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变天
冷,起床,起不来。
流川枫的一大早。
挣扎许久坐起穿衣,刚进一个袖,脸又埋进被子里。门外传来妈妈的叫唤:早餐自己热一下哦!
好吧。流川想着,再睡十分钟。
清醒已是二十分钟后,再睁眼如临雷击。
喝冷牛奶吃冷吐司,半熟的鸡蛋掉盘子里。打个大哈欠,骑车练球去。
长袖加件厚外套,都是运动装。耳机也换头戴式,假装它很保暖。脚踩单车迎风前行,吹得头发肆意狂舞。落叶低飞给他让路,偶尔几片往脸颊上砸。耳机里放得不知道哪首,反正比外面的世界吵得多。6点10分的街道,人也是零星几个。下一首播到录制好的英语听力,流川感到彻底清醒,他正预想等会练球的场景。秋季篮球联赛结束两周,湘北队拿下第一。这个面无表情的篮球手在当时也是相当高兴,转头却又鞭策起自己。他深知一次胜利不代表所有,明年必须得成为日本第一。这一切全都靠我!想到这他越踩越兴奋,目视前方,眼神里尽是胜算在握。
这会他脑海里某个白痴也嚣张地大喊道:“靠我这个天才!”
他听见自己打了个很响的喷嚏,才发现音乐早播放完了,一路只有风的声音,“唰唰唰”地灌进耳膜。目的地已到,靠边,刹车,拿走篮球包。
篮球之神一向眷顾他,只有鸟儿停在篮框上,吵两声便飞走了,没人跟他抢。流川把球拍到地上,再回弹到手上,便开始一天中最早的练习。运球,投篮,什么都来几下。清清静静一个人练习,握着球好像握着大好前程,按步骤来总会达成目标。每日睁眼便能看见熟悉的事物,床,桌子,自行车,球场,篮球,握着篮球的手。还能有什么别的?日复一日,如此简单。
要说真的有人抢这块位置。他会想起那个大白痴。有时候他起得比自己还早,在那不停练习投篮,刺眼光线下两种红色在他眼前乱跳。好几次流川来晚了,监控似地捕捉这精力旺盛的红头的运动轨迹,看他投篮的动作,膝盖弯曲是否足够。久而久之流川发现自己还挺爱看的,忍不住多看。就像这白痴在疗养院治疗,他也爱去看看对方情况怎样。青训的地方离他那也近,长跑过去刺激他一下也是当作锻炼。当然,训练忙起来也不是每天都能去看,他也有自己的事要办,况且整个疗养院都知道那白痴叫什么了。
这都是几个月前的事了,当时不是很常看见对方。现在,他也是三天没有见过那白痴了。
球场外开始有人等待。抬头看大钟,时间所剩不多。流川全身都练到出汗,弯腰扶着膝盖看着刚把最后一球弹出去的篮筐。他再次投篮,空心入网,结束一早的练习。
身体不活络起来就会有些寒冷,去学路上的风吹得他体温下降,流川又忘了打开随声听,一些小事让这篮球手有些心神不宁。想了几下,他那冷峻的脸上又显几分疲倦。他毫不费劲踩着踏板,车咻一下给他送出去,余光扫过,路上行人形形色色,每个几乎生活照旧,反正也在往某个地方赶去。
清早起来练球,好不容易维持一小时的精神,到学校又在位置上呼呼大睡,这几乎是流川这不凡的高中生,毫无变化的每一天。
除了练球还是练球,要么就是睡觉,趴在课桌上没人敢吵醒他。流川一到学校还是像往常那样,快一米九的个子样貌也出众,自顾自走着,几乎看人头顶。别人也只有仰视他。视线不在同一水平线,很多目光他也懒得去在意,这与他今后的人生无关。只是今天的教室睡起来比以往冷清。因为气温在几天前骤降的缘故,班上同学病倒了一大片,不知道最初是谁染上流感,在这个起伏气温下病毒一发不可收拾。流川倒是一直没事,课堂上睡得比谁都香,抛来的粉笔头对他毫无影响,梦里被他躲开了,再醒来就要去篮球社,他打着超额的哈欠,抓了抓头,终于又精神了。
他起身,旁边的同学问他,流川同学,又要去练球了吗?
“嗯。” 他简短回答了一句。便离开教室。
但他往篮球社的反方向走去,到7班的时候停下来,头转过去,三个空课桌,两个不认识,一个不确定在不在。水户洋平发现他的视线正盯着那刻着天才的桌子,朝他打了个招呼,然后摇了摇头。
切,已经去练球了吗?
他转身离开,直接去了篮球社。在更衣室换好衣服,摸到篮球,马上又进入状态。刚踏进去,他开始四处张望,将整个场馆环视个便,仿佛自己第一次来这地方,但他不是在看场馆长什么样。晴子跟他打了个招呼,他视若无睹,似乎有些走神了。
“流川,你在找什么?” 队长宫城上前问他。
“没什么。” “开始吧。” 流川有着让自己瞬间进入备战的能力。
“在找花道吗?”
“……”
流川被问得哑口无言,既然宫城良田这么说了,他也不想反驳。大概三天了吧,那没用的白痴还没来。
“不过流川同学,最近很多人感冒哦,你也要…当心一点!” 晴子在一旁提醒着,彩子用打趣的眼神看着她。“ 哎哟,这个家伙不会感冒的,可能病毒在到达不了他迟钝的大脑。”
“我生气了!彩子!”
“但没想到花道那小子会生病。他精神应该是最好的。” 宫城插了句嘴。
“对啊,当时把我们吓得够呛。”
这些话跑进流川的耳朵里,倒是没影响他练球,还是一投一个准。说来,樱木花道病倒的那天,是流川先把他背到学校医疗室。整个秋天他都很少看到樱木穿长袖,除了秋末,天气实在有些难熬,昨天还是烈日高照,马上就大变戏法,把人冻得跟甜虾似的。白痴只添了件薄薄的外套,进篮球社就脱掉。生龙活虎地练着,每天脸色通红,以为练多了充血,大家提醒他是不是感冒,都给他含糊过去。
后来他经常莫名漏球,投篮也没之前那么准。某天,流川在做了一个十分帅气的灌篮动作后,没有气急败坏的声音响起,没有什么我要打败你。只有倒地的声音。这让他觉得更不对劲,一回头,樱木花道躺在地上,大口呼吸,十分难受的样子。
大家吓坏了,跑过去摸着他的额头,很烫。得去医务室看看。
这么大块头,三井宫城根本拖不动,更别说其他人,送他去医疗室的任务交给了流川。大家都说,加油,流川!你可以。在那个情况换来樱木花道一句不可以。 他经历了如此严重的背伤,几个月康复期历历在目,怎么会被这区区感冒打倒,说出来就是丢人现眼。于是他站直身体说他没事,宁愿爬着去都不要死狐狸驮着自己,接着软趴趴地倒在流川的背上,两人差点双双摔倒在地。流川嘴上骂了一句,还是艰难地背着他走了,走着走着倒在学校医疗室,39.8度,医护人员要他回去休息。等好了再打篮球,不过几天的事。他不服,又站起来,然后倒在自己家里,湘北队几位老队员把他送了回去。
一倒就是三天。
流川全程闷不作声,除了骂白痴的体重,显而易见地沉。当然,除了担心他也觉得无语,白痴居然会得这么严重的感冒。
可流川又觉得三天真的过头,一天不练球手就会生疏,这白痴在家会练吗?已经三天没看见他,应该不是因为天冷在逃避,他虽然蠢点,但也不是这么半途而废的人。
这次练习流川几乎一声不出,但球技依然惊艳全场,王牌每天都会进步。可今天大家都觉得他有些心事,也不敢多问。上次这么认为是樱木还在疗养院的时候。他看似心无旁骛,其实气压被拉到最低,没人活跃他周围的气氛,球都变得有些沉甸甸。新生觉得他酷酷的,除非樱木学长在,还能看他到他主动一点的样子。现在流川觉得这一天都有些不对头,仿佛事情没按他的进行,又好像缺少点东西,在练习结束后,他没跟任何人打招呼,直接走了。
本该在放学后,留下加练一小时,这次他没有。
尽管秋天已过,天色也没那么快暗淡,落日把楼房照得像一片片铁锈,灰白中浮起刺眼的红黄,男高中生骑着车在街上打转,眯着眼躲避反光,挨个观察街边的店面,终于在一家药店停下。
小时候自己感冒,打开储物柜就有药。
现在他自己站在这,看着琳琅满目的药品,开始认真研究该买什么才好。
“请问需要什么呢?” 年轻的导购员注意到他,不好意思地询问起来。
“嗯..给我能治疗感冒的。”
“稍等一下哦!” 可爱的女孩跑走了,回来时拿了三种药给这个穿着训练服的男高中生介绍,她很少见这么精致又棱角分明的脸,身高也如此优越,盯着看久了脖子都酸痛,在冷空气的侵袭下羞得脸也有些发热。
流川听不懂女孩在说什么,他对化学成分一无所知。
“哪个好得快?” 流川问。
“你问哪个快…那个,你希望有多快好起来。”
“一晚上。”
“那好像很难办到!”
“那半天好转的呢?”
“这也说不准的啦!请问对方病情严重吗?”
“…不知道。”
“那对方的身体怎么样?”
“是个白痴,身体很好。”
“我看看… 是给家人买的药吗?”
“不是。”
“朋友?”
“不。”
“那该不会是……女朋友?” 女孩的神情有些失望。可有人会把女朋友叫成白痴吗?
流川没有回答,他觉得对方问得有点多了。
“你刚说哪个效果最好?” 流川又问了一句。
“一晚上就好的药应该没有,但这些都是不错的药,你说对方身体很好,那他应该吃什么都能好得很快。“
“我看看!这个止咳不错,这个治疗发热,这个……”
“孕妇最好不要使用。我只是提醒一下。”
“男的。”
原来是男的,女孩松了口气。不是家人,不是朋友,这么仔细地选药,那到底是什么关系呢?
“那个……是你生病了吗?”
“啊?没有。”
到最后也没搞清楚,她也不想再多问。
琢磨了半天,流川全要了,付了钱便提走那些药,重新骑上停在门口的车,又开始寻找。樱木家就在附近,他回忆着三天前大家把大白痴送家的场景。他和良田坐上安西教练太太的车前去,又慢跑返回学校。途径了一家宠物店。就是眼前这家,流川印象深刻,因为橱窗前的黑猫对着它叫了。再往前骑到尽头,左拐,能闻到一家烤肉店的香味,那么就再往前骑一个路口,穿过一栋栋矮楼。然后呢,他也不懂自己为什么记得这些细节,腿在蹬踩时,膝盖老是会打到挂在把手上的那袋子药。盒子,瓶子被撞得直响。寻到半路,到了一个人烟稀少的地方。顺着夕阳的光看去,眼前楼房的影子被拉成一道躺在地上的梯子,总觉得爬过去就能到门口写着“樱木”的房子,可流川真的不太记得了后面的路该怎么走了。
他在十字路口徘徊了几趟,一圈圈地找,找得周围的人都快要认识他。最后不得不停下思考着。
肯定在这附近,糟糕,忘了路。
或许随便问个人,但要怎么问?问红头发长得像猴子的白痴住哪吗?
“喂,小伙子,你在这打转很久了,在找什么。” 流川耳边响起一个中年人的声音,真的有人看不过去来问他了,一看便是穿着厨师服的大叔,身上一股子拉面味。
“嗯,在找一个人。红头发,很高… 很白痴。” 这种节骨眼,流川如实回答了。
“红头发,该不会是?”
“嗯?”
“是不是飞机头?然后后面又剃了光头那小子!”
“嗯……是的。” 流川开始觉得不可思议,搞得像那白痴真的像个明星,居然路人都知道,可这发生在樱木花道身上又于情于理。
“你等我一下!” 厨子大叔消失了会,再回来时已经拿了一张写着樱木花道地址的纸条,上面还有“天才“的署名。
“你肯定说的是这小子,他在我这吃拉面赊了好几次账!这是最后那次,他说自己以后成为篮球明星要在我这买一千碗拉面! 还留了地址和电话,字真丑啊,你自己看。”
流川满脸疑惑地接过去,他从未经历过如此凑巧之事。
仿佛诚心想找到一个人,老天都会派人来帮他。人与人就是有千丝万缕的联系,在某一件小事发生后逐渐明朗。
中年人也只是刚好不想煮面,出来晃悠。碰巧给流川指了方向。看着和那红脑壳差不多身高体型的男高中生和自己道谢,又远去的背影。他问了句:你是运动员吗?
“篮球手。” 流川如此回答。
那家伙也是。
天色渐暗,落日和路灯同亮。弯弯绕绕终于到了樱木花道家。眼前的三角屋顶平房,一楼写着“樱木”,稍微有点破破的,但看着格外安心。流川在他门口停车。脚步都显得飘扬起来,表情还是那个吊儿郎当,他取下袋子,双手插兜,重重地敲了樱木家的门。
一下,没有动静。白痴还在睡吗?
两下,也没动静。但也不想把袋子放到门口就走。
三四下,终于有鞋子拖着地的声音,拖着笨拙的步伐朝门口走来,是一双拖鞋。还有沙哑的声音,喊着“谁啊!”,听着不像樱木花道。
“到底是谁……! 流川?” 确实是樱木花道的声音,只是嗓子出了问题,沙哑中还带点鼻音。
“你来做什么?” 不知道的还以为是老人家在说话,果然病得不清。调侃一下就是,这嗓子可以去唱重金属摇滚。
但也不是黑嗓,就是听着很有趣。
流川把这袋子递给樱木。其实在开门的那刻,见到这白痴后,流川突然觉得内心有一种莫名的畅快感,从清早起来到刚才的那股疑惑劲,此时也烟消云散。他眉头舒展,眼睛也比之前更有光。他们快要贴着彼此站着,就这么看着对方。
“干什么?” 樱木见眼前这呆子没有回应,自己打开袋子翻了翻,全是治感冒的药。
“这么久还没好?”
“少废话!本天才马上就好了。”
“看着不像。”
“这些是大家送的吗?可恶啊,有点感动,里面应该有晴子小姐那份。但不对…… 要是大家送的怎么会要这家伙给我!”
“白痴。”
“你说什么?… 阿嚏!” 樱木有些激动,大声说话喉咙都有点卡痰。喷嚏打过去,溅了点唾沫星子在流川的下巴。流川也没想过要躲开,就直直站在原地。流川手捏袖口玩着,看着白痴全身红彤彤,脸有点水肿,鼻头也红得起皮,比以前更像个红毛猴子。白痴披着不太搭的黑色薄棉袄,但下半身只是个单薄的条纹居家长裤,看着有尽力对自己好了,只是好得有点乱七八糟。
“你买的吗?没想到你还算是个好人,流川。”
流川想说,很多时候,你真是个白痴。
“喂,你该不会往里面下毒了?”
“毒死你世界上就少了个白痴。”
“你别惹我!咳咳咳。“ 能感到风在往樱木身上灌,流川往左站了点稍微挡住些。
“白痴,那你吃不吃?”
“现在吗?” 樱木花道犹豫了几秒,把流川从头到尾打量了遍,跟平时一样,一副欠揍的脸。也跟在疗养院一样,突然出现在自己眼前。还跟上个月的每场比赛一样,球在哪他就在哪,自己在哪他也在哪。
现在他提着一袋子药站在这,实在诡异又合理。
“切,吃就吃。”
樱木转身回屋去,顺手将门带上,但没全部关紧,留了两个胳膊的缝隙。流川才发现樱木连上衣都没拉好,一部分扎在裤子里,留出来的小块布料挂在他那大屁股上。
在这构造上一览无余的家中,白痴踩着拖鞋走着,在眼前的小桌子上进行一系列动作,他打开包装,拿水壶,倒进杯子,吞下药品。
流川没有进去,就站在门口,泛起些好奇之心,在不大不小的缝隙中他能看到的只有一小块,那就是这张桌子,和在忙前忙后吃药的樱木花道。
如果门再开大点,往左边去,桌子的另一角就会出现。过不了多久,他会在这个桌子上吃饭,虽然是味道普通的杯面。 其实门旁边就是小小的厨房,只是高中生都不太做饭。再左边就是墙壁,旧旧的书架摆着NBA杂志,还有他们以后会一起去看的英语书,只是现在相对空旷。
桌子右边,他看不见的那块空间,摆着樱木花道平时睡的床,总有一天,流川也会躺在这上面,在这张床上初尝禁果。他们会不止一次地做爱,会互相坦诚,在他高中结束前,他和这白痴将谈上一场影响整个人生的恋爱。
这扇门过不了多久就会为他全部打开。
现在,此刻,进不进去,又怎样呢?
樱木几乎把药都尝了个遍,吃太快被噎的锤了几下胸口,他回到流川跟前,身体挡在门口。似乎有点不好意思又有些嚣张地看着他。
“吃完了?” 流川问。
“当然。”
“全部吗?”
“对啊!”
“白痴。一盒子吗?”
“每盒吃一点!别把我说得像白痴。”
“哼。” 流川觉得,他可以走了。因为还有时间回学校练球。
“走了?那再见吧,流川。”
“去练球。”
“你说什么?!”
流川走得迅速,不然他上扬的嘴角就要被嘲笑了。他跨坐上车,因为有些开心,没掌控好,车不听话地歪了一下,磕到小石子,逼得他停下。
“笨狐狸!车都不会骑了。”
“喂,记得把钱还给人家拉面店。” 流川突然说了这么一句。
“啊?什么拉面。”
流川拿出随声听戴上,樱木花道说什么他没再理会,脚一踩又开始上路。夕阳早就坠下,一小截红色在地平线等着他,骑快点能在把夜晚杀死在半路,如他所想,够快他也能到达任何理想。不过是日本第一,除了他还有谁能当? 音乐逐渐覆盖最后一块激动的神经,与樱木花道见面后,他潜意识开始默认这一天趋于完整。红色太阳明天依然升起,他又将一切抛到脑后,还有红色白痴扯着嗓子对他说的最后一句。
“我明天就会去学校,流川!你等着吧!”
毫不犹豫离开白痴家,反正明天就能再见。他看着形形色色的人匆忙回家,唯独他逆行。街道干净,落叶不再,寒风吹过,这意味着彻底变天,不变的只有他的每一天。
耳朵里的音乐持续放着完完整整的一首首。今天又将结束,每天如此,起床,刷牙,打开窗户,翻看杂志。骑车上学, 练球,不停练球。在球馆,在走廊,在更衣室,在灿烂暮色中,与他相见。
最后上床入眠。
这是流川枫的每一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