Work Text:
「但你明白,你不能说你没有爱过蝴蝶,也不能说蝴蝶没有爱过你。」*1
他走进玻璃门,是嘈杂和弥漫的消毒水气味,还有耳膜边怦怦跳的窃窃私语。
HiMERU已经习惯了被如此对待,因为十条要入院已经有一个月的时间。他的听觉如同犀利视线一般探知到那些年轻的护士谈论的话题,右边两位夸赞他的容颜,中一位有些羞涩地阻拦,猜测到他应当只是一位不谙世事的高中生。她们不止一次地怂恿着比较漂亮的那一位,棕色的长发被一根木质发髻高高盘起(HiMERU对于每一位与弟弟有关的人都记得很清楚),来向他做一个简单的搭讪,于是他不着痕迹加快脚步,赶在那位女士之前按下了电梯的关门键。不要把精力放到无用的地方,他比常人更加忙碌,一举一动都是最恰当,也最高效的方式,你不能指责一位疲于伪装自己的表演者,他没有闲暇,更无须谢幕。他是玻璃瓶里一片尘封的海。
十六楼的特殊病房还是很安静,只有薄雾里灰色的雨滴声,缓慢而阴沉地淹没了湿哒哒的空气。他推开门,唯一的声音来源于一位护士,正好为病床上沉睡的患者更换好点滴。她微微欠身,很快就是一声咔哒的落锁声。
门关上了。周遭又只剩下窗外的雨雾,和昏暗灯下十条要落在白色枕头上几根浅蓝的发丝。
HiMERU弯下腰,这时候他才能听到除去雨声之外微弱的呼吸声,平稳安静,仿佛十条要只是在阴雨天陷入一场简单的午睡,还翻了个身,于是他齐整的刘海歪歪扭扭地掉下来,落在脸颊旁。他伸手为要整理好,然后坐在旁边的椅子上拿出了两本书,一本是还未读完的加缪,另一本则是阿加莎的短篇,藏书室女尸。
关于这本书的回忆又汹涌而来。
他从有着破败感书架里拿出来这本书的时候,也是在学校的四号图书室里,门口处发出了老鼠窸窣的声音。HiMERU探出头去,一位苍白如同女尸的人偶突然出现在借书台,他过长的紫色头发灰蒙蒙的,坐在那里看不清表情,着实让他感到有些惊吓。
他无心继续挑选,走到入口处,那位莫名出现的图书管理员没有动作,只是敛起头伸出手,HiMERU只能从他游荡的紫色发丝之间,窥探到一些幽微的绿光,那是一双狡黠阴沉的眼睛,但他不能蹲下身去看得更仔细,那太失礼了。
其余能看得见的,只剩下他单薄校服上挂在左胸的名牌,劣质塑料的金色涂料已经掉了大半——礼濑,只有姓氏,没有名字。
“两本,谢谢。”HiMERU停顿了一下,想起自己是空手离开教室的,又问到:“需要学生证吗?我现在没有带。”
那人仿佛听不懂语言,或者是如同上了弦的人偶,他花了数十秒才发出一些干涩的声音,这期间HiMERU甚至有点按捺不住:“不,不需要——请告诉我您的名字就可以了,啊啊。”
他的语气很惶恐,颤巍巍的,HiMERU能从语言里感受到他打颤的牙齿和不够舒展的眉头,他觉得很奇怪,自己并没有做什么恐吓的事情,他试图反思自己刚才的行动,几秒种后又觉得没有这个必要,一面之缘而已。HiMERU确信下次将不再是这个奇怪的图书管理员在这里了。
四号图书室是HiMERU无意间发现的一间教室。
他代替十条要转学而来,老师拜托他的前桌带他了解一下新学校,HiMERU婉言谢绝,然后在同学们安静午睡的午休时间,噔,噔,一个人的脚步声把空旷的回廊踩出长音。这种感觉如同每一个周四下午的街道,沥青马路上只有褪色的白线陈尸在风里,还有湿淋淋的雨丝把人类最后的伪装一并卸下。这让HiMERU感觉到久违的放松。
贵族学校总是有些不一样的地方。HiMERU逐渐习惯了在走廊里遇见一些没有意义的房间,也许是休息室一,休息室二,探索研究室五,那些让人难以推测真正用途的教室基本都是供贵族学生小憩的房间。但是四号图书室不一样,它的内部与它门上那块生锈的铁吊牌同样破旧,像是高定服饰上镶嵌的珍珠之中一片干涸的血迹,肮脏地散发着铁锈的味道。
如同此刻,他翻开边缘卷皱的书页, 指尖消毒水的气味与腐朽纸张的味道混淆起来,他成为这个瞬间病房里最不合时宜的人,如同那一片华美之上脏污的血迹。
HiMERU的声调很低,像是砂纸摩擦过一串可爱的珍珠,粗糙里带着稚拙,缓缓地把正在翻阅的这个故事讲述出来:十条要大抵是不明白的,他的梦里有且仅有百分之一的概率能见到站在十字路口的哥哥,也许在醒来的某一天他会提出疑问,那么哥哥是选择了哪条路呢?
The Guest很短,十条要一个梦境的时间足够HiMERU读完两三篇加缪的短文了。他不喜欢将书页折角,他有自己的书签,一小块银白色的金属薄片,他翻回首页的地方,借阅的列表里只有两个名字,一个他不认识,另外一个则是写着礼濑,但没有名字。是巧合吗?HiMERU眉头皱起来,他把书轻轻放回桌子上,又去翻看另外一本,同样在第三行的位置,也有这样一个名字。
这时候雨也停了,HiMERU收起这些书,给密闭的病房打开了一点窗户缝隙,雨后湿润清新的空气争先恐后地闯进来。他回头看过去,心率监测仪上的绿色光点似乎更加鲜明了。
自从那次偶然之后,HiMERU在每个阴雨连绵的日子,总是违背自我意识地向那间图书室走去。他看书很快,每周到十条要的病房里坐上一两个小时,手头的两三本书消化得极快,仿佛饥饿了数十天的巨兽。病房里总是弥漫着点滴,钟表,浅眠的呼吸三种声音,他坐在这里,时间是漫长的海平线,在玻璃瓶里摇摇晃晃地慢渡,然后一页又一页将书页浸湿。
HiMERU第二次来到四号图书室的时候,他推开门,礼濑就坐在那里。
这次他总算看得清楚。天气虽然算不上明朗,但终归是带着一层雾蓝色的光,白花花的,把云层的裙角掀开,那白光正好落在那人的脸上。紫色的刘海称不上整齐,发丝倒是光滑柔顺,弯弯曲曲地缠绕在一起编成麻花的样子,末了还用一条黑色的缎子收尾,是一个扭曲的蝴蝶结。像第一次做女生的样子,对自己的一切还不太熟悉。但他的脸,HiMERU看过去就知道,他并不是女生。
礼濑没有说话,甚至没有抬头看HiMERU一眼,但从他肩膀耸动的一小下,HiMERU完全理解了他的闯入让他小小地吃了一惊。HiMERU自然也不是多事之人,他把之前的两本书投进还书箱,五秒钟之后里面发出沉重的一声。那书箱空荡荡的,听得到是两本单薄的书册直愣愣地撞到箱底。HiMERU往书架走去,那些林立的铁架子并排着插在破旧的砖地上,看起来相当整齐,却又仿佛扭曲的墓碑,沉默地填满房间。
书籍的分布与房间的破旧不同,可以说是过于井井有条了,HiMERU不得不承认这里如此吸引他的原因,也有一点是书架的陈设如同他幻想中的一样,有两三列的推理小说,旁边紧挨着便是一些入门的哲学读物,再深刻一点的则是放在高处。一切好像是将他的大脑与内心折射投影出来的房间,就这样真实地存在着。
除了那一位奇怪的守门员。
HiMERU这次只是挑选了三本推理小说,有本国的,也有英文译本,完全按照自己的喜好,可是他查看过,无一例外借阅人都留下了礼濑的名字。这样看来,即使稳重如HiMERU心下也有些许疑问:他们的爱好如此相近,是否应该进一步交流?又或者是什么离奇的巧合?他的思维在这时候打结,好像陷入了灵感误区,硬是要纠结于这突如其来的命运齿轮。可HiMERU素来都不是一个主动的人,你要他把心思多分给你半分,他也会笑着优雅回绝,说一不二。
这件事情,也是HiMERU把书递给礼濑的时候才想起来。这种懊恼的感觉让他觉得有些难堪,完美的玻璃里面最后却混进一粒沙尘,在看到礼濑用鲨鱼牙咬着干涸的嘴唇,还有一颗小痣在唇边微微发抖地时候,HiMERU更加确定了自己陷入误区的事实。这样的人,与自己相似,无论是谁也一定不会相信的。如果要说,这种笨手笨脚却又专心致志录入资料的样子,倒是和自己的弟弟更加相似。
“谢谢。”但HiMERU还是很有礼貌地向这位胆小的图书管理员告别。
礼濑则是和HiMERU想象的没什么不同,他的鲨鱼牙终于肯放过那片创伤的嘴唇,他的表情变得奇怪,眉头有些痛苦地皱起来,眼神里又带着幸福的光辉:“诶……噫呀,您无须向我道谢……”这种描述,HiMERU脑海里第一次出现的时候,他觉得自己好像变得不正常了,当他回头看过去,那种诡异的幸福感又确实存在于礼濑的脸上。
他们的关系就是这样生根发芽的,如同一面城墙上两根攀援的常春藤,很偶然碰撞到一起,只是树藤相互摩擦一下,又很快分离。大多数时间,HiMERU只是在书架里挑选自己喜欢的书,少部分时间他会坐在掉了漆的桌子旁翻阅,这时候通常礼濑会坐在那个地方,对着闪着幽微光芒的屏幕,笨拙地敲击键盘,又或者是安静地看书。HiMERU并不知道为什么这里从来不换别的学生来,礼濑就像被人遗忘了一样,日复一日地守着这个破旧的图书室。要用什么比喻,大概一只被厚茧包裹的蛹,书籍,空间,图书室,一层层构成了礼濑的保护网,即使是HiMERU也难以窥见那些交缠的白丝之下究竟是什么即将破茧而出。
HiMERU和礼濑唯一一次交谈发生在某个下午。那时候他正从书架三层取下松本清张的短篇集,书籍的缝隙之间他被突然出现的礼濑吓了一跳,那双绿莹莹的眼睛从对面直白地看着他。他的脸色看起来很不好,身体也如同纸片一般摇摇欲坠,HiMERU有些担忧,正要开口询问,就听到对面的人低声说道:“HiMERU先生……为什么总是来这里借书呢?”
他觉得这个问题有点白痴了。图书室就在这里,爱好读书的人就会到访,不爱的人自然永远只会路过,但他是有礼貌的人,于是HiMERU还是诚恳地回答:“因为这里的书籍都很不错。”这句自然不是假话,他也去过一号与二号图书室,虽然比这里宽敞许多,但是有用的书少之又少。
他说出口的理由好简单,那一张薄情的脸,蓝色碎发下一双琥珀的眼睛,嘴唇微微张开,说什么都让人觉得信服,就连HiMERU自己也不例外,他都要被自己的托词打动。可他没有说出口的半句呢,每每坐在十条要的床边翻书的时候,那张熟悉的面容也会让他恍惚,这一秒存在的究竟是谁,他也会想起礼濑与这间藏书室,如同依存的双生花。礼濑会是他藏起来的后半段答案吗?没有人知道,只有突如其来的雨声淹没了一切回响。
那双眼里倒映出紫色的影子,倏忽间又如同水波一般消逝。
“哦呵呵……HiMERU同学喜欢的话,那就再好不过了……”礼濑说完这句话,没有等HiMERU继续说些什么,就消失在了书架之后,HiMERU放下手中的书走到隔壁书架的时候,却发现人已经不知道去了哪里。
这是他们第一次交谈,也是最后一次。
HiMERU也经常在教室里看书,但更多的时候,他选择一个人安静地坐着,很少有人注意到他。但是今天不太一样。这是HiMERU转校来之后第一次考试,他接近满分的国语成绩终于引起了班级内其他的人注意,那位曾经被老师拜托过的前桌,也终于转过身来,艳羡地询问他平时都看些什么书籍。那时候他正好在翻阅松本清张的那本古早出版物,前桌看到扉页的校戳一脸诧异地问他,好像从未见他往图书室走过。HiMERU说我常去三楼西侧的四号图书室,一号和二号很少涉足,这时候前桌的表情好像更夸张了,说是夸张甚至完全称得上是害怕了。
“可是……三楼根本就没有图书室啊!”
HiMERU第一次跟着同学一起,快步往四号图书室的方向走去。走廊里依旧是空荡荡的,沉重的积雨云把天空调成深灰色的阴霾,冷风吹在两个人的校服上,一种莫名的寒意从身体里升起。一间,两间,那些无所谓的教室在耳边略过,前桌亦步亦趋地跟在HiMERU身后——
原本吊着生锈门牌的地方,只剩一条空空如也的金属条,深红色的锈迹沿着金色的横条蔓延的墙壁上,丑陋地晕染开。而房门紧闭,门口的玻璃已经蒙上一层难以擦干净的灰尘,唯一能够窥见的,则是里面凌乱的铁架,与地上堆放的杂物,东倒西歪地构成了一件被荒废已久的杂物室。
“这里,本来就是弃用已久的杂物室啊,HiMERU同学!”
可是HiMERU无心去在意前桌的叫声和呼唤,他只是在想:那礼濑去哪里了?
这种恍惚的感觉直到他来到医院,都挥之不去。
HiMERU越过玻璃门,今天的一楼似乎比往常要安静。那个盘着棕色发辫的护士还在前台,一双秋水剪眸仍然殷切地望向他,但很快有电话打来,她忙碌着转过头去,又掏出圆珠笔记录起来。他走进电梯,雪白的灯光从十六楼的按钮上泛起,啪,倒是把HiMERU的神志一下子拉回来。刚才他不知道自己想什么去了。那按钮的灯光惨白,如同急诊室宣告死亡的手术灯。
今天依旧是雨天。灼眼的雷光透过白色的窗帘,闪烁的一下,与刚才的电梯按钮一样,瞬息间又消弭,过了很久才是惊心动魄地雷声,磅礴大雨里一声低沉的哭泣。哭泣?HiMERU才意识到,原来这些嘈杂的声音并不只是雷声和雨声,彼时安静的十六楼如今却多了三两护士,她们绕过十条要的病房,那房间在楼道左起第二间,而第一间的房门大开。
HiMERU不得不拦住一位:“请问,是发生什么事情了吗?有新的病人来这层吗?”
“啊,是十条先生,”这一位正巧是从前在一楼的护士中的一员,她看到HiMERU时眼睛一亮,听到他的话又感到有些不解,“不是的,是这个病房的病人去世了……啊,十条先生可能不知道,这边一直是有人在住的,我入职之前他好像就在了呢。”
“是啊,他也是在这里住了很久呢,已经好几年了吧,他是个好孩子呢,一直都很配合治疗,只是病情在一个月之前恶化了……大概就是十条要先生住进来的时候……”不远处一位中年的护士从房间退出来,手里还怀抱着收拾下来的床单与枕头,她的眼神透过带着链子的眼镜望向HiMERU,带着一种悲戚的恍然大悟,“这么多天的努力也终于是无力回天啊……不过这么多年了,也从未有人来看过他。他好像被人遗忘了一样……”
咔哒一声,中年的护士抬手合上了那扇门。她黑色的软底皮鞋落在地面上无声无息,向着远处走去,还带着雪白的床单在脚踝边飞扬。
年轻的护士也向HiMERU道别,乘着电梯离开了十六楼。
雷声与雨声交织的午后,天气阴霾得把白昼变成葬礼的黑夜。
HiMERU鬼使神差,推开了那扇深蓝色的病房门。里面如他所想一般空荡荡的,窗户大开,风把薄如蝉翼的窗帘扬起,像一只游荡的鬼魂在风里飘摇。墙是雪白的,床架也是雪白的,白茫茫的一间里,出现了唯一的异物。雪白的床头柜上放着几本老旧的破书。他慌忙走过去,窗外的狂风把最上面的书页吹起来,在冷空气里哗啦啦地响。
那书页有着蜷缩的折角,还有着HiMERU熟悉的标题与作者,每一本都是他曾经借阅过的。他这时候有些手忙脚乱了,那书页沾上雨里潮湿的空气变得有些粘手,他翻书的姿势好像一位笨拙的小孩,远不是那个沉稳的HiMERU。
十条终于找到手中这本书的扉页,那里只有礼濑两个字,墨水的线条如同一滩血迹一般散开,安静地躺在那里。
窗外一道白光闪过,然后是震耳的雷声,哗啦。那漆黑的天幕短暂地亮了一瞬,那一刻HiMERU确信自己看见了一直划过窗口的蝴蝶,蝶翼已经被雨水浸湿如铅般沉重,像是坡脚的病人一般蹒跚着越过了窗棂,然后笔直地掉落下去。他奔向窗边,可那里除了寒冷的风夹雨,什么都没有。就连刚才的雷声都越走越远。
他如梦初醒一般向门外跑去,那位中年的护士还未走到走廊尽头。十条用尽力气朝着哪个方向大喊:“请问,这个房间的病人叫什么名字!”那护士回过头,推了推眼镜,好似没有听清一般,十条看不清她的神情,只能又大喊了一遍:“请问,这个房间的病人叫什么名字呢!”
那位上了年纪的护士的声音从走廊另一端传过来:
“他啊,名字是,礼濑真宵。”
*1 标题与summary来自我的圈外好友看完之后的短评:“这篇给我的感觉好像触摸一只很美的蝴蝶,你选择伸手,它选择在你指尖短暂地停留,最终当然继续着各自的命运,谁也没拥有谁,但你知道那一瞬的悸动可以被永远记得。旁人不能理解,甚至没有注意到,但你明白不能说你没有爱过蝴蝶,也不能说蝴蝶没有爱过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