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泽北迟到了。
他快步走入偌大的酒店宴会厅,与众多亲戚们讲究的正装相比,一身黑色校服显得格格不入。然而此刻,泽北根本无暇顾及,甚至并未留意到会场内正在调整设备的当地媒体,在母亲的指引下去往邻近中央的一张圆桌。
刚落座,堂弟俊介便与他热情寒暄,两人相差半岁,在同辈中还算相熟投缘:“诶!我还以为你已经去美国,今年不来了呢。”
“也快了,没几个月。”泽北知道对方在调侃,“再说,怎么可能逃得了?”
“也是,按你爸妈的性格,恐怕你在登月都得跑回来参加一趟。”俊介乐呵呵道,一边转移话题,“今年他们让所有参加仪式的人都坐在一起,免得又临时找不着。”
“所以一共就我们?”泽北指尖画了个圈。
“不止,还有隔壁桌,加起来得有十七八个。”俊介忍不住揶揄,“你说,他们得找几个山头才能抓来这么多只刺猬啊?这才是真正神明的试炼吧。”
泽北也想笑,还没乐出声,左侧却传来呜咽。发出声音的是个小男孩,瞧着不过三四岁,穿着背带裤和小皮鞋,正用手背偷偷抹眼泪。
小姑正蹲在椅子旁,柔声安慰道:“没事的,等仪式结束,妈妈就来找你好不好?”
“我不想被神明抓走……”小男孩红着眼眶,伸手去抱妈妈。
“不会的。妈妈跟你保证,绝对不会被神明抓走的,好不好?”小姑将孩子抱起,浅笑着哄道,“你看,妈妈小的时候也参加过两次,现在不也好好的吗?”
男孩粉嘟嘟的脸靠在妈妈的掌心,伴随着哭泣轻轻咳嗽:“真的吗?”
“真的呀。你想哦,假如你两天什么东西都没有吃,会不会很饿?”小姑耐心地解释。
男孩点了点头。
“然后这时候,你来到桌子前,桌上全是你爱吃的点心,你会怎么样?”
“我会想吃东西……”
“对呀,所以你会选有食物的盘子,刺猬也是这样的哦。”
听着一旁的对话,泽北突然好奇,向俊介低声问道:“这个仪式真的带走过人吗?”
“至少近百来年,是没有的。”对方回答,“但毕竟这个传统持续了很长时间,再小概率的事也有可能会发生,而且听说大多是在发生战乱或者饥荒的时候。可能神明也因为没有被好好供奉,所以才会向信徒索要祭品,然后吃掉吧。”
“吃掉?”泽北感到奇怪,总觉得对方听说的版本和自己不同,“不是有人回来了吗。”
“当初答应的是七年后会把人放回来,但也有的是人没回来啊。”
泽北忍俊不禁:“可能是只挑顺眼的吃。”引来堂弟的低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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泽北家供奉着一位守护神,保佑世代子孙平安喜乐,万事顺遂。
当然,这也是有条件的。相传古时,祖先曾因山难险些丧命,垂危之际在林野间偶遇神明。山神施展法术为他治好腿伤,也指明了回家的方向。祖先很是感激,希望能供奉并报答这位神明。
而神明提出了这样的要求:每隔七年,举办一场供奉仪式。
找来七个罐子,在其中六个里装上食物,再把唯一的空罐子放在最远处。从山林中抓来饿了两天的刺猬,让刺猬选择罐子,如果它选择了装有食物的罐子,则一切如常。如果刺猬爬进了空罐子,泽北家则需要供奉一位未成年的孩子给神明。
据传,那些被神明选中的孩子,有的在多年后回到家人身边,而有的却再也没有回来。
但在泽北眼里,这与神话故事并无二致。毕竟,即便是会场中最年迈的长者,也从未见过有孩子被带走的场景。而这份长久的安逸已然成为整场仪式的主基调,人们只不过抱着尊重传统的想法,走个过场罢了。
也是,这场仪式的结果注定毫无悬念。
刺猬本就拥有灵敏的嗅觉,饥饿的状态下又怎么会爬进空空如也的罐子当中?曾经粮食稀缺时,兴许还会因为罐子装不满,而出现意外。可现如今,对于早已不愁吃穿的泽北家而言,这种事更是不可能会发生。
然而,真的是这样吗。
刺猬有尖长的背刺,腹部却很柔软,托放时指腹暖洋洋的。泽北将缠有名牌的刺猬放在指定位置,便将手套脱放在一旁的托盘内,再回头时,那小家伙已然接近第一排罐子。
与先前的刺猬们相同,这只也没有例外,很快便被左侧罐子内的香味所吸引。人们不仅在里面放满了坚果,还在罐口涂了一层果酱。刺猬伸出小爪子,一路嗅到罐口,却突然停住了动作,开始无理由地四处张望。
而后,在众人的目光下摇晃着小屁股,往后面一排爬去。刺猬探头探脑地寻找,却似乎不再留恋罐口飘出的阵阵香气,这异常的转变也令四周传出窃窃私语。
泽北也奇怪,他并非第一个参与仪式的候选人,此前也都没发生过类似的情况,自然也不再分神,专注地观察着刺猬的动向,甚至在最后几秒忘记了呼吸。
是不知谁传出的惊呼,将他拉回现实。而眼前的刺猬竟绕过了错综摆放的罐子们,“咕咚”一声栽进了最里面的那个——
那个空空如也的罐子。
一时哗然,站在后排的人甚至不清楚发生了什么。泽北本人更是难以置信,下意识地回头张望,父母第一时间挤出人群,来到他身旁。母亲试图安慰般握住他的手,殊不知自己的掌心更加冰凉。
忐忑间,神官一声判决,压没了满屋的疑惑与不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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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世纪参与活人祭祀是种什么体验?在一切结束后,泽北也想分享下心得。
此时的他身着黑纹付,独自正坐于山顶神社的正殿中央,身侧只伴了几缕烛光。窗外夜幕浓稠,正是万籁俱寂时。然而泽北清楚,半山腰的神社门前肯定是另一番景象。毕竟前几天的仪式结果已然成为新闻头条,引起外界甚至警方的关注。
所有人都在猜测,自己是否能在天亮时走出神社。
所以,事情究竟是怎么才发展到今天这步呢?果然还是要怪刺猬吧。还是说,正如家族长者所说那般,酿成恶果的根源是这百余年的平静,让家族里的许多人早已缺乏信仰,忽视了神明的存在。
无论如何,泽北希望这一切赶紧结束,且不说自己的腿正酸疼,光是身上这股浓郁刺鼻的草药味,也实在让人很难接受。天知道在繁琐的准备过程中,他得做多少心理建设,才能说服自己浸泡在特制的药水中,只因神官的一句:这会让你更容易进入另一个世界。
说到另一个世界,自己现在所在的地方,不也是老家口耳相传的“与异世界连接的入口”?事实上,也只是每年人们都会来祈福的普通神社而已,没什么特别的。
到底得到什么时候啊?这都快破晓了吧,快点——
思及此处,烛光刹那摇曳,将泽北拉回现实。
……刚才应该没有风吧?他眨了眨眼,试图找一个合理的解释,平复心底蠢蠢欲动的不安。是啊,自己进来已经挺久了,蜡烛燃尽前的正常现象而已。
当他思考时,烛光再次摇动,伴随着窸窣响声,从正殿的另一侧传来。
救命啊,搞什么。泽北下意识地去摸腰间的护身符,可转念一想,倘若真是神明,这玩意儿恐怕也不起作用。
不对,自己在想什么?真正的神明应该不会这么轻易就现身吧。
他安慰着自己,视线却无法从声响的源头移开,心跳急一阵缓一阵,即便试图压抑,紧张的情绪也只是在上腹逐渐堆积,并未缓解半分。
垂帘一角时不时地晃动,背后似是藏了什么东西。突然,一只松鼠东张西望着,从帘后探出小巧的身影。
即使有所准备,泽北依旧被吓得一愣,直到定睛看清才松了口气。
什么啊,原来是松鼠……这么想着,那只小东西却灵巧地探出爪子,顺着垂帘爬上供桌,蓬松的大尾巴扫过神龛时突然停住,扭头望了望。没过几秒,它便转变方向,跳到了供果的盘子旁,爪子抱住一颗草莓兀自啃了起来。
目睹这一切的泽北看着这只偷吃贡品的小松鼠,有些不知所措。虽说第一反应是把它赶走,可自己先前被父母嘱咐,在天亮前不要动任何东西。再说了,本身这些贡品也是给山神的,被小动物吃掉也似乎没什么不对。
就这样,他选择置之不理。
而眼前的松鼠也毫不认生,拖着大尾巴在供桌上跳来跳去,挑挑拣拣地吃了几样东西后,视线移向放在供桌中央的和果子。相较于坚果和小粒的水果,点心几乎是它身体的一半大。松鼠凑近嗅了嗅,却在下秒看向了殿前的少年。
猝不及防,泽北就这样和这只松鼠对上了视线。
松鼠圆溜溜的双眼明亮专注,缓缓直起脊背,让泽北有瞬间的错觉,自己似乎正被审视着。而他显然已经引起了这个小东西的注意,松鼠轻巧地落到木质地板,几秒不到便跑到泽北跟前,围着转了一圈。
仅仅这样还不够,松鼠肆无忌惮地顺着他的衣衫爬到怀里。泽北僵着身子,显然没有想赶走对方的打算。松鼠从怀里跳到了衣襟,再跳到肩头。小小的重量落在左肩,泽北轻轻扭头,发现松鼠正在小心地闻他,带动微弱的吐息气流。
也许是这股刺鼻的草药味吧。
泽北正思考,松鼠却双腿一蹬,落地瞬间成了位少年。泽北大惊,不自觉地向后倒去,一屁股坐在地上:“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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少年瞧着与他年龄相仿,烛光昏黄衬得肌肤泛起巧克力的光泽,卷发上生了一对小巧的立耳,身后是膨胀了数十倍的蓬松尾巴。
宫城良田不耐烦地挑眉,毫不掩饰目光中的嫌弃:“干嘛,以为我是鬼?”
泽北张口又闭口,愣是没出声,显然方才刹那对他的世界观产生了不小的冲击。
宫城没管他,回到供桌拿了盘子里的点心,咬上一口嚼了嚼,脸色大变连忙呸呸两声。“什么东西……只是看着漂亮。”他嘟囔着抱怨,怪罪起泽北,“保佑你们家这么长时间,七年准备一次贡品,都能难吃成这样,实属难得啊。”
空档间,泽北算是消化了点眼前发生的事,站起身试探地问道:“……你就是神明?”
“是有人这么叫我。”宫城靠坐在供桌前,看样子是放弃了那盘漂亮的点心,抓起旁边的苹果啃了起来,“你呢?你就是今年的祭品?”
语气笃定的反问使泽北下意识地后退半步,也记起了自己的立场,只能硬着头皮点头。
“啊行,那你走吧。”
“……哈?”对方轻巧一句,完全在泽北的意料之外。他设想过一夜过去无事发生,或者神明现身将他带走,从未想过这第三种可能:神明出现,并且把他给退货……了?
“真的?”
“当然,现在都什么时代了?还真的搞活人祭祀,你们也是够封建的。”不仅如此,年轻的神明还继续补刀。
泽北心口痛,毕竟也不是他想来的。
“算了,总之保佑你们家的是前任神明,现在这片山由我接管,我不需要任何祭品。”宫城拖着嗓子自说自话,“回去记得告诉你的族人,不会再有守护神,也不需要再祭拜了,明白了吗?”
若说不开心,那肯定是假的。泽北恨不得下一秒就离开这是非之地,可细想却发现,想完成神明的要求其实并不容易,忍不住问道:“前任神明?是发生了什么事吗?”
宫城看了他一眼,慢悠悠地回答:“他不在了。我只是在帮忙处理些烂摊子而已。”
泽北本想追问,却从对方的目光中寻出转瞬即逝的哀伤,便又清了清嗓,吞回原本到嘴边的话语:“……但我没办法跟他们这么说。”
“哈?!”对方语气不快,下一秒便从供桌瞬移到了他面前,抬首威胁道,“我没听错吧,你是想违抗神意?”
还真是小巧的神明,或许因为原形是松鼠?宫城完全想不到,此刻凡人的脑袋里正有着如此失礼的想法。泽北望着那条微微炸毛的大尾巴,解释道:“不……我当然也很想帮这个忙。但这种事我开口,也很难吧?”
毕竟是守护家族数百年的神明,即便现在真正相信的人不剩多少,但自己就这么带着一道口谕,神叨叨地告诉所有人神不在了,不用再祭拜。任凭谁都不会信吧?搞不好还会说他撒谎或是疯了,事情只会更难办。
然而,听过泽北的一通解释,宫城的态度并未转变,双手抱胸地打量:“所以呢?这和我有什么关系?”
什么啊。这是神明?真的不是不良吗?泽北气短:“——所以,我说了也没人信啊。你不能配合我下吗?例如我说的时候,如果有人反驳,突然天上一道惊雷之类的。”
“一道惊雷,挺精彩的。”宫城复述,“你自己找雷劈下来吧。”
“或者是其他方法呢?你作为神明,总不能只会吃贡品吧?”兴许是对方的模样与自己年龄相仿,泽北讲话也不再拘谨。
“还好意思,这么难吃的东西也敢端上来。”宫城不客气地回敬,不打算再与对方纠缠,“总之,我不管你用什么方法,不准再来打扰我。”
说罢,神明便想离开。
“等等!你别走啊——”泽北见状着急,一把抓住宫城。他原以为神明不会是实体,却没想到竟然真的被他抓住了手臂,温暖的触感很是真实。
“别碰我!!”宫城突然大吼,语气中带着警告与错愕,此刻丝毫没有开玩笑的意思,惊了他一跳。
泽北刚想放手,下一秒神殿的大门却被推开。伴随清晨的第一缕阳光,自己的父母出现在门口,身后还跟着主家的亲戚、当地的警察甚至媒体,为这座寂静许久的神社添上几分生气。
泽北回过头,惊喜地高喊:“爸,妈!俊介!”
然而,父母却根本没有听见他的声音,甚至没有任何一个人朝他的方向看去。相反,大家的注意力都集中在那个空荡荡的坐垫,而后变成了焦急地四处寻找。
泽北又喊了几声,甚至跑到父母的面前,想给他们一个拥抱。然而扑空的瞬间像是无声的回答,带来了冰冷的事实——
他们看不见他,甚至摸不到、听不见他。
自己,从他们的世界消失了。
至少从人们的低语、警方的用词,以及母亲溢满眼眶的泪水,泽北知道这一切绝无作假的可能。他也希望这只是他在神殿中无意睡着的一场梦,但也只是希望而已。
泽北缓缓垂下双臂,即使周遭的一切仍在发生,声音和触感却无可避免地与他渐行渐远,好似自己的五感被一起栓进保鲜袋,自己进入另一个世界。
——触碰神明,来到另一个世界。
泽北的脑海中突然浮现,浸泡在草药水前,神官所说的那句话。他转过头,目光越过所有朦胧,与唯一那道清晰的视线相遇,来自年轻的神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