天就收到前男友的头颅。
他见过索博斯洛伊那个小男友,他大学的学弟,因为都是匈牙利人所以经常麻烦他帮忙。阿诺德记得那时候坐短途火车去索博斯洛伊的学校看他足球比赛,小学弟从场边蹦蹦跳跳地给他送水,他一眼都不看径直走向坐在替补席家属区的阿诺德,把他揽在怀里昂着头走出球场,好像自己赢了世界杯冠军那样骄傲。
谁知道几年之后角色互换,阿诺德躲在两幢公寓楼连接的拐角阴影中,偷偷看索博斯洛伊搂着那个一蹦一跳的小学弟在楼门口按密码锁。一阵风起,头顶肩侧落下几片清香的丁香花瓣。伦敦房价本来就贵,这个地段更是寸土寸金。租这里的房子对于当时刚毕业的他们而言得不偿失,是索博斯洛伊的坚持,他说这里栽种的丁香花和阿诺德身上的气味很像,这样每次路过都能想起他。
阿诺德早就不再用那款丁香后调的香水,直到他们的身影消失在他视野里才发现自己快忘了呼吸。他想留下一朵当做最后对这份感情的纪念,可那刚落下还新鲜稚嫩的花瓣等他回家时已经蔫掉了,就像他们的七年。
做了再多准备也无计可施,当索博斯洛伊带着愚蠢笑容的帅脸走进闹哄哄的包间出现在他面前时,一切心理建设都分崩离析骤然倾塌。他们分手一年,他看起来一切都没变,而自己在出门前对着镜子上提嘴角练习数十遍微笑也显得凄惨可怜。
他曾经在自己Facebook主页宣扬他俩要在相恋七年纪念日那天结婚,那是他被点赞评论最多的一条。分手自然是没脸告知所有人的,只有默默删掉每一张秀恩爱的照片,每删一张都是在心上割一刀。在初恋的年纪结束初恋,会是一个酸涩而让人回味的青春故事,把初恋谈到不该是初恋的年纪再结束,就成为一个尴尬的笑话,尴尬了自己,别人的笑话。
席间有人调侃他们班怎么没成一对,“Dom和Trent不就是彼此初恋吗。”不知谁提了一句煞风景的话,七嘴八舌的调笑议论声忽然静止。阿诺德张张嘴什么都说不出来,他这脑子平时挺灵的现在却不知如何转移话题。就在他想要不要找个借口离席时,索博斯洛伊的声音响起打破寂静,“Trent不是我初恋。”
阿诺德今晚第一次把眼睛锁定在他身上,方才的慌乱、悸动和波澜,都成了一潭死水。“单恋也算初恋吧,我当时一开学就喜欢隔壁班班花,她才算我初恋。奈何被他们班橄榄球校队那个男的抢了先,不然没准现在能成呢。”
又恢复了热闹,他们围着索博斯洛伊叽叽喳喳聊那个班花,有人说有她联系方式,问索博还要不要。阿诺德也混在人群里附和着笑,没人再提起他,他好像在演一场无人观看的独角戏。
他原以为就算结束地不尽人意,至少他们还有一个美好开头。索博斯洛伊用一根针刺破他细心呵护的最后一个关于初恋和成为彼此第一次的美梦,也毫不吝啬地在他已经千疮百孔的心上再扎几个针眼。
他去卫生间瞪眼睛盯着头顶的白炽灯看了五分钟,听说眼睛干涩就流不出泪了。果然一滴没有,那股苦涩都顺着泪腺流进心里。他打开门发现索博斯洛伊站在门外,阿诺德太熟悉他这张脸,那副犹豫不决的表情就是要说大事的迹象。
就像提分手那天,阿诺德坐在他们常去的那家西餐厅的桌对面,索博斯洛伊也是顶着这副表情,切牛排时刀叉不安地磕在一起叮当作响。阿诺德环顾四周找寻蛛丝马迹,猜想也许一会儿就会有小提琴手来他们桌边拉琴,然后对面那人会手抖着拿出买完一直藏起来的戒指盒,单膝跪地向他求婚。不过真相和他猜的相去甚远,他犹豫紧张不敢开口的不是嫁给我,而是一句对不起。“Trent,对不起,恐怕我们不能再继续了。”
阿诺德没理他,从他身边擦肩而过,索博斯洛伊在他身后喊他Trent。好不容易忍住的眼泪,如果转身又会掉落,他的努力又会白费。他没有回头,挺直腰背留下一个决绝的背影,如果在电影里应该配一曲悲壮的交响乐,好像他要奔赴一场无人生还的战场。
02
他跟努涅斯说他要走了,一秒钟也撑不下去,努涅斯拉着他的手臂叫他等等,至少要陪他等到加克波来。他说的声音有点大,被其他人听到,大家又换了调侃的对象,“当然得等他来了,那会儿Cody就喜欢Darwin,全班都知道。”
努涅斯有点脸红,又有点小小的得意,大声怼回去,“都是你们乱说,他又没跟我表过白。”
阿诺德对加克波的记忆只是一个个短而模糊的镜头,高中时他没有大部分男孩子的聒噪讨厌,总是安静坐在窗边看书学习,自然也不惹人注目,能叫得出的印象只有他暗恋自己的好朋友。就像一张寡淡的白纸上留下一个墨点,那是他唯一的色彩。
那时阿诺德和努涅斯住在同一个街区,早晨会在一起车站等公车。隔着一条喧闹的马路,加克波总是准时准点骑车出现在对面报亭,装作读报刊上的头条新闻,实则偷偷往他们的方向瞟。努涅斯不好意思地低头踢路沿的小石子,阿诺德就笑他俩。过几分钟索博斯洛伊也会蹬着他那辆当时最酷炫的山地自行车,拍拍自己加装的后座,叫阿诺德上车。
骑车比公交车慢多了,阿诺德坐在后座像骑马那样喊着驾驾驾,索博斯洛伊就会故意加速让阿诺德撞上他后背,双臂不由自主环上他的腰。夏天还好,冬天太冷,骑车到学校手都冻紫了,握笔写出来字歪歪扭扭更难看。有次阿诺德上车前扔给他一副手套,问他你买不起手套吗,索博贱兮兮笑着戴上,“这不是有你想着我嘛!”
他分手后回利物浦的家时都会刻意避开那条路,那个城市真的很小,一不小心就会闯入关于过去的有形的记忆。很久以后站在路边等车也会习惯性抬头看向马路对面,尽管他知道索博斯洛伊再也不会单手撑着车把,潇洒地出现在他眼前。
加克波还向阿诺德问过努涅斯家的电话,阿诺德提议给他写下来,他害羞得好像干了坏事怕被人找到证据似的,摆摆手说不用,全靠脑子记又会经常忘,于是来问了好几次。问了又不敢打,努涅斯说他从来没接到过加克波的电话。
现在阿诺德才懂得加克波才是最聪明的那个人,初恋就该停留在互不点破浅尝辄止的阶段,藏在心里就永远不会像他这样被现实打败,变成一地鸡毛蒜皮的狗血八点档。
不过他也有胆大的时刻,比如故意在值日表上把他和努涅斯安排在一起。阿诺德也会留在班里等努涅斯放学回家,靠在窗边看索博斯洛伊在操场踢球。他俩都个高,握着板擦,两只长长的手臂在白板上相对着划出一道完整的彩虹弧线。紧张作祟,加克波总是不小心打翻讲台上的教具盒,油性笔三角板散落一地,他们俩就转过身手忙脚乱地捡。
可惜的是那时候努涅斯有喜欢的人,阿诺德已经不记得他叫什么,只记得是个打篮球的男孩,总喜欢捏努涅斯的丸子头。加克波不幸错过努涅斯的所有取向,不打篮球,只踢足球。
索博斯洛伊也踢足球,他们都是高中足球校队的成员,只不过索博是队长,加克波是轮换替补。比起室外运动,阿诺德还是更喜欢国际象棋和拧魔方这种动脑不动手的爱好。他体育也不差,引体向上能做满分,唯独体育必修课的长跑测试是他整个高中最痛苦的事。他甚至不求一个A,及格就行是底线要求。正赶上校队要踢外赛,索博斯洛伊早晨要足球训练,他主动提出陪阿诺德在操场练跑步。
阿诺德不好意思在人多的时候傻乎乎地跑圈,只有大早上没人他才敢。于是为了到得早,从他家骑车到阿诺德家接上他再去学校,索博斯洛伊要整整早起床一个小时。他为他做过很多事,只是从来不说,依旧吊儿郎当装作不在意地蹬着自行车,在空无一人的马路上走蛇形逗他玩。天还没完全亮,阿诺德搂着他的腰,反正也只有露出一点点红光的朝阳和还没消失的星星看得见他们。
索博斯洛伊擅长所有和体育有关的事,长跑尤甚。他领着阿诺德跑,一圈圈跑下来,阿诺德累的急促喘气,而他则很装地蹭蹭额前的汗珠,还模仿阿诺德喘气吐舌头的样子,说他好像一只小狗。索博不是个有耐心的好老师,阿诺德也不是听话懂事的乖学生,没教一会儿他俩就会吵起来,然后变成一场打闹,索博掐着秒表说你怎么这么笨跑步都不会,阿诺德跳着脚拧索博的耳朵。
操场除了他俩还有加克波。他做什么事都有种超乎常人的认真,不然谁会为了未必能上场的比赛加训加练。他们在跑道跑步,他在场内练任意球。阿诺德带着点小小的嘲讽想,任意球主罚权是属于索博斯洛伊的,他再努力也是无用功。加克波安安静静地摆球、后退、助跑、射门循环往复,目光从来没有停留在吵吵闹闹的他们身上,所以他们也很自然地忽视他。
练半个小时,早训的校队男生就接二连三来了,阿诺德不能再跟索博斯洛伊亲亲密密,最多只是帮他把书包提上楼,为了避免被人说闲话,他还要连带着帮加克波拿。加克波只是淡淡地说一句谢谢,阿诺德也不以为意,早已习惯他只对努涅斯一个人温柔。
03
同学聚会已经两个小时,加克波还没来。阿诺德不知道他现在在做什么工作,听努涅斯说他总是世界各地奔波,手机号也不固定,想保持联系很难,这次聚会还是班长认识加克波在大学的荷兰师兄,才通知到的。他不是爱迟到的性子,上学时他是第一个到校负责给全班开门的那个人。
那一段属于他和索博斯洛伊两人披星戴月的长跑特训以一场病来如山倒的高烧做结。就在阿诺德考试前一天早晨,索博一反常态没出现在他家楼下。零下飘雪的冬天骑车,阿诺德买的手套也不能阻挡他被冻感冒发烧的后果。
阿诺德只好自己去学校,到的太早靠在教室门外等加克波来开门。他和索博斯洛伊像一对连体婴,阿诺德单独出现的场景并不常见,加克波看见他楞了一下,才开始翻包掏钥匙。
祸不单行,加克波找遍了书包和衣服兜,挠挠头跟他说他忘带钥匙了。阿诺德有点无语,但也没有责怪的意思,顺着紧闭的门板滑坐下来,插上耳机用听歌打发时间,等老师来上班才能进去。看到加克波就这么局促地站在旁边,好像自己在欺负他一样,虽然不够熟但也不想这么尴尬,他仰头拽拽加克波的衣角,“坐下一起听吧。”
那时还在用有线耳机,纯白的耳机线被各扯一端,加克波坐在耳机线能连接的最远距离。阿诺德担心他不喜欢他常听的这些hiphop音乐,索博斯洛伊都总嘲笑他的音乐品味,刚想切歌,加克波摇摇头说他也爱听。音乐音量不大,但塞着耳机如同掩耳盗铃给了加克波一点勇气,他问阿诺德,“Darwin会去看后天的足球比赛吗?”
阿诺德眼睛马上亮了,找到了他们唯一的共同话题,“他当然会去!我们都会去看的!”加克波轻轻笑了一下,那绝对是心满意足的表情。阿诺德有点怒其不争,于是好心教他怎么追人,“你天天早晨这么努力训练,到时候上场肯定能进好几个球,等比赛结束你就直接和Darwin表白,他肯定会被你迷住的。”
加克波转过头去不再说话,望着窗外的侧脸泛着微红。耳机线被拉扯得更紧,阿诺德感觉自己把天聊死了,撇撇嘴自顾自地看书,半心半意想着索博斯洛伊病的严不严重,明天长跑测试能不能来给他加油,后天的比赛又能不能踢。
这首歌不知不觉就要听完,渐弱的尾音消失在耳机一端。加克波突然缓慢又坚定地开口,几乎吓了阿诺德一跳,“我想让他来看比赛,看我踢进一个圆月弯刀的任意球。”他直视着前方,好像在自言自语似的。
阿诺德这才明白他为什么要加练任意球,谁小时候没崇拜过贝克汉姆的圆月弯刀,有时索博斯洛伊踢进一个差不多的,阿诺德能拉着努涅斯在场边大惊小怪地欢呼雀跃。加克波肯定是看了他们这样子,也想在努涅斯面前展现一次,到底是十六七岁想被暗恋的人注意的高中男生。
阿诺德看他终于袒露心声有种孩子长大了的欣慰感,笑着用肩膀撞了他一下,“这就对了!”
长跑测试的时候索博斯洛伊他们还在踢训练赛,他气喘吁吁跑到弯道处,索博站在角旗杆等着开角球,他们离得很近,近到他能清晰听见索博斯洛伊朝他大喊,“加速!加速!弯道超车!”阿诺德仿佛被注入一股无名的力量,他看不见场上喧闹的人群,好像这就是他和索博两个人清晨七点的操场,索博在前面领着他跑,他在后面追。从来没觉得自己追不上,也许因为对方从来没想过甩开他。
他不仅及格,还拿了B。冲过终点线,他弯腰双手撑在膝盖上大口喘气,隔着半个操场索博斯洛伊喊他名字,“Trent!”。他抬眼看过去,索博高高举起一只手臂竖起大拇指,痞痞地对他笑。阿诺德明明累的没有一丝力气,却必须死死捏着自己的手心才能忍住不狂奔进他的怀抱。索博忙着背对球场和阿诺德暗送秋波,加克波在他身后罚了任意球,阿诺德不知道进没进。
后天正式比赛时加克波是首发球员,踢他那个位置的主力队员赛前扭伤了脚,机会总是留给有准备的人,上天也会眷顾努力者。阿诺德早早占据了第一排的位置,拉着努涅斯和拉拉队的女孩们一起给他们喊口号加油。他们半场落后,下半场一开始就获得了一个靠近禁区位置的绝佳任意球机会。索博斯洛伊自然要主罚,但加克波竟然走上来从索博手里抢球,索博不放手,他们就这么僵持了一会。
观众席乱成一团,大部分人是在看内讧的笑话,阿诺德一开始也站起来想大喊加克波在干什么,忽然想起那天早晨他跟他说的话,明白了他的意图。索博斯洛伊是队长,还是将信将疑地把那个球让给他罚,努涅斯兴致缺缺,觉得肯定进不去。阿诺德摇晃他手臂,神乎其神地说,“你看好了,这球肯定进,他进给你看的!”好像他是这个世界上唯一相信加克波的人。
摆球、后退、助跑、射门,这是阿诺德看他练习了一个月任意球的流程。他从来没关注过结果怎样,但这次他清晰记得,球进了。
他没有自己的庆祝动作,像索博那样比一个打电话的手势。他只是转过身,第一次用洋洋得意的灿烂笑容明晃晃地对着他和努涅斯的方向,笑得狡黠可爱。其实离得很远,阿诺德向他用力挥挥手告诉他努涅斯看到了。他们没能对视多久,索博斯洛伊和其他队友很快层层叠叠跳到他身上,把他扑倒在草坪。
青春好像总是与遗憾挂钩。加克波的扳平进球没能帮他们赢下比赛,对手一个头球破门完成绝杀,他们输了。索博斯洛伊在比赛结束后久久坐着不愿起来,阿诺德走过去伸手拉他,被他拽下来,一起躺在中圈弧的一片草上。天色将晚,温柔的星光在他们头顶照耀。索博说最后那次进攻机会他不应该射偏的,都是他的错。阿诺德打断他,“你今天真帅。”
他很少夸他,还不适应这样的对待,索博指着正往观众席走的加克波说,“他今天才是真的帅。”阿诺德回头看了一眼,努涅斯正亮着星星眼和他说话。他转过头,捏着索博斯洛伊瘪下去的侧脸,换了种恶狠狠的常用语气,“我才不管别人,你最帅,听不懂吗?”
索博斯洛伊的虚荣心完全被满足了,再也忍不住笑意,侧过身子撑着脑袋也盯着他,青草泥土和阿诺德身上的丁香花香气混在一起,让他一瞬间头晕眼花。“那我这么帅,你要不要嫁给我?”
原来“嫁给我”曾经是那么容易讲出口的话。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