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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DCMK/莱苏】猫の恩返し

Summary:

日本猫又到底归不归FBI管?

Notes:

(See the end of the work for notes.)

Work Text:

他现在有两件事要做,保持平衡,帮肩膀上的东西保持平衡。赤井秀一嘴里咬着战术手电,一只手向下,紧紧拽住背包包带,另一只手把肩上的东西提了提,防止它往下掉,但也许是硌在肩膀硬邦邦的骨头上的姿势过于难受,那个什么东西幅度有限地挣扎了一下,比起想逃跑传达出的更多是「不舒服」这一信号——只能说是,「这个东西」,毕竟赤井秀一也还没搞清这到底是个什么。但至少还是个活物。踏上最后一级台阶后他把它放下来,尽可能轻的靠在墙上,开锁,进屋。一片安静,没有任何异常响动,只是一间地处人迹罕至的老旧小区里、弃置了有一阵子的安全屋。他又打开门,一脚跨出去,把地上的生物抱起来,在微弱的应急灯灯光下打量它——就赤井秀一所掌握的常识,以及它的外形而言,他应该管这只生物叫「猫」,但是——这确实是猫吗?这个小东西比他曾在SNS上见过的最大的缅因猫还要大上一圈。难道日本的猫也从这片土地上流传至今的传说之中汲取了什么不可思议的力量?他收回脚,把门踢上,卸下身上的装备,手从猫形生物的皮毛上抚过。
赤井秀一曾在住处附近遇见无主的猫,甩着尾巴,看起来颇为自在地溜达着,黑猫,白猫,狸花的,三色的,长毛的,短毛的,但有人喂养的流浪猫和它又不太一样。它很瘦。骨头支楞着,被毛因营养不良呈现出一种委顿的色泽,轻飘飘,抱起来也没什么分量,不是它这个体型该有的正常体重。但多亏如此他才能在全副武装的情况下不太费力地把它搬运回来,扯过盖在沙发背上的毛毯铺在地上,团了团,尽可能使其成为一个符合他记忆中形象的「猫窝」,让它躺上去。毯子很旧,一角散了线,他感到一丝抱歉,就这只小动物的健康状况而言它应当得到更好的照料,可惜安全屋里条件有限。但猫——姑且这么称呼——没有表现出拒绝的意思,仿佛那条毯子生来合该是它的猫窝。它蜷起来,尾巴搭在脚边,被关了机似的陷入一种类似于休眠的状态,背部微微起伏着,变成一座巨大的、会呼吸的毛绒绒小山,尾巴围着自己。哦,尾巴——赤井秀一蹲下身,拈起其中一条,指头从尾巴尖上捋过,随即被另一条尾巴轻轻拍打在手背上,仿佛在斥责他越界的行为。所以是这个吗,两条尾巴?赤井秀一叹了一口气,把尾巴放回原处,抬脚越过它,把自己扔进沙发。
尽管他不讨厌这种难以理解的小小生物,但事实是,他确实没养过猫。或者说,从小就和「宠物」这种存在没什么缘分,也没什么大发善心把流落在外的小动物往家里捡的习惯。之所以会变成这样,说到底还是他不得不全副武装独自出任务的缘故——本来不该如此,但他的搭档失踪已有时日,组织显然又不是白发工资的慈善团体,没有人会因为「短时间内找不到合适的搭档」这一无理取闹一般的原因批准他的带薪休假(真的吗,没搭档?时间最近的一次集体会议上基安蒂这么问他,眼角的蝴蝶纹身扬起一个刻薄的弧度,你是什么非得和小姐妹手拉着手一起去卫生间的女子高生吗?)。
他得指正一下,这种说法并不完全正确:搭档失踪是一回事,男朋友失踪又是一回事,但他暂时没什么在这种公开场合和一帮犯罪分子详细论述这两者之间区别的兴趣——所以,琴酒一锤定音,「莱伊」该滚出去活动活动手脚,干点和他拿的这份薪水相称的活计,他只能折中一下,选择跟进他的搭档失踪前执行过的最后一个任务。对他来说不很难,一个人照样应付得来(可见酒厂在人员薪资方面的支出尚有压缩的余裕)。只是没有苏格兰这活儿干起来会无聊万分,得尽快适应——从狙击镜里盯着目标时,他这么想,拦路的手下们像被保龄球击散的球瓶一样、从楼梯顶端哀嚎着顺次倒下时,他这么想,任务结束,不得不一个人戴着手套收拾善后的时候,这种想法冲上了最顶峰。就是在这时他看见了那只……猫,屋里所剩下的最后一个仍有意识的个体。
最开始赤井秀一没反应过来那是什么。激斗过后的房间有如台风过境,半片窗帘被扯落下来,乱糟糟堆在房间一角,盖住了它,像一条灰扑扑的、无人问津的旧毯子。赤井秀一走近一点,屏住呼吸,掀开破破烂烂的、血迹斑驳的布料,看见它警觉地扭过头,弓起身子,背上带着颜料被打翻了似的粽灰色与橙黄色的花斑,呲起牙,似乎希冀于借此吓走面前敢于停留的任何生物——可他看到的不是面前这个「什么东西」大的离谱的体型,奇特的、与众不同的尾巴,他在想,它有一双蓝色的、漂亮的眼睛。如果用心照料的话,它看起来不应该是现在这个样子——至少得先把它从这个地方带出去。赤井秀一压低手掌,摸到猫湿漉漉的鼻子。要怎么面对它,表现出善意而不惊吓到他?摊开手掌,掌心向上,猫看着他,鼻子里发出呼噜呼噜的声音;那么,再换一下,他回忆起苏格兰面对路边的小猫时的姿势,单膝跪地,将身子靠近它。猫上前一步,嗅了嗅他的手,又嗅了嗅他的袖子——对不起,现在这里没有食物,但车上说不定还有剩下的饭团——猫放松下来,毛茸茸的脑袋杵进他的怀里,长发垂在它橙色的耳朵尖上。不知道是什么使它放下了戒心,它闻到了什么?赤井秀一抬起手腕,嗅到血腥味,没散尽的火药味和永远也不可能散尽的烟草味,在初秋的风里糅杂成一股显然称不上是好闻的味道。他起身时,猫跟着他向外走,他拉开驾驶位的车门,猫毫不见外地跳上去,踩过皮质的椅套,在副驾上驻足。
或许你也可以和我一起回家。赤井秀一跟着坐进去,带上车门,猫没有发出声音,但打了个喷嚏,远离车窗,把自己团了起来。
所以他将其视作一种默许,发动车辆,从记忆中搜寻出一个足以落脚的地址,驶入灯火通明的主干道。就算是养猫——那也没什么,他连自己都养得活,没道理养不活一只猫。

如果你捡到的是一只狗,把它带回家,清洗,喂饱它,或许它可以很快放下提防与戒备,和你建立起良好且亲密的关系,但是——猫?赤井秀一不是很确定。可能是任务使他疲惫,也可能是别的什么,譬如只能容纳下一个人的老旧沙发太过硌人,他闭着眼睛,不知不觉中陷入并不太安稳的睡眠,并且进一步被梦境所包裹——冬季的某个早上,他叼着烟下楼,看到打过照面的、隔壁单元的OL蹲在房屋前的花坛边,脚边聚集着几只埋头狼吞虎咽的毛绒绒生物。流浪猫——他转过头,后他一步出门的苏格兰从楼梯转角处探出头来,手撑在栏杆上,据说东京都内无主的流浪猫总计超过十万只。
十万只——他想象到,成群结队的四脚毛团子从曲折巷道涌上街头,占据人类的活动空间,发出聒噪的咪咪声——他为这样荒谬的画面而发笑,而当他们走到楼下时,罐头已被一扫而空,OL已经离开,地上只剩一只尚未离开、回头看着他们的黑猫。苏格兰半蹲下来,手搭在他的额头上,它没有躲闪,也没有跑开,带着几撮白毛的耳尖抖了抖,黄澄澄的眼珠转动着,视线在苏格兰的脸上扫过,又望向他。他记得自己弯下腰,注视着它阳光下闪着光的皮毛,它叫什么名字?他听见自己问。苏格兰笑了一下,闭上眼睛,手指在它的背上轻轻捋动,是什么?食物、好吃的、白色的——大福?他的语气中有种非比寻常的认真,仿佛户籍登记窗口的工作人员,而猫细声细气叫了一声,甩了甩尾巴,似乎表示不甚认同。那么,是年糕?他越过苏格兰的肩膀,向前伸手,手指在小猫的背上和苏格兰的交叠。但年糕忽然间真如他的名字,像只被搁上炉火烘烤的年糕一般膨胀起来,体型变大,黑色褪去,三色的花斑水墨一般染上毛发,变成他晚上刚刚拾回的那只猫,苏格兰的身影却模糊起来——半梦半醒间他伸手在身上摸索几下,夜风从没关紧的窗户中穿堂而过,毯子?啊,毯子,应该还在地上——有什么东西跳了上来,沙发坐垫向下一沉,弹簧吱呀一声。一团毛茸茸的重量压上胸口,他闭着眼睛拍了两下,睡吧,继续睡。
隔天赤井秀一醒来,身上搭着那块邋邋遢遢的、本该正垫在猫肚子下的毯子,地板上空荡荡。尽管他很好奇以它(相对其他猫而言尤为庞大)的身形是如何自由进出这间安全屋(姑且算是)的,好吧,赤井秀一站起来,任凭布料落回沙发上。他叼着牙刷,拉开衣柜——没有,俯视床底——没有,打开壁橱——没有。总而言之,猫不在了。希望你为他提供的仅有一晚的庇护所多少能让他得到些许恢复,赤井秀一这么想着,拉开冰箱的门,面对着一堆被遗留在此处,保质日期存疑的瓶瓶罐罐与速冻包装,耐着性子翻检出足够提供他一天行动所需热量的、无食物中毒之虞的部分。以及咖啡因——面不改色将一整罐黑咖啡灌下去之后他从壁橱里拎出两袋幸免于难的牛奶来,于是他剪开包装,将牛奶倒进大碗里,放到猫之前曾睡着的地板上,锁门,离开。
新的任务还没有下达,行程里尚且留有半天余裕,赤井秀一回到昨晚发现猫的、已经被一锅端了的大本营,欣慰于没有任何其他组织对已经善后完成的此处多此一举地进行地毯式洗劫——不管是警方还是其他什么别的。他戴好手套,从已经破损的窗户翻进去,搜索每一个他昨晚没来得及清空的抽屉和文件柜,倒出里面所有有用的或没有用的文件,纸质的或是存储在硬碟上的,记下每一个看起来可疑的人名,住址,电话——漫长的一天,但是一无所获。说实在的,赤井秀一已经尽可能向坏的方向揣测他的搭档可能的下落,但如果——只是如果,你在行动中不幸遇难,你的代号会被收回,像可回收物一般再次被投入流通,如果你落入敌对组织的手中,或者被捕,总也该有风声传出来;对于身处地下世界的人来说,发生些什么都不算离奇,但这其中绝不包括「一个人毫无征兆地消失,且无声无息」这一状况。总该会有些蛛丝马迹——可是苏格兰就这么人间蒸发了。这很不寻常,且令人摸不着头脑,就算是FBI想要查下去也颇感棘手——赤井秀一踩下刹车,低头,额头贴在方向盘上,感到汗水正划过脸侧,额角腾起一阵突突跳动的刺痛。最后他下了车,手里拎着装满应急药品、碳水化合物与养猫必需品的袋子,前者来自于巷口的便利店,后者则是两条街外的宠物店(您好!需要点什么——猫粮,猫条,猫罐头?还是猫砂,您家的猫是什么品种?他尽力向热情过分的店员描述,体型很大的、成年的,毛很长——做好清洁很重要!短头发的年轻女性向大发善心的养猫新手投来欣慰的目光,往堆满的购物袋里塞进一张写有熟识的宠物医院联系方式的便签纸)。最后从袋子里探出头来的是作为赠品的造型花哨的逗猫棒——但其实他并没有把握,它会回来。这不是「我家的猫」,他想。但他开门时瞥见门把手上的一小撮白橙相间的毛,于是他笑了一下,推开门,不出意外看到地上的碗已经空了。
最后他在水槽里发现猫。猫平铺在无机质的金属的平面上,像一缸毛绒绒的、有生命的液体,一条尾巴搭在台子上,另一条则团在水龙头上。赤井秀一打开开关,水柱从半空中显现,降下,贴着猫的尾巴落入池底,而它只是睁眼看了一下,又仿佛不怎么关心似的闭上眼,将脸转向另一边——不管怎么说,至少它不怕水。也许是个适应与人相处的生活的好兆头,洗个澡怎么样?赤井秀一关上水,掏出手机,键入城市、野猫——搜索建议弹出提示,捡到流浪猫要怎么做?——就是这个,他点击搜索,开始阅读。
「首先,确认这是否是一只流浪猫,检查他的脖子上是否带有任何留有主人标识的项圈」——赤井秀一从捡到它的那天起就在思考这个,可能它曾是被属于某个家庭的成员,但不知为何又与人类离散,落入那个组织的手里——某个上层成员以喜好豢养珍奇异兽而闻名,不过已在昨夜的混乱之中被一颗不知来自于何方势力的子弹送下了地狱,希望他得偿所愿见到地狱的看门犬时不要因为过于激动死而复生,阿门。也许苏格兰也见过它,也许它身上会带有某些,至少是关于它自身的线索——他把手探进长长的毛里,再次认真摸索,这次他得到了一个他想要的、但使人更加困惑的答案:猫的后腿上,一截细细的链子以一种堪称粗暴的手法被缠进乱糟糟的长毛里,底部绑着一个小小的吊坠。他尽可能轻手轻脚地将纠缠的毛捋开,取下链子,对着光打量那个银光闪闪的小东西——一把贝斯,背板上刻着一行花体的Scotch。是苏格兰的东西。他曾在苏格兰的胸口见过它。所以,把猫捡回家至少不是一个错误的决定,猫确实和苏格兰的消失有所关联,或许他遭遇了某种危险的状况,剩下的时间只够他解下这个,藏在一个足够隐蔽的地方,试图向外传递某种讯息——猫扭过头看着他,从鼻子里发出一声咕噜。赤井秀一把链子缠在手上,捧起它的脑袋,你是怎么得到这个的?他摸了摸它的下巴,你见过苏格兰吗?他发问,又沉默了一下,盯着猫水晶球一样的眼睛。但猫无法回答他,只是张开嘴,舔了舔他的掌心。它毕竟只是一只猫,不是录像机、不是监控摄像头,不是有问必答的siri,更不是能从口袋里掏出他失踪男朋友的机器猫——赤井秀一告诉自己,别再为难一只小猫了。
所以他只能拿起手机,继续读他的救护指南:是走丢的猫吗?是的话请交给警察——跳过;不是,请尽快去医院检查——看样子他得再欠雪莉一次人情;对于小猫,保持体温很重要——它的毛长得像窗帘布边缘摆动的流苏,冬天盖着这么床毯子能把人热死都说不定;决定和流浪猫一起生活需要注意的问题,住处的要求、经济方面的压力、清洁和喂食的注意事项——他草草翻过几篇长长的、以热情洋溢且经验丰富的救护者口吻写就的指南,意识到无论哪一种都不怎么适合眼下这对居无定所的现黑帮犯罪分子与来路不明的大型猫科动物的组合。没准儿读一读室友相处指南会来的更有用。就他自己的看法(以及猫展露出的意愿)而言,亟待解决的只有两件事:洗澡和进食。
前者不算太困难,赤井秀一参考了一下宠物频道所分享的视频——万能的网络——选择以自己的方式来推进这件事:梳子、宠物香波、浴巾与吹风机在水槽边一字排开,他调好水温,将手搭在开关上,对猫宣布,我要给你洗个澡。保持清洁对于健康来说很重要。猫在水槽里转了个身,朝着靠近他的这一端趴下去,静静地与他对视。
于是他把这种沉默当做是同意,打开水,将猫浸湿,梳通毛发,认真清洗,像翻新一床厚实的毯子。总的来说过程相当顺利,主要功劳来源于对方的异常配合,闭上眼睛,抬头——赤井秀一发出指令,在对方认真执行的同时托住它的肚子,把它的爪子举起来,在泡沫中揉搓它的爪垫,在温暖的水流下冲洗它长长的毛。视频继续播放着,屏幕上带着微笑的女人举起手里蓬松的毛团,展示给镜头——确实不赖,四十分钟之后他得到了一只焕然一新的猫,香波与体力的支出都远超预期,但成果喜人:赤井秀一关掉吹风机,收起电线,把脸埋进猫的脊背,在变得蓬松起来的毛发里闻到暖烘烘的,干净的香味。猫的身体状况比想象中好,除了腹部一道新近愈合的伤口,没什么仍然暴露在外的伤口,或明显病变的部位。贝斯吊坠被他拴在一根皮绳上,又在猫脖子上松松打了个结。他伸手搂住猫,十指交叉,扣住,猫靠着他,没有挣扎,呼噜着,像一只装备了震动装置的大型毛绒玩偶。它只是……不叫,不像别的猫一样,用或低沉或尖厉的咪咪喵喵声指挥饲主的行动,仿佛它自身就没什么需求似的。
然而隔天赤井秀一发现猫像一座小山横在门前,传达出一种坚定的、不愿挪窝的意愿——你想要在这儿睡吗?好吧,那也随你,赤井秀一抬起脚,试图跨过它,走出这间屋子,但是猫站了起来,对他的裤管亮出尖尖的爪子。或许这条路行不通。所以他蹲下身,平视对方,两手抓住它蹲着的脚垫的一端,发力,向前拉——猫迅速坐下,将自己团成一颗巨大的、毛绒绒的球,抖了抖自己的胡须,像是嘲笑两脚直立行走物种的不自量力。所以你想怎么办?赤井秀一伸手轻轻推了它一把,感到自己的手指陷入密实且温暖的长毛里,我得上班,孤身一人背着我的枪去和那帮犯罪分子打交道——这么说听起来也太可悲了,如果我能变成一只猫,或许我也不用去上班了——但是不行。猫抓了抓他的头发。而且现在我连搭档都没了,你能给我变出一个苏格兰来吗?猫像是被某个关键词触发的程序一样,抬头用碧蓝的、海一样的眼睛望望他,叫了一声:很普通的、和其他猫没什么两样的喵喵的叫声,甚至称得上很好听,赤井秀一因此而愣了一下。Scotch,他喃喃自语,猫凑近一点,用鼻子拱他的下巴,又喵了一声。Scotch,喵。Scotch,喵。无意义的对话重复了几轮,也许这是它的名字,毕竟Scotch也不算什么罕见的专有名词,一个嗜酒的主人因为爱喝的酒而给自己的猫取名为这个的可能性也并不为零——赤井秀一半跪着,沉默地把它揽进怀里,埋进它后颈丰实的毛发里,因而错过了猫抬爪啪的一声敲在门上的动作,直到——啪!它又抬起爪敲了一次。他勉强思考了一下这个动作可能代表的含义,你要跟着我?一起出门?
猫又叫了一声。赤井秀一觉得自己从中听出了一丝肯定的意味,不是错觉。于是他站起身,回到橱柜前,从里面拖出那个大到令人心生困惑的尼龙挎包,把里面零零碎碎的小玩意儿——起子,几枚弹壳,揉得皱巴巴的烟盒,裂了缝的打火机,连同装着它们的包一起都曾是属于苏格兰的东西——倒出来,推向猫。试试这个。有些时候他觉得Scotch仿佛能听懂他说的话,正如此刻猫灵活地跳进包里,躺好。他把地上那几样积了灰的小玩意儿捡起来,揣进口袋里,伸手捻了捻烟盒,还剩最后几根烟。猫的分量似乎加重了,但更可能是他的错觉——赤井秀一挎上包,直起身来,出门去。

事实证明带Scotch一起出任务此举很行得通。他把包从肩上卸下来,取出狙击枪的部件,开始组装,猫轻盈地在屋子里跃过;当他最终在高楼废弃的工具间里趴下来,视线经由狙击镜里捕捉到对面大楼里目标随时可能出现的那扇窗户,一团分量扎实的暖意贴上来,随即停住。他度过了百无聊赖的前半晚,每隔一会确认一下那扇黑洞洞的窗户是否有灯光亮起,补充水分,确认时间,把猫的尾巴摆弄成奇怪的图案,重复一遍,再重复一遍——Scotch甚至没有不耐烦,猫是这么耐得住性子的生物吗?赤井秀一拍了拍它的头,或许你很适合做狙击手也说不定,他开玩笑道,光比这份耐性已经胜过某些持有代号的成员。猫转头看了看他,站起身伸了个懒腰,尾巴扫过他的腿。需要短兵相接的时候,猫会被他留在副驾上,车窗开着,当他再次回到车里时,他会看见后座上的猫,从降下一半的车窗里露出粉色的鼻头。
对于这件事,赤井秀一并没有避讳什么,对组织没有,对FBI更没有,毕竟在他那一摞「出格的事」履历之下,养只猫这种事儿甚至连个零头都算不上——但是有一天茱蒂·斯泰琳拨电话过来,交接完情报后她迟疑了一下,似乎在斟酌措辞一般,呃,秀,我听说,呃,你收养了——一只猫?
是的,是这样,赤井秀一把手机夹在肩膀上,伸手在冰箱顶上抓了抓,但扑了个空,猫躲开了他的手,跃下,咚的一声砸在地上,在他脚边打转。我知道你想说什么,我在年初那间安全屋里临时落脚,你知道在哪。
我是想说,我想来看看——什么?好的,她听起来很高兴,也许是「赤井秀一养猫了」这件事使他这个人听起来不那么反社会——但适当的泼一泼冷水是有必要的,因此他叹了口气,抽出手机,对着电话那头的FBI探员道,我不建议你抱太高期望,情况有点……复杂。
什么?现在她语气中的快乐掺进了一丝谨慎的疑惑。
你来了就明白了。记得带点吃的过来——不管是和食还是洋食,点心还是别的什么。你觉得好吃的都可以。得到对方肯定的答复后他切断电话,低头看着靠在他脚边的猫。
——进食,这是唯一一件棘手的事。虽然也不是完全不吃,但它摄入的食物份量对于它的体型而言太少,看起来却完全没有任何饥饿的表现,而更可疑的是他掂着猫,能感觉到体重日渐增长,皮毛光顺,仿佛它能从空气里摄取营养似的。进食对他而言似乎更多是出于兴趣而不是填饱肚子——不,它不吃猫粮,Scotch踱着步从走廊经过,对脚边盛着猫粮的碗视若无睹,仿佛那个白色的塑料小盆已经和背后的墙融为了一体。那么,换种方法试试?电话那头的雪莉如此建议,自制猫饭,「简单而且快捷」,于是赤井秀一从锅里捞出水煮的鸡胸肉,鸡蛋与胡萝卜,在砧板上码放整齐,拎起刚从旮旯里翻出来的发钝的菜刀——Scotch低下头闻了闻,伸出舌头卷走一小块切碎的鸡肉,再次不予理会。最后这些全都落进了狙击手的胃里。猫砂盆也没有被动过的迹象,但就算这是因为它无师自通学会了使用卫生间里那个不太灵光的、颇有年岁的抽水马桶的缘故,赤井秀一觉得自己也不会感到很吃惊。
但当赤井秀一站在灶台前,盯着自己装着意面的沸腾的锅子时,Scotch会跳上台子,叼走盘子里用作配菜的小番茄,在他伸手抓住它之前再次跳下地,扬长而去;早晨喝完自己那份的牛奶(这是它唯一稳定摄入的食物)后,它会试图爬上桌子,继续摄入他杯子里的黑咖啡(不行,赤井秀一只能把咖啡杯暂时关进冰箱,你应该……不能喝这个);当他拆开一板黑巧克力正准备往嘴里送的时候,猫像一阵风似的从他眼前掠过,顺道消失的还有手中散发着可可香气的粽色固体——这不行,他追上去,按住猫的后颈,迫使它转过来,直视着自己,你不能吃这个,他晃了晃猫的爪子,吐出来,吐——咕咚一声,Scotch咽下那块巧克力,无声地和他对峙着。他感到一阵挫败,松开手,胸腔里腾起一股难以言喻的无力感,任由它轻巧地蹿上沙发,占据了他的常座,团起来,开始小憩。他跟过去,站在沙发前,看了一眼时间——离出发去执行任务还有一个小时,如果它真的出现什么不适的症状,至少他还赶得及把它送去雪莉的实验室,去医院,或者至少是三条街外的宠物诊所——但什么都没有。二十分钟过去,猫翻了一次身,四十分钟过去,它站起来,在沙发上转了一圈,抖了抖毛,重新躺回去,一个小时过去,它精神焕发地跳下沙发,向门口走去,并向他投去疑惑的目光。什么都没有。他长出一口气,拎上挎包,打开门,让猫出去。也许世界上真有什么对咖啡因有抗性的大型猫科动物,也许它有什么别的不为人(赤井秀一)知的觅食途径——随便吧,赤井秀一锁上门,告诉自己别太忧心。毕竟他对自己的厨艺尚有自知之明:堪堪维持在能满足身体机能正常运转的水准,多的再不能保证。如果坚称自己不怀念苏格兰的厨艺,他的鼻子会变得比匹诺曹还长,假如苏格兰在的话,没准它会更愿意吃东西一些。
但总得再试一下。茱蒂从门口探进头时冲他举起手里的购物袋,嗨,秀,好久不见!卡迈尔跟在她身后,冲屋里点了点头,但是严肃的神情中掺杂着百分之一的好奇——这也不意外,赤井秀一曾经撞见过他站在办公楼下,手里举着一根棒棒糖似的东西,猫在脚边打着转。有时候也是会有这种事情发生的,身高八尺的壮汉热爱小动物这件事也算不上很稀奇。
在卡迈尔单脚立在玄关处脱鞋的当儿,茱蒂单手挽着袋子扎进厨房,拉开冰箱:迎接她的是冰箱里塞得满满当当的可速食与不可速食的包装食品。我以为你是在把自己饿死之前终于记起「人不能只靠能量棒度日」这事儿?她转过头,向赤井秀一投去疑惑的目光,而后者适时地让开来,露出身后站着的猫来——着实令人大吃一惊,当它好奇的向屋子里的两个不速之客走过去时茱蒂有那么一阵子看起来像是被人偷走了声带,直到Scotch绕着她转完第三圈。Wow,茱蒂发出惊叹,这倒是……很有你的作风(赤井秀一决定不去对她话里的深层含义刨根究底)。但一脚迈入屋内的卡迈尔则发出一阵类似于被人掐住脖子的鹅所发出的声响:赤赤赤赤赤井先生!他的声音打着颤,这是不是,这是不是——
茱蒂再次将疑惑的目光投向他。
——是妖怪吗?!我在,在书上见到过,两条尾巴的猫,猫又——
情况的复杂之处指的就是这种,屋子里三个对日本妖怪文化一知半解的外籍人士面面相觑。但赤井秀一必须承认,此前他确实考虑过这种都市传说一般的可能性——不过他指出,如果Scotch真的是妖怪的话,在他最早把它捡回家时就应当开口说话了。所以,一切奇异的、不科学的现象背后仍有其宇宙真理,卡迈尔,双头蛇不过是生物的变异,刻耳柏洛斯「实际存在」这事儿则更多来源于谣传——尽管卡迈尔脸上的神情仍旧看起来像生怕Scotch突然给他来上一爪子似的。
金发的FBI探员看了看猫,又看了看他俩,决定对后者的发言予以赞同。确实,她点点头,我在小学生们的课本上看到的故事里,妖怪都是会说话的。
……比如说?
化猫?卡迈尔绞尽脑汁。会和猫又弄混的那那那那种,猫的妖怪?
——猫的报恩,茱蒂补充道。这次换另外两个人向她投去无知的目光。没听过吗?我以为吉卜力的动画电影总该有人看过,她放下手里的袋子。不过,猫真的可以吃人的食物吗?
它连巧克力都吞下去过,赤井秀一在卡迈尔愈发惊恐的眼神里拎出一袋肉脯,我想象不出还有什么东西是它吃不了的。
临走前,茱蒂从包里掏出一个塞得满满当当的文件夹,递给他,你要的资料,她示意道。赤井秀一想起之前传给她的写满名字的手抄件,对她一点头以表感谢。但是你要知道——你应该比我们任何一个人都清楚,在那边的世界里,消失三个月意味着什么。不,不只是死亡,死亡只是比较好的结局里的一种——她停住了,没有往后说,鉴于事实如此。赤井秀一转开目光,视线停留在猫端坐的背影上。我知道。最后他只是这么说。

有效的情报须得经过情报部层层验证才能隐秘而低调地,经由不同途径地被转达至它该去的地方,但八卦飞遍整个黑衣组织的速度却足以和风中的子弹相媲美——当赤井秀一再次走进他们惯常的集会场所时,注意到半边屋子的人(以熟悉的那些个高层成员为首)纷纷停下交谈,拨冗将目光向他——他肩上的挎包,猫从里面探出小半个脑袋——投去,怎么,他泰然自若地迎接成分各异的目光,将包卸在离他最近的那张桌子上,你们都没有自己的猫吗?
很好,现在那些目光中所包含的意义有志一同地转变为了对口出狂言者的愤懑。最后是贝尔摩德探身过来——某种程度上还是克丽丝·温亚德,她还穿着他今晚刚在某个晚宴的直播上见到的那身晚礼服,脖子上挂着光彩陆离、熠熠生辉的矿石的结晶物,在装点了她这身行头的同时使人疑惑起这样的重量给所脊椎带来的负担怎么能让她保持这样摇曳生辉的步伐——贝尔摩德喜不喜欢毛茸茸的小东西天晓得,但没有人会没见过艳光四射的女明星和各式威风凛凛的小动物所拍摄过的系列广告,这会儿估计还贴在各大商业广场的外墙上以招徕顾客。像是刚从广告招牌上走下来一般的女人对它伸出一只手,你是从哪儿捡到他的?贝尔摩德向他发问。它很特别,不像一般的家养猫咪,一群娇滴滴的小东西——然而Scotch忽略了女明星那只摆出纡尊降贵的姿态的手,顺着桌子悄无声息地跳开了,尾巴从精美的布料上扫过。好吧,贝尔摩德遗憾道,看来它会拒绝我带他回家住两天的愿望,连征询主人的意见这一环节都免了——只是你会很难想象女杀手(或女明星),穿着居家服,挥舞起逗猫棒或是清理猫砂时候的样子,赤井秀一打心里感到一丝促狭。
当人人落座,会议开始后,Scotch在屋子里走动起来,而赤井秀一惊奇地意识到,尽管在场的是一群所持有的罪名加起来足以判个八百年监禁的犯罪分子的集合,此举所带来的化学反应仍不啻于将一只皮毛柔顺的可爱小猫扔进满是青春期少男少女的课堂——不,单纯是一只「猫」的话,只会被琴酒拎着后颈皮扔出这间屋子(或由伏特加代劳),以免喵喵声打断他要说的话。但猫的体型中和了这种过量的——可爱——或者其他什么对这帮人来说有点过敏的东西,当它沉默着、不紧不慢地踱步时,你不会想到这是一只猫。琴酒转头看了它一眼,确认它不会发出什么聒噪的动静后随即无视了它,伏特加像堵墙似的立在他身后,无动于衷,直视前方;它接连路过一个、两个、三个女性成员,她们交换了一下略显兴奋的眼神,手依次在它的头顶,脖颈与脊背掠过,这是什么,布偶……有这么大吗,缅因猫?好大——我从来没见过这么大的猫,如果是这样的猫养在家里,感觉能睡个好觉;路过最后一排座位时,基安蒂弯下腰和它对视,你对我有什么意见吗?女狙击手垮着脸发问,在看清他脖子上的挂坠之后又发出一声嗤笑,可能是对莱伊「挑选搭档」的标准的嘲笑,而科恩则越过她的头顶投去惊异的目光;最后它在雪莉的脚边停下来,把自己往这片空地上一摊,靠在她白色的大衣上。年轻的棕发女孩低下头,手迟疑地停留在它的双耳之间,放轻力道,揉了揉。赤井秀一笑了一下,移开目光。

最后一个得到消息的反而是「耳目通天」的情报专家——但似乎也不能完全归罪于他消息的滞后,毕竟他最近几个月一直被派往国外「某个据点」执行任务(贝尔摩德语),那地方到底有没有能联通的网络都难说。某天晚上他正开车赶回住处,手机嗡的一声震动起来,他瞥了一眼屏幕,消息顶端挂着波本两个字。
*听说你收养了一只猫*
这很不常见,他把这句话反复看了三遍。没有明嘲暗讽,没有唇枪舌剑,没有针锋相对。他点开信息,退出,再点开,确定里面也没夹杂什么奇怪的病毒,甚至连个标点都没有。因此他心平气和地,择出一种较为温和的口吻进行回复。
*我不知道你是什么时候对晒宠物日常的账号产生的兴趣如果你觉得有必要的话我可以去申请一个发给你看看*
——他单手打完那行字,把手机扔回了中控台上,Scotch看了看那个小铁块,在它再一次震动时喷了喷鼻子,用爪子将手机向他推了推。可能是对他这句毫无营养的回复奋起回击,可能是从贝尔摩德那里得到了上一次会面时关于猫的情报,也可能是——到达住处楼下时赤井秀一把车停好,拿起手机,点开。仍旧只有短短一行字。
*我知道苏格兰失踪的事了*
他沉默地盯着屏幕上那行小小的字块。手机在手里转了一圈,他发现自己一时很难想到该怎样回复他,道歉?虽然说到底这并不是他的责任,不是任何人的责任,没有人知道发生了什么,也因此很难去向某一个具体的个体进行究责,但如果说黑衣组织里还有什么人会比他更挂心苏格兰的安危——除了波本以外不会有别的人。他必须承认这点。手机发出嗡嗡的震动。
*见面聊*
屏幕随即暗了下去,再也没有亮起。他抱起Scotch,进屋。
三天后的半夜时分,情报专家踹开他的安全屋大门,不请自来,赤井秀一没多嘴问他一句为什么知道自己在哪,确信他对自己这几个月以来做了些什么也应该了如指掌,所以他只是侧身,将看起来风尘仆仆的金发男人让进屋里。
猫?波本言简意赅地问道。
Scotch——赤井秀一对房间里喊道,忽略了波本在接收到这个称呼的一瞬间微妙起来的神情。Scotch从门后探出头来,以一种疑惑的语调张嘴,喵?然后他看到屋子里的新面孔,波本半蹲下身,对他张开手,风衣搭在臂弯上,露出下摆血迹干涸了的、皱巴巴的白衬衣,袖子卷起。猫上前一步,鼻子皱起,闻了闻,又闻了闻,像赤井秀一刚捡到它时那样,他再一次好奇,它会闻到些什么?无非和那时一样,血的味道,火药味儿,闻到新愈合的伤口,疲劳与算计,在他们这种人身上只可能闻得到这些——但Scotch突然停住了,毛绒绒的脸上浮出出一个对猫来说有些过于活灵活现的震惊,下一秒钟,赤井秀一看着猫龙卷风似的拔地而起,卷过大半个空空荡荡的屋子,喵嗷一声准确地落向情报屋戴着白色半指手套的双手之中,任由他将一整只猫呼噜起来(颇为费劲地),两双冰蓝色的瞳孔互相对视——这可不太公平,他嘴里的烟险些落在地上,考虑到这应当是一人一猫第一次见面。等等,又或者——
——想必你也不太需要前情提示这种东西,总之,我在查找苏格兰下落的时候发现了它,把它带了回来。但线索到此为止就断了,没能查出什么有用的东西,赤井秀一把自己靠在桌子边,看着波本以一种熟练的手法挠它的下巴。我本以为他是因为什么不得已的原因被遗弃,又遇到了苏格兰,你可以看到——他隔空点了点猫的脖子,银色的吊坠躺在柔软的长毛里。但我不知道这是你的猫。
也许是他话里的潜台词过于明显,波本终于肯挪开与猫对视着的视线,分给他一瞥——好吧。你要这么理解,也行。他把猫放下来,脸上不再带着刚进屋时那副要吃人似的神情,不再心事重重,似乎松了一大口气。所以,你知道了?
沉默。一阵大眼瞪小眼过后,赤井秀一皱起眉头,知道什么?有什么我应该知道的——
你管它叫Scotch。
我不知道它叫什么。但它只对这个词有反应,难道我要一直管它叫猫吗?赤井秀一反唇相讥,猫在两人之间发出一声很大声的、意义不明的叫声。
波本做了个「stop」的手势,示意他俩都闭嘴。呃,这段时间你有没有察觉到,他徒劳地摊了摊手,不同寻常之处?类似于,你知道的,和你以前见过的猫不太一样的——
真要说起来的话,赤井秀一心平气和道,它哪里都和其他的猫不太一样。除了它你这辈子见过几只两条尾巴的、大得吓人的猫?
一只都没有,所以波本闭嘴了。这是事实。
甚至有人问过我我养的是猫还是别的什么,你们日本会有的那种,两条尾巴的妖怪,叫什么来着——对,猫又。
这下子,波本不知为何看起来有点不自在。所以,他从喉咙深处挤出一个干巴巴的音节,你怎么看?
猫走过去,湿润的鼻子擦过他的掌心。还能怎么说。这到底是现实,不是都市传说,赤井秀一道,就算是妖怪也该会开口说话——波本的脸色变得更加奇怪——你是不是知道什么?关于苏格兰的下落?猫似乎察觉到空气中突然之间紧绷起来的弦,拖长调子喵了一声。
不,我不知道。波本把脸扭到一边。
很好。这说明他一定知道点什么,赤井秀一在不同选项间权衡了一下,却又不得不选择暂时休战——在不彻底撕破脸面的情况下逼迫波本开口,其成功的可能性小于此刻正有一颗彗星拖着尾巴向这栋屋子砸来——不如给双方省点劲儿。何况他现在很累。
你要带它回去吗?
什么?不,不用。
那你是来干嘛的——波本在他如此表述的眼神中拎起衣服,离开。就只是来看看它——看得出来你把它照顾得还不错。你该庆幸多亏如此,如果它有什么闪失的话,苏格兰就不可能回得来了——他在赤井秀一来得及发问前闪出门外,几乎将门板拍在他脸上。你很快就会知道的,他听到波本的声音逐渐远去,很快。

赤井秀一没有养过猫。严格来说他也不知道自己现在是否在*养*着一只猫,当你不用给和你同住一个屋檐下的生物喂食,铲猫砂,也不需要额外给予它关心或陪伴(某种意义上他自己才是被关照着的那个),只需要定期清洁打理它的毛发(身上的和掉落在屋子里的),你也会开始怀疑自己作为「饲养者」的这一身份来——所以还是这么说,「他和一只猫成为同居者」,更为恰当。煮意大利面的水平仍然没有丝毫进步的迹象,他依然只能靠速冻食品与黑咖啡勉强维持生存,辅以能量棒和蛋白粉——如果猫要吃的话,那就随它去吧,至少波本是这么说的,他也不用再为「猫吞下一整块巧克力」这种事而半夜拨通雪莉的电话,打搅发育时期尚未结束的青少年的睡眠是会遭天谴的,谢天谢地。
只是苏格兰一直没有回来。有时候——只是一些时候,赤井秀一会怀疑,这种日子是否会一直持续下去,他出任务,猫有时和他一起,有时独自在家。
运气好一点的话,只是轻微的擦伤,挫伤,皮外伤,血有限地流出来,又会自己止住,Scotch叫了一声,舔了舔几乎已经止血的患处,叼来医药箱,注视着他为自己包扎。从前苏格兰也是这样,坐在他对面的椅子上,坐在沙发的另一端,握住他的手,绷带绕过胳膊,指腹的温度贴近皮肤,再远离——但是苏格兰并不在。
厄运降临的时候却由不得他选择。又一次任务,赤井秀一后仰,闪过前一个人手里的手枪时这么想,幸好今天猫被留在车里,它的利爪或许对付得了一些张牙舞爪的小喽啰,却决计抵挡不了没长眼的子弹——而在此时,比起疼痛更先一步以刁钻角度鞭打下来的是触电一般的刺骨严寒,他的手循着这股异样的触觉回溯到源头,夹克是深色的,侧腹部的衣料也是深色的,看不到什么变化,但他摸得到汩汩而出的液体,在扩散开的寒意之中感受到突兀的温度——三秒钟或者更长时间之后,停转了那么一瞬的大脑再次运作起来,使他意识到,中弹的是自己。主犯被他拷在了楼底,等待同僚接手,从犯溃不成军,仓皇逃窜,谁想得到兔子急了会反咬一口——赤井秀一转身,给背后胆敢用最后一颗子弹放冷枪(并成功了)的混账一记肘击,看着他晃晃悠悠昏死过去,摊平在地上,然后捂住伤口,下楼。
如果Scotch在的话,他想到苏格兰失踪的那一晚,至少得传个消息出去……他缓慢地把自己挪下台阶,感到膝盖在此刻仿佛重逾千斤。疼痛姗姗来迟,赤井秀一摇摇晃晃地站直,在逐渐模糊的视野中分辨出一团逐渐放大的白色,带着一阵风靠近,他伸出手,靠着手上毛绒绒的触感勉强撑住自己,向着车的方向前进。Scotch发出一阵混合着听起来有点愤怒的呼噜声与尖厉的喵喵声的动静——他从来没听过它发出这样的叫声,我没事,他拍拍猫,尽管这话他自己听着都没什么底气,沾着血的手在猫温热的脊背上留下一道突兀的印子。他闭着眼睛,在车门上摸索几下,抓住把手,拉开,将摇摇欲坠的躯壳扔在后座上,意识却轻得好似要脱壳而出——猫跟着跳了上来,毛绒绒的爪子按住了他试图去抓手机的手,尾巴在手臂上扫过。
喵。他听到Scotch叫了一声。赤井秀一叹了口气,把自己放平,盯着黑漆漆的车顶,大道上的灯光非常有限地折射进这条漆黑的小巷,猫弹珠似的眼睛也盯着他,再次发出叫声,只是音量微弱下去——喵。
疼痛减轻了。
不是错觉,不是伤口因血液过度流失的麻木,不是意识逐渐远去时的前兆,疼痛减轻,血液流失的速度放缓,体力在流回到每一个还能运转的部位——赤井秀一猛地坐起来,掀开自己的上衣(血迹还在,弹孔还在),一层薄薄的布料之下那处本应触目惊心的、被子弹撕开的伤口,正以一种堪比科幻——或奇幻——电影中特效镜头般的速度收缩,变小,皮肤恢复如初,变得平整且光滑,比起愈合倒不如说是倒带。疼痛彻底消失,血液甚至仍在衣服的纹路上缓慢爬行,但除了失血带来的轻微晕眩,寒意与热度都已远去,只有他摊着自己血迹斑驳的手掌,仍为眼前超自然的一幕兀自震惊——直到猫发出一声更加微弱的叫声,像断了线的木偶一般向前栽倒在他的怀里——不。他抓住怀里毛绒绒的小东西,看着它合上眼睛。不。不是这样,他甚至还没能理解发生了什么,但不该是这样,Scotch,他听到自己的声音,因为难以维持冷静而听起来不像他自己。猫的轮廓像正被孩童用橡皮擦去的拙劣画作一样模糊起来,变得黯淡,不再真实,似乎随时都会消失,Scotch,他再一次如此呼唤这个名字,呼唤着生命迹象正在逐渐流失的猫,或是仍不知身处何方的苏格兰,也许这正是妖怪所为,也只有妖怪所为能解释目前为止所发生的一切——他坐直,伸手去抓放在前排副驾上的手机。打给波本,他的残余的理智如此告诉自己,打给他。如果波本知道这一切背后的真实,那么知道如何让猫、让苏格兰回来的方法的人,也只会是波本。猫不安地动了动,把头靠进赤井秀一的肩窝,没事的,他再次吐出这句连他自己也完全无法取信的话,安抚着,另一只手抓住那个救命的小铁块,点开号码簿,拨通——
始料未及的重量袭击了他,在他能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之前,身体已经顺着这股力道向后仰倒,砸在椅背上,手机顺着抛物线脱手而出,消失在车里不知道什么地方,咚的一声。不对,手里绵密柔软的长毛消失了,代之以光裸的脊背,赤井秀一抬起头,看到的是苏格兰的脸。不对,他的大脑以一种前所未有的速度转动起来,他抵住他的肩膀,推开一点,看见他锁骨下方坠着的银色贝斯,汗涔涔的、急促起伏的胸口,看见他腹部新愈合的伤口,形状和猫的那个一模一样,再往下——呃,他别开目光,呃。虽然在如此昏暗的车里其实很难看见什么。
但是不对,他的大脑已经几乎因为过速运转而宕机,哪里都不对,他搂紧苏格兰,摸到他汗湿的、因为久未修剪而有点过长的发尾,脸颊贴着他的颈侧,因为他的动作发出模糊的鼻音,手漫无目的地垂在身体两旁,揪住血迹仍未干透的下摆——但是这是苏格兰。是他的怀抱所已经习以为常了的苏格兰的形状,他低下头,闻到熟悉的香波的味道,烟草的味道与咖啡豆的香气,一种吸饱了过去这段时间里和猫所一起居住的空间的、难以具体描述,但或许可以称之为,家,的味道,他的所有五感正在告诉他,这是苏格兰。所以其他的都可以为此刻稍稍让步,让他把气喘匀,让赤井秀一高高悬起的心落回原处,并让一些杂乱无章的画面涌现过脑海——等等。波本一脚踹开他的大门,落座交谈的组织成员,不,再往前一点,茱蒂和卡迈尔一前一后推开他的门——虽然可以解释为组织之外的朋友来访,但卡迈尔显然是执行完公务后便和茱蒂一起赶向他们的落脚点,甚至连防弹衣都没换下来,三个加粗放大的荧光黄字母在风衣下若隐若现——FBI。就没有人觉得这行字母的审美堪忧吗?
赤井秀一一定是脑子彻底停摆了,不然就算此刻彗星真的撞向地球也无法解释他为什么会搂着他许久未见的男朋友(这也不对,从某种意义上来说至少最近一段时间里他们还是朝夕相处),而在下一秒脱口而出——
日本猫又不归FBI管。他抱紧苏格兰,让这句话贴着他的耳廓轻飘飘地从嘴里滑出去。不,不是这个,虽然FBI确实也无法对他的私人感情生活指手画脚,但他的舌头仿佛在短短几息之间拥有了绝对的自我意志,让下一句不受大脑控制一般衔接上去,这已经超出了FBI的管辖范围——我这辈子还从来没遇到过这样的案例。以琴酒的头发起誓,他本来没想让这句话听起来这么富有威胁——这么像劝人投案自首。
效果显而易见,苏格兰从他的怀里抬起头,伸手去捡他之前下车时丢在脚边的外套,以一种饱含怀疑的目光打量着他——真的吗?赤井秀一读懂了那一瞥之间的复杂含义,久别重逢的、悲情电影似的氛围因为他不经大脑的发言浮冰一样裂开,现在他们俩困惑而不知所措地面面相觑——你确定真的要在这时候说这话?所以他从善如流闭了嘴,注视着苏格兰把自己裹进那件此刻对他来说大得恰到好处的大衣,伸手把他向旁边推了推,重新在后座的空位上躺下。没关系,他闭上眼,从团成一团的衣服之间发出困顿的、轻飘飘的声音,FBI管不了的,日本公安能管——我就是。我归我自己管。
赤井秀一点点头。尽管他已经弄不太清自己此刻究竟是为了什么而点头,但就一个刚刚险些被一脚踢下地狱、转眼之间却又被大变活人的男朋友拉回人世的普通人类而言,他不能做得更好了。没有人能做的比这个更好了,他如此安慰自己,拉开车门,回到自己的驾驶座上,从刹车踏板上捡起他的手机,相较之下罪犯与罪犯、罪犯与条子、条子与条子的对立关系变得像一根猫毛一样无足轻重,是组织也好,FBI也好,日本公安也好——不过普通人的一生之中也未必会经历比这更跌宕起伏的一天就是了。但也许只有一点是他们俩都忘了的,赤井秀一低头看了看手机,屏幕上闪烁着通话中的字样,而波本失真的嗓音正透过电波从扩音器传出来:啊?!苏格兰!发生什么了?!我听不清——莱伊!
什么都没有。赤井秀一对着手机另一端如此宣布,已经解决了!
波本发出一声不知是哪国语言的咒骂。如果你想寻求情感方面的建议可以去拨贝尔摩德的电话,情报部不是负责干这个——
确实,他在心中赞同。于是赤井秀一掐断通话,踩下油门,在晚风中向他们的落脚点,进发。

-Fin.

Notes:

請看貓,很大隻毛絨絨煤氣罐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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