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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真希望我今天没有来。
李世石靠在我臂弯里,稍长的头发蹭得我手腕痒痒的,发出很轻的喘息。我确实没曾想过,他在做这事是会是这副模样——面颊泛红,手指攥紧,除了克制不住的细微声响外,几乎一点声音也不出。不得不说,他这副驯顺的样子并没有讨好我,恰恰相反,我心中几乎生起一股无名火,想要掐住他的脖子,逼他露出更真实一点的样子——流泪也好,挣扎着骂我也好。但我也更加明白,一旦他流下眼泪,抑或是露出一丁点嫌恶的样子,我就会像巴浦洛夫的狗一样,夹着尾巴落荒而逃。
我有些恨他不给我这样的机会,或者说我今天就不该来。他是被我压在床垫上的那个,我却偏偏无处容身。我把他扶起来,让他靠坐着,大腿更紧地夹着我的腰,这样又瘦又轻的身量,我随随便便就能压制,他又毫无反抗,几乎是默许我为所欲为。但我依然觉得有什么东西把我的心越揪越紧,几欲让我窒息——为什么他这么做?难道真因为他爱我?
我实在不懂他为什么爱我,但时至今日,我已无法忍受他不爱我。我推着他的大腿往后张开,指力原本足以在上面留下清晰暗红的指印,但最后还是没有抓捏下去,天知道我克制弄伤他的欲望用了多大的心力。和他做这事简直像和他下棋,相处一样耗心费神,和他下棋要预防他诡秘莫测的圈套,和他相处要回应他不知所谓的褒扬,而和他做这个……我抓住他牵住我衣角的手,推开,快意地看见他眼中一闪而过的受伤神情,似乎在权力上暂时凌驾于他了,但自己的心却也始终像被一块重石压着,无力解脱。我真想使尽浑身力气伤害他——咬他凸出的蝴蝶骨,掐他纤瘦嶙峋的身体,最后下身像一柄利刃一样推进去,把他逼出痛苦的哭喊——男人合该得到这样的待遇。我在繁杂思绪中恶意地想,尤其还是一个用那样脉脉含情的目光瞧着我,形貌有如女人,最后自甘献身给我的男人,我不需要温柔地对待他,我自有娇美合衬的妻子为我生儿育女,可是——
李世石喘息着,一头乱乱的长发贴着我的腕骨,他仿佛接受了我不愿触碰他肠道以外任何地方的事实,倚靠在我的手腕上,安静地闭上眼睛。
他这副静谧模样让我一阵恍惚,仿佛面上的潮红不是因为羞耻与快感,而是单纯的醉态——我曾无数次见过他喝醉的模样,见他犯傻猛踢酒店里的青花瓷瓶,见他以一种低回婉转之态低下头,轻声叫我“哥哥”,只没见过他那天晚上的模样——我不愿也不敢看他的脸,生怕在上面看出他对败者的怜悯,只是一味敬他酒,逼他陪我一同借酒消愁,而他照单全收——这样的宽纵何尝不是另一种怜悯?我心中不甘,于是摆出一种无赖模样提议喝合卺酒,身边人自然欣喜叫好——这群人总是乐见我轻薄于他的,就如我也不过是他们的一桩玩物,不过没关系,没关系,我横竖不亏。之后的事我便记不清了,只记得他细瘦纤长的手指执着白瓷杯,绕过我的手腕与我轻轻一碰,发出清越之声。接着一转眼,宴席散场,我一人站在酒店大堂里,惘然若醒,最后悄然走了出去。
我始终还是没敢看他的脸。
但我现在可以看他了,我盯着他落在脸颊上的睫毛阴影,突然意识到,他还是这样落在了我怀中,顿时心生一阵焦躁懊恼——总是这样,伤害他的念头在脑子里千回百转,却依然做了无谓好人,于是闹得两头空。我曾经多么盼望,他也能像我注视他一样注视我——不忿、不甘,我必取而代之。然而在这个他一人的时代(时过境迁,我终于可以承认这一点)他永远也不知道这是什么感觉。后来我发现他当真回望了,却并非是我渴望的忌惮敬畏,而是另一种我无法理解的,天真到傻气的目光。这种目光从此开始围绕我周身,一开始我颇觉可笑,后来发现可供利用,事到如今,才发觉已然是我不能没有这目光。我在与这目光的纠缠中立于万人中央,历经高峰低谷,我以为我永远能保留这份目光,最后却依然是他抽身而去,而我如同十几年前一般惶然驻立,无能为力。
我扳着他的大腿往前一顶,他猝然发出一声急促的低吟,因原本便细弱娇柔的嗓音,竟与女人在情事中一般无二的甜腻。如果可以,我能让他像个异国娼妓般在我身下婉转呻吟,并且不必一分钱的花费。这样的念想让我浑身发颤,几乎经不住便要如此施行,不是因为情欲,而是终于可以让他体味居于人下,受人侮辱的滋味,我有一千一万个或理直气壮或阴私恶意的理由让他体会这种感觉,但我——我偏偏想起了那道目光。
我真恨我自己想起这毫无益处的瞬间,这个人夺去了我那么多——成就、名声、自尊,最后用这微不足道的目光,就妄图把一切抹平,甚至杜绝我稍作发泄的欲望,他凭什么?我试图从中挣脱开,脑海里天旋地转,我情愿回到从前——交流赛时,他和我肩并肩走在清华大学的林间小道上,我望着他仍带着孩童稚气的侧脸,觉得分外满足。凤凰邀请赛后的采访,我们在摄像机的包围中坐在一起,他说着莫名又热烈的情话,我听得好笑,最后却又真心笑起来。不,倒不如倒退到一切开始之前——在那个颇具声名的不败少年流泪之前,我就该从棋盘前头也不回的走开。
我就不该遇见他,为什么我要遇见他。
脑海里的那个身影转过头来,为什么他要这样笑意盈盈地转过头来?我与他攀谈,不过是看不得有人在KTV里格格不入。他听不到我心中的声音,依然保持着那副模样,包厢里的光影在他脸上变换,但他只低头笑道:“古力。”
是了,我教他写我的名字,但我宁可他不要认识我。
突然一股力道把我掀在床垫上,我一惊,接着便看见李世石咬牙跨坐在我身上,一贯柔顺清秀的脸上是我从未见过的鲜明神情——仿佛恨我到了极致,却又下一秒就要为我掉下泪来。我并未直面这张脸太长时间,因为下一秒视线就一片模糊——他用枕头蒙住了我的双眼,接着摸上我鼓胀的器官,缓缓坐了下去。
接下来的性事几乎是一场狂乱迷梦,被剥夺视觉后的快感更为清晰。我能感觉到,他一开始也不得要领,只是生涩地重复先前的过程,因为动作笨拙,甚至夹得我有些痛——他自己想必更加难受。只是我尚停留在对他这一举措的震惊与方才激烈神色的惶惑中,竟没有做出什么反应,直到后来回过神来时,才发觉已然被他带入滔天欲海。他逐渐掌握了节奏,断断续续溢出我先前无比渴望听见的,柔软甜腻的呻吟,仿佛当真享受这场独角戏一般的性,但我在被席卷过的快感浪潮带出喘息的同时,心却直直坠入谷底——我能感受到,他并不快乐,倒不如说是逼迫自己强作欢愉。
既然不情愿,又为什么这样卖笑?一种巨大的恐慌攫住了我,但因为眼前的遮挡,又看不清他真实的神情,这副情状的他让我陌生——我竭力维持住一丝清明神智,不让自己在他的引领下沉沦情欲——伸手试图去触碰他的手腕。我此刻已然顾不得这个动作对他而言是何等的屈辱——先推开他又让他握我的手,岂不是将他当作招之即来挥之即去的玩物?但我迫切需要确认他还好,即便他也出于报复,把我的手一把甩开也好。手掌悬空时,我感到身上的重量微微一震,接着是一声细弱的抽噎,最后一双手狠狠扣上了我的十指,把我的手压回床褥上。
他紧紧抓着我的手借力,腰身动了起来,每次都一坐到底,远胜我之前意图做到的深度。我被接连不断的一波波爽利刺激得大口喘息,神魂颠倒间不住地想,简直像他操了我——心理上他一直在操我,一年、两年、十年。如果我能拥有如此这般掌控他的权力——不,不是他赐予的,而是当真属于我的权力——必定会生出一种无与伦比的快意。但我明白,他和我不一样,他无意主宰我,也不会为拥有这种权力而感到快乐。那要命的天真目光又在我脑海中摇晃,我注目着眼前一片茫茫的阴影——这场性事中第一次无比惶急,无比渴望看到他的脸——祈盼、恳求、诚心发愿,那道目光不要消散。
那是四劫循环的赛后,一群人讨论着复赛事宜,各执异见,吵成一团。我站在一旁,百无聊赖等着听凭安排,突然——我看见了一只歪着的,有些脏的皮鞋尖。
我转过头去,李世石正站在一旁,低头望着自己垫着的脚尖。他这副样子像个摆姿势的模特,一张棱角分明的黑色剪纸。仿佛一下心有灵犀,他抬起头,也向我这边望来,微微晃动着身子,又是欣喜、又是羞赧地抿嘴一乐。
那一刻我确信,他确实是有意促成四劫循环。
高潮的瞬间他跌坐在我身上,仿佛刹那失去了所有气力,浑身颤抖。我顾不得双方都尚在不应期,一把拿开眼前的枕头,仓皇地去看他的脸。
“小李、小李,我……”,他低着头,双肩微震,落下一行眼泪,接着如同打开一个闸口般,眼泪争先恐后涌出。我不敢去抱他,一旦他把我推开,我那一刻当真无处容身,只是不断哀求:“我错了,小李我错了,我不该……今天是我喝多了犯浑,我……”
我语无伦次,只是跟他说,“小李,你跟我说说话,你就是怪我也好,求你了,跟我说说话。”
他始终低着头,不发一词,偶尔发出一声抽泣声,就在我以为他听不懂,或者有意听不懂而心急如焚的时候,他抓住我的手——原来他一直没松开过——轻轻晃了一下。
他是在告诉我没关系,让我别闹了。
他仍低着头,持续无声息的流泪,但此刻看来,只是他从不习惯压抑眼泪,而不是当真要抛下我。我明白了他的意思,瞬间心口一块大石落地,随即又生出几分对他的歉疚。
今天的事,确实是我逼他做到这一步,间接又让他的自尊受到了些许伤害。至于他为什么原谅我——或者说,我隐约意识到,他也许并没懂我的恳求是什么意思,以他的个性,只觉得这事的发生全然因他自己愿意,跟我并没有太大关系。但为什么他愿意——难道因为他当真爱我?这个念头让我心下顿时五味杂陈,立刻将它抛在一边,先试探着环住了他的腰身,看见他像个小动物似的下意识朝我贴近后,紧紧抱住了他。
“怎么突然……这样?”我凑近他耳边。
他愣了一下,我相信他明白了我说的是什么,脸上现出几分纠结神情,仿佛在面对什么形势复杂的死活题,但旋即消失,只是用细弱的声音道:“你……在哭。”
他在这场性事中掌握主动,是因为我当时在哭。
我怔在原地,摸了摸自己的脸,方才感觉到一点湿润的痕迹,原来在思绪百转间,我也当真掉下眼泪——我自己甚至都没有意识到。如果这眼泪是因他而流,又是诸多情感中的哪一种?我自己都无法得到一个回答。只有一点我暂且心知肚明——我相信他也一样,就是这样的关系因我们两人的默许,目前还是会持续下去,也许直到他得救……只有他得救的一天。
我抱他抱得更紧,告诉他,小李,明天我再来一趟吧。
Fin.
